飞鸟弦琴Lv.18
天马

【MLP】《辐射小马国:暗影七号》冒险 长篇小说

第七章:门后的真相

第 7 章
7 个月前
辐射小马国:暗影七号
Fallout Equestria:Murky Number Seven
第七章
门后的真相
Behind Closed Doors
***
在第九十三号避难廏里,有很多小马进去了……但却没有任何小马出得来。
发现自己有了朋友,那是什么感觉?
跟我以前想象得完全不一样。
从我出生开始,即使有母亲的照顾,但我从来就不是哪个朋友圈的一份子。当然,我听过所谓「朋友」的概念——偶尔有小马谈起,零星听见几句——但实际上,我经历的只不过是一群马在吩咐我该做什么,而不是跟我互动。对我来说,「友谊」从来不是我该拥有的东西。我的命运是离群索居,静静待着,直到那些马想起来我还能做点什么。
我的人生里充斥着那种场面:被拴在柱子上,风吹雨淋,在寒风中颤抖,看着其他小马围着壁炉喝酒取暖、说笑欢聚。我一次又一次看见其他奴隶彼此拥抱着睡,分享着食物,可当我试图靠近时,他们只会粗暴地把我踢开,把我排除在他们的小圈子之外。还有无数次,眼睁睁看着「朋友」们在奴隶市场争执我值几个瓶盖。
这些事,最终让我干脆不去想什么「友谊」。那东西听起来总是建立在「平等」的基础上。我不是平等的。我天生就不是,也从没期待能获得平等。
友谊这个词,慢慢在我脑中变了质。它变成一种标签,一个我永远不该参与的圈子。我并不觉得那是什么坏事;我知道小马之间是可以互相友好的。我只是从未想过,自己会属于那样的群体。整个马国,谁会想和一只瘦骨嶙峋的天马奴隶当朋友?一只连自己的天赋都做不好的废物?有哪个好小马会花时间去认识一个动不动就哭,身体烂得飞不起来、没有消辐宁根本活不过一天的废人?又有哪个主子会想和自己的奴隶成为朋友?
即便我遇到了吠城那匹神秘的母马,我那时也意识到。她只是个例外,是我那条漫长缓慢人生里偶然遇见的奇迹。但她依然不是我的朋友。
那么,后来发生了什么改变?
我突然感觉到了某种连结,某种牵系,某种火花——我也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但某个瞬间,我看待一切的方式改变了。我遇到了两个不曾遗弃我、不曾伤害我、不曾利用我的小马。连硫磺 ,那位强悍的战争领主,都在百般警告下容许我留在他们身边。但烁光……
对不起,这样讲也许听起来有点矫情,但她对我来说真的就是一丝微光。从我见到她的第一刻起,她就一直是个正面、乐观又坚定的存在。我跟她认识还不到六个小时,但她对待我就像对待认识多年的老朋友。也许她说得对,在这种极端环境下,小马之间只能紧紧的依靠在一起,抓住一切可能的支持。光是知道烁光还在那里,知道她让我想起了那个值得我继续努力的理由,知道她答应过会来找我……这些就足以推着我多走那么一步。
走进更深的黑暗里。
我妈曾告诉我,战争爆发前,友谊是整个小马国最伟大的成就。正是它,将所有小马团结在一个共同目标下,带来和平与和谐。我还记得那时窝在她怀里听她讲这些,我只是个瘦弱的小鬼,一边听,一边在一本跟自己一样大的日记本上画画。那时的我觉得这样的想法很美好,但脑袋里唯一的疑问是:如果所有小马都合作,那又是谁决定哪些马要去……要去当奴隶呢……
我……等一下,抱歉,我……一想到她就有点……
「你想停下来吗?」
不用,对不起,我……我没事。只是——
好,好,我没事了。
我是在奴隶制中长大的。你能想象那是什么感觉吗?当你回头看自己人生前几年的时候,发现你所相信的一切……都是错的?被彻底洗脑成奴隶,就算心里渴望自由,身体还是会本能地服从命令?
我唯一确定的是——那位母马是第一个让我意识到,小马可以彼此平等相待的人。她把我当作一个平等的存在,教会我我们可以在乎彼此。小皮让我知道我是能获得自由的。烁光则告诉我:在压力下互相扶持,携手找出路,这才是小马应该活着的样子。即使我那时还搞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友谊」,是她,在关键时刻带来了转变。只是一个简单的举动,就让我看见了那所谓友谊能带来的一切——让我有力气继续前进。为了我妈、为了自由、为了那些被称为「朋友」的小马,我找到了希望的理由。
这就是友谊对我而言,最初的意义。
当时的我遍体鳞伤、惊恐万分,即将独自面对所有恐惧,但她给了我继续走下去的希望。活下去的希望。再次迈向自由的希望。
***
很久以前,我在马哈顿的那位主人喝醉时跟我讲过一个故事。他是个图书馆员,发愿要把书带回现在的小马世界。这听起来理想主义十足——如果他不是个疑神疑鬼的酗酒狂的话。他总是一边啜饮着酒,一边在他那堆战前书籍之间摇摇晃晃地走来走去,动作夸张地大喊:「过去的黑暗会重演,如果我们不从中学到教训的话!」而我当时根本没怎么在听,只顾着把他身后的房间打扫干净。毕竟,他已经忘了喂我四天了。那种时候,他沉浸在自己的胡言乱语,正是我偷偷摸进厨房偷吃的机会。
他曾对着乌云怒吼,讲起露娜公主被放逐到月球暗面上的故事,那里她再也看不见她曾伤害过的世界。他说她「被困在永恒的黑暗中一千年」,被剥夺了阳光与天空。他讲到那段流放如何让她变成一个破碎、充满邪恶的容器,准备对小马国展开报复。我还记得他那时摔了酒杯,猛地抓住我的脸,用一种诡异得令人发毛的低语说:飞马也在对我们地面上的小马做同样的事。他说,两百年过去了,裂缝正在出现,而在黑暗中,我们最丑陋的本性会暴露无遗。
那故事后来我也就忘了,只留下对我翅膀的恨。但现在,我真希望自己当时有多听一点。
我现在站在小马国可能建造过最黑的洞穴里。
这里完全没电。整座避难廏一片死寂。我曾尝试关掉光源,那时我甚至看不见自己眼前的蹄子。
我就像露娜公主流放在月球一样,孤立无援,被未知包围;我唯一的光,是那个既坏掉又小得可怜的哔哔小马灯光。就算是我天生的夜视能力,在这种完全没有环境光的状态下也派不上用场。而那个哔哔小马的灯又不稳,根本无法让我集中注意力。带着如同琴弦绷断般脆弱的勇气,我在那些死寂的走廊与黑色虚空中踽踽前行。四周像迷宫一样,不断弯绕。每隔十英尺,模块化设计的结构又重复一遍,对我这种注重美感的眼光来说简直是糟蹋,但此刻,它只让我感觉我可能一直在绕圈,而自己毫无察觉。
幽闭感快速席卷而来。那些我看不见的墙壁彷彿紧紧包围着我。我已经迷路过一次了,就算现在想回办公室,我也回不去了。
而耳朵里那该死的耳鸣也没让情况变得更好。刚才办公室里那阵白噪声,我猜可能伤了我本就敏感的听觉。是鼓膜破裂?还是某种生理崩溃?我对耳朵或小马身体一无所知。我只知道——它痛得要命,而且我右耳的听力远比以前差。
每一步都像负担。汗水在这闷热的地底中黏在我身上。这里空气完全不流动,只有股混着化学药剂和机油的霉臭味。(避难廏居民到底怎么习惯这鬼地方的?)有时,我会在空气压力突然改变时猛地喘一口气,然后惊恐地尖叫逃开。几个快要停止心跳的瞬间之后,我才终于意识到,这里不是针对我在反应。也许通风管道堵住了,或坏掉了?空气中有种奇怪的流动,像某种不合逻辑的气压现象。比起我另一个更可怕的猜测——也许这整个走廊曾经执行过某种致命的生命清除程序,并不是在特别针对我——这说法让我比较安心些。
我叹了口气,靠着墙坐下来,蜷缩在潮湿的地板上。我抱着受伤的耳朵,默默地祈祷,希望声音能回来。我诚心向女神们祈求,拜托,别让我就这样变聋……现在不要这样对我……
我把头贴在墙上,低声啜泣,这才发现有些水从墙上的裂缝渗了下来,顺着墙壁流下,滴在我的护目镜上。这情况一点也没让我忘记身体其他更棘手的问题。
我的喉咙干到肿了起来。我几乎要忍不住把仅有的一包消辐宁喝掉,只为了止渴。唯一让我没这么做的,是那包东西是我万一撞上辐射污染区时唯一的救命工具。我的胃也在翻搅,飢饿的痛苦渐渐盖过恐惧。这段时间,我全靠肾上腺素和惊恐支撑,连基本的生理需求都忘了。
如果不是因为太害怕被困死在这种鬼地方,我可能早就蜷着身体哭起来了。但我现在只能可悲地转过身,试着舔墙上那些滴下来的水,心里不停祈祷它没有被污染。在舔下去的一瞬间,嘴里立刻传来一股铁锈味,但至少液体让我每次呼吸时那股灼烧感减缓了一些。只要能再……
我转过身,透过厚厚的护目镜往外望,只看见前方三英尺的空间,再往前,全是虚无。
那黑暗的空洞像怪物一样朝我逼近,让我心脏狂跳,整个身体都在尖叫,只想服从那一条简单的逻辑指令:逃离这里。
死寂的走廊、无尽的黑暗、潜伏其中的恐怖事物、那些致命的小马正悄声潜行,而此刻只有两个朋友还在外头找我。就算我努力不去想这周遭的恐怖,我的哔哔小马灯光还是开始闪烁,一阵一阵地暗了下来。我的腿开始发抖,每次灯光闪灭,黑暗就像活物一样贴近。我要逼自己动起来,在黑影彻底吞噬我之前,再往前走一步。我敲了敲哔哔小马,试着让光源恢复稳定。
「拜托……拜托啦!」
摇晃几下后,日晷的哔哔小马终于再次亮了起来;至少,照亮了两英尺范围。
走下去。继续走。别停下来。
我一步一步地踩着地板,每一蹄落下之前都会先试探重量。地板上的金属板在锈蚀的接缝处发出不安的声响,有些甚至直接弯了下去。这一层避难廏经过两百年的水气侵蚀,已经烂得不堪一击。我脑中浮现的画面,是我脚下一块地板崩塌,把我丢进无尽的黑暗深渊。我继续往前爬,这里比上方那些掠夺者的临时营地还要安静,仿佛被整个世界隔离。
虽然我不想让自己再去想过去的事,但这种漫无目的的移动、这种单调的寂静,最终还是让我的脑袋开始游走。努力想着烁光。在六个小时内,她比我这辈子认识的任何小马都还要亲近。但我心里还是有股奇怪的不安。我注意到了些什么,只是没去深想。
烁光和我都经历过地狱。但相比之下,我的苦只是单调的悲剧,是命运的压迫;而她的痛,是一场场真正的失去与撕裂。她违背父母意愿离家、她所有的朋友都死在掠夺者蹄下,然后她也被卖进了来当奴隶。就我自己那跟掠夺者打交道短短几分钟的经验来说,光是想象落到他们蹄下,就已经让我浑身发冷。
但问题就在这——她的态度未免太轻松了。我知道有些小马能从创伤中恢复,但她身上那股无所谓的乐天感……不太对劲。她在吠城还能笑得出来,能跟掠夺者开玩笑,能调戏奴隶主,还能始终保持那种没边界的幽默感。
硫磺说她是匹特别的小马——真的就只是这样吗?就算是我这种活得像鬼一样的家伙,也不太能相信一个小马经历那种事还能这么……没事。即使那是种强韧的意志,也必定有什么在支撑着她,而说真的,我很想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我也能用得上。
灯光又闪了几下。这次,完全熄了几秒钟。我呼吸急促起来,黑暗像浪潮一样涌上来,我只看得见身边短短几尺的距离。
「拜托……别这样,拜托别这样!我……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突然间,一道尖锐的金属撕裂声划破这狭窄空间的寂静。我尖叫一声,整个小马扑向反方向,但立刻就痛叫着捂住耳朵。右侧的剧痛刺进脑袋,让我整个失去平衡,踉跄着跌倒,一直到那阵眩晕慢慢退去。
我颤抖着缩成一团,努力把耳朵紧紧摀住。那是一扇门。我甚至没听见它动,只听见它突然在我旁边发出那声锈蚀的悲鸣,光是那声音就几乎把我吓瘫了。更别说那突如其来的冲击。我的耳朵到底怎么了?
门卡了一下,然后才继续升起。这种情况我还是第一次遇到。也许我可以躲进去,藏在某张床底下,用那只还能听的耳朵试着听听硫磺那沉重的蹄步声?
我朝门框内那片黑暗张望,然后——
有一双眼睛正盯着我看,从门后那只模糊不清的小马轮廓中伸出来。黑暗在蠕动、扭曲,彷彿正凝聚成某种模糊不明的形体。我差点吓得喊出声,整个身体往后一倒,把脸藏起来,开始哀号,努力不去看那诡异的存在!但那双幽幽的眼睛还是直直盯着我,向我逼近。
「不要!不不不!拜托,别这样!」
……什么都没发生。
我全身颤抖到快控制不住自己,冒着极大的恐惧睁开眼睛,只看见重新启动的哔哔小马发出暗绿的光。什么都没有。那是……
我不明白。
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拖着疲惫又疼痛的身体走进那黑暗的房间,举着哔哔小马好像那微弱的灯光能赶走什么似的。里面……空无一物。
我小心翼翼地往里头走,一边回头张望,往房间深处退去。刚刚那到底是什么鬼?只是我幻想出来的吗?这座避难廏有鬼吗?是幽灵在操弄这些痛苦,害死一个又一个的掠夺者、奴隶和可怜小马吗?
「有……有人在吗?」我才刚颤声说完半句就忍不住一蹄摀脸。拜托,这里怎么可能有小马。我要期待什么?鬼会回我话吗?
好吧,够了,别再试着自嘲了,这一点帮助都没有。
我甩甩头,试着让自己清醒点。我要有勇气!「勇敢点,影七!」我对自己说。我得想办法!这一定只是……呃,只是我哔哔小马的灯反射在某样东西上!对啦!但那时候哔哔小马根本没亮啊!那……也许是空气中有烟雾?还有吗?太黑了,我根本看不清楚。这是哪?天花板还是一样,但这房间比外面开阔得多。我差点又吓得叫出声,直到我注意到那三个光点只是哔哔小马映在墙上三扇横向长窗的倒影。那些窗户正对着我刚刚经过的走廊。原来我刚刚一直是在一间围绕着走廊的房间里,而且居然完全没发现。
我挥动哔哔小马,好让光线照得更广,这里象是某种厨房。还是食堂?这词我记得叫做「食堂」?
房间三分之一的空间被一排方正的金属柜台占据,其他部分则摆满固定式的工业风格长桌和暗红色的厚垫椅子。地上满是碎屑。我看见桌上还有摊开的杂志、腐烂的食物从打翻的盘子中洒出。所有东西都是金属做的——刀叉、盘子、甚至连杯子和……那是金属吸管?
我又回头看了眼那扇门,只为了确保一下。我可以想象自己再看到那诡影。那是反射吗?不可能!它刚刚是跟着我出来的!
但我忽然想到一件事。这是食堂。食堂里会有食物,对吧?会不会还有能吃的?
我几乎是出乎自己意料地迅速行动起来,爬上一张桌子,再跳到厨房的柜台上。从地板上直接跳实在太高了,对我来说。说真的,设计这座避难廏的家伙,有没有考虑过我们这种个子小的小马?小皮是怎么在她那座避难廏里活下来的?这柜台连一般大小的公马都会觉得麻烦吧。
我沿着压克力展示柜和一堆乱七八糟的盘子走到柜台另一侧,跳下来开始推那扇储藏室的门。锈蚀的铰链发出难听到不行的吱嘎声,然后,一股我一辈子也忘不了的恶臭扑鼻而来。我以前藏过尸堆,但那都比不上这种——两百年来被封死的食物仓库里,腐败、过期、变质所产生的恶臭简直令人作呕。当年的小马用什么保存食物我不知道,但看来只能延缓腐烂,最后留下这堆烂泥。
那股甜腻又恶心的味道让我胃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我屏住呼吸,强迫自己走进去。一层又一层的货架上堆满脏兮兮、长毛的、看起来都快融化的食物,全都从破烂的包装里渗出来。我的蹄子踩在那些黏糊糊的东西上,发出我完全不想听见的声音。我根本不敢低头看。这储藏室就像个死亡之地。直到我看到最里头有三台冰箱,一丝希望才浮上心头。我费了点劲把它们拉开。
前两台只是普通的腐烂储物空间。但最后一台,幸运女神终于赏了我点东西,一个密封的小罐头……嗯,我看不清上面写什么。不过看图片,好像是浸在红色或橘色酱汁里的一些小东西。
我把罐头塞进口袋,立刻从那鬼地方逃出来,趁呼吸道还没感染前。
接着我翻了翻刀叉抽屉,找到一个开罐器。再看了眼四周,我坐下来,用嘴努力试着转开它。显然这里的厨师是独角兽。
就在某个瞬间,我的嘴从手柄滑开,撞到了那颗松动的牙齿。我赶紧用蹄捂住嘴,忍住想大叫的冲动,愤怒地改用另一只蹄去猛敲柜子。
终于,我小心翼翼地咬住开罐器,把大部分罐头盖撬了开来。那股气味简直就是我期待已久的救赎。是番茄酱,包着里面的……嗯?
那是什么?豆子吗?如果是,它们的形状也太奇怪了吧。我叹了口气,但还是忍不住笑了,甚至差点把罐头抱紧。终于有东西吃了。我把罐头放稳,然后注意到厨房柜台尽头有一排小柜子,而刀叉柜子底下还有个大保险箱。吃完再来看看吧。
老实说,我也不晓得我哪来的想法,但在真正开吃前,我又爬回柜台外面,坐到一张发霉的旧椅子上,把食物倒进一个我努力擦干净的空盘子里。我就是觉得,在这种地方直接狼吞虎咽太不对了。毕竟这里曾经是小马们好好吃饭的地方。
我想我当时看起来一定很怪异。我坐在那里,啃着某种几乎没什么味道的豆子,四周只有一个坏掉的哔哔小马所照亮的黑暗和废弃的避难廏。我被困在这个可能夺走所有小马性命的遗迹里,却这么静静坐着吃饭,就像个来自过去的幽灵一样。不过,我的肚子总算平静下来了。番茄酱酸酸甜甜的,有点浓郁的味道,而豆子也很软,很好咬,对我干涩又肿痛的喉咙来说简直是救星。
能真正吃进能让我活下去的食物,这种感觉在此刻简直无法言喻。短暂的一刻,我忘了黑暗,忘了右耳刺痛与肺部灼烧的呼吸,也不再去想那些可能是真实存在的鬼影,或是我正在被自己的幻觉推向疯狂边缘。
不,我只是坐在那里,像个乖乖的小避难廏居民,一边吃着豆子,一边等待回到工作岗位,继续在地底世界的奴役日常。就这么一刻,我只想假装这里就是我的家。我不用回到吠城,不用再忍受那些痛苦。只是正常吃个饭,然后继续我不知是做什么工作的日常。这地方需要打扫,但那些破掉的盘子应该还能补救吧?那叉子还插在没吃完的食物里,只要清一清就行了。
那几个印着数字的气球,只需要重新打气就好了……
我环顾四周,看着这个曾经有笑声、有晚餐、有歌声、有祝福……还有派对的避难廏遗迹。
我忍不住哽咽起来,把头埋在桌面上,双蹄搂住自己,整个身体剧烈颤抖,拼命想把刚刚的念头赶出脑海。
***
这里不止我一匹马。
毫无疑问,我能感觉到这里有什么东西。即使我已经尽可能悄声地小跑着,但那种潜伏在黑暗中的存在感却越来越明显。坐在餐厅里只让我越来越不安。这地方明明有小马生活过的痕迹,却完全没有尸体,这感觉简直诡异到了极点。更别说我总期待一抬头,就会看到某些脸孔从窗外盯着我看。我不能待在这里,尤其是如果那东西知道我在哪的话。所以我决定继续前进。看得越多,就越有可能找到通往上层的楼梯。
一直往上,朝着地表……朝着天空。
但眼下,整个避难廏彷彿铁了心要藏起它的所有楼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日俱增的恐惧感,仿佛我将被困在这里,与过去残留下来的幽灵一起永远漂流。我的鬃毛开始发痒,皮肤也起了鸡皮疙瘩。我停下脚步,站在——在……这是哪里?餐厅刚刚是在转角再下个走廊的地方?还是……等等,是左边还是右边?
我心脏跳得那么快,那声音竟在我唯一能听见的耳朵里变成了沈重的钝击声。每一次哔哔小马灯光的闪烁,都象是在黑暗中照出某匹诡异的小马身影。我走几步就转头看后方,然后又立刻回头检查来时的方向。如果听到什么声音——哪怕只是水声或轻敲声——我这么做了好几次。有时我转得太快、太频繁,结果连自己原本该往哪走都忘了。
头顶传来嗡嗡声,彷彿是整条无尽走廊都在共鸣。白噪音与静电的声音像飘雾一样往下扩散。我听见远处传来模糊变形的声音。我心里某个理智的部分想大喊:这只是某个可怜的奴隶又启动了避难廏的自毁开关,但这理由根本没能抚平紧紧扼住我心脏的恐惧。一个墙上的广播喇叭低低发出噪声,象是坏掉的留声机。两步之后,它又无故切断,四周再度陷入死寂。
我蹄子差点踢到什么东西,吓得尖叫一声后闪到一旁,颤抖着举起哔哔小马去照——
一台红色滑板车,倒在走廊中央。跟这些墙壁一样满是铁锈,感觉都快在碰撞中散架了。我四下张望,没看到其他东西,只有滑板车掉下来的小铃铛。那东西本来就不是为了蹄子设计的,小小一个几乎就要卡进两块地板板块缝隙间。不知为何,我咬着它,塞进小腿上的口袋里。
呃,好吧,我也许有敲一下——
叮叮!
把它收好,我再抬起头。
这条走廊简直没有尽头。
转弯又转弯……
每一次都是一尘不变的十英尺,永远不变……
前方黑暗中一道微光让我精神一振。虽然我很害怕,但在这片虚无中,任何能吸引注意的东西都彷彿救命稻草。我小跑着靠近,看到那是哔哔小马的灯光反射在一扇厚厚的脏玻璃上。我踏过地板上浅浅流动的水,踢开几个小金属圆筒,猛地撞上玻璃,贴着它往里看。那是什么?出口吗!?
餐厅。熟悉的餐桌上,一个盘子上残留着红红的番茄酱。
我的肌肉像枯萎一样瘫软下来,我瘫靠在玻璃上,头狠狠撞了一下,只觉得自己在黑暗中挣扎前进的努力全都白费了。狭窄的走道和沉闷的空气让我判断力都出问题了。我刚刚……已经花了一个小时?是吗?天啊……
我一边用蹄子敲着玻璃,一边小声喃喃自语。我想要一个方向。我总是有的,即使再模糊。
但在这里,只有无止尽的走路与对烁光会找到我的希望。
从来没小马真的守过对我的承诺,为什么这次会不一样?我甚至还没来得及为这些死去的小马真心感到焦虑,除了刚刚在餐厅的那点悲伤,我就已经快撑不下去了。
我猜……朋友们没有我希望中那么有用。
我又一次把头靠上玻璃。叹了口气,睁开眼,看向里头。或许我该找张桌子底下躲起来。
吧台后方有个身影。
我整个身体,从每一块肌肉到体内每一滴血液,全都瞬间凝固。就象是某种愚蠢的本能反应,希望冻住自己别被发现。我甚至不敢眨眼,眼角都烧灼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有动静,不是明确的形体,只是些偶尔浮现的轮廓与模糊剪影,在那东西移动时闪烁不定。
声音从餐厅通往转角的门缝传了出来。
「……进下层,他们在下面!不能打的快送回房间!快离开餐厅,快!快!他们正在——」
电子音与静电声夹杂在话语之间。那个形体懒洋洋地晃来晃去,直到它的「头」转向我这里,看起来像小马形状的轮廓,一下就闪进了更深的阴影中,然后就完全消失。声音也断了。
那……他妈的……是……什么……东西?
最终,我僵硬的身体总算重新找回活动能力。我想逃,我想躲。但躲哪?我可以跑上好几个小时,结果谁知道又会在哪里撞上什么鬼东西?
我转身,立刻又小跑回餐厅。既然那东西离开了这里,这反倒是我唯一知道它不在的地方。但我脑海里,就是没办法把那个影子慢慢转头看着我的画面驱散掉。它没有五官,只是黑暗中的一道剪影。
我忍不住了,直接钻到桌子底下,蜷成一团。恐惧让我一句声音都不敢发出来,深怕那东西会回来。我的眼睛怎样都闭不上。万一我一睁眼,它就在面前怎么办?我只能盯着地板边缘看,因为两英尺以外的地方,全都被这片永无止尽的黑暗吞噬。而这里的死寂环境,除了偶尔传来让人毛骨悚然的震动之外,简直让小马精神崩溃。我想起商城,想起那里的样子,心里就像回到家一样。那边的猪窝、到处都是萍琪的音乐、那些用来提醒我她会永远盯着我的蠢广播声……我居然真的想回到劣隙的工厂,连那里毒得要命的空气都比这窒息的地底空间好得多。但不,我回不去了。我试着跑出去,结果还不是又回到了这里。我只能蜷成一团,尽可能不被注意到,直到有小马来救我——希望能在我饿死之前。
饿死在餐厅的地板上,凄惨地瘫着,一层又一层的地下深处,周围一片漆黑——在一个本应让小马得以生存的地方。这种讽刺,有时候真的是多到让我发笑。
我继续盯着,某样东西突然映入眼帘。
地上有一台音频录音机。我很确定,那刚才还不在那儿!我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抓起它。去他妈的对过去的恐惧,我需要声音。我需要东西!什么都好!任何能刺激感官的东西,只要能阻止我的脑袋像这个该死的避难廏一样封闭起来,让我发疯!搞不好,他们还会说出去哪里才是正确的路?
我把它塞进哔哔小马里,只剩一个播放键还能用。停止键躺在附近的地上,破碎得完全没救了。只要我按下去,就停不下来了。
我犹豫了几秒,然后按下去。
滋滋作响的电流声刺痛了我的耳朵,在金属墙上来回反弹。我痛叫出声,捂住耳朵,那该死的音量飙到爆表。眼泪都挤了出来,我拼命用蹄子护着右耳,直到那阵刺痛总算稍微退去。
「……好,开始录了。准备好了吗,花豆(Runner ean)?就是现在了。」
「当然,斯卡(Sculpy)。我们从军械库拿到的武器都在这里了。他们不会有反抗的手段……希望这会很简单。冲进去,举枪,让他们停下武器制造,对吧?」
「对……别流血。但我们已经没得选了。」
短暂又诡异的沉默。
「花豆,点头录音机听不到。这要录下来,得留下证据给以后的马们,证明我们是对的。证明我们没有杀任何小马。他们已经走得太远了,把整个避难廏拆得乱七八糟,去『修理』根本不需要修的东西。广播系统一直出错,还有那大量流失的电力——我们还需要用来加热水、照明的——太夸张了!他们绝对在搞什么鬼。管理员一直叫我们别担心,但要是没大事,他们干嘛藏着掖着?我们有权知道,我们必须搞清楚。」
「你打算一路都这么解说下去吗?」
「要有背景啊,朋友。要让人知道我们为什么这么做,不只是发生了什么。秘密不能让我们活下去,尤其是那种可能害死整个避难廏的祕密。我们是守护者,得确保我们的孩子能活下去。这正是避难廏存在的理由,避难廏当初就是为了这个才盖它们的。现在那些神秘科学部部门的小鬼跑来,夺走我们的权力,还想把我们的安全搞得一团乱,搞什么奇怪的研究。这份录音就是为了让我们的避难廏后代明白。」
「嘿,斯卡,其他小马都在等了。楼上的小马都往下去了,回到各自房间,我们得赶快行动了,现在就走。」
「好,我马上来。」
他的声音变低了。我抱紧录音机,耳朵还在嗡嗡作响,里头像是胀了一样。我扫视着寂静的餐厅。那帮神秘科学部的家伙到底在避难廏里搞了什么鬼?要变态到什么程度,才会发明出这种东西?
「上周有只叫风雪(Snowy Gust)的小雌驹从通风管爬进了科学区,。她不知怎么就跑进去了。但问题是,他们把她送回来的时候,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他妈为什么要抹掉一个小孩子的记忆?她根本看不懂那些东西。他们必须被阻止。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我教的驹驹们经历这种……恐怖。记忆不能乱动,那从来不会有好结果。」
「嘿!斯卡,喂,快点啦!」
我听见一阵蹄声混着武器碰撞的声响,然后是雕塑踏蹄的声音。
「好,谢谢各位能这么快集合。他们看守中庭,这间餐厅应该是安全的,但等我们接近后再说。我们不能让他们把我们锁在外头。」
等等,餐厅!
「你带路吧,雕塑。反正你是负责录音的人。我们下去之后尽快回来,到中庭谈判,等我们确定那边安全。」
我的心猛地一跳。如果我能仔细听他们的声音,也许我能靠声音的转向判断路线?我得从这一片死寂的避难廏中逃出去,他们可能是我唯一的希望。要克服恐惧的时候到了。我总得做一次,总得学会挺直站起来,如果我真的想逃出去的话。
「好了,各位准备好了吗?别回头了,这是我们的生死关头。」
「准备好了!」
「我们冲啦!」
「干到底!」
「YEEEEAH!」
「我跟你一块!」
「我在你后头。」
***
「好了,公马们和母马们!我们沿着主走廊往下走,趁他们还没发现我们之前多走点路。动起来!」
我把疲惫压进脑后,再次往那条最大条的走廊狂奔。从录音机里传来的蹄声就像真的围绕在我身边一样,只是声音模糊刺耳,质量很差。我的哔哔小马灯光往前照去,让眼前的黑暗稍微退去一点,勉强形成一个可见的小岛,这成了我唯一能预警的依靠。
「大家注意,眼睛向前看!他们会从监控终端发现的。我们自己走位就好。左转!」
蹄声一阵乱响,伴随着十几只小马转弯时的重重踏击。我毫不犹豫地照做,猛地绕过避难廏的一个急转弯。这法子有搞头!
「还有记得要──啊啊啊!」
我绊了一跤,翻滚出去,因为前腿撞上了什么东西。
「呃……谁把滑板放在这里?嘿,郁金香!妳在这附近骑什么滑板啊?」
「对不起,先生……」
「快、快回妳房间去,马上。不要停下来捡妳的滑板,就放着,快走!大家继续前进!」
我想安抚被撞疼的腿,但还是咬牙站起来,再度往黑暗里奔去。两侧不断闪过走廊,我有听对吗?他们转弯了?
「右转!」
可是根本没右转啊!
金属齿轮的震动声在走廊响起,接着就是那种避难廏里每扇门打开都会发出的嘎嘎声。在灰色墙面上几乎看不见的门突然打开了,我直直往墙撞去──门就在那儿──随后在我身后猛然关上。我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区域。这里看起来比较干净,保存得更好。可能水还没渗进来?
「快点,大家!跟上!」
录音里传来一声沉重的金属敲击声。几秒后,我自己的蹄子也踩到一块松动的铁板,发出同样的声音。我落后了!我祈求双腿快点动起来,拼命加速!
「斯卡!我们这样真的对吗?」
「我们不会伤害任何小马!但他们已经听不进理性了。我们得想办法吓住他们,让他们说出来!避难廏里某些部分在他们介入后变得越来越不对劲!左转!」
刚刚往回十英尺有一个左转口。我走过头了吗?
「右转!」
不不不!他们要走远了!
「等等我啊!」我大喊着转身冲回去,绕进转角。前方有三四条右手边的岔路,我能全跑过去!我是不是迷路了?
「糟了,斯卡!阴沉(Gloomy) 落后了,那副战斗鞍太重了!」
「哦天啊──我们在第二个右转口这边,阴沉!快点!」
「我来了!」我回应着大喊。
我毫不犹豫地冲进走廊,立刻从一段短短的楼梯上摔了下去。大叫着撞上地面,我滚了一圈,撞到下方转角处的墙,缩在一扇窗下,整个人痛到骨头都快散了。站起来时,我摇摇晃晃,脑袋整个乱成一团。黑暗在我眼前扭曲摇晃,象是在漂浮、在流动……象是那群我正在追着跑的小马。当我意识到,我已经完全不知道怎么回头时,一股冰凉的冷汗滑过我的背。现在的我,已经完全交由过去来引导了。
「嘿!你们几个在干嘛?!」一个新声音,受过教育的语气,字正腔圆。
「靠!抓住他!」
「等等?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放开──!」
罐头和铁罐摔在地上,在避难廏里四处响起。我踉跄着走进某间医疗室,铁盘撞来撞去,我的蹄子也踢得它们叮叮当当,就像录音里的声音一样。
「他可能会去通风报信!阴沉!干掉那台摄影机,免得被发现!有人快抓住他!抓住他!」
一声枪响划破空气,我立刻用蹄子捂住耳朵,突如其来的音量跟杂音痛得我头皮发麻。抬头一看,墙上有一台破掉的摄影机吊在电线上。
「把他锁进储藏室。等等再来放他出来,别慌,但我们不能冒风险──」
「你们拿着枪!你们到底在做什么!?我们──我们根本没有威胁!」
「我们只是想确认这一点,先生。现在请你进去,我们会回来接你!」
一道厚重的金属门紧紧关着。我用蹄子摸上去,感受到它已经完全锈死在门框里。
「拜托!我──我不喜欢狭小的空间!不要!不要啊──!」
门锁落下,发出清脆的喀哒声。我摸着那生锈的锁,突然明白过来:他们没能回去放他出来。
害死整个避难廏的原因,很可能就藏在这段录音里。
「我们继续走,前往纪念室,从后面的通道绕过去。他们的摄影机没有装到那边,至少直到最后才会拍到。」
我只有一个方向能走。我等那群人走开几秒后才跟上。他们一离开,我才惊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用嘴咬起了空的 BB 手枪,就好像我真的和他们一起出发一样。
跟着过去的幽灵奔跑,只为了试图拯救一座早已死去的避难廏。
更多声音切入录音──不,是更多的马!我周围的避难廏突然开阔起来,象是进入了中庭。我忍不住心生敬畏:这地方到底有多大?我连科学部都还没看到!前方黑暗中有几个庞然巨物矗立着,高大厚实的柱子反射着微弱的光,表面却不是金属。我哔哔小马的绿光照出它们,四周都是。
「所有小马!停止作业,立刻回你们的房间!等我们说一切安全了再出来!」
尖叫与踩踏声从哔哔小马四面八方传来,在这大厅里回响不止。地面软软的,我终于意识到那些高大的东西是什么。
树。
巨大的室内树木,枝干裹着冻结的树液,因长年缺乏阳光与养分而枯烂。地面覆满干燥松散的泥土,踩上去就像地表那个大坑里一样。圆圆的烂掉物体撞着我的蹄子,要是不小心踩上,还会挤出一团稠绿的浓汁。
这里是他们种食物的地方。一个地下……叫什么来着?Oar Chart(桨图)?还是Chand(译者注:这个甚至不是单词)?录音里的声音在树与墙之间流动,我听见小马们四散的丢下篮子。用力踢就能抓一把。他们想带走能带的东西。我一时好奇,也轻踢了一棵树──然后尖叫出声,我的蹄子卡在腐烂的木头里!我用力一拉,整个人摔了下来,跌在一篮烂苹果上,然后整篮苹果倒下来砸在我脸上。浓浓的黏液与苹果碎块黏在我头上,那一刻我非常感谢我有戴护目镜。强忍恶心,我把整篮苹果扯开,差点滑倒在泥地上的烂汁里。浑身被黏液与发霉果肉覆盖,我颤抖着靠在一棵树上,拼命摇着身体或蹭树皮,想把最恶心的部分擦掉。
「好了,斯卡!这里的小马应该都走完了。你干嘛要叫他们撤退?我们又没打算真的开枪。我甚至忘了带弹药。」
「我们不知道那些科学家到底搞出什么玩意,花豆。我只是想让每匹小马都安全。」
「你那套避难廏宣言还在啊?」
「永远都在。」
我或许应该为斯卡那高尚的心感到骄傲,但说真的,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努力不想吐。现在肚子里真的有东西想吐了,在那些恶心苹果把我全身都覆盖过后,它似乎很享受这个机会。即便如此,那也只是想分散我对这些巨大扭曲、早已枯死的树骸的注意力罢了。我站在宽敞房间中央,才意识到墙壁离得太远,根本无法在黑暗中看清。
说不定,我根本不是在避难廏里,而是在外头某座阴森的森林中。这种置身异境的感觉愈来愈强烈──一个被封闭空间包围的奇怪开阔地带。模糊又矛盾的念头在我脑中缠绕:我明明应该还在……山里的某处吧?我摇摇头,低声呜咽,立刻奔跑起来,努力追赶录音里的脚步。令人毛骨悚然的几秒钟内,四周竟没有墙壁,只有更多树木。我明明还在避难廏里,怎么感觉变成了夜晚的森林!我到底有没有走对路?
「纪念室就在远端!快走吧,我们没多少时间,消息快走漏了!」
「等等!生活区就在那后面。若我们急冲进去,所有避难廏的居民都会挡在我们通往楼梯的路上。给他们点时间。先把主出口附近的摄影机搞掉,让他们以为我们是往那边去的——如果他们察觉了的话。就进纪念室蹲几分钟。」
「听你的。」
「我是个关心大家的小马。这件事会有好结果的,花豆,我保证。现在大家休息一两分钟,但别太吵。我们不知道有谁会偷听。我去看看其他人。」
录音似乎暂停了,但我还能听见背景里小马们在泥地上安顿下来、啃苹果的声音。我停下蹄步,因为缺乏方向感的恐惧取代了追赶的欲望。我不想趁他们还没走前乱跑。反覆踱步间,我发现这座地下森林其实有好几座果园,被宽大长方形的通道分隔。边缘有杂草丛生的墙和偶尔卡住的门。它们几乎看不见,只有我站在正下方,用哔哔小马向上照时才能瞧见。
我四蹄跪地,靠在一棵树旁叹气──我又迷失方向了。希望我对「远端」的理解跟录音里是一样的。我试着想像身边关心的小马们,时不时抓几个苹果吃。我听到录音里有两三个声音在交谈,听见有人用蹄子从树上敲打苹果,还有几声紧张的枪械上膛声。心里的一角渴望能看见他们,看看那些和我同行的幽灵伙伴们,一起寻找这避难廏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念头让我停住脚步。我什么时候开始对过去的事感兴趣了?过去一直让我害怕。那为什么心里会有种奇怪的感觉──
树林间突然有马蹄声掠过。
我瞬间躲到树后,努力忍住呜咽,探出戴着护目镜的眼睛偷看。
就在这树林里,跟我在同一个房间。就在这里。
那模糊的身影在树间移动,象是在吃草。所有声音忽然变得沉寂。录音逐渐被扭曲的静电声覆盖,音频声越来越模糊。他越靠近,那干扰越强。它像黑色的风,缠绕着每棵树,时而从黑暗中弹跳出来,时而融入阴影,就像活着的影子。
然后它消失了。真的消失了吗?现在在哪里?
我全心全意地反驳这种可能。它一定还在这里。我走出树后,左顾右盼,亮起哔哔小马的光。我的四蹄全在抖,连用绳子绑着的哔哔小马都往蹄子滑落。汗水因这诡异且潮湿空气,从我身上滴落。
「咚」的一声,木头被敲击的声音传进耳朵。
「啊啊啊!」
我尖叫着,冲到另一棵树后躲藏,蹲在浓密的树根后。忽然间,森林里传来木头撞击声。前方一棵树轻轻摇晃。
它就在那里──
像护目镜上的一抹黑影,它绕着树走。那匹马形的头忽地抬起,四处张望。
「跑,影七。」我心里疯狂吶喊,催促自己听话。 「关掉你的灯!」但我动不了蹄子。
那影子渐渐靠近地面,绕到另一棵树。显然,我成了它的目标。
「影七,快跑!」我想喊,但整个身体被冰冻。
它稳稳地走近,头转向我,凝视着。没有眼睛,只有在它身后较浅的黑暗中投出的马影轮廓。
慢慢地、几乎没有高潮地,它越走越远,最后穿过另一扇矩形的门,进入下一个苹果树设施。我目不转睛盯着那道门,害怕一眨眼它会突然回来。如果我动了,它会不会悄悄跟上?
我一步一步,尽量轻手轻脚地朝那扇门挪近。我必须确认它真的走了。探头看去,门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几步之内又是一堆腐烂的树。这黑暗深不见底,我什么也看不到。
我的世界只剩眼前这小小的半径。脆弱感开始笼罩我。哔哔小马依旧闪烁不定。有时候我觉得它就是我生命的唯一支柱──
哔哔小马突然死机。
它飞越我身旁,进了我的房间。如此接近,我却只能隐约看到一抹黑暗的流动,只有我这恐惧紧绷的神经捕捉到了。
我尖叫起来,倒退着,蹄子挥舞着想驱赶它。呼喊声中,它绕了过来,一匹模糊的马影出现,眼睛在我闭眼前凝视我一瞬。哔哔小马发出刺耳静电声。我的蹄子乱挥,努力想抓住什么,跌倒滚落几步。
我躺着,看它离开。又是一声「咚」,第二棵树晃动……接着远方还有第三、第四棵,超出我视线。
然后是寂静。
我脱下护目镜擦干眼睛。即使哔哔小马的静电声渐渐消散,我依然靠着墙颤抖不止。几声树被击打的回声从果园飘来,随即完全消失。
「呃呃呃……好了,准备好了吗?我们出发。前往纪念室,从那里继续。」
我不想动。
「嘿,阴沉?怎么了?」
声音带着噪声回响。我不想动。我好害怕──我太害怕了。
「我们都害怕,阴沉,但我们都在这里陪着你。我们会找到那下面到底有什么,然后回到更好的生活。跟着我,好吗?」
我挣扎站起,斯卡的声音带来莫名安心感。作为老师,他的话语充满从容,带点父亲般的慈爱——那是我从未感受过的。
「一步一步来,阴沉。我们只能这样。」
我小心地环顾这枯树与黑雾,然后开始向森林远端小跑。
「好了,走吧。」
***
纪念室从来不会是个好地方。过去凝视着过去?那真是,嗯,双重糟糕。还是说两者互相抵销了?我数学从来不行。小时候我常说:「一、二、三,后就直接接上很多!」
走近门口时,我忍不住停下,虽然录音里还是有马蹄声嘚嘚作响。到底「很多」是第几个数字?四?那接下来呢?啊……「一大堆!」说来讽刺,这愚蠢又无厘头的童年记忆,反而帮我安定了神经。这至少意味着我还没完全变成白痴。毕竟像我这个年纪不识字的小马,根本不存在。
这种完全没用的数学能力,也反映在我对录音的信任上。眼前的房间上方挂着一个繁复的标牌,我完全看不懂那些字。等于我正踏入一片未知。
里面天花板很低,家具的模糊轮廓映入眼帘。我暂时沿着靠近门的墙壁走着,因为还没搞清楚里面到底有什么。出乎意料的是,有人用胶水把木制装饰黏在钢铁墙上,让这个房间呈现一种极度低成本的复古风。
「好了,大家先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去尝试连接监控摄影机,确保其他小马都安顿好了才行。如果非得穿过生活区才能到达科学层的门口,我不想让任何无辜小马被卷入最坏的情况。花豆,你能启动那个终端机吗?」
「没问题,Bo──我是说,斯卡。」
「好。登入后,用我的权限同步所有居民的哔哔小马,不包含科学家,我们不能提醒他们。」
「呃,为什么?」
「同步了代表大家都能互相发送警告或解除警报。更重要的是,任何时候都能在同一个哔哔小马 传输讯号上追踪任何小马的位置。」
「又为什么?」
「证据啊,花豆!我不想让谣言乱飞。居民可以监控我们的位置,知道我们没杀任何小马,他们的哔哔小马里会有我们的行踪纪录。」
「好啦好啦,要快的话,我干脆让所有进入讯号范围的哔哔小马自动同步好了。」
「随便怎样,花豆。谢谢你。」
我用哔哔小马的光扫视着他用过的终端机。敲了敲机壳,显然它早就坏透了。我翻了翻下面的抽屉,只找到几本破旧的书和厚厚一叠文件。抽屉深处还有一把多功能工具。我之前见过,是用来拆螺丝、螺帽和垫圈的。我用嘴咬起它,塞进鞍袋,没多想也顺手带了两本书。毕竟我们本就是打算来捡拾的嘛,最重要的是得让门徒满意。
花了一些时间在这里搜寻,我的哔哔小马照亮几张教室用的桌子。我猜幼驹们是不是会来这里学习他们离开的世界?也许这是避难廏的校外教学?穿越森林,回到过去?这想法奇异地跟我在 吠城两年工作经历相似──从奴隶坑到荒地,再被扔进避难廏。可奇怪的是,我根本没感觉自己离开过吠城。奴隶贩子仍然存在,永远监视着唯一的出口,准备把我们拉回货车。
录音里的小马们持续嘀咕谁在哪里、哪里安全与否。当我踱入这个「纪念室」时,光线映照出墙上各种玻璃物品,投射出温暖的光晕。我看见了前所未见的东西。
艺术。
人生中第一次,我见识到了艺术。
墙上陈列着成排的画作、照片、素描……
我张着嘴,感官几乎停滞,沿着墙缓步。相较于那灰暗恐怖的世界,这里却有色彩、形态和构造!画中的小马们栩栩如生,各种表情精致细腻,组成丰富的群像和独立肖像。这是虚无中的一片美丽,我知道这些都是焚火事件前小马们留下的画作。一幅画展现绿油油的田野,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飞马们自由穿梭在陆马和独角兽间。小镇点缀着茅草屋顶和白色建筑,坐落于山谷中。巨大的圆形市政厅屹立中央。我几乎不用想就知道,若我当时活着,肯定会想住在那儿。那里有草地、河流,还有五彩缤纷的帐篷──那是什么?市集?我肯定我不会砍价,小马们只会告诉我要给他们什么,从没教我反过来。
还有其他宏伟的城市景观。一幅是马哈顿,另一幅吠城,最后一幅转向自然,描绘出一片黑暗森林。我在画作间轻快走动,心里羡慕那位艺术家。从鞍袋拿出素描本,翻看里面自己的图,跟这些大师之作比起来黯然失色。我以前从未见过别人真正的画作。
疯狂地想弄明白画中光影是怎么做到的,如何画出那么一致的形状,我的目光在油画、素描、照片间跳动。即使对避难廏心生恐惧,我还是紧握着那本潦草的日志,心里有些害怕,我永远无法达到这些的水平。
我画的全是心里的感觉,可想象的永远和画出来的不同。他们在更高层次是不是也有这种感受?我是不是唯一一个有这种困扰的艺术家?我想见见他们,问问他们怎么画得这么美丽、那么完整、那么……
……自由。
尽管羡慕,我脸上还是忍不住露出微笑,看着他们留给像我这样小马的作品。其中一幅描绘女神 塞拉斯蒂娅和露娜在暮光中相互环绕。另一幅是多匹穿着蓝黄制服的飞马,在云层建筑间完美编队飞翔。即使穿着羊毛衫,我依旧感觉到胸腔两侧有种难以言喻的无限自由感。我差点因此绊倒一个展柜。
玻璃早已覆满厚厚灰尘,但却保存得完好无损。房间中间有半打左右的展柜。我撑直身子,用蹄子擦去灰尘,凝视里头。里面摆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卡片,字迹细小到挑战视力,但架上陈列着各种勋章和彩带,像护符一样。它们保存完好,在哔哔小马光照下闪闪发光,有些刻有金质战马的浮雕。最华丽的有太阳与月亮的图案,还有不少是大苹果的标志,绿玉石雕刻,绑着红丝带。
我站起,前蹄按着玻璃,无法否认自己想要它们。它们太漂亮了。那个蓝色的戴给烁光表示谢意肯定很合适!那颗红宝石的我猜她也会喜欢。我可以替所有帮过我的小马们都弄些小礼物!这些是珠宝吧?
可惜玻璃太厚,我那纤细的前蹄根本举不起来也移不动。用BB枪敲它,我的牙齿怕是先坏掉。旁边有把小锁,但我没工具可开。回到桌子那儿,我在柜门背后翻找,找不到什么特别的。只有旧发胶、一堆用来固定鬃毛的发夹,还有一把不知为何放在那里的螺丝起子。
等等……
我笑了,忽然脑袋里像有锁被打开的声音。弯腰捡起螺丝起子,我知道用它开锁!
「到底要怎么开锁!」
大约四十五秒后,我发现敲击螺丝起子把手撞锁根本行不通。用它的长度撬开铁制挂锁也没用。这玩意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当我手忙脚乱时,身后果园又传来一声「咚」!
我的声音破裂,惊叫着躲到纪念柜后面。猛然转头望向门口,一个漆黑的身影伫立其中,身后树木晃动着。我哀鸣,试图背对着柜子藏起来,双蹄贴在柜子两侧尽量让自己扁平。它无声、无味,没有实体感。但我知道,它正进入房间。
我的蹄子滑在哔哔小马 上,试着关灯,却换来狂暴的静电声,录音被干扰无法继续!它越靠越近,静电声越大,嘶吼刺耳,无论我多用力把喇叭压在肚子上都无法消除。
我听见藏身的展示柜锁被轻敲,好像有人确认锁好没开。哔哔小马灯终于熄灭,我陷入一片死黑,甚至看不到自己躺在哪里。
空气中一股不安的氛围渐渐浓厚起来,彷彿整个气场都在蠢蠢欲动、凝结,随着静电噪音越来越大,这种感觉越发明显。它一定就在展示柜旁绕着走!我强迫那双恐惧又僵硬的四肢动弹,从长长的展示柜另一侧慢慢滑过,绕过房间后门,滚进下一排展品柜。勉强压住了轻微的呜咽,翅膀因滚动接触地面而痠痛。随着距离拉开,哔哔小马的电子嗡嗡声也稍微减弱。我这才感觉眼泪湿润了整张脸,用蹄子擦了擦,尽量蜷缩在展柜底下。
时间或许只过了一分钟,但感觉却像数小时般漫长。那扭曲的声音时大时小,偶尔还能听见什么东西在房里移动或被调整的声响。我冒着风险偷偷往外看。
它就蹲在桌旁。有马形,但模糊不清,更象是黑暗里的一个空隙,成了马的轮廓。这次我无法聚焦那轮廓,视线似乎从它身上滑落。
没有任何声响,它就这样逐渐消散。片刻后,我听到树木再度被撞击的声音,接着又是无声。
我花了整整五分钟,才鼓起勇气从柜子底下爬出。跛行着穿过房间,感觉每处旧伤都在作痛,我揉了揉僵硬的背部,四处张望,直到注意到一件事。或者说,是一种「缺失」。
所有勋章,全都不见了。
真是轻而易举的结论。它听见我试图偷走它们,先一步把它们藏起来了。为了保护它们免受小偷的侵犯。我冒犯了过去;现在它要阻止我做更多的事!我的思绪飞速转动,它会不会回来?拿到它的宝物后,还会不会回来找我算帐?
一股对于这里过去遗物的全新敬畏感袭上心头。我不能带走任何东西。想起在餐厅时,我偷过食物柜的东西。我在那里找到那些东西。在森林房里,我惊动了那些它以为还放在篮子里的苹果,结果它开始摇晃树木,寻找我。现在,它保护着珠宝……
我这辈子从没这么害怕过。即使在我逃向围墙失败的那刻、即使被大师囚禁、即使被宗师关进辐射室,我的心也从未如此冰冷紧绷,充满焦虑和恐惧。
我只想离开这里。
我不敢继续待在门口附近,我往纪念室更深处走去。远墙应该算安全,远离那怪物曾出没的地方。艺术品的存在稍微缓和了我的恐惧,我经过一幅六匹母马的肖像画──正是我见过无数次的那六匹。等等,既然她们都在,那表示……
对,烁光也在。她从画里对我咧嘴傻笑。若我学会上色,有一点我很清楚:画里绝对不会有粉红色。
抱歉了,烁光,有些事真的很重要。
我小心地盯着她的眼睛走过去,确认那双眼睛没有动过。也许我终于能相信,她不是来找我麻烦的。萍琪的前两蹄放在画前,好像正站在什么东西上。事实上,她就在画前。当萍琪从画中活灵活现地走出来时,我吓得向后跌入展柜,但一看到她没动,我才发现有人把她前蹄的画面延伸到画框上。嗯,我可不觉得好笑。
转身离开(其实我回头又确认了好几遍),我继续往远端走去。哔哔小马的灯光慢慢照亮前方,我看见了这间房间的镇馆之宝。
纪念墙。
我不用当历史学家也知道那是什么。地上散落着早已枯萎的花圈,前方是一座大理石神龛。高大的铜烛台上点着未燃的蜡烛,神龛上摆放着一切重要之物。
旧玩具、饰品、稚嫩的幼驹画作,甚至小型时钟。但最让人动容的是照片。墙上层层叠叠,覆盖着整片墙面。照片上或墙面上,潦草写着留言。面对这庞大的影像,我感到自己渺小不已──这些是避难廏住民失去的一切。美丽母马与伴侣欢笑的合影。幼驹的第一张照片。军事快照。私人物品照。甚至是糟糕透顶但显然只剩这几张的照片。还有宠物:我看见一只狗、一只兔子,还有一只红色的野火凤凰。战前牠们都是红色的吗?有些照片只有手写的便条纸,上面画着可爱标记──有的画了三道魔法火花,有的画了云朵或巧克力棒……
那时候的可爱标记都好漂亮。
我感觉自己屁股撞到地板。神龛足足有我四倍高,甚至更多,直达房间顶端,覆盖整面墙。曾经点着的蜡烛架散落在大理石阶梯上,通往神龛的每一寸大理石柱上都刻着东西。
墙上的每匹小马都死于野火炸弹。
泪水开始滑落。我试着擦掉,但没用,泪水不断涌出。我并不感到恐惧,而是一种缓慢、挥之不去、令人心碎的悲伤——那场我得活在后遗症里的事件,对所有人的影响。两百年后,我们仍在承受这场灾难的余波。
这感觉很真实。我从口袋里掏出滑板上的小铃铛,放在一支漂亮的红色蜡烛旁的大理石阶梯上。希望那幼驹会喜欢。还有这个闯入者的阴影盘踞这里的原因。我心中部分希望这一点点举动,能缓解我偷窃他们最珍贵物品的罪恶感。
听著录音里的闲聊和休息声音,我坐着,逐一凝视照片,试着猜想他们的名字。努力不去想他们全都死在吞噬世界的野火中,而这些幸运的灵魂却被困在地下,安全无虞。
「我很抱歉……」
***
「他妈的!」
录音突然重新启动,我吓得差点跳起来,四肢在空中胡乱挥舞想跑,却还是摔成一团倒在地上。
「花豆!叫所有小马动起来!」
「发生什么事—」
「他妈的,快动!」
纪念室里爆发出一阵喧嚣。小马们惊恐地喊叫、咒骂、尖叫,枪声响起。我听见保险开关的「咔嗒」声和蹄子敲打地面的声音。
「他们—我不敢相信!」
「他们在干什么!?」
「快撤,趁还没—」
录音里响起电子声。
「侦测到哔哔小马讯号。启动减压程序。」
我惊叫着,朝后门冲去,只见门平常地被打开。就算是录音说的,但这话语还是在我脑海里震荡。
「所有小马快跑!」
我只能推测他们正往后门狂奔,因为听见蹄子敲击金属地板的声音,根本不是泥土的脚步声。门猛地关上的可怕声响回荡着,震得我撞上墙壁。头撞到金属柱,视野瞬间被白点遮蔽,受伤的耳朵让我失去平衡。
「所有小马都出去了吗?」
「差不多!该死的公主啊。斯卡,那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快动!我在终端看到,整个避难廏都启动了!他们想杀我们!我……我不知道,但—」
「但什么!?」
「是全区警报!除了科学区以外,只要用哔哔小马就会被锁死!」
「不,斯卡!我们不是把所有居民都叫回房间了吗?」
「糟了……他们到底搞了什么?」
我继续往黑暗走廊深处推进,他们的蹄声越来越快,我永远追不上。但这也不重要。突然,地板消失了,我重重摔下下一段楼梯。膝盖和头部擦伤撞痛,但某种小奇迹似的,我落地后仍能蹒跚奔跑。恐慌推着我前进。我能从幽灵同伴的声音中听见尖叫。呼喊家人的声音穿插其中,现场变成一片疯狂奔逃。半跌倒半跳跃,我下到下一层楼,冲进一条巨大的走廊。数十间房间从我身旁掠过,毫无疑问,那是居民区。每间房都有窗户和紧闭的门。
尖叫声响起。
我找到了居民区。
「亲爱的 塞拉斯蒂娅,他们被困住了!」
「快救他们!快救他们出去!」
「门卡住了!天啊,对不起!」
「侦测到哔哔小马讯号。减压程序……启动中。」
「救命!空气——」
「不!!」
他们都在房间里,每个人都挤在皱褶的工作服中。时间冻结,他们被动止于动止的环境里,躺在床上或靠着窗户瘫倒。透过哔哔小马,我听见数十匹小马在敲打玻璃。我疯狂地奔跑,跌倒在堆积如山的包袱、推车和乱扔的衣物上。
「我的孩子们都在里面!」
「侦测到哔哔小马讯号。减压程序……启动中。」
「有人快做点什么!他妈的,快做点什么!」
突然响起三声枪响。
我面前的一扇窗玻璃上留有三个弹孔,玻璃未碎。窗内一具小骷髅躺在床边,旁边还有一具较大的骷髅,牠弯曲的哔哔小马还散发着蓝色火花。
「谁都别用哔哔小马!把它摘掉!」
「不行!他们把所有工具都拿走了!」
「侦测到哔哔小马讯号。减压程序……启动中。」
每具骷髅的蹄子上都套着厚重的哔哔小马。我看见一张巨大的长椅弯曲散落在走廊中。
「所有小马,拿那张长椅!准备好了吗?三、二、一,打!」
一声沉闷的‘嗵’响起,录音中伴随着一阵静电杂音……
「再来一次!三、二、一,打!」
又是一声沉重的撞击,这次更响亮,伴随着附近某匹小马的尖叫。
接着,终于传来玻璃破裂的声音。
窗户被撞出凹痕,裂痕从边缘延伸开来,但长椅的一端也断裂了。我踉跄着跨过它,继续沿着漫长的走廊前进,一扇又一扇窗户映入眼帘,里面是惨不忍睹的场景。尖叫声不断,无数小马敲打着窗户,呼喊着。有些队伍成员哭泣的回应着。充满爱与遗憾的呼喊声。整个避难廏都在死去,而我,在这遥远的未来,却无能为力。
「对不起!」
「侦测到哔哔小马讯号。减压程序……启动中。」
在哔哔小马传来的痛苦合唱中,我也尖叫了起来。
「我很抱歉!」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我转身,眼前只有两侧超过十扇无法破坏的窗户,里头是被谋杀的小马。那些白痴到底做了什么?有什么事情如此重要,竟值得杀死这么多无辜的生命?愤怒在我心中熊熊燃烧,我一路奔驰,耳边传来斯卡的声音。
「那些混蛋!他们会付出代价!他们他妈绝对会付出代价!我要冲进去!」
我的蹄子与斯卡的步伐同步,我们越过相同的瓦砾,滑过相同倒塌的横梁。我们听见右边那匹母马,她的骷髅诡异地靠在窗边。我们也看见左边那匹公马不断用散弹枪猛击窗户,想救他妻子。她的骷髅和武器散落在地板上。我们一同奔跑,跨越过去与未来,去揭开同一个真相,去明白为何如此。
录音里,我听见走廊尽头的门关上,声音再次响起。
「侦测到哔哔小马讯号。减压程序……启动中。」
斯卡恐惧的喘息声与我震惊的呼吸相呼应,我们终于意识到为何队伍也死在这条走廊了。录音变得模糊、扭曲,声音逐渐消失。只剩下斯卡急促的呼吸,我们跑过通往科学区的门,我踉跄着追了过去,正赶在门关上前进入。
他的呼吸带着压抑的怒火,随后传来他倒地的声音,还有哭泣。我躺下,心中只想帮助这位刚目睹一切、试图拯救的可怜公马哀悼。
「这不会没有代价。未来听到这段话的你们,这是我们的失败。我们在黑暗中迷失的那一刻。我的家人和朋友就死在了我的蹄下。但要知道!我不会让他们的所作所为就这样轻易过去。不管他们在做什么,现在都要结束,就算代价是要我陪葬。但那些理由一文不值。祕密与谎言从不是小马应有的生活。那些部门在炸弹落下前,就已经带来了黑暗的日子。我失去了……我失去了所有马 。」
他的镇定崩溃了,声音转为坚决又凶狠。
「他们会付出代价……」
录音「咔嗒」一声……
结束了。
***
我躺在门边好一会儿,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我的胸口剧烈起伏,干燥的呼吸夹杂着鼻音,根本无法完全平复。胸口的灼烧感让我赶紧喝了瓶消辐宁。幸好,这灼烧感慢慢消退,但我心里在想,我到底在这里待多久了?没有辐射,但肺部还是会自己难受。
前方又是一段楼梯,向更深处倾斜。这是第五层吗?我彷彿距离其他任何小马、吠城、甚至天空都遥远无比。脚步稳健但缓慢,我踏进避难廏最深处。这里有光,但不是从天花板的灯板来的。每间房里都散落着终端机,发出幽幽绿光,像一座座小岛,点缀在狭小房间或我正走入的宽敞走廊里。碎裂的黑板和破损的容器散落满地,碎陶瓷与几乎固化却仍黏稠的液体混合在一起。我不时发现蹄子被黏在地上,心里祈祷这些东西不是有毒的。
显然这里是科学区。原本我想象中的那种庞大疯狂实验室幻影瞬间破灭,眼前不过是些办公室和办工桌,随意摆放在本非为科学用途而建的避难廏里。这里曾经可能是额外的生活空间。前方较大的房间也许是仓库?我在绿光小岛间跳跃,迈步前行。
还没到达前方的大房间,我就开始发现尸体。
牠们散落桌上或倒卧门口,满是弹孔的骸骨让我忍不住哀鸣,跌跌撞撞退进旁边的小房间,眼前竟发现一只躲在书桌后的骸骨。桌上斜躺着一幅幼驹照片,照片框被枪弹划伤。终端机闪烁着,等待着我永远无法输入的指令。我深吸一口气,努力不让情绪失控,然后又走回走廊。蹄子踩在地上的黄铜弹壳上,发出清脆声响,我加快脚步,闭上双眼,看到越来越多的遗骸,一圈又一圈,全都是在倒下前尝试逃跑的身影。
抵达主房间时,我终于睁开眼——
蹄子及时盖住嘴,压抑住即将爆发的尖叫。
房内有个幽灵,在桌间悠然游走,身旁是奇异的机械和铜制装置。无法对焦,我只能看到那模糊的身影在房间中央漂浮。那「头颅」缓缓转向每束绿光,然后朝我逼近。
我已无路可逃。
我躲在桌子后,不停低声道歉,却不得不移开另一只躲在那里的骸骨。它经过时,我不禁颤抖。录音停止后,静电也停了,幸好我得以藏身于此的寂静。
但这也代表我无法追踪它。好奇心压不住,我戴着护目镜偷偷往外瞄。它离我越来越近——是的,就在几英尺外!那头颅随我动作快速转向。
一阵无声的哀悼氛围瀰漫开来,令我头晕耳痛。护目镜起雾,想尖叫求饶的冲动几乎压倒我。
终于,它离开了。空气中压迫感散去,我颤抖着抬头。它怎么没看见我?难道它根本不在乎?
它沿着另一条通道飘走,我望向远方的终端机,黑影随之移动。
桌上多了个新东西。
另一台录音机。
它比之前那台更新(我大致看出是因为它更闪亮),且带有连接哔哔小马的接口。我卸下一台,收进鞍袋,换上新机。我开始怀疑它是不是想让我听这些录音。难道我对它来说也是幽灵?鬼魂是如何看见世界?它会害怕我吗,就像我害怕它一样吗?
「启动。首席魔法科学家个人日志,第一天开始。抱歉我有点语气急促,我们刚刚——」
背景传来闷响,尖叫和喧嚣交织。我从藏身处走出,步入主室,四周散落着一群小马遗骸。
「嗯,那就是吠城。它现在已经不存在了。我们几乎来不及进入这里。严格说来我们没有通行证,但还是冲进去了,管理员放行了我们。如果说有善良的灵魂,那就是她。现在我们得开始研究怎么让这个避难廏支撑我们所有人。」
她停顿片刻,声音虽带惊恐,却有种被服从训练的权威感。如果她下命令,我大概会立刻执行。
「抱歉,我只是……我想找点事做,让自己别老想外面的事。就是我们试图阻止的事。我试着找部门中心的极光(Aurora Star),但找不到她!我想她还在城市里。但现在我们得在这里安顿下来,继续工作。她留下了明确指示,以防我们分散。我必须让这个避难廏成为希望之地。创造魔法科技,在开启后重建世界。极光的记忆储存理论是我首要目标,还有我自身研究如何强化自然免疫。我们要准备好百年后面对的荒原。就这样,我该走了。」
录音似乎结束,哔哔小马却还继续播放。
我听见模糊的蹄步声。我猛然回头,以为会直视死寂双眼,却只见空荡荡的科学室。或许又是那幽灵在移动?我没打扰任何东西!
继续深入,躲在高桌之间。我看见许多小球散落其上,大部分灰暗死寂。少数发出微弱光芒,偶尔有几颗像我哔哔小马一样熠熠生辉,内部有着荧光旋转的力量。我不敢碰它们。幽灵造访已够吓人了。我的心情稍稍平复,但依然像刀锋边缘一样,随时会崩溃。骸骨、死亡之地、小马间的血腥杀戮……我感觉只差一步就会陷入恐怖深渊。若非想到烁光和硫磺也许正搜寻这层楼,我早已沦陷黑暗。
「好的,第七天吧。我对这里做了些调整。我现在是管理员了。这是个令人遗憾的决定,但我不得不这么做。原本的管理员她很好,但无能。资源分配错误,班次效率差,避难廏最多只能活二十年,别说百年了。飞板璐邀请她时到底在想什么?我们开了票,科学家和聪明的居民多数支持我。有些人说那是操纵选举,但我只叫它自信。我掌控了系统,把哔哔小马的控制权转给科学家。我们在加入部门前帮忙发明这东西,理论也在持续改进。只要居民别添乱,我们就能提前数十年应对荒原,还能慢慢习惯这些东西。我要走了。」
录音再次中断,推测她把日志都存放在同一台录音机里。
我边听着,边慢步走向墙边,透过内部窗户窥视旁室的实验。避难廏的整体构造逐渐在我脑中成形。多层,每层有一个大房间,旁边连着走廊与附属空间。最上层是中庭,接着是学校,然后是苹果树区,现在是这科学区。
烁光在哪里?她一定能看懂这些。我只想找到她,离开这里,回到吠城,开始策划逃亡。这一切只是拖延时间的杂务,改变不了我的命运,却能让我更加恐惧。或许这里有能帮助我们逃出去的东西?隐形咒语?
但周围根本没什么明显能用的东西。我路过一台巨大机器,上面有许多类似烤盘的托盘,是用来烤杯子蛋糕的吗?我以前主人是这么叫它们的?简单比对一下大小,发现它们和刚才那些发光小球形状一模一样。
「第三周。研究进展顺利。记忆转移过程变得有些棘手,无疑这就是极光提到的问题。据说暮光闪闪本人宣称,没有足够强大的外部能源,是不可能完成这项技术……嗯,我不太清楚她说的『足够强大』究竟是指什么。我遇到的问题也是一样。我们可以暂时创造回路,甚至残留的天赋,但完全无法达到去年极光提出的程度。但我一定会让它成功。记忆蕴含力量,这一切都绕着这点转。过去能教导我们,赋予我们力量,因为我们记得那些重要的时刻和元素。她一再告诉我们:记忆掌握力量。推动一只小马前行的是什么?是塑造你的经历。但如果我们能操控它会怎样呢?唉,我得对居民隐瞒这些讯息。原因很简单。部门中心的极光告诉我,他们在吠城的战时科技部门中发现斑马间谍的证据,而许多避难廏居民都在那里工作。因此,所有研究只能由少数科学家和我本人接触。不管居民怎么想,我不会泄漏情报。极光是为保护我们的工作而死,我不会违背她的最后遗嘱。只是那些居民越来越不安。那个多疑的白痴斯卡想召开会议录音,我可不会为了满足他无谓的好奇心而危及我们的生活方式。这是敏感的工作,我们不需要外人知道。我们这里做的事,谁知道他们会怎么想?」
背后传来「叮当」一声金属碰撞。
我转身一看,一台装着轮子的终端推车轻轻停下。血液瞬间冰冷,我四下搜寻,什么也看不到。哔哔小马没有噪声。
情况不妙。我靠近墙边,滑入巨型机器后面。必须得找到出口!我望向楼梯,一座简陋的鹰架梯子通向楼上的阳台,三台终端机散发幽暗光芒,勉强照亮黑暗。那边有个房间,只能透过窗户看到里面模糊的光影。只要能进去,这里有较少出口,能更安全地藏一阵子。
我蹲低身子,感觉不只是被盯上了。头猛地扫视着那漂浮的动态。不,肯定不只是被看,是被猎捕。
鼓起全身的潜行本能,我关闭录音,熄灭灯光,往回退。如果他们看到我的灯光(当然看到了),可能不会想到我会倒退移动。鬼魂会这么想吗?
心跳加速,我开始在黑暗中慢慢爬行。只有零星的绿光像灯塔指引路径,但我不能靠近,怕被发现。我必须待在黑暗中。这黑暗渐渐把我吓得发疯。我轻推一张椅子,潜行钻过桌底,穿越鹰架间隙,小心翼翼地绕到楼梯另一侧。检查每个角度,什么也没看到。该死的耳朵,要是能听得清楚就好了!
蹄子一只只踏上楼梯,我祈祷不会有吱嘎声或震动泄露行踪。眼睛扫视楼下房间,却没发现什么。难道只是我幻觉——
一道影子从桌子末端一闪而过。
我心头猛地一紧。刚刚我所在的地方确实有东西。加快脚步,我跳下楼梯,每一声吱吱嘎嘎都像枪响般让我惊恐。终于到达房间,我躲进里面。四周摆满高阶设备,闪烁着终端光芒的华贵材质包围着我。
我瞥见荧幕上有一抹斑驳污渍。
血……
我猛地捂嘴抑制尖叫,慌乱后退,跌下床边,压在哔哔小马上。录音器因动作猛烈响起,疯狂快转,我拼命用蹄子拍打想停下它!却怎么也停不了。
「唔,第五周。你不得不想,为什么居民们如此紧张多疑。他们以为我们在这里做什么?武器吗?」
我抓起床上的陈旧毯子,裹住哔哔小马和腿,尽量减弱声音。虽然我能听见,但别人听不见。我颤抖着,靠着床,用前蹄抱着自己。一切都开始涌上心头——这个地方的悲剧,那些小马间的恐怖阴谋,注定了太多生命的毁灭。
「情势越来越紧绷。我个人也有点害怕。居民们静默无声。我下令守卫,非必要不出门。有些人问我们要不要带枪,我拒绝了。我们是科学家,不是士兵。我们——」
「管理员!管理员!」
「怎么了?我——」
「斯赖克(Slinky Spot )在监控里发现居民了!你,你一定要看看!」
录音中传来奔跑和匆忙声,管理员显然忘了关录音。还有我之前爬的那吱嘎楼梯声。我偷偷探出头,目光落在远方闪烁的监视器群上。
「什么情况……」
「他们有枪,管理员。他们正朝这边来!」
「准备封锁所有门,斯赖克。别担心,我相信他们只是想示威。虽然方法不对,但连斯卡都不至于疯狂到真的攻击我们。我们都是小马。」
「长官!坚果壳饼干(Nutshell Cracker) 还在外面,他刚下班!他们会遇到他!」
「不妙……」
我透过录音听见管理员看着荧幕的声音。
「嘿,你们在干嘛?!」被锁在仓库里的那名科学家声音。
「他妈的!抓住他!」
「等等,放开我!放开!」
罐头罐子翻倒声在扬声器响起,我捂耳。
「他可能会警告他们!阴沉,做掉那个摄影机,不能让他们发现!快去抓住他!抓住他!」
一声枪响。
画面随即静止,噪声涌入。
「他们杀了他……」
不,他们没杀!
「我……怎么可能,我——」
「管理员?我们该怎么办?」
「我……我……」
「管理员!」
「追踪他们哔哔小马在安全网路上的位置。如果他们越过纪念室,启动避难廏系统封锁他们所在房间,并排出空气。」
「什么!?」
「他们是要杀我们,斯赖克!这是最后手段,如果他们不改变主意,或我们看到其他证据。保持冷静……天啊,小马国……」
一切开始坠入无法挽回的地狱。
「管理员!他们在纪念室了。他们刚发布讯息,让所有小马回房。那表示他们就要来这里了,长官,不是吗?」
「是的,斯赖克。我……我简直不敢相信。我们这里只是做和平研究!为什么他们不能冷静、相信我们?!这只是战时保密程序!我……我从未想到……」
「管理员,他们准备行动了……」
「让开,我自己发命令。把纪录给我,锁定持枪者的哔哔小马代码。」
录音中有翻页声和翻动纸张的声响。
「我准备好了。」
「他们就要行动了!」
「喔,小马国……原谅我吧。」
蹄子重重按下一个按钮,后方传来涡轮机的嗡嗡声。背景里,一匹科学小马哭泣着。
「哔哔小马信号侦测……纪念室。抽气程序……启动。」
「完成了……」
「哔哔小马信号侦测……生活区 C5。抽气程序……启动。」
「什么!?」
「它开始启动生活区了!刚刚封闭了花豆的家人!」
「什么!?不可能!」
「哔哔小马信号侦测……生活区 G12。抽气程序……启动。」
「停止!我……这到底怎么回事!? 」
「我也搞不清!感觉整个避难廏所有哔哔小马都同步启动了!」
「哔哔小马信号侦测……生活区 A4。抽气程序……启动。」
「哔哔小马信号侦测……生活区 E1。抽气程序……启动。」
「哔哔小马信号侦测……生活区A3。抽气程序……启动。」
「天啊……我们做了什么?」
一间又一间生活区持续被抽气。部门的小马们震惊得无言以对。我蜷缩在管理员的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忍住抽泣,整个局势的重压终于压在我肩头。当序列结束,科学家们默默试着接受事实。
「这……这是意外!」
「我——我们还能再繁衍……」
「嘿!你们干了什么——」
「你们杀了所有人!」
自动武器狂扫的咆哮声撕裂录音。
「他有枪!斯卡!拜托!别这样!」
斯卡的声音听来遥远,但充满恐惧、悲伤与愤怒。
「你!杀了!所有人!只为了保护你那病态的计划,或者你想瞒着我们的祕密!我不会让你得逞!我绝对不会!」
枪声连连响起,尖叫、恐慌、哀求和怒火交织成一场血腥混乱。管理员已逃离。我听见她奔上楼的脚步声,枪声则在楼下追着斯卡在科学区肆虐。管理员绝望喘息近乎贴著录音器。最后,我又听见楼梯声——斯卡直上这里。
「你还跟我说一切都没事!但你早就准备让避难廏杀了我们!」
「我没有!那是错误!哔哔小马是……是……你们拿枪来想杀我们!」
「我们根本没那么做!你这个骗子!你的秘密和谎言害死了我的整个避难廏!上一任管理员根本不该让你进来!」
「我们这里的一切都是和平的!你怎么看不出来?保密只是程序!看看周围!」
「我刚目睹我的家人死去,我的朋友和他们所爱的人,你却说这是程序!?我……我只是……是你害的!」
他的枪声轰鸣。斯卡狂喊着,带着父亲般的痛苦与丧失所致的无法言语的哀嚎。毫无疑问管理员已死。录音只剩下斯卡的呼吸声,最后泪水取代一切,录音戛然而止。
一切从未错过。从未一次。
「真是悲剧得令人惊叹,不是吗,小雌马?」
我浑身僵硬。
「即使在没有错误的地方,小马们还是会找到方法让恐惧成真。」
我把脸从湿漉漉的被子旁移开,看到了他。
他坐在管理员的椅子上,魔法悬浮着各种小物件,刀在一块磨刀石上自己磨刃。
「在密闭的黑暗中,这些地方是小马们本不该涉足的。就像梦魇之月的故事一样,他们因恐惧和仇恨屈服。这避难廏本没有任何错误,没有实验,还有充足的资源。甚至比平时还多。再加上一整队的魔法部科学家?看起来如此完美,但小马本不该躲在黑暗里,远离塞拉斯蒂娅的阳光和露娜的月辉。」
他向我走来,黑暗中流动,角上的阴影缠绕成他的一部分。倒钩不象是在奔跑,更象是漂浮。长长的暗鬃随着黑色气息轻轻流动。忽然我明白他为什么蓄长鬃,穿破烂衣服——那些全融入他的魔法阴影,让他在黑暗中像幽灵般诡谲。
「其实,这避难廏正是战争的缩影。两方都畏惧对方,拒绝理解对方的观点,害怕对方会做什么。恐惧让他们情绪极端,做出梦都不敢想的事!踏出不完全理解后果的步伐,当一切崩溃时,哀嚎求救。」
他停下,露出那诡异洁白的笑容。
「据说,身陷黑暗,我们会显露最丑陋的本性。就像露娜变成梦魇之月那样,失去自由的小马最终也会向内心的恶魔屈服。就像荒地和云层孕育了我这种虐待狂一样,这避难廏孕育了偏执的分裂。结果就在这里,你看。自己的小战争,结局一模一样。双方,全军覆没。」
我的声音在他面前显得渺小。「真可怕……」
倒钩轻笑,身形逐渐实体化,靠近我,解除笼罩他的黑暗魔法。他的蹄子拉起我,像朋友指向美景般挥舞。
「现在,这里只剩下一个黑暗与记忆交织的住所!如果可以,我会把它当家。这里是个可爱的小办公室,也是故事的终点。」
「但,多久了……」我颤声问,恐惧让我话音破碎。我开始后退,跌下床边,想逃离倒钩,但他的魔法拉我回去。
「喔,从你带着小夜灯踏上这层楼起,我就一直在看着你。看,能用魔法移动东西让人以为你就在他们身后,真是绝技。你们那些轻盈的飞马可没这功夫。你喜欢这趟旅程吗?」
「不。」我一句不发,转身狂奔,却见前方门急速关闭。倒钩角上的黑暗更深,那股隐形魔法笼罩四周,封锁了我的逃路。
「别急着跑,小雌马。我们还在等我的伙伴回来,我的精英们——暗影。他们是背叛者的『四巨头』,而我有暗影。我喜欢在开始前就确保自己有赢面,懂吗?他们已经在这里施展魔法,找出所有秘密、宝物和藏品。你可能路上遇过他们?这就是他们的训练。在商城可做不了多少事。硫磺用更直接的方法在荒地行得通,但对我吠城的计划,需要更多技巧。说到你的角色……」
我还在为避难廏的悲剧震惊不已,几乎没注意到话题已转换,直到他语气变得明显。
「我吗?」
「没错,就是你,小雌马。等他们回来后,我们再来谈谈该怎么处置你,我的小麻烦制造者。」
他说到做到!我没有从陨石坑带回任何东西给他!
「我……我有努力!真的有!一枚地雷,蓝色的地雷,我是为你捡的,但——」
「但?」
「……我用掉它了。」
倒钩轻笑着,笑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他慢步走到一旁。
「一枚地雷。只有一枚。喔,你不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吗?」
他如此冷静。没有直接威胁,只有诚实地说出他会怎么做,以及那种决心。比起硫磺的怒火,比起每个劫掠者的疯狂,那份冷酷更让我彻底恐惧。
「我帮不上忙,拜托!我不会告诉任何你在计划什么!」
「说实话,小雌马,我不信你。看看你,孤身一人在这里,连尿都快憋不住了。如果镣铐问你,你真打算守口如瓶?」
倒钩看到我沮丧的表情,轻声笑了。他说得没错。
「来吧,小雌马,我的学生们回来了。」
***
我又被拖回主科学部楼层,疑惑地环顾四周,突然被扔到房间中央。学生?哪里有学生——
喔。
一个接着一个,他们从阴影中滑出来。有些比其他人更悄无声息。两个我还听到他们进来的声音,有些则几乎和倒钩一样无声。这就是「暗影」(The Shades) 吗?劫掠者中的潜行专家。面对他们,我根本无法比拟。他们每个都穿着暗色衣物,染着深蓝和绿色的鬃毛与皮毛。
「这位是我的学生们,我们这儿有个小雌马,是被雇来帮忙的。我答应让他加入我们团队,条件是他帮我们弄来一些物资。」
「我没有——」
一匹劫掠者猛地用蹄子踹向我脸侧,我尖叫被闷住,跌倒在地,紧捂着鼻子。血滴落在蹄子上。
「老板说话时闭嘴!」
倒钩脸上带着骄傲的神色看着这一幕。不像斯卡,他似乎很喜欢被叫「老板」。
「这小雌马没兑现承诺。他知道我们的计划,却突然决定不珍惜我的提议,还投向叛徒那边。」
我周围的群体响起一阵愤怒的咆哮。黑暗中数不清他们几匹,五匹左右?我颤抖着,头低垂,尽力用蹄子止住流鼻血。
「我不会不给他第二次机会,你们知道。像我们暗影中的任何马一样,他必须接受惩罚。在商场我们会被阻止,可在这里,我们有机会真正执行劫掠者的法则。」
倒钩俯身靠近我,那双细长的眼睛如刀刃般穿透我的头骨。
「你会看到我表面上什么都不做,但这就是重点,小雌马。我不像他那样需要吹嘘、示范或明显的威胁。喔,不,没有阴影是你的安全地带。我在暗处工作,找到他人完成任务,必要时亲自出手。你大概以为我只是欺负没人敢惹的,但别忘了问那叛徒白尾大屠杀的事吧。怕我,小雌马,远胜于与我为敌。你会被惩罚,而且是我的学生们来执行。如此,我宣布——」
他话还没说完,整个避难廏突然震动,我感受到一阵气流呼啸而过。隐约爆炸声在黑暗走廊回荡,远处传来人声。
爆炸声似乎来自上方几层,机器闪烁,滚动平台震动,所有劫掠者都望向天花板。灰尘与铁锈碎片飘落。倒钩咆哮着,爆炸声随后带来远处雷鸣般的暴力与枪声。
「比我预料的早了一点。克里斯(Kriss)!短剑(Dirk)!西夫(Shiv)!跟我来!你们两个先处理这小雌马,之后到中庭会合!帮派里那群笨蛋没我们也搞不定。」
说完,他的身影融入漆黑,随后三个「暗影」也自然地隐入黑暗。那是什么?他说的『他们』是谁?
「那我们怎么处理他?」那母马用猎豹般的目光盯着我,尖笑着问。
至少我不是唯一这么想的。
「不知道。倒钩说杀,我就杀。说偷,我就偷。我不太懂领导什么的……」
「领导力,你这笨蛋。奇布(Chib),难怪倒钩要你加入队伍,他不用担心你会暗杀他抢班。」
「我就喜欢动手,你们打算怎么处理他?」
那母马转头看我,长长的鬃毛垂到有疤痕的眼睛前。她竟然把牙齿磨成尖牙,她阴笑时闪着光。她或许比普通劫掠者更聪明,但和倒钩 一样,都带着那种为虐待别马而疯狂的心态。她是个精神错乱的马,硫磺曾说过劫掠者家族会吸引这种人当打手。我能看到她眼中疯狂的抽搐。
「我有段时间一直想对谁干点事。先把他按住。」
奇布的魔力增强,他骑到我身上,仅用体重就压制我。那母马抓住我的头,站着俯视我,尖牙口中口水滴在我的护目镜上。
「别啊,拜托!我什么都愿意做,求你——噢啊!」
她用魔法撬开我的嘴。破碎的玻璃片浮在她的魔法场中。
「倒钩不喜欢马儿顶嘴或打断他。我会确保你再也不能哀号!」
我睁大眼睛看着。我的嘴巴!?我的舌头?不!我再也画不了画了!
「张嘴,说‘啊啊啊’,小雄马!」
「你们倒是说‘开灯啊,操你妈的!’」
新声音响起,他们同时转头。下一刻,白光炸开。
我眼睛刺痛,听到劫掠者的尖叫。本能驱使我用后蹄狠狠踹向那雄马的要害。他尖叫声惊天动地,整个身体从我身上倒下。我滚下桌子,视线终于适应,发现整间屋子的灯光都亮了起来。眯眼看去,我的救星正冲进房间,直奔那两个劫掠者而来。
「影七,趴下!」烁光的声音在当下是我听过最美的声音。我趴倒在地,她长枪清脆地开火,雄马发出痛苦的吼叫。
另一个母马看到烁光装填单发武器,冲过来攻击。
母马劫掠者速度极快。但烁光装填并开枪的速度更快,迫使她躲进桌子后躲避。母马似乎消失在桌后的黑暗中,被灯光挡住。烁光跳上桌面搜寻她。
我看到那雄马带伤站起,眼睛盯着我。伤口没阻止他拿起棍子,猛踢桌子朝我扑来,而他的同伴正在嘲讽并吸引烁光的注意。我惊慌,逃跑,跳滚到下一张桌子下,感觉他撞上桌子被晕住了。我稍稍得意,他被击晕了,我可以跑了!
他在装假倒地!
我刚从桌子旁跳出,雄马就扑了上来。他动作虽慢,我差点忘了这马到底是谁。倒钩的学生,专精于偷袭与迷惑。原本我以为他是笨拙撞上桌子,实际上他是跳上桌子蓄势待发!
「敢踢我蛋蛋?我掐死你!」
他可没开玩笑。知道他现在压在我身上不用隐藏行踪,他咬牙切齿,疯狂地撕咬我的肉。耳边传来烁光的步枪再次开火,吓得那母马躲回掩体。
这给了我灵感。
我用前蹄猛打他脸,顺势拔出空的 BB 手枪,瞄准他脸面。雄马惊慌侧身闪避,看见枪管直指自己,脸上闪过一抹恐慌。他不是唯一会骗人的!
我抓住机会想站起,却被他用魔法从嘴里夺走枪枝。情况不妙,我根本无招对付他!我不是战斗员,更不是杀手!
雄马挥起棍棒冲来,魔法高举。他冲向我,我恐慌退进旁边一个暗房。小心脏快跳出胸膛。我没办法打劫掠者!我看到他踏入门口,身形高大宽厚,经历沧桑,绝不会听我求情。
我战战兢兢掏出金属尺,准备拼死一搏。鼓起仅有的勇气,将所有愤怒一口气爆发,发出撕裂灵魂的凛冽怒吼,音量比我以往任何时候都大。那吼声象是百位被蹂躏回忆的马儿的愤怒,逐渐变成凄厉的哀嚎。
雄马停下,眼睛瞪大,脸色瞬间煞白,随即惊叫逃跑。我迷惑不已,意识到那不是我在吼。他彷彿见到了什么——
我转头,看到它就站在我身后。死寂的眼睛,比倒钩的还模糊,悬浮在虚无而不具实体的存在中,彷彿梦里隐约记得的影子。我的每一条肌肉瞬间紧绷,它直直穿透我。
……叮铃!
踏板车的铃声响起,幽影随即消散回黑暗深处。我站在原地,目光锁定浓黑阴影,不知该作何想。
「影七!没大事,但……需要帮忙!」
思绪被打断,我转头见烁光艰难的在闪避用魔法砸过来的玻璃碎片。她脖子上有几道刀疤。这些「暗影」的射击准确无比!雄马已逃,但母马还在,从掩体跳跃并利用烁光步枪装填慢速的特点反制她。若是单打独斗,烁光肯定撑不住。
我急忙往前跃上桌子寻找武器——
「哇!」
我赶紧跳下,玻璃碎片呼啸擦过头顶。倒钩的学生朝我露出得意的笑容,调情般吹了个飞吻,玻璃竟然反弹回来。惊叫中,我再度跳上桌子,玻璃碎片追着我啪嗒啪嗒弹落周围物品。我感觉一块碎片扎进右侧肋骨,忍住尖叫,从桌上摔下,重重压到一具骷髅。我惊恐地推开它,抱紧腿。烁光的步枪再次开火,迫使母马躲避。要是我有——
斯卡的手枪就在前方。我毫不犹豫咬住它,舌头摸索了一下,保险还是关的。我贴着地面开始悄悄前进,踢翻一个带轮的平台想引开母马注意。希望她会——
玻璃碎片像一群恼怒的黄蜂,噼里啪啦扫向平台背后并不存在的影七。我暗自高兴,趁着声响掩护开始移动,低身从桌子跳到桌子。烁光装填步枪声再次响起,随即尖叫一声,躲到一旁避开那些刀尖玻璃。
「你真的以为能打赢暗影成员?奇布不过是个新手罢了,你敢试试我!我一个人能对付你们两个!」
试试这招吧,隐身术!
我跳上桌子,悄然出现在她身后。没时间想杀人的对错,我是为了救朋友!嘴巴咬住扳机。母马缓缓转身,狂笑瞪着我。
「啪——」
空枪声。
心头一凛,我连续扣动扳机,慢慢体会宗师的感受。她故作娇羞地看着我,独角闪烁,将枪从我嘴中拉走。
「小笨马。我是独角兽。用点小魔法——砰!保险就关了!」
趁她分心,烁光施展念力扔出椅子,然后疾驰边开火掩护自己。她对准目标,瞄准头部,轻松装弹。疯狂狂笑的劫掠者转向她。
「你也一样!我稍微调整了下你的枪……」
她脸色突变。
「什么?在哪?保险在哪!」
烁光眨了眨眼。
「没保险。」
她阖上枪机。
「这是枪?」
扣动扳机。
***
重逢。
这是一种我从未真正体会过的感觉。至少不曾如此完整地感受过。但当我看到烁光来救我——不是因为对我有愧疚,而是出于她真心想救一个她在乎的马,这一刻成了我生命中的转折点。
那个劫掠者倒了。她的脑袋炸裂在她躲藏的桌面上。现场陷入死寂,只剩下烁光的子弹弹壳掉落、碰撞地板并滚到工作台下的细微声响。我感觉双膝发软。经过这么多小时在恐怖过去和浓厚黑暗中奔波,终于一切都压垮了我。劫掠者的出现是最后一根稻草,让我终于心里说:「够了……」
精疲力竭的我跌坐在一旁。
「嘿,嘿!影七!」
我跌进她的怀抱,烁光利落的跳上前抱住我,把我扶正并紧紧拥抱。我不知道还能依靠什么,便紧紧抓住她的蹄。泪水又涌上眼眶。她真的来了,她没说谎,她兑现了承诺——这是有马对我做过并实现的第一个承诺。
「没事了,我找到你了。我现在在这里。」
「我……我以为他们……我……」
「我知道,现在没事了。我们不会再让你失散。」
「我们?」我好奇,硫磺到底在哪儿?
烁光放开我,轻抚我的鬃毛,帮我从桌子上下来。当我的蹄踩进逐渐扩散的劫掠者鲜血池时,我们一同慢步离开尸体。她向入口点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从她眼神看得出她自己也很疲惫。
「哦?硫磺?我们在黑暗中撞见倒钩的侦查队时走散了。我本想找他,但后来听见你在走廊那头叫喊。反正硫磺这家伙还能自己应付,至少比他盯着我时强。好了!影七,你在这地下室找到什么?我喜欢这个房间!除了那些诡异的骷髅。」
我咬着嘴唇,不知道该从哪开始说起。坐在地上,我把「避难廏」的故事告诉她——一个原本和平的地方,因为恐惧和意外,变成一场内战。说着它们如何死去,还有科学家们的遭遇。奇怪的是,我竟没有提起那萦绕避难廏的过去幽灵。反正大家都觉得我脑袋有问题。故事说完后,烁光 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悲哀的是,这并不罕见。这些马里头最脆弱的其实是居民本身。当时铁骑卫有记录所有发现的避难廏。想到有多少因内部问题而失败,真令人不安。但这里……」
她扫视着所有工作台。
「这倒是罕见。大多数部门都有自己的地下碉堡和子层,所以看到这么多东西都放在同一个避难廏里,真是异常。尤其是这些——哦天哪。」
烁光跳起来,奔向工作台。我疑惑地跟上,见她一件件抬起工具,最后捧起六颗记忆球,立刻透过连接的终端扫描。歪头望着我,我轻触其中一颗,抬头问:
「这些是什么?你自己不是也有一堆吗?」
「确实有,影七。你没听过记忆球吗?」
我摇头,又点头,然后再摇。
「也许吧。我听过很多事情,然后就忘了。」
烁光凝视着其中一颗记忆球的深处。
「基本上,它们是承载过去生活模拟的魔法球。用魔法包住它们,嗖地一下,你就能回到昔日的 小马国。马儿们用它们当日记、细节回忆工具,甚至作为过往事件的证据。这个魔法可以被独角兽施放造出来,但多数是从大魔法战前的库存里找到的。真是奇妙的东西。你甚至可以永久抽取记忆。选择不想记得的事情后直接删掉!也许你只会留下一些模糊的概念,或像做梦般的感觉,让那些痛苦的细节消失。」
这念头让我不寒而栗。能实际「看见」过去?我不确定自己喜欢这主意。声音日记已让我快崩溃了,要是亲眼目睹那些事件?我怕我会被打垮。烁光已经开始用旁边的终端工作,不时投来好奇的眼神望向漂浮在周围的记忆球。
「要说清楚,记忆球不只是几张照片。看,马儿们全都有魔力,不管是不是独角兽。陆马和他们对土地与生活的连结,飞马和他们天气与天空的本能。而且每匹马的魔法印记都是独一无二的,就像我们的 DNA 一样。」
「我们的什么?」
「DNA,影七。决定我们是谁的那东西。魔法印记是我们身体和灵魂的一部分。记忆球里有那印记的复制,就像我们生命和经历的假象副本。这也是为什么看记忆球时,我们看到的是创造者的视角。」
我忍不住将前蹄放到工作台上,手指轻敲着一颗青柠绿的记忆球。里头藏了什么?是快乐的回忆吗?
「烁光,你要怎么用它们?」
白色独角兽轻笑,从狂跳的键盘前移开头,轻敲魔角。喔,当然。我放开那颗球,任它滚离自己。
「这倒是有趣!」
我抬头,转身看着烁光正操作的终端,忽然看到我的死对头——文字。
烁光不假思索地念出来:
「第五十二号报告,记忆球对使用者的残留影响。我们继续研究参谋长极光很久以前提出的军事训练理论。也就是在战争前用记忆球预先录制情况,造就经验丰富的老兵。这理论在记忆球魔法刚获批准并公开给独角兽时提出,但效果并未持久。使用者的魔法印记无法真正视为真实经验,像真实生命般感知。唔。」
她快速翻过几个画面。远处开始隐约传来声响,砰砰声和脆裂声。楼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听说他们成功了,听这个。」她轻咳一声。「我们带来了极光的原型法术。她曾将研究分享给和平部门,在外科总医生风向标监督下用作魔法存储球。最终的突破是,医疗人员发现如何将预制医疗法术存入记忆球,极光有个理论。如果我们能存法术,为何不能在球里存放一个记忆球创造法术,当使用者启动时,使他们暂时成为法术存储中心,将其印入自身魔法印记。哇。」
我茫然了。把记忆球藏在记忆球里,制造球……在马身体里,用球来——天啊,为什么偏偏是我得听这些?
烁光轻笑,拍拍我正躺在桌上的头,生怕我头痛。
「简单说,影七,他们制造出这种球,能在马儿身上施法,短时间内将法术印入牠们的魔法印记。」
我眨眼,愣愣地看着她。烁光翻了翻白眼。
「就是给独角兽限时新法术的魔法球啦。」
喔喔喔!那为什么不早说?我开始觉得科学家讲话就是故意用高深词汇,想把自己的点子藏起来不让其他马懂。烁光从终端机旁挪开,顺手把几颗记忆球塞进她的鞍袋,然后走向我之前看到的那台大杯子蛋糕托盘机。灯亮了,我看得更清楚。它有个大大的中央烘焙室,里面放着烤盘,旁边还有个奇怪的耳机。机身是暗淡的金属,但边缘镶嵌了各种颜色的宝石,闪闪发光。底座周围摆着一排骨头。
「如果我没猜错——说起记忆球我一般都猜得不错——这应该是让独角兽把施法记忆转录到一堆记忆球里,让别人使用的地方。也就是说……」
她踢翻了旁边的橱柜,把生锈的锁砸开。橱柜里滚出半打小盒子。烁光几乎兴奋尖叫,用魔法举起它们放在面前。打开一个盒子,我看到一颗更明亮、几乎不稳定的记忆球,里面泛着鲜红的脉动光芒,让我想起了红眼。
「还有这些原型!看,有护盾术,很实用。三个治疗术,超实用。『创造门』术?嘛,不太实用。喔喔!这个超棒!」
「是什么?」我急切喊着,声音提高。会不会是能带我们走的东西?传送术?能直接送我们去十马塔吗?
「想要——需要——术(Want—Need—Spell!)!我从没学会这个!太棒了!以后休息日在漫游者酒吧就不轮到我请客了!」
我只能捂脸点头,失望感涌上心头。烁光有时真的让我摸不着头脑。她那种关心裹着一层轻松和自认浅薄的态度。
「我能在这儿看上好几个小时!记忆球研究、记忆转录理论和法术强化球!好多东西能学的!」
我让她兴奋地叽叽喳喳自言自语,听她谈方法和手段。她怎么知道那么多?为什么她在商城也有那么多?我耸耸肩,决定去别处看看。这时,刚刚那个幽灵帮过我这事才开始在我脑海里盘旋。或者,那影子只是想找回被劫掠者偷走的安息地?沿着它出现的房间方向,我走过去。
里面不过是一个简陋的办公室。我用哔哔小马的灯照着,没有特别找什么,只是想避开烁光那种对过去和记忆的痴迷。那些话题对我来说,都不好受。
可惜,我本可以找个更好的消遣。光照到桌上时,我看见一台破碎的终端机,弹孔贯穿它,弹痕甚至凹陷了后面的金属墙。
有东西正等着我。
一匹母马,我想。看够了骷髅,也许不会对更多的死尸惊慌。但每找到一个故事都重击我心。她当时就在桌前工作,用记忆球帮助马儿学习,直到斯卡狂暴冲入。难道这就是幽灵选这间屋子的原因?
我用蹄拨开她的「避难廏居民」服装,连声道歉,接着看见一个小相框。灯光拉近,我看清楚了。一切突然明朗。
一位温柔的年长母马,鬃尾上系着彩带,现在躺在我脚下的衣服已经染血破烂。她骄傲地站在一个小粉色小母马旁边,那是她的新红色滑板车。
我以为我已经走过这段了。在那条死亡走廊后,整个避难廏被活活闷死了,我以为没什么能再影响我。看着一具又一具被子弹炸裂骨头的尸体,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但细节、记忆……
「影七?」
烁光站在门口。我没回头,手里拿着相框,盯着它。隐约记得这些色彩和楼上照片里的马是同一组。颤抖着,我差点掉了相框,身体靠在桌边,感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失落无助。烁光的蹄搭在我肩上。
「过去不是全都是坏的,影七。他们有过美好时光,在事情发生之前。」
「他们看着自己的世界死去。她看着女儿被杀!」
「这就否定之前的一切吗?接受过去吧。记住美好,然后展望未来。」
眼睛湿润,我转身面向她,四蹄站立。
「我不知道怎么好!我从没想过未来!我一生只被提醒眼前该做什么!奴隶!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恨过去吗?」
她转身看了眼我的可爱标记,突然明白了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真知道自己有多少生命和潜能被生来就浪费掉,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觉!我曾经想自杀,我不想……不想再那样!我好怕!」
我语无伦次,猛摇头和鬃毛,想赶走这股思绪。看着那匹可怜母马的遗体,我继续倾吐。
「看到别的马儿像这样,遗骸和幽灵,我会想我的人生。会不会有人回头看着我的骨骸,找到什么值得纪念的?我会不会比历史书里那些死去奴隶多一点意义?」
她的念力把我拉回面前。怒火一瞬间散去,我抬头看到她正挺立着。她脸色严肃,渐渐平静。她身边,彩虹色光球绕着模糊转动。
「听着,影七。」烁光走近。「你害怕过去,我懂。我也会。来找你之前我也怕,连硫磺都不太安稳。那很正常。但你真的不知道怎么从过去找点好东西吗?小皮的逃亡怎么样?微微的歌声呢?那位 DJ 帮助你的时候?别告诉我那些都没意义!」
她说得对,但我试着想时,那些记忆总没法真正沉入心底。我当初看到小皮无翼飞翔时有多快乐?
「或许得有人来帮你看见。」
光球转得更快,然后一颗小粉色球飞过屋子,在我们中间停下。烁光低下头。我张大嘴,摇头。
「不,我不想看。我连看都看不下去!你打算怎么——」
「影七,我有时候想,你可爱标志的才能是什么?过去给了你什么?」烁光转过身,抬起她的红色铁骑卫长袍,露出她的可爱标志。三颗粉色、紫色和浅蓝色记忆球。
「我的能力是帮助那些看不到自己的人。」
「烁光,我……我不喜欢过去,拜托,不要。」
「别怕,影七。这次不一样。」
恐惧让我想退缩,但她的声音让我定在额头贴着那颗球上,意识从身体中抽离。
「相信记忆有力量能帮助我们。」
                                   oooOOOooo
我不是我。
每一个本能都在挣扎着闭上眼睛,但这双眼却不是属于我的,无法控制。被困在另一个身体里,在「现实」逐渐显现、逐渐清晰的那短短半秒,我只有被困住、窒息的感觉。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我到底是谁?为什么背部感觉比较舒服?我的耳朵没问题,怎么会?头上那是什么?为什么我不觉得自己是个公马?
喔,原来是这个原因。
我的「宿主」(等等,我怎么知道这个词?)睁开了眼,我望向外面的世界。是一片荒芜的废土,色彩变幻不定,天幕蒙着一层黄浊的阴云。这根本不是我近来想象中理想的最终避难所。但我很难环顾四周,不只因为我体内的这匹母马不是我,还有一个更大原因——我竟然是母马。这让我极度不自在。所有东西都不对劲。我太高大,头抬得太高。为什么肺部感觉清爽?天啊,我居然忘了什么叫「好好呼吸」。
我不确定。这匹宿主的头是晕了,还是周遭环境搞得我晕了?我还有自己的感觉吗?为什么我不能想眨眼就眨眼?我根本不想昂着头在废土里踱步!所有马儿都会盯着我看!我只想放低自己,缩着身子不要那么显眼。
为了平复心绪,我盯着前方。这匹母马正穿越一片干枯木林,两旁是高山。这是山谷吗?无论是哪种,在这片阴沉的废土里,很难看清具体形态。她疲惫不堪,背上扛着重物。等等,烁光不是说这是她的记忆吗?我是在她身上吗?想到她过去的行动带来的后果,我心里一阵沉重(希望别真的撞上什么东西)。
不过除了打猎外,漫无目的的行走似乎把她带到一片浓密的树林。我心里疑惑,这算是自由吗?门徒说过的那种自由?独自漫游这世界?寂静的周遭空荡荡的,我的心也空荡荡的。我期待过的那种奇迹和绘画,那些热情,如今全没了。
不,并不孤单。不会孤单太久。
不久,她找到了村落。小小的泥草屋,搭配厚重木头加固,融入林间环境。点着的火堆,悠闲走动的牛群,构成边缘。各式大小马儿开始站起来,注视着烁光靠近。紧张感逼我逃跑,或找出最大只的公马求助。
「嘿各位!有位长途旅行者在找个落脚地,有什么消息吗?」
我不会这么说。所有马都转头看向我……也就是她。烁光的声音在村子里响起,更多马涌来。我看到幼驹躲在父母身后,大只公马握着棍棒戒备。烁光从容不迫地站着,一匹年迈的母马走来。她的可爱标志是牛头,脸色阴沉,毛色暗褐,明显活了很久,比我在废土里见过的都久。
「你怎么找到我们的?吱吱谷没在地图上。我们自给自足,照顾彼此。」
烁光翻了翻白眼。
「嘿,我只是四处游荡,找个适合我的地方。老家不太行。如果你们需要帮手,我干什么都行。修理什么都能搞定,还懂点魔法跟科学。这种马每只都该认识。我脑袋里还藏着不少小才艺呢。甚至可以开按摩院,真的。」
让我惊讶的是,她侧目看向一只大公马,那家伙手拿棍子。她说完话笑了笑,眼皮轻垂,对上那公马的眼神,顺便瞥了他那……相当健壮的身躯。看着他脸色变柔和,烁光转回那母马面前。我敢打赌她笑得更灿烂了。
「我是烁光。说真的,有什么要修的吗?我免费帮忙,证明我自己给你们看。」
老马皱起脸,看了看周围,指向附近一间屋顶有点金属东西的棚子。小电线通向一盏大探照灯。
「我们这儿干燥林里有木精狼问题。灯光能吓跑牠们,但灯坏了一个月。我们丢了三头牛和两个幼驹。还有没有净水设备。没人会修,我也不知道有没有零件。」
烁光开始动手。体会到幼驹丧生的沉重,她态度收敛,走进棚子。里面油腻腻的,充斥着坏掉的火花发电机魔法雾气。我看着她工作,瞬间对她的技能油然而生敬意。念力灵巧地调整电线、插头,启动电路。守卫那公马想抱怨,她甩出一些零件,嗔斥他闭嘴给她空间。
六分钟后,发电机发出刺耳呜咽,然后平稳成持续的低音。烁光满足地叹口气,转向公马。
「看来有人完全不会保养这东西。大多数乱补的都是多余的东西。什么胶带,真的?我能留下吗?」
她强调「留下」这词,走过他身边,尾巴轻拂他下巴。真的?烁光跟公马调情?才不到一小时?
我很快意识到,我根本不懂怎么「吸引」马,哪来资格评断她对错?更快发现,我想这些只是因为刚才那股「我」感觉自己在别人身体里调情的怪异感受。如果我会发抖,我一定发抖了。她看着他狡猾地回眨眼,我感受到这种举动对她有多自然、轻松。毫无疑问,她那晚肯定没孤单睡。
我短暂猜想,这就是自尊心高的感觉,但我没有参照物。我只有嫉妒。
为什么烁光要让我看这一切?是为了让我不舒服吗?我被困在别人身体里,动弹不得!比以前还不自由!从吠城的奴隶、地下避难廏,到一段记忆?陷在她的过去,完全没控制权,是她生命的奴隶!我……
被欢呼声打断。
烁光一走出棚子,整个村庄像爆发般围着她鼓掌。从避难所和屋里走出,大家聚成一圈。家家户户抱得更紧,灯光和净水器给他们安全感。她开玩笑地用前蹄行礼,我感觉她被公马们抬起,绕村一圈,笑声四起。四周是谢谢和欢迎她留下的承诺。甚至那老母马也破天荒露出笑容,点头认可。回到地面,她被包围,受到肯定……
我感觉到……
幸福。
事情终于走对了。她被认可、被接纳,不是奴隶、不是低人一等,而是因为她能做的事而独一无二!这不正是我帮她修长袍时,她给我的感觉吗?我的过去,真的能有这样值得记住的瞬间吗?烁光能不能帮我做一颗小皮的记忆球?
幼驹们快乐地从一匹我猜是老师的马儿身边跳开,一遍又一遍喊着「坏狼不会回来!」他们像玩游戏般围着她转。烁光抱着其中一个,活泼的小小公驹戴着显然太大的旧帽子。他欢笑着,把头埋进她那仍长长的粉红鬃毛里,然后跑回母亲怀中咯咯笑。短暂间,我以为看到了一丝认识的光芒。也许那是任何失去母亲的马儿都会有的母爱光芒。
烁光被带着参观,给了间空房,还说她可以盖工作坊帮助改善这隐世孤立的生活。这里远离掠夺者和帮派,自给自足。生活虽不易,但比废土多数地方平静、快乐多了。
废土里的幸福。希望和友谊在她周围萌芽,未来的回忆慢慢积累。一段我无法拥有的过去,一个我回不去的家。她用她自己的礼物,填补我的生命空白。
即使感觉渐渐消散,我现在清楚她为何要让我看这段。就像我喜欢听 日晷 的声音一样。过去能带来希望,也能令人恐惧。我知道我不会立刻改变感受,但当意识渐渐离开那群拥抱的人群,我知道,我已踏出第一步,去理解什么叫做不是奴隶的存在。
 
                                   oooOOOooo
我醒来时,发现自己坐在医疗候诊室的沙发上。彷彿从一场朦胧梦境中甦醒,我伸了个懒腰,呻吟着,破败的身躯再次提醒我,这具躯体仍是我的存在所在。环顾四周那昏暗的避难廏环境,我愈发怀念起曾经看到那片开阔世界的感觉。
但不,那并非真正的「自由」,至少不门徒所说的那种自由。我依然被困在一条道路上。即便有所帮助,也没有哪段「记忆」能将我解放。但这至少是个开始,一个让我开始理解门徒那些戏谑话语真正含义的开端。
感受到身边的动静和一抹温暖,我转过身,看见烁光单膝跪在我旁边,静静等我清醒,生怕惊吓了我。她虽然调皮爱调情,却也懂得关怀,这点毋庸置疑。她给我的礼物是真实且珍贵的——即便过去让我害怕与心痛,但我也不必惧怕过去的每一面。她微笑着,用蹄轻抚我凌乱的鬃毛。
「所以,你懂了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某种力量驱使我,我无法解释为何会自然而然地向前倾身,紧紧拥抱她。
「是的,谢谢你。非常感谢你!」
这一次,我的泪水不再是因为痛苦。
***
「别担心,影七。慢慢来。第一次嘛,总是会让人有点累。」
我躺在医疗室的候诊沙发上,环顾着四周。这里显然就在科学室附近,和我刚才看到那道幽影消失的方向差不多。烁光是从另一条路过来的。据她说,记忆球大概在十分钟前就结束了,而我显然累到直接睡过去了。她把我背到这里来,让我好好休息一下直到头脑恢复过来。我抬头看她,此时她正拿着一个咒语球的容器,好奇地打量着。
「我注意到你的耳朵不太对劲。当然,我们俩都差不多啦。」
「妳怎么知道的?」
烁光只是笑了笑,看着球体容器说:「我不是什么医疗小马,但我看得出来一只小马总是在压着某个地方。我在巴克林还没学到医疗训练那一部分就离开了。但嘿,我多少还是学到些东西的,能靠肉眼初步判断啦,基础急救什么的。就像我说的,你会惊讶我到底会多少杂七杂八的玩意儿。不过别指望我能诊断疾病喔。我们只被训练去找内伤,然后判断谁该先喝什么药水。不过这个嘛……来吧,试试看。」
她的角发出了微光。我蜷在沙发上,看着那颗记忆球从容器中浮出,飘到她的角尖,接着开始闪耀起来。那团朦胧的蓝光就象是我在书上看过的一些行星环带一样慢慢凝实,开始旋转,然后——整个球体化为光尘消散了。烁光轻轻吸了一口气,踉跄着后退几步,伸蹄按住自己的头。
「感觉怎样?」我问。
她没说话,只是举起一只前蹄,接着魔法一闪,我看到原本身上的擦伤就那么直接愈合、消失了。
「跟记忆球很像。感觉怪怪的,好像我本来就会用魔法疗伤一样。快,趁效果还在,往前靠一点。」
我照做,把头往前倾。她的角靠近我破裂的耳膜——如果那真的就是问题所在,我也不是什么医疗专家。不过,一股清凉、刺痒又发麻的感觉蔓延到我的耳朵和整个头侧。然后慢慢变得麻木,最后完全感觉不到了。直到这时我才惊觉,原来我耳边本来一直在痛,而且痛到连头都在抽。但我现在,全身的痛楚全消了。
「哇……」
烁光继续用那股余力帮我处理其他擦伤、瘀青、裂口。「我能感觉这效果正在迅速消退。我猜这些原型咒语球本来就不是为了长时间使用而设计的。只是这座避难廏用有限资源做出来的技术验证罢了。考虑到我和记忆球的相性,我真的觉得自己应该把几颗带回去研究。也许在吠城的魔法部中心还能找到完整纪录和更完整的版本——如果那里还存在的话。但无论如何,现在既然我知道这些东西有效,至少要带一颗走。这种技术不能被遗忘。但红眼不配拥有它。我只找到六颗原型球。我老实说,我有点觉得这座避难廏并不想让任何东西离开。我希望它能理解。」
她回头望向外面的走廊。她的角光与我哔哔小马的光叠在一起,把我们周围照得一片碧绿。不过即便科学室就在附近发着亮光,外头的走廊仍象是死区一样静悄悄的。烁光的眼神在那里来回扫动。现在我脑袋比较清醒,也能听到四周的背景声音——这座避难廏,不管有没有居民,显然还活着。
「你一定觉得我疯了,影七……嗯,好吧,我是。但我想说的是,我不觉得这座避难廏完全死了。我可以……感觉到记忆球的存在。不是什么超自然的东西,就是我能感知它们的魔法气息、内部的咒语。它们跟我有连结。但在这里,我感觉那些东西有时会……移动。象是某些记忆在漂浮、在游荡一样。」
她转头看着我,咬了下嘴唇。
「我在想,他们的研究,是不是对这里的最后结局产生了什么奇怪的影响。总之,我们还是待在这里比较安全。硫磺很快就会来,他知道我走哪边。」
我回想了一下,管理员还有雕塑及斯卡 都对那玩意儿有种执念。管理员那时说过什么?「记忆是有力量的」?烁光不也说过一样的话?这话题开始变得太复杂,太哲理——呃,不对,太……吠城sop……啊,算了,太文诌诌了。我摇了摇头想赶走杂念,结果视线马上就整个天旋地转。我感觉到烁光撑住了我,让我坐稳在沙发上,后腿垂在外面,慢慢找回平衡。花了几秒后我才发现烁光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怎么了?」
「呃,你确定你这样坐着……舒服吗?」
「怎样?」
「就……你这样。」
「我不知道,就觉得这样很正常啊──」
一声巨响从走廊传来,还伴随着急促的蹄声和慌张的叫喊。我立刻听出来是奇布的声音,而且他还带了其他人。
「就在这边!我真的见到鬼了,我发誓!」
「奇布,根本没有鬼。你居然还怕那小鬼,真是丢脸。」
「不是怕他!是──是某个影子!」
奇布的声音满是惊慌,象是一路上都在拼命解释,但另一道声音几乎是在取笑他。
「你自己就是个影子。你是倒钩的影子学徒,怕黑干嘛?快点啦,倒钩还在上面等我们支援!你想让他以为我们在逃避?」
「我们现在帮奇布不就是在逃吗?」第三个声音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
「闭嘴!你永远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偷听!我们拿完这边的战利品就回去。你搜医疗室,我们去科学室。」
我立刻关掉哔哔小马的灯,烁光也同时关掉角光。她的枪呢?我一转头,她只是耸肩,用唇语对我说了句「没子弹」。她站到了我身旁。这里没有逃路,但至少我们还在一起。
「嘿──看看这里有什么!」
四个掠夺者。我一眼认出了那道还在发抖的黑影,就是奇布。他还不时偷偷往科学室那边瞥,明显怕得要死。但另外三只──他们身上穿的……那根本不是衣服,那是别的小马的皮,甚至还在滴血。一看就是从奴隶身上剥下来的。我感觉胃在翻搅,差点没吐出来。
有一匹母马,和两匹公马。他们每一匹都带着某种利器;看来上面发生的战斗把所有枪都用上了。他们是在跟奴隶商打吗?倒钩是想把这里当成他的地盘吗?避难厄境的确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
走在最前头的掠夺者笑了起来,看见我们赤手空蹄,他露出一抹缓慢浮现的笑意。
「这下可真是完美。奇布能报仇,我们还有只小母马可以轮着来。哈!太棒了。我们要不要把她留下来?绑条绳子牵着走,养只小宠物——呜哇!」
那匹母马突然张口朝他脖子咬去,咆哮着,还咬出了血。
「我们不在是什么氏族!那是那个叛徒的话!我们现在听倒钩的!」
我真的试着要勇敢一点了,真的。但我还是从沙发上一跃而下,缩到烁光旁边,紧贴着她找寻任何支撑。那些家伙带着刀还有带钉的口咬棍啊!烁光只是轻轻拍了我背一下,随即摆出一副凝视的架式面对他们。
「你们真的不想这么做,知道吗?」
「喔?为什么不,婊子?」
我震惊地看着烁光朝他们咧嘴一笑,那种灿烂又快乐的笑容。
「因为你们要逼我用出我的秘密武器了。」
整个房间的气氛都变了。我退到她身旁,视线扫过她的衣服与袋子。她找到什么了吗?什么魔法能量武器?还是另一颗魔法球?
「哈哈!妳唬不了人的啦!妳的武器是什么啊?」
「喔,这可厉害了。我带在身上呢。一下就能把你们四个轰飞。」
「这样啊?」他们故作惊讶地挑起眉。
我真希望是真的。可能是我没看过的魔法?也许她能从角上射出雷射?或是魔法子弹!甚至一道巨大的彩虹光束!她声音中的自信让我也跟着安心了点,看她还对我眨眼。对啦,烁光一定有什么厉害的准备!
「对,你们完全不是对手。四个人?哈,小意思。」
「那就拿出来啊!」
「好啊!」
「来吧!」
「来啊!」
「那就来吧!」
「那好吧……」烁光甩了甩鬃毛,四蹄稳稳踩地,深吸了一口气。
「上吧,影七!」
我眼睛瞪到最大,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先是看着那些掠夺者,再看烁光,再回头看那些掠夺者,又转回烁光。一秒钟的愣住之后,那些掠夺者爆笑起来。
「我、我?可、可是烁光!」
她朝我笑了笑,揉了揉我的鬃毛,眼睛却没从他们身上移开。
「喔,别这么谦虚嘛。你一定能搞定他们的!」
那些掠夺者笑到眼泪直流。「喔对!他真的超~有威胁性的,裤袋里还藏着小尺呢!哈哈哈!」
「嘿!」烁光抗议。「嘴巴放干净点,影七可是能把你们全拆了。他可是从陨石坑里活下来的!」
「喔~~他居然能活着出来啊?」
「对,小心点,他要上囉!」
「呃,烁光……」
「等他扑上你们,就像一只发狂的鼬獾一样!」
「烁光?」
「我这辈子从没看过这么致命的小家伙!」
「烁光!」
我大叫一声,打断所有人的话,跳起来凑近她耳边。
「你。们。在。干。嘛!」
站在门口的那掠夺者不耐烦地用蹄敲了敲地板。
「对啊,你在说什么,蠢婊子?我们又不是没看过这死矮子打架。你想怎样,叫他分散注意,然后你跑?」
烁光只是拍拍我脑袋,回头面对他们,笑容变成了轻笑。
「其实也不是啦。我只是在拖时间,让他绕到你们背后。」
「……他?谁?」
那掠夺者转过身,迎面撞上一堵几乎是他两倍高的暗红色肌肉墙。他慢慢地抬起头,一点一点地往上看……
「嗨」硫磺说。
***
「我们不能待在这里。现在就走。」硫磺走出那间(已经彻底被毁的)医疗室时毫不留情地说。
「我还能从这些终端机里挖出很多东西,硫磺。」烁光正在旁边的科学实验室疯狂搜寻,一边翻阅日志一边喃喃自语。「你根本不知道他们研发的科技有多惊人!如果我们能把这些带出荒原、完成它,让受过专业训练的小马们重新建立起来,我们就可以——」
「如果我们继续待在这里,就会死。快走!」
「那就让我多一点时间!我拿到原型记忆珠了,但这台终端机里还有魔咒资料,我得删除这些档案,免得红眼——」
硫磺一蹄将终端机直接砸飞,还没等争论开始就结束了它,吓得我尖叫一声。他这一动作连烁光也愣住了,只见那台终端机撞上墙面,碎成无数小片。她就这样定住了一秒,双蹄还悬在原本打字的位置。
「好吧……这样也行啦。」
「快走!」
他的声音不容反驳。我立刻跟上他那巨大的步伐,在黑暗的走廊中奔跑,只有哔哔小马和烁光的法术提供微弱照明。硫磺带我们冲上一组楼梯,显然是这座避难廏关闭之后才加盖的临时结构。我们上了三层楼,每上一层声音就更剧烈。重型武器的轰鸣、金属的碰撞声、还有那些……到底是什么怪物在咆哮?地板也在震动,烟雾从墙缝间渗出。
「发生什么事了,硫磺?」
他大概听不见我说话,因为我们的蹄声在金属楼梯上敲得太响了。这上面究竟发生什么事?喔对,现在是朋友了!我可以问他!
「发生什——」
硫磺 立刻转身冲进旁边一个房间。我刚要跟上,一个飞弹呼啸着从我耳边掠过,拖着烟尾。几秒后,一声爆炸在走廊尽头震响,把我修复过的耳朵也震得发疼。如果没修过,我现在大概又瘫在地上了。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烁光贴着墙看了一眼角落。
「噢不……」
我从她蹄下探出头,然后看见了梦魇实体。在熊熊燃烧的走廊中,那东西笔直地冲了过来。它形似小马、却是全金属打造,黑色的钢铁外壳闪烁着火光,重蹄敲在地板上激起火星。它身上装有一门巨大的旋转机枪,扫射时象是在地狱中开出了火莲。看见这一幕,我吓得缩回墙边,身体发抖,只能祈祷它别注意到我。
「快跑,影七!再不跑你就死定了!这种东西没得躲!」
烁光抓住我尖叫着。我也尖叫着冲进走廊,跟上她与硫磺的步伐。那台金属怪物停下脚步,把火力对准一间房,里头传来尖叫和血肉被撕裂的声音,有内脏甚至被炸飞出门外。我转头就跑,硫磺用身体撞开一扇生锈的门,我们从门缝里挤进下一个走廊。身后,那怪物的蹄声又开始响起。
「它追来了!快点跑!」
硫磺转身抽出背上的旧式突击步枪,用嘴咬住扳机朝走廊倾泻出整个弹匣。火星乱溅、弹痕密布,子弹几乎把整个走廊撕成碎片——除了那巨大的钢铁身躯,完全无伤。烁光看了他一眼,眼神很难说是讶异还是无奈。
「你说你打不准,果然没骗我。」
「闭嘴,继续跑!」
我们冲进一条烈焰走廊,墙面全是爆裂的油管和乱窜的火焰。我被烧着的油滴到外套,急忙用蹄拍熄。硫磺忽然咬住我,把我直接扔进旁边一间办公室的窗户。
我砸在一张桌子上,把上面的棋盘弄得满地都是。碎棋子扎进我的皮肤,我痛得呻吟着爬起来。烁光和硫磺也紧跟着跳进来,窗户外传来连环爆炸,金属碎片如雨点般打进房内。我缩成一团,感觉到一本笔记本挡住了飞来的破片。
硫磺喘着气,一瘸一拐地站起来,我看见他侧腹被炸弹碎片割开流血。这是一间办公室,除了刚才的窗户,只有一扇门通往另一条走廊。
「妈的,我真他妈讨厌这些东西。继续走,那玩意儿追来了!」
我们刚跑出房门,那台钢铁怪物就撞破窗户冲进来,举起了武器瞄准我们。但就在它转向的瞬间,房内突然响起刺耳的电子声。
「Eyes-Eyes-ForZZZK-Spark-kle-kle-kle signal detected. Depressurisation routi-KZZZ-」
身后的门『轰』一声关上,差点夹到我的尾巴。接着,一枚飞弹直接命中门板,砸出个大凹痕。我不知道该不该感谢那鬼鬼祟祟的程序让我们捡回一命。
硫磺显然知道该怎么走,带我们绕过一个转角,最后冲进了避难廏的中庭。我们是从之前封闭的食堂门进来的。里头早已被遗弃的战利品全数着火,地板上到处是武器打穿的弹痕和尸块。
「影七!别冲!前面一定有交叉火力!」
烁光的话让我本能地滚进一张餐桌底下。我看着他们回头查看门外的情况,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前方传来枪声,这次是双方交火。硫磺咆哮着。
「他们肯定动员了至少一半的兵力,为了突破红眼派在外面的部队。我下来时就躲过两台。他妈的,现在整个避难廏里至少有四场混战。他们是真的想抢下这里。」
「废话硫磺」烁光反驳,「这种地点靠近他们领地、刚被发现,又是完整的避难廏?铁骑卫会为了这种地方不惜把太阳和月亮都搬下来!」
「然后顺便让里面的奴隶陪葬,对吧?」
「对啊,在他们眼里我们跟其他掠夺者没两样。」
硫磺抬头看看,又皱起眉头。
「妳那份『地位』有帮助吗?」
「如果他们知道我是谁,大概会更想杀我吧。你刚才说的『scraps』是什么意思?」
「铁骑卫,那些藏在铁皮底下的小马,我总有天要把他们拆成废铁。铁骑卫是 scraps ghouls (残羹剩饭,食尸鬼)是腐烂。这是我们这种生活方式的习惯说法啦。」
铁骑卫。我当然听说过,谁没听过?但我从未真正见过他们。脑中只浮现那些披着钢铁盔甲、穿越火海奔驰的小马身影,重武器疯狂扫射、死亡在其前方如潮水般汹涌而出。对我来说,他们就是无法阻挡的战争机器。如果他们的设计初衷是为了震慑对手,那么建造他们的部门显然成功了。很难想象,在那钢铁之中竟真有一位小马。可如果他们真的击溃了红眼的部队,那就……
等等。
时间彷彿凝滞。声音消失,只剩我自己的心跳在耳中回响。
如果红眼的部队已经被击溃,那意味着……再也没有奴隶主看守我们了。
我们在围墙之外……
踉跄地走着,我象是被沉入水中般听不清任何声音,徘徊走进中庭。四周火花与浓烟翻涌,自动通风扇全力运转,试图排出空气中的焦臭。阳台上,阴影来回闪动,有时一道道光芒从他们身上剥落,照入走廊。他们是居民?还是仍在对铁骑卫开火的小马?空气中有些飘动的气息靠近我,但除了那个,我无法集中注意力。
在我眼前,那通往避难廏舱门室的主要出口敞开着。几乎象是幻觉,我能感觉到那里吹来的风拂过鬃毛。
我可以吗?真就这么简单?走出去、面对我最大的恐惧,然后就这么离开?
一股寒意从体内涌出。要是红眼还在外头怎么办?要是我被希望冲昏头,结果主人已经带着援军剿灭了铁骑卫、把我抓回去呢?有成千上万个理由值得恐惧,却只有一个值得去尝试。只有一个梦。
「敢于作梦……」我低语着,几乎听不见,却感到四蹄自顾自地移动起来。这是第二次机会,一次重新尝试的机会。
一道低沉声响传来,音量逐渐增大,让我转头望去。我以为是硫磺,那道巨大身影正穿过烟雾朝我冲来。声音急速拔高,火花引擎的尖啸声开始攀升。
烁光撞上我,把我狠狠推开。一阵扫射火力如风掠过我方才站着的位置,速度快得根本不是一连串的枪声,而是一道致命哀号。声音瞬间回归,四周一片惨烈混乱。烁光和我奋力爬向一张厚重金属长凳后方躲避。那名铁骑卫从各方向遭受扫射,阳台上的掠夺者不断朝其重甲射击。大部分生锈武器的子弹只是叮叮当当地弹开。铁骑卫架稳身形,身躯一转,两把庞大武器跟着摆动——一支多管旋转机枪,另一支则是短粗的大口径发射器,挂着一条手榴弹供弹带。当战斗鞍的引擎重新启动时,地狱被释放了。
我摀着耳朵,烁光紧紧压低身体掩护着我,那声音就像整个世界被撕裂。铁骑卫绕着圈扫射,阳台从墙上被撕裂,掠夺者与奴隶碎成残骸从上方坠落。枪声、冲击声、爆炸声——没有哪一声能单独突显,混杂成一片毁灭的交响。金属碎片和巨大的墙板落在我们身上,砸在地板发出轰鸣。身后不知从哪传来几声欢呼,我永远不会知道为什么。我感官完全崩溃,只能疯狂对着烁光的耳朵嘶喊出口的方向。
一道阴影遮住我们。硫磺冲了过来,背上扛着一块巨大的 L 型墙板。
「快走!快走!」
我们无需再被催促。把他当作行动掩护,三人一同冲进那条通往出口的主走廊。
「出口!」我忍不住大喊,「红眼的守卫肯定撤了!我们能走了!我们自由了!」
我们冲上主要阶梯,战斗还在背后持续。那唯一的铁骑卫对抗十来个潜伏在侧厅与阳台的掠夺者。若非这名铁骑卫的出现,烁光和我恐怕早就沦为靶子。我的心思太过专注,我不适合战斗!要是这些铁骑卫知道我们只想走出这里,他们会放我们走吗?但不会的,就像避难廏居民被黑暗腐化、彼此猜忌、彼此仇视,荒原的小马也被这片土地的疯狂腐蚀成只会怀疑和恐惧的模样。倒钩 说得对,我的前主人也说得对。历史不断重演,方式虽变,结局却总是一样——信任与纯真的粉碎。
而我不想再做其中一份子。不再。我要把这一切抛在脑后,超越恐惧,为自己再搏一次。面对过去之后,我能感受到那股燃烧在体内的渴望,那股能驱使我赌上一切的意志力。
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我们正在逃脱。而我知道他们会跟上,果然,他们来了。
我们一同冲向那巨大避难廏舱门室。我们一同看见阳光洒落。
然后我们一同摔倒——是那名守门铁骑卫的反机械步枪砸落在我们眼前。爆炸的冲击波把我整个掀飞,烁光被我绊倒。前方,一具具奴隶、掠夺者与奴隶主的尸体铺满地面,全是试图冲出这道出口,却挑战了这头钢铁野兽坚定防线的下场。
硫磺可不是那么容易被击倒的。他当场一个转身,朝铁骑卫扑去,凭着全身重量将那长枪枪管硬生生扳弯,再整把从战斗鞍上撕下。他抓着那根金属棍子猛力挥下,如同大锤砸向铁骑卫。那武器在撞击中解体爆碎,但那头钢铁小马仍屹立不倒。硫磺滚到一旁闪开反击,重新面对敌手。
「停下,掠夺者。你已手无寸铁。」那声音经由战甲播放,失真扭曲,难以分辨性别。是母马?还是机械音让声音显得比较轻?
硫磺根本没打算回应。时间不多,其他铁骑卫可能随时赶来。他怒吼出惊天动地的一声,远超我对他的想象,朝那与他等大的钢铁装甲小马猛然冲去。
「为了骑士团,为了部门!」铁骑卫发出属于自己的战吼,迎面冲来。
接下来的景象,是我这辈子所见最凶残的冲突之一。烁光和我只能尽可能地退远,看着钢铁对上血肉,液压科技与纯粹力量的角力。双方冲击地板时震动犹如地震,双双起身站在后腿上,身形之高连狮鹫都会被其阴影笼罩,接着前蹄开始挥击。
双方都毫不退让。铁骑卫的装甲如同厚墙,接下硫磺的冲击毫无动摇,反击的蹄子猛力挥来将他逼退。硫磺整个身体一转,用尽全力将对手抛进墙内。那声音像雷霆贯耳,装甲小马砸进墙上,凹陷程度几乎与我整个身子一样宽。但对方毫不畏惧,立刻冲回来将硫磺撞飞进门边栏杆。金属崩塌,他们连同破裂地板一同坠入下层,拳蹄交击猛烈到足以杀死任何普通小马。硫磺满脸鲜血,身上瘀青与疤痕交错。他咒骂一声,重重踏地,再度站起,以惊人速度踢中铁骑卫腰侧。宛如天神踏足马国,那战甲小马被踢飞超过十英尺,侧甲深深凹陷。
硫磺并未停手。他不给对手机会,口吐白沫,双眼血红疯狂,冲过去跳起,双蹄重砸地面。尽管 硫磺动作飞快,那铁骑卫也不遑多让。伴随一声奇怪机械声响,她将整副装甲在地上翻滚,躲开致命一击。
站起身,两者开始扭打,前蹄紧紧交缠互相压制。直到这时我才真正看清,他们竟是这般势均力敌。铁骑卫拥有瞬间启动的机械力量,极端强悍;硫磺的力量则灵活多变,能够扭转角度、借力使力——这是战甲做不到的。他的野性与经验全然展现,专挑那些关节受限的破绽进攻;而铁骑卫则靠着突如其来的动力爆发将他逼退。
这是一场怪物与战神的战斗。
不过,最终,超越所有荒谬的想象,硫磺居然真的靠纯粹的蛮力压制了一套动力装甲。他猛地一扭,一推,把那名铁骑卫抛了出去,整个人撞破附近控制室的玻璃。
她不知怎地还能动,虽然变形的装甲板限制了她的行动,但她仍双蹄紧握一根金属横梁,利用装甲的形状固定住铁棒。然后猛然一挥,那金属横梁直奔硫磺的脑袋而去。
那一击恐怖地命中了。这位战主倒向一旁,晕头转向。对手毫不留情,站了起来,一蹄接一蹄地砸向我朋友那庞大的身体。
我不知道自己是被什么驱使着。咬住我的金属尺,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得帮他,无论怎么样都得帮。
我知道只有一个地方,对大多数小马来说一定会痛。
我用尽全力,把尺从下往上挥,直捣装甲尾巴底下。
只听一声沉闷的「锵」响,我的牙齿都快震碎了,整个身体也跟着颤了一下,那冲击回来得让我差点当场吐血。铁骑卫几乎是随意地转头朝后看了一眼。
「你他妈在跟我开玩笑?真的?」
她后腿一踢。我正准备尖叫,整个身体却突然被拖了回来——烁光用她的念力托住我,至少在那一脚踢中我之前把我拉离开了。我什么都没做到。
但我做到了。那几秒的分心,就是她对手所需要的全部。
伴随着一声震耳的怒吼,硫磺——那位伟大的掠夺者战主,小马的恶梦——猛然站起,连同那名 铁骑卫一起举了起来。
我全身僵住,亲眼看着他高高扬起前蹄,把整个铁骑卫举离地面,然后狠狠一转,宛如复仇之神般将她砸了下去。
铁骑卫撞上地面时那声巨响震得我整只马都被震起来,然后重重摔在地上。
然后,一片死寂。
硫磺蹒跚走来。我从没见过他这么憔悴过。可他的眼中依然燃着那股力量,那股能让他一再站起来的狂怒。那名铁骑卫倒成了一团废铁。烁光快步赶过去,但从头盔倾斜的角度来看,很明显一切都结束了。她叹了口气,一蹄按在胸甲上。
「安息吧,伟大的英雄,崇高的铁骑卫。」
我眨了几下眼,直到这句话真正打进我心里。不管分属哪一边,所有铁骑卫都承受过一样的苦难,背负过一样的信念。烁光对这位战死者的敬意,无论她是敌是友,就是这份连结最真实的证明。
硫磺只是把嘴里的血吐在旁边的铁格地上。
「我还以为这区的那群早就撤了,最近不是都跑去 小马附近的什么其他避难廏了吗,听说是想夺那里的地盘。至少那些奴隶贩子是这么说的。」
烁光耸耸肩。
「也许他们还在外头巡逻,来不及跟上大部队。也许是他们被派来先回收这里的科技,再去跟其他人会合。这里曾是部门的据点,所以他们手上可能有纪录。说真的,我宁可帮他们一把。记忆记忆球的研究留在他们手里总比落到红眼手里来得好。这一切都只是……」
硫磺坐了下来,检查着脸和各个关节,看它们是否还能正常运作。听起来有些不能了,但他根本不在意。不过我现在的注意力全放在烁光身上。她弯下身,魔法打开装甲的一个面板,直到头盔「咔」地一声松脱。里头是一只白毛、蓝鬃的雌马,脸上满是长时间穿着装甲的疲惫与粗糙。她的脖子扭曲得不自然。我看着烁光轻轻阖上她的眼睛,接着似乎嗅了嗅。
「友谊」这回事我从没真正懂过,但那一刻,即使是我也看得出她此刻需要什么。
我一瘸一拐地走上前,伸蹄搂住她的脖子,轻轻拥抱。
她的肩后方、角落里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除了我以外没小马看到。一道模糊的黑影从通风口与管道中漂浮出来,始终不敢接近光线。那隐约如小马的头形注视着我们,就连今天,依然有站在同一阵线的小马不得不眼睁睁看着彼此死去,因为恐惧与危险让他们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看着这个循环,一次又一次……
我感受到烁光紧紧抱着我,也看见那个模糊的影子微微颤动,那双无睑的眼睛落在她那个装着研究资料的袋子上。我全身紧绷,以为它会来抢回属于它的东西。
但在我的朋友们未察觉的黑暗中,我看着它似乎松了口气般,慢慢退去。我只能希望,它终于认定烁光是那个值得信任的小马,能守护这份曾让无数小马丧命的研究。希望在她的照看下,这些资料或许有朝一日,还能有点意义。
当它消失时,我最后一次听到了那声音。
……叮铃叮铃!
***
我们花了几分钟,用第二颗治疗记忆球让烁光帮硫磺做点恢复处理。那种原型记忆球撑不了多久,但至少够让他重新活动起来。
「硫磺?等下出去之后有什么想法?」
「把军火马车拉上,我来拖。进到吠城外围,那些红眼控制不到的区域,用建筑物掩护撑到天黑,再冲进山里。」
「你觉得我们真的办得到?」
「就算要了我的命,我也要送你们出去,烁光。」
我们在门边稍作停留。我气喘吁吁地靠在墙上,出乎意料地感觉到硫磺的蹄子搭在我肩膀、背上,甚至脖子上,一整块压过来。
「……还有你,小影七。你做的事早就超出你该负的责任了。」
我说不出话。望着这个曾经为了我顶嘴就把我摁在墙上的大块头刽子手,我居然看见他微微一笑。
「我表现不出来,但我努力了。你值得拥有自由,影七。」
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我只尽力朝他笑了笑,然后烁光又来揉了揉我的鬃毛。我可以预见,这大概会变成常态了。她笑着轻拍我脸颊。
「你知道吗,影七,你真的有种又大、又美、又纯真又蠢的笑容。你真的应该多笑一点。」
我轻声笑了,笑得有点昏头转向,然后转身看向那道门。从这边根本看不到外头的情况,只有一片强烈的反光。我忍不住想问,这真的要发生了吗?外头很可能有守卫,危机四伏,而且倒钩和他那帮爪牙现在还在后头追。我们这一趟绝不会轻松。要是被抓回去,我们当中有谁、或全部,可能就再也走不出吠城。没人说出口,但我们全都明白——不见得全员都能成功,甚至不见得全员都能活着。
「准备好了吗?」硫磺活动着脖子,低声咆哮,已经准备好拉车。
「我出生就准备好了。」烁光咧嘴一笑,然后停住。「等等,不对,我出生的时候就只有发情而已,真正准备好是大概十几岁。不过现在准备好了啦!对吧,影七?第二回合,准备好冒险了吗?」
「去追梦。」我回答,没注意到她那疑惑的眼神。
我们没有多说。只是一起冲了出去。
三只曾在最黑暗深渊中找到彼此的小马,准备赌上一切,奔向自由。
我们朝着光奔去——一同。
***
蹄注:升级!
 
与鬼同行(Galloping with Ghosts) — 在阴影与阴影之间游走,你成为那种让身处光明中的人质疑自己到底面对了什么的存在。你究竟是真实的,还是只存在于他们的想象中?当敌人察觉到你的存在时,他们将更难准确判断你的真实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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