辐射小马国:暗影七号
Fallout Equestria:Murky Number Seven
第十六章
唯一的出路
The Only Way Out
***
「我会失去尊严吗?会有小马在乎吗?我会不会在明天从这场噩梦中醒来?」
「失去希望是什么感觉?」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像……就像有什么事要发生在你身上,而你却完全不可能避开它。然后有那么一个可怕的清醒瞬间,你突然意识到:『这真的要发生了,而我无法阻止。』好像被绑在一个……一个……云霄飞车上,马上要冲下去那段骇马的斜坡,却无法脱身。你清楚知道即将发生的是一场可怕的事。
「我不是想淡化你说的事,但……是的。我懂。」
那你就明白我意思了。我第一次感受到这种事,是很多年前还是小马驹的时候。当时有三个奴隶压住我的腿,把我的翅膀拉到冰冷的铁砧上。时间在那一瞬间完全静止,我看见他抬起铁鎚,心底闪过一股冰冷的必然感——那铁鎚会砸下来,因为即将降临到自己身上的事,突然间就超出了你的意志。然后它真的发生了,而你只想从这场噩梦中醒来,却清楚知道这一切再真实不过。
那是一种……在那一刻,你不再对自己的马生拥有任何发言权的感觉。你的命运被别的东西驱使、被迫发生,不管你再怎么求饶或祈祷,都不会停止。我每天的每一秒,都像这样。
他说得没错。这才只是刚刚开始。我的主人已经将我彻底摧毁,逼迫我在生命的每一个面向里接受他,直到我甚至把他画进了我的日记。现在,我要开始我所谓的「新生活」——成为属于他的,单纯接受自己被告知的一切就是全部的使命。为了他的利益而工作,成为他的奴隶,不再有任何属于自己的选择。
他……他因为我起床太早而鞭打我!因为我吃东西的顺序错了,就把食物夺走!一班又一班,无止境……那是他塑造我马生的方式。把我的每一刻都变成服从的机器,把我推到极限,然后再命令我更进一步,只为了看见我竟然办得到,并震惊于自己竟然这么容易就又变回吠城里的那个我。
我几乎得不到休息。他只会把我扔进他办公室里那间小小的牢房里,那在他眼里才是我真正的「家」,然后把我独自留在黑暗里。冰冷、潮湿、病弱、孤单,躺在粗糙的混凝土地板上。
我受不了了。我的马生正在完全失控!我试过逃跑,可是他总是知道我会在哪里。他……甚至有时故意让我逃出商场!可是他永远都在那里,让我以为我真的逃掉了,直到项圈的链子猛地一扯,我又被拉了回去。最后一次,我试着逃跑,他开始告诉我该成熟起来,接受作为他的——他口中的「儿子」。
他一遍又一遍,又一遍,把那个观念狠狠灌进我脑子里,要我接受他就是父亲,而我该……该长大,不再相信……
「……然后呢?嘿,嘿,你怎么了?」
我不想记起那一刻!可它永远都在,永远都会在!我只是……只是那种感觉。
不,不,不,这太不公平了。为什么是那时候?我还没准备好知道。我还没准备好!
「影七?影七,发生什么了?你怎么了?嘿,嘿,到我这里来……」
只是……我……我控制不住,对不起。
他没有给我选择!我只剩下一个选择。
唯一的一个……唯一的出路……
「影七……?」
……我必须。
「影七!他对你做了什么!?」
***
横杆扣住暗门的把手,死死封住。我知道,它撑不了多久。
剧烈的砰击声响起,震得那扇脆弱的木门连同铁鍊都在颤抖,追捕我的家伙显然也同意这点。他们一边尖叫着要我停下,一边用那群奴隶主常拿的短鼻猎枪朝门猛轰,碎木片四散飞溅。铅弹呼啸着射入我躲藏的空荡工作室,叮叮当当打在墙壁与器具上。我猛地缩身,拔腿狂奔,逃离那群致命的弹雨。
汗水顺着额头与口鼻流下,渗进放射病斑裂开的皮肤,刺得我直皱眉。四肢沉重,每一步都像针扎般灼痛,像有上千根细针往大腿深处猛戳。我的鬃毛紧紧贴在头皮上,眼睛也被隔壁工厂喷出的化学烟雾薰得灼痛难忍。
可我还在跑。
脚下的地板嘎吱作响,随时可能断裂,我直奔房里唯一的出口──窗户。这条路我已经试过两次了,只能祈祷这次那些奴隶主没换班,还不知道这条逃生口。
「喀啦」一声木头断裂,暗门在我身后猛然炸开!我回头一瞥,黑影蜂拥而入,吓得我猛冲,脖子上长长的铁鍊拖曳在后,叮当乱响。我咬紧牙关冲过走廊,胸口与喉咙像被塞满血块般痛苦,却仍扑向那扇破碎的窗。外头我很清楚──有一片波纹铁皮屋顶,像斜坡一样正好接住我。
「砰!」我落在铁皮上,身体一滑,翻滚着滑到底端,最后猛地跃起。整个身子冲过三层楼高的落差,破窗坠入旁边工厂。身后传来遮棚崩塌的怒吼与咒骂,几乎让我暂时忘了腹部与金属地板相撞时那撕裂般的痛楚。
我惨叫一声,蜷缩起身子,双蹄紧紧抱着瘀青的腹部。可这痛并不是刚才坠落造成的。那些瘀痕早就存在,久到我甚至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时间变得模糊不清,自从星克镇的事情后,我已不知过了多久。这些发黑的伤痕,是因为我自作主张帮他整理床铺的下场。那木棍落在胸口与腹部的记忆,我清晰的像昨天发生的。
可即便这次又压在受虐的肚腹上,我也哭不出声。这些天来,有些痛已经深到连泪水都流不出来。
我踉跄着伸蹄去抓金属走道的栏杆,却差点直接跌进下方满是鞣制液的巨桶里──哪里有栏杆啊?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改变。桶下的奴隶们正因我打碎的玻璃四散落下而惊恐闪避,碎片叮当掉进黏稠肥腻的液体里。我的双腿颤抖着,却还是强撑着站起来。不能停,我走得比上次更远了!我的主人这次没能用那套「突然出现把我困住」的把戏抓到我!这才是真正的逃亡!
我迅速张望,气味刺鼻的烟雾直往脸上扑。出口那头,一条巨大的输送带将尸体送进来,横亘整间工厂,堵住通往出口的所有路。仅有两座简陋的脚手架桥横跨其上。要出去,我得过其中一座!
下楼时,阶梯摇晃得厉害,像随时要散架。地面上的奴隶们纷纷避开我,我看到监工已经在马群中钻动过来。可不管我怎么挤,他们一看到我的翅膀,全都立刻让开。因为他们都清楚──针对「那只天马」的命令。
我只能跑。只有跑!
我痛喊一声,逼着身子再一次冲起来,沉重的项圈与铁鍊越来越像铅块。奴隶主的怒吼和被推倒的奴隶惨叫交杂在后,我再分不清谁是谁。只知道──有个声音,是我绝对不能让他出现的。
我冲向最近的桥,可眼见两个奴隶主把一头母马推开,冲到我前方拦路,我立刻掉头。他们已经守在那里!那……那我只能去另一座!我狂奔时踢翻的水桶,让刺鼻的鞣制液洒满过道,黏稠又滑,却也给了他们更快逼近的机会。
突然,一匹浑身红得像硫磺的母马冲过来,脸下挂着一副摇晃的防毒面具,凶狠地咆哮。她直接跨过两个大桶,要在另一端堵我!前有拦截,后有追兵!我既跳不过去,也钻不过去──
无路可逃!
我眼神疯狂乱扫,呜咽着,猛然瞧见一块有轮子的金属滑板,是让修理工钻到输送带底下用的。我猛冲上去,把它推到输送带下方,最后一刻跳上滑板,随着滚轮的锈响迅速滑过输送带底下。
我听见身后的奴隶主一齐扑来,想抓我的尾巴。幸运的是,这次,他们什么都没抓到。滑板冲出输送带另一侧,直接撞上通往出口的斜坡,加速滑出工厂。我连马带板滚到外头花岗岩铺成的庭院,从一群目瞪口呆的守卫身旁呼啸而过。我的铁鍊还缠住其中一匹守卫的腿,把他当场绊翻。
即使心脏狂跳、恐惧压顶,我还是忍不住暗暗涌起一丝快感。
滑板一颠,将我甩进上次暴雨留下的烂泥里。我狼狈翻身,置身黑云压顶、浓烟盘旋的吠城街头,竭力喘息,逼着自己继续迈步。这是我一直告诉自己的──逃得掉。一定逃得掉。我见过她成功过。只要不停尝试!
身后传来奴隶主愤怒的咆哮与奔蹄声,这场景我再熟悉不过。只要再快一点!一次次的失败让我走到这一步!那个我知道的暗道就在附近,不算最近,也不算最远,是我随机挑的数字决定的,为的就是让他预测不到。
奴隶主冲出工厂,循着我铁鍊在地上摩擦的声音追来。我慌乱地狂奔,冲过马路,摔进通往下水道的斜坡。滚落、哀嚎、再爬起,后方那群披着皮革与金属的奴隶主已经追上坡顶!我快到了!我没听见那沉重的脚步声,说明他还没现身!只要甩掉这帮──
「啵唧」一声,泥泞里有马滑倒的声响让我心惊。猛地闪身,一个浑身墨绿的奴隶主从我刚才的位置摔下来,四蹄乱舞滚到坡底。他摀着角,眼神里全是威胁。
我自己也踉跄滑下,每一步陷进半蹄深的泥里。后头的奴隶主们狼狈地滑落,那红毛母马试着踩着石头跳过来,却猛地摔倒,整条长长的外套染成一片黏腻的绿泥。我的视线开始模糊,喉咙在放射项圈的压迫下肿胀。若是逃不回风向标那里,就是死刑。可至少,我能逃出去!
逃──只要逃出去。这才是唯一的出路。唯一该记住的。墙外有别的东西,记住它,撑下去!
我拖着铁鍊,尽力拉开与那独角兽的距离。心里甚至庆幸,他刚才的摔倒损伤了施法能力。那角噼啪乱闪,像珊瑚一样随即熄灭。但他的长腿在这片地形太占优势,正迅速逼近!前方的通道出现了──却不是我要找的,那是假的!
我以前走过,星克镇事件之后就试过,所以必须狡猾点。那是假出口,主人一定以为我会去最近的那一条!而我的真正出口,在转角后面,专门用来迷惑他的!
再……撑……一……点……
铁鍊猛地绷紧。突如其来的拉扯让我四蹄一滑,整个身子扑倒在泥泞里。那只独角兽追上我了!他正一点点把我拖回去……越来越近。
「哈!逮到你了,小子!现在看看你到底属于谁吧?」
他俯下身来,前蹄伸过来要把我从泥里扯起。我拼命挣扎,猛地一脚朝后踢去,硬生生踹在他两腿之间。他四条腿瞬间一软,刺耳的惨叫混着难以置信的哀号直钻进我耳里。他痛得翻倒在地,双蹄死死摀住下身扭动不休。我自己也忍不住龇牙,那声响……比以往踢中的更像碎裂。
他还在挣扎尖叫,而我则拖着身子继续往前。后头的奴隶主因为下坡太滑导致行动慢了一拍,但已经追赶过来。四面八方,他们挥舞着鞭子、捕网和木棍。光是看着,我身体就因记忆里的痛楚而一阵抽搐──甚至还带着现实里的酸痛。可我不能停,只要进入下水道,我就能自由!
「他往下水道跑了!快拦住他!快拦住!」
我必须成功!趁着坡度稍浅,我疯狂扯开覆满青苔、原本用来过滤的破网。黏滑的东西沾满我前蹄,甚至迫使我直接张嘴咬住,把它撕开。那令马作呕的味道充斥口鼻,可在那之后──黑洞洞的下水口,敞开的铁栅门就在我眼前。
我成功了。
我忍不住回头看一眼,温热的喜悦几乎要溢满胸口。他们还在远处!我翻滚着钻进洞里,奋力拉上铁栅门。透过铁栏,我看见他们冲来──先是四个,接着十个,然后二十个,一整群奴隶主想把我再度拖回牢笼。不,再也不会!
趁他们还有十公尺远时,我猛地将门扳上,用我上次值勤时偷来的锁头「喀嗒」一声扣好。几乎同时,铁栏外一阵剧烈撞击震得我倒退。他们拉扯铁门,却动弹不得。领头的是匹全身漆黑的壮汉,浑浊的眼神里满是无声的威胁。我的胸口止不住颤抖,吓得我立刻转身,往黑暗深处狂奔
……却直接扑进那熟悉的怀抱。
我喉咙里挤出细小的哀鸣,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一只巨大的蹄子死死摀住,压在那股混合着恶臭与汗水的皮革护甲胸膛上。眼角余光里,我看见灰白的长鬃,厚重的棕毛,泛黄的牙齿,以及一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从黑暗里俯视着我。
我的主人──只是咧嘴笑着。他凑近耳边,边坐下边用蹄子抚过我额头的伤疤。那条疤……属于我们。我的胃翻搅着,眼神只能拼命偏开。怎么可能……我明明已经这么接近了。
象是读懂我心思似的,他在我耳边轻声低语。
「随机的方向……出其不意的路线……特意挑最难走的路,可到头来,每次当你以为自己自由了,还不是又回到我身边?回来继续你那些该受的惩罚吗?最近,可有不少监工想在自己的工场里见你呢。」
他慢条斯理地扣上铁鍊。我拼命挣扎,他却连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猛地把我甩到下水道墙上,接着一蹄又一蹄抽在我嘴上,直到鲜血沿着嘴角滴落。我哀求着,可他又狠狠补了一记。那一瞬间,我听见骨头碎裂的声响。
我嚎叫着,眼泪这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来自赤裸裸的疼痛。我的鼻梁在蹄下移位,我哭号着、掩着脸,整个声音闷在蹄子底下,最后整个马扑向他,紧紧抱住他最近的那条前腿,一边护着自己断裂的鼻子,一边颤声哀求自己错了。
他只是居高临下,冷冷注视着,然后拖着我和铁鍊,朝外头那些满脸狞笑的奴隶主走去。
「都到这地步了,孩子,这么多次之后,你是不是该想想──自己是不是早就习惯,甚至不自觉地,一次又一次走回我身边呢?」
***
「影七?影七?你跑哪去了?喂,影七,把你那双瘦蹄子给我挪快点,滚过来!」
我靠在工作台边,蹄子有气无力地抚过一枚又一枚大号黄铜弹壳,把它们装进沉重的金属箱里准备运送。在最后一发卡进槽口时,我呻吟着,因脖子疼痛而颤抖,咬住挂带把整箱抬起。
「你到底死哪去了,影七!?我说过,马上给我滚过来!」
我的一条腿动作不太对劲……鼻子又塞又肿。移动时只能一寸一寸拖着,嘴里叼着沉重的箱子,牙齿痛得直跳。可我还是继续做,硬着头皮穿过一片翻滚的暗红烟雾。化学气体钻进半张开的嘴,呛得鼻腔火辣、眼睛刺痛。剧烈的咳嗽让我将弹药箱重重掉落在地,整个小马也跟着倒在一旁。
周围没有任何奴隶理会我。大家都麻木地在自己桌前工作,或是拖着步伐走动,像巨大的战争机器里一个个小齿轮。和我一样。呻吟着,我拖动那箱弹药到最后几步,塞到一头毛皮斑驳、嘴里吐着黄痰的母马旁边。她正把自己的箱子推进去。
要抱怨这里的化学烟雾吗?其实根本没意义。就算在外头,吠城的空气本身就够毒,每一口呼吸,都能在喉咙后方尝到锈铁般的腥甜。
「你在这儿!影七,你为什么没回答?」
我哀哼着撑起疲惫的蹄子,将弹药箱塞进最后的空位,正好赶上守卫把大箱封起、做记号准备运走。我这才听见声音。别的小马的声音早已模糊遥远,唯有那个声音。我整个马无力地靠在箱边,嘴巴张开大口喘气。我看见监工穿过锻炉与酸洗机散出的蒸汽,嘴上系着布。
「对……对不起。我没……听到……」我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中途还被猛烈的咳嗽打断。我的身子疲惫得难以想象。数不清的弹药箱,一箱十二枚,一个又一个重得要命的金属弹,连续几个钟头被熔炉的热浪烤着,早把我的体力榨干。我甚至已经感觉不到自己在动,只是像机械般不停工作,一切全都模糊成一片……
监工──寻单(List Seeker)。以前我也在他手下干过。他那时还给过我锻炉用的护蹄,如今成了我们的水袋。他并不算坏,只要你把活干对。那瘦长的陆马走到我眼前,灯台图案的可爱标志清晰可见。他检查过完成的箱子,小心翼翼看过一圈,然后点头。
「干得不错,影七。好了,你可以走了。你的班十分钟前就结束了。回商城去吧,该是你休息的时间了。」
恐惧瞬间贯穿我的全身。我不能回去!我跪伏下来,全身颤抖,弄得他满脸困惑。
「主……主人,求你了……我能再多上一个班吗?就一个!我……我不想回去!我想继续留在这里,跟你一起工作……」
监工叹了口气,移开视线。
「影七,你已经连续上了四班了,这远超过我允许的极限。再下去,化学药剂会要了你的命。你不能整天都待在这里。这话我们已经谈过三次了,我不觉得他会──」
「拜托!」我哭喊着往前扑,前蹄抓住他的蹄子。「让我继续在这里!离……离开」
「是离开我吗,暗影影七?」
即便在这工厂里窒息的空气里,我也感觉到血液瞬间冰冷。烟雾里浮现庞大的身影,所有奴隶一看到他,立刻低下头,连看都不敢看。浓烟在他周围流转盘绕,缓缓显露出我的主人。站在马群之中,他天生就带着那股压迫感,不管这是不是他的地盘,他都能让整个场子以他为中心。
监工僵硬地咽了口唾沫,往前迈步。
「镣铐大马。影七自愿再做一个班。他找到自己能胜任的工作,做得很好。如果您能再把他借我一个班,只要这一班」
「闭上你那虚伪的怜悯,寻单。别以为我看不出你在做什么。想挑些能活下来的奴隶,把他们留在这里,好『凑够数』、『应付差事』。我容忍你要暗影影七,只是为了让他自己明白──想要工作,才是奴隶真正该有的心态。不是吗?」
他的目光俯视着,而我在寻单身后颤抖不已。
监工沉默片刻,但事实上,在我的主人高大的身躯前,他根本没有选择。当他悲伤地走到一旁时,我发出惊恐的尖叫。紧接着,固定在我工作台边的铁鍊被解开。一拉,我又被拴到主人的背带上。筋疲力竭,浑身关节僵硬疼痛,我垂着头,被拖到他身侧。我……我只想要回我的工作台!至少在那里,我能趴着干活,让自己消失几个小时,什么都不必去想。
可当我被拖走时,原本还存的一点希望──也许能在休息时间见到烁光或珊瑚──彻底破碎。因为我们并不是往商城的方向走。寻单面色凝重,看着我们走出他的军械工厂。
「嘿!商城在那边!」他抬蹄指向出口。
我的主人只是低低地怪笑,拍拍我的头。
「暗影影七自己要求再上一个班。我就给他这个机会。只不过,不是在你手下。」
踉跄地踏出工厂,头顶乌云翻涌,呼啸的风声永不停歇。自从倒钩的暴乱之后,这场风暴就再没散去,让吠城变得更黑暗。细雨洒落,湿冷渗进骨髓。
可不管天空如何变化,我很快就意识到──他带我去的地方,是过去的地狱。
***
「哦──看看我们这儿有什么货色。」
我蜷坐在桌前,雨水滴落在身上,顺着烧伤与辐射溃疡流下,刺得我直抽鼻子。落魄的模样映进那匹小马的眼里──不过她向来不需要理由就能恨我。
劣隙从椅子上站起,绕过桌子,眼神紧盯着我。她的刀子在地上划过,时而一个旋转,时而一声刮擦。即便她不动声色,我依旧紧张得不敢移开视线。外头,能听见我的主人沿着高架走远的蹄声。他甚至懒得和她交谈,只是把我往门里一丢,就走了。现在,我又一次被困在吠城最神经质的奴隶主手里──就像以前一样,就像──哇!
我被猛地拖了起来。铁鍊还挂在身上,而劣隙直接用魔法拽住,把我扯上蹄往门外拉。
「一个班,影七。我才不会让你浪费哪怕一秒钟坐这里装可怜!你自己跑去撞那堵墙的时候,就已经决定好今天会怎样了。这笔帐,早就该算清楚。动起来!」
她的蹄子开始抽打──侧腹、臀部、脸庞,能打到的地方全都不放过,把我逼出她的办公室。我连声音都挤不出来,只能被她一边扇一边趔趄着往高架上走。我想先她一步走,可腿彷彿长了三节,完全不听使唤。好不容易蹒跚到楼梯口……
「我说──给我动起来!」
她的魔法声像鞭子劈在耳膜,紧接着一脚狠踢,正中我的肩膀。尖锐的痛窜遍全身,我被踹得整个滚下铁架的楼梯,重重砸在滚烫的水泥地面,四周还散着未冷却的金属碎片。惨叫声撕开喉咙,我挣扎着扑灭身上冒烟的毛发,痛得直打颤。
「求……求妳……主人──啊,我是说,先生──不!是说,夫马!我会干活的!我会干……会干的!」最后一句话颤抖又拉长,象是在哀求活命。所有反抗早就被打碎。我太累、太痛,只想做点能让自己麻木的事……
她用刀尖顶着我,把我押到铸造场的院子里,一排又一排熟悉的推车。当然,她会逼我去拉车。尖叫着被刀子戳在屁股,我麻木地钻进那具定义了我一生的马具里,任由铁制的车架扣上背脊。
「你大概还觉得自己走运吧,小影七。」她绕着我踱步,声音满是戏谑。「上次我说的威胁,还记得吗?我告诉过你──要是再让我逮到你会怎样。现在镣铐要你干活,那我就让你干。但别以为你能全身而退!」
我浑身僵硬,被牢牢锁死在马具里。女神在上,她可以随心所欲,而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冷汗一滴滴滑落脸庞。我看到别的奴隶正看着,咧嘴偷笑──他们悲惨的一天总算有了点免费的娱乐。我心里发抖。她会做什么?我见过她发疯时「不小心」杀掉小马。
劣隙退开,红色的长鬃湿漉漉贴在脸上,突然咧嘴笑了。
「哦,只是一点小东西。让你记住,让你后悔跑过来挑衅我!还踢我。你可真他妈有胆子。」
奴隶们面面相觑,有的困惑,有的暗暗发笑,气氛阴冷。劣隙转身,猛跺后蹄。
「那一脚可是疼得要命,你这只该死的小杂种!你以为踹了我,能不用付出代价?」
她逼近,刀子划过我的脸颊,划出一道细口子,血随即渗出。
「以眼还眼,影七。最好他妈记清楚你为什么怕我。记清楚你曾经为了不被我砍断腿,拐着伤蹄还得跑完全程。记清楚,你这小杂种──你在我们眼里算什么。你不是什么狗屁英雄,不会逃出去。你跟其他奴隶没半点差别。现在,每一步都要提醒你自己。」
剧烈的白热痛撕裂我的背,我尖叫着扭动,鲜血顺着旧伤口流下。她……她又划开了我的鞭痕!紧接着,马具狠狠压在血口上。她的声音贴在耳边,疯狂又阴森,我哭不出恐惧,只能痛得哀嚎,嗓子被呛得发不出声。
「你是奴隶,影七。他的奴隶。但接下来这几个钟头,你是我的奴隶。现在,劣隙主人说──跑。跑到你这辈子的背脊都要为我们断掉。」她停顿一瞬,冷笑低语,「为了红眼。」
没有选择。没有辩驳。我只能流着眼泪,拖着伤口去跑。跑,背着沉重的货物;跑,再跑。即使痛得撑不住,也会有马在后头抽打、推动。我的哭声逐渐沙哑,最后干涸成无泪的呜咽,但我从未停止。一次又一次,载着废铁、碎金属、垃圾往返。每回回到起点,迎接我的都是她得意又满足的目光──那个我曾经胆敢反抗的魔鬼。
拖到军械工厂,到寻单的军械库(那个疲惫的监工望着我,眼神几乎带着怜悯),甚至回到战时科技部。
到最后,象是一种扭曲的「仁慈」,我的主人在终点等我。
我崩溃倒下,背脊结痂渗血,胸口起伏艰难,嗓子肿得几乎呼吸不过来。病痛在消耗我的残余生命,项圈的毒素一刻不停推动着死亡的倒计时……
求你……消辐宁……现在……我……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他只是咧开那张熟悉的笑容,静静开口。
「起来。你的下一个班到了。」
***
我身后的木箱终于滑动了最后几寸,卡进了位置。
「好样的,小子!非常好!」
我的「监工」高兴得拍蹄子,对着他正讨价还价的顾客咧嘴笑。沼黑的办公桌就放在前门旁边,背后两道巨大的弧形楼梯分立左右,通往楼上。正中是一座室内喷泉,上方吊着一盏刚修好的水晶吊灯。
「只是我新找的工马,朋友。那么,你要点什么?快速的?还是全套体验?」
我倚靠在木箱上,模糊的视线里,那个我最厌恶的奸商正和那位心智扭曲的顾客一同大笑。四周是一片污秽与堕落的窝巢──一座弃置的豪宅,在住宅区里被匆匆改造,用来经营这项新生意。沼黑的新买卖:将小马卖给那些能付得起钱的奴隶主(有时甚至是奴隶)。
走廊对面,一匹匹雌驹与雄驹被锁在墙边,头上钉着粗糙的木板,写着她们的「价钱」。我庆幸自己看不懂那些低劣的清单──那是一条条「分级服务」的收费。可她们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意志,许多早已哭干了泪水,清楚知道这将是她们余生的命运。
楼上关着的房间里传出的声音,我早就强迫自己去忽略。
我的主人把我丢在这里,做沼黑的助手。我的木箱看似沉重,但却是空的,专门用来收纳沼黑顾客们拿来交换的各种「支付品」。什么都有──从破旧衣物到武器零件──只要和沼黑简单讨价还价,就能换得他们想要的「时光」。我亲眼见过他用一副锅具,把一匹小马卖出一个钟头。这就是在他眼里,一匹小马的尊严价值吗?
我觉得自己快吐了。甚至超过病情恶化带来的晕眩──如今每隔几分钟,我就会失神黑掉几秒。
奸商踱步过来,伸蹄敲了敲木箱,对着我露齿而笑。
「那么,小子,能问问你为什么在偷懒吗?」
「我……我……什么」
他似乎叹了口气,随即伸蹄拍拍我的头,语气过分亲暱。
「你知道的,小子。送你个小建议。这世道啊,你得用尽一切办法才活得下去。我呢?只是比别的小马做得更好罢了。你觉得我在乎我卖什么,或者剥削谁吗?只要能让我闯出一条路。认清现实吧。会生存的,才能成功。不会像你?不过是别马手里的工具。红眼懂,老子懂,镣铐也懂。别放在心上,这只是生意。」
我的世界就必须这样运作吗?我明明见过小马国的绿野、那五彩斑斓的美丽。
可回到残酷的现实,他只是叹息着对我缺乏反应摇头,转身离去。
「来吧!继续干活!不然镣铐听说你偷懒,可就有你好看了。快点,搬剩下的!」
命令下来。
我只能服从。
「剩下的」最后总共十二个木箱。每一个都得从地窖搬到楼上储藏室。途中我看见奴隶主牵着可怜的小马们进房──有的拼命挣扎,被拖着进去;有的低着头,满脸绝望地自己走进去。每回我推进去一个木箱,他就趁机在我头上耀武扬威,享受对「主人助手」的掌控。
终于,当最后一个木箱就位,我靠着它,用牙齿试着拔出右前蹄里的一根大木刺时,沼黑走了过来。顾客们都已选定并进入房间,他有了片刻空闲。
「还债的感觉不错吧?不管你之前怎么跑,到头来还是回来见我了。要是当初在空港就答应我的提议,就能省下不少麻烦了,不是吗?」
我什么回应都挤不出来,只能颤着下颚抬头看他。他伸蹄过来,我吓得缩回木箱边,喉咙里挤出一声尖细的哀鸣。
他听见了,眼睛一亮。
「哦……哦,这声音……」
笑容瞬间扭曲成一抹阴毒的咧嘴笑。
「……还真他妈有市场。」
血液在我体内瞬间冻结。我已经无数次感受过恐惧,可从未如此彻底。看着沼黑眼中闪烁的贪婪,我只是不住摇头。
「别这么看我,小子。还记得我之前问过你吗?像你这样……嘿嘿,特别的货色……」
他抚摸我那从绷带缝隙里探出的羽毛。我……我差点吐出来。
「……肯定能吸引不少目光。」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装作漫不经心的商马,而是一个嗅到钱味的秃鹰,把野心和贪婪赤裸裸暴露出来。他把我拉到大厅中央,站在破碎的镶嵌地砖上,在吊灯下绕着我踱步。我努力把眼睛盯向前方,忍住呜咽,不让自己哭得太响。
「像你这种小个子的雄驹不多。喜好这口的顾客可不少。虽然病恹恹的,不过弄点消辐宁就行。我照样能赚。」
我不敢相信自己他是认真的。女神啊,让我醒来吧。
「嗯──是的。肯定能物尽其用。放在『低价位』那一档,如何?」
他抬起我的前蹄,打量一番,然后用另一蹄托起我的下颚,轻拍嘴角,笑得意味深长。我知道他在暗示什么,可我不敢去想。只能哽咽,抱着自己颤抖,蜷缩在地板上。
就在这时,大门外传来沉重的蹄声。
他回来了。
沼黑转身大笑,离开我蜷缩的身子。
「镣铐主人!一如既往的好时机。他正好完成了工作!」
碎砖被震得颤动,随着我的主人迈步踏进这座肮脏的交易所。我看见他脸上的笑意──被奴隶奴役的奴隶,难怪他会喜欢。
但这一次,他代表着离开这里的机会。我急忙爬到他身后。他甚至还没开口,沼黑就笑着大声说
「刚和这小飞马谈生意呢。要是你想让他『长大点』,我的门随时敞开。这样顺从的可爱飞马,可是有大票顾客愿意掏钱的。」
我的主人咯咯一笑。我的心脏骤停。难道──难道他要……
可当我抬头看他时,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起来。下一班。」
***
「准备!下一轮要来了!」
怀旧。噩梦般的怀旧。被逼着在我曾经为逃亡而囤积物资的地方重操旧役。我的马生倒着演回来。回到这台碾谷机下,和一群被迫冲进旋转刀刃的小马们一样。
「开始!」
身体疼痛,思绪近乎错乱……我眼里只剩下一地棉絮与毛线头,前方就是锋利的切割机。我冲过去,抓起一把,立刻逃离那即将降临的死神。我的背像一团烂肉,被劣隙留下的伤口全沾满细丝,我的腿依旧不听使唤……
「准备!下一轮要来了!」
刚丢下那堆布料,轻鞭便像往常一样抽过我的耳尖。这是他们的新理论──我们永远做的不够,永远被逼索取更多。直到流干血液成了他们为这些破布付出的代价。这……这根本毫无道理……
「开始!」
我扑进去,惨叫着抢起能抓到的,还和另一匹奴隶争抢定额。我们慌乱退回,尾巴后就是冰冷的金属嗤声。跌倒的瞬间,鞭子又抽过耳尖……接着是下一次……再下一次……
「准备!下一轮要来了!」
这根本毫无意义!为什么不用独角兽!?为什么非得是我们!?
「开始!」
为什么非得是我们!?为什么非得是我!?
一次又一次……没有尽头。我的后腿又添上新的划伤,伤口虽浅却足以让我破败的身体再崩坏一分。这炼狱般的一天,正在一点点吞掉我。
我倒在布堆里,咳嗽、呛咳,鲜血洒在嘴里叼着的棉絮上。意识开始滑落。喉咙如鼓般闷痛,肺部紧缩发麻……抬头时,我看见他站在那里……
「消-消辐宁……主……主人,求你……」
他只是咧嘴一笑。
「起来。下一班。」
***
滑行……奔驰……尖叫——我从一辆货车攀爬到另一辆,恐惧逼使我不顾伤痛和身体每一寸的抗拒,拼到最后一刻。不让他们吃掉我。
我的皮革套装被自动斧头砍断了缝线,我敢发誓这是故意的。现在,我跳进了肉食精灵坑下的地狱。它们蜂拥而至——彩翼的野兽们奋力拼杀、推挤,试图从我胸口的洞口钻进去。护目镜雾气蒙蒙!我看不清!口罩里透不进空气!我摔倒了……
尘土岩石在我坠落时撞击着我。我用蹄猛击着,感觉到那些爬满洞口的生物在争抢。随后是一阵剧痛,细小的牙齿撕咬下我胸口半寸大小的肉块,咬得越来越深。它的同伴们也加入了,挤进我的胸膛。它们潜伏,或许藏在这蜂拥之中,我感觉到链条勾住了什么,猛地一晃,我停了下来。我……出口在哪里?我要往哪里走?
身体已经不听使唤。我倒了下去。抽搐袭来,胸口剧烈收缩。咳嗽如大锤敲击肋骨。辐射烧灼的脖圈皮肤在喘息中摩擦疼痛。口中鲜血飞溅,染红头罩和视线孔,让我失明。我感觉胸口被咬刺,翻身把伤口朝地,试着忍住这病痛。
我躺了很久,听着周围肉食精灵的嗡嗡声。终于,那些小恶魔离开,感觉洞口被遮盖了。但我没有动。蒙着恶臭盔甲,疲惫至极,寸步难行。我也许昏了过去,无法确定。偶尔尝试动动蹄子,却只感到肌肉抗议,回应缓慢。
一寸……一寸……痛苦……艰难地……我……拉扯着自己……往前……往前……
终于触到修理间的把手,那是需要快速修护的马匹会用的。我推开第一扇门,滑进去,倒在地上,终于扯下了头罩。
我动不了。我的双腿……不见了感觉。我筋疲力尽……
我知道他就在那里,隔着修理间看着我。我知道他会在这里。他一定知道何时回来。抬头张开双眼,映入的是一片细微的红雾(啊,女神啊……我病得双眼血红……)我咳出厚厚一团黏液,发抖着用眼神乞求……求求你,别再折磨了……
「请……」我甚至说不完那个字,喉咙……快要垮了……
他只是摇了摇头。
「起来。下一班。」
***
帮忙修缮商场。被隔离在牢房和朋友们所在的高层之外,拿着大锤敲打着一面墙。我甚至不清楚为什么。只是他们想把一间旧店的后房连接到通道而已。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店。
我几乎认不出周围的奴隶,左边那匹公马正放声哭泣。他犯了个错,竟然去向监工乞求。那是我主人手下最残暴的一个监工——一匹肥胖、滑腻的家伙,衣服只靠粗糙的绳子绑着,满是口水污渍。可坐在我旁边的奴隶呢?他跪着求饶,说这不是他该做的事,奴役正在摧毁他的马生。
他们抓走了他,然后……
天啊,女神保佑他,他们硬生生地按住他,割掉了他的可爱标记。无视他那充满屈辱与痛苦的尖叫,锋利的刀刃一刀刀划过。那是监工告诉他,这是他已不在需要的东西。我被他们逮个正着地看着……
我很幸运,他们没有对我做同样的事。
我的可爱标记,只剩下一片模糊、褪色的痕迹。就像用蹄子胡乱擦过用炭做成的图画,破坏了所有清晰的轮廓。就如我已不再能画画,也不再看见自己的马生,不再感受曾经苦难和友谊带来的那样清晰。
只有一遍又一遍,疲惫、痛苦、毫无意义的敲击……
我每次要是放下锤子,必定会被打倒在地。每次都是。我毫无用处!我不知道我在这里待了多久,只敲了六下,连墙都没敲出一点痕迹。我的屁股因鞭子抽打而鲜红,鞭子本是用来逼我努力的。但到最后,我连疼痛的尖叫都发不出来。
我正在死去,但某种力量逼我继续动弹……
又一次……
「起来。下一班。」
***
我用自己的蹄子清洗他的衣物,刺痛的化学药剂灼烧着我的蹄子,让我鼻端的放射性溃疡因浴缸中挥发的毒素肿胀。有马发现我侧躺着,蹄子无力地微微动着,却没有力气撑起全身……
又一次……
「起来。下一班。」
***
拉运炼油厂的燃料,尽管疲惫不堪,却还是在命令下勉强小跑着……
超越了所有我身体理应停止的极限……
「起来。下一班。」
***
在废料场切割废铁……
他一声令下,我的身体便服从……
「起来……」
我已无力动弹……抬头望去,我知道这就是终点了。鲜血从嘴唇滑落,背部不停渗血……痛楚覆盖了我的全身,无论哪个角落、哪段肌肤,都承受着极限的折磨。我已经……付出了比自己知道还多的代价……给出、给出,再给出……如今只剩下这条属于他的命。
那橘色的小袋子出现在我面前,如同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勉强站起,含着撕开的吸管吸吮着,而他那只蹄子温柔地抚摸着我的鬃毛。
「……乖孩子。」
***
门砰地一声关上,将我锁在了那间小店改装的囚室里。我并没有自己走进去,而是被奴隶主拖回「商城」时,被背着我的奴隶扛回「家」。
我侧躺着,喘着粗气,骨瘦如柴的胸膛微微起伏,努力呼吸着。我躺在那缝隙中透进来的一束光里,斜斜洒落,空气中飘着尘埃,只有外面守卫巡逻时投下的阴影打破寂静。
她就在那里。
珊瑚一直在等着我。每当我外出值班时,她总是这样守候。只要有机会,她就会出现在这里,盼望着我能在她自己值班前被带回来。她的前左腿因被狠毒的藤条鞭打而跛行,眼神因长时间吸入工作中那些化学物质而变得朦胧,但她仍旧做着过去这段绝望时光里的习惯。无需言语,我感受到她温柔的触碰,将我抱上背,开始蹒跚地走向后屋。我本能地紧抱着她的脖子,直到被放下,盖上破旧的毯子,让我能尽可能地休息,迎接下一轮的折磨。
***
记忆球在烁光的独角上悬浮,闪烁着耀眼的光芒,照亮整个房间。随着一道光辉四散炸裂,魔法碎片如丝般缠绕着她的独角。
「好了,影七,就躺着别动。你知道这不会痛。」
我别无选择,瘫软的腿完全失效。鼻子和胸口的疼痛让我连动一下都吃力。这是烁光在暴乱中抢回来的最后一颗治疗球,我们唯一能依靠的力量。她的独角轻轻掠过我身体,沿着我身上的肌肤缓缓移动,温暖而舒缓的能量在体内流淌,驱散痛楚,恢复力量。
烁光愿意为我施法已经说明了很多。她脸上有许多新瘀青,没有硫磺在身边,她得抵挡那些认为她「柔弱」而想抢食物的奴隶。幸好她能保护自己,伤势虽多,但没被打倒。她忍受着脸颊上那感染的伤口,只为疗愈我,我感到无比幸运。
烁光更早些时候成功申请转监,加入了我们这边。当我气喘吁吁地问她怎么办到的,她说我们这里还有一张友善的脸——冲蹄。他被命令把她的废铁搬去商城的军械库和新工作坊,并驱逐她出我们的旧牢房。他好不容易让她和珊瑚待在一起,好让她离我更近。
这是我整天听到的唯一一丝好消息。
我忍不住呻吟,腿部的筋腱无痛地重新连接,肌肉的紧张感逐渐消散。烁光轻抚我的鬃毛,让我平静下来。
「快好了,影七。这不能完全恢复,但会让你好休息点,能再动起来。你动得越好,他们打你的机会就越少。别担心,有马说惩罚组稍后回来。硫磺会回来的!有他在,一切会好转的,我保证。」
珊瑚那边传来一声轻轻的鼻息,然后她站起身,朝这边走来。烁光则在完成最后咒语,记忆球的魔法慢慢消散。
「谢……谢谢,姊……」我结巴着说,对那称呼仍然戒心十足,即便道了歉。我们还需要好好谈谈,我从她眼神里看出来。房间里的沉默中,我们必须面对那个「谈话」——关于发生过的事。但不是现在,现在一切都太糟糕,我们都清楚。我们曾愤怒,曾受伤……但现在,我们需要彼此携手,撑下去。
我艰难地转动身体,虽仍疼痛,刀伤、烧伤和拉伤都化为钝痛,伴随着肌肉的动作。牙齿依旧松动,脖子上的皮肤发红破损,一切似乎总是相互牵连……
「谢谢你。我……我希望他快回来。」
「我也是。只要他回来,就能逼一个奴隶帮他抢回自己的牢房,然后踢掉那扇焊死的门,让你离开这里。说不定我们也能一起走。我原本想撑到门徒回来,但……」
我轻轻地抽泣,珊瑚点了点头,带着一丝无奈,轻声说:「我不想那怪物靠近我,但如果他能用力踹开门,让影七走,我不会拒绝。但现在让他好好休息吧,不会太久,他们很快又会来。」
我紧咬嘴唇,紧张地感受到珊瑚和烁光似乎随时会爆发辩论,可烁光只是点点头,不愿做出任何激化情绪的举动。
「我……我没事,就是累了……」我低声说,勉强对烁光露出一抹笑容,大概是失败的笑容,「我……我习惯这样的生活了……」
那是个可怕的谎言,也许是我说过最糟糕的安慰。但烁光看穿了,她紧紧拥抱我,给我最大的安慰,但故意不看我那布满瘀青、匆忙包扎过的翅膀和遍体鳞伤的身体。她只是看着我,直视我的眼睛,提醒我,她看到的是一个小马,而非一件冷冰冰的工具。
这让我想起,我还没有完全迷失。虽然被主人折磨得体无完肤,但……有了朋友,我还是能撑下去。
……勉强。
她明显察觉我的脆弱,咬着嘴唇,而珊瑚也礼貌地咳嗽,示意她放开我,让我入睡。她的蹄子似乎不太想松开我的鬃毛,我也不愿离开她。最后,她憋住泪水,带着苦笑,额头轻抵我的额头,低声说着,只有我们两个听的到的声音。
「对不起,影七……」
「我……」
「我们会活下去的。我向你发誓,我们会活下去。总有一天……在不久的将来,我们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家,远离所有马,自由地生活。请……请继续相信这一点。无论……无论我的父母怎样,或者你的避难廏英雄怎样,我们都很重要。不要让他们夺走这点,好吗?你已经努力成为你自己了。」
「我在努力。我……我还是想离开,保证。」
她揉乱了我的鬃毛,带着一丝苦笑。
「去做你心中那匹母马的梦吧,小弟弟。他们拿不走你的梦。我会在外面守着你。」
我们分开了,烁光不情愿地离开,让我终于可以休息,尝试做那些能让我马生更美好的梦。
奇怪的是,这感觉并不比当年在猪圈里的那个晚上差多少。
***
「那是什么?」
「嗯?」
「你……你打算做什么!?」
我在毯子里翻了翻,身体因治疗和疲惫而瘫软。原本以为能好好睡上一觉,得到些许喘息,至少还有朋友陪伴。但耳朵捕捉到的声音让我挣扎着从毯子里爬起,朦胧迷糊中,细碎的喊叫声震动着牢房。
「我……我只是——」
「你又想这么做了,是不是!?真不敢相信你!经历了这么多,你还是选择退回去?到底多少次了?」
没有回答。
「多少次?」
「四次……」鼻音带着抽泣,「我要轮班。为了保持快乐,为了他。」
「现在要来第五次了?这到底什么时候才结束,烁光?放下它,交给我,现在就把该死的东西放下!」
是珊瑚的声音,她在和烁光争吵。我听到短暂的扭打声,随后什么东西落地,弹跳着滚向后方的房间。我眼睛渐渐适应光线,看见一个空的记忆球滚到我身旁。
「你打算丢掉什么?杖?忘记他曾为你们所做的一切,只为了好过些,不去看发生了什么?今天的班?什么时候才能让你清醒过来!?」
「不是那个!」烁光终于反驳,语气让空气安静下来。自从她搬来这牢房,我听过他们无数次争吵。两个马这么近,戏剧性十足,但他们至少为了照顾我找回一点点秩序。
我莫名感到有些内疚。
「我……我想要……剥除收音机告诉我的讯息。关于我父母的事……」
我彷彿能想象珊瑚的怒火在脸上燃烧,语气低沉却坚定。
「你居然想忘记自己父母的死?就这么丢掉他们死去的事实,因为你受不了像其他小马一样,在这个地狱般的世界里面对它?」
烁光的声音中夹带着哭泣,我听见她啜泣的声音。
「我还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死了!但这担心感快把我逼疯了!这不是为了我!我发誓!……是为了影七……」
「什么?」
「如果我现在不记得,我们就能像以前一样过下去。他需要安定,珊瑚。尤其现在,这怪物正日复一日地折磨他!我只想帮助他!做他需要的大姊姊,做他最好的朋友,而不是总想训斥他,相信那匹可能杀了我父母的母马,珊瑚!」
短暂沉默中,只听见烁光偶尔的啜泣。我好想冲出去,抱住她,告诉她……告诉她……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谈她的父母与死亡。
珊瑚替我回答。
「烁光,你知道为什么镣铐让他跟我们一起待着吗?你有想过为什么他允许他不被关在又冷又小的牢房里吗?」
「我……」
「那是因为把他关在我们身边只会让他更痛苦,烁光。他每次都在外面把他折磨到快死,然后丢回来稍微治疗,让他休息到隔天。他把他丢给我们,是因为知道我们会安慰他。我们会照顾影七,对他好,这样镣铐才好每次把他拖走,再折磨他一次。」
我紧抓着毯子,听着这些话。我……我早有怀疑,但……
他用她们来折磨我……
「我们是他的折磨,烁光。不管愿不愿意,我们都是那家伙病态游戏的一部分,就像那些奴隶主一样。如果没有我们,他会在一天内被折磨死。你我都知道。我们照顾他……让痛苦持续更久,但他知道我们不会放手。这不公平,残酷得令马难以承受,但你知道吗?我们没有选择。这没有胜利可言,我们试图让他每次回来都觉得『还好』,那都是假的,因为这根本没有终点。」
「拜托……珊瑚。」我从未听过烁光的声音如此虚弱。「我……我觉得快撑不下去了。就像戒毒一样!我一直想摆脱某些东西,好让痛苦减轻。尽管我一直告诉自己我们还有目标,但我看不到希望。我们离逃离的梦想越来越远了。」
我听见珊瑚轻蔑地嗤笑,有马移动的声音。
「如果你想为他做点什么,烁光,你必须停止假装一切都好,也不能试图忘记那些糟糕的事情。我也想出去。我也想我的儿子,但光靠祈求墙外有个不可能的英雄救援是不够的。或许……或许会有什么事发生。也许你那个掠夺者『朋友』能帮忙,也许门徒会回来。」
她语气渐缓,叹了口气。
「但如果你想现在帮他,就给他一些可以紧握不放的东西。无论他们多少次尝试,都夺不走的希望。我每晚想到看着朋友和家马被羞辱撕裂的惨况,也看见我的儿子独自乞求母亲。你曾经……你比我还坚强。如果我能做到,你也可以……」
我像幼驹抱着毛绒玩具般紧握毯子,靠在床垫上,对这突如其来的语气转变感到讶异。她听起来就像烁光的记忆球里那个马一样。
「压下你的哀伤,烁光。如果你想帮他,就和他谈谈他相信的事,谈谈对他重要的东西。快去吧,他们很快就会来了。想和他谈就现在去说。」
他们俩沉默着。屋外只有商城里不停的哭喊、敲打和呻吟,那些疲惫与病态的奴隶声音弥漫空气。
慢慢地,有轻快的蹄声朝我走来。我立刻躲回毯子里,装睡。直到听见她走进后方房间,才故意睁开眼睛,彷彿是她的脚步声叫醒了我。
烁光的状态很差。
她的双眼凹陷,泛红发炎,眼泪的痕迹远超我之前听到的。她的鬃毛湿透,油腻而沾满泥土。见我坐起来,她只是露出一抹悲伤的微笑,走过来躺在我身旁。
「嘿,影七。抱歉吵醒你……」
「没事……」我低声说,揉揉眼睛。但我知道她知道我是假装睡着,她眼神里写满了识破。
「听着,我……」她停顿了一下,眼睛瞥向门口,彷彿在思索怎么说,
「我只是想说点什么,不知道会不会说得好。我是在即兴发挥。」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她想说什么,但我能理解那种紧张。我感受到,每次谈话都是如此。
「没关系,我……我不介意这些。我也没比你好多少,对吧?」
我试着笑了笑,试着忘记每个轮班的伤痛,试着忘掉那身为「宠物」的屈辱生活。现在,我只是她的朋友,转身靠在她肩膀上。缓缓地,掀开牢房昏暗里的毯子,我感觉到她的蹄子轻轻缠绕住我。
「我只是想说……不管你听到小皮在外面做了什么,」
她一定感觉到我一震。过去这一天我们的接触都充满冷漠和敌意,尽管早些时候还有过拥抱,我还是下意识地一惊。但她似乎猜到我心里的挣扎。一部分是愤怒,一部分则是对小皮所有事情的无尽悲伤和痛苦,她紧紧抱住我,制止了我的反驳。
「别说了,影七!请听我说!她在外面做了什么不重要。她为什么会激励你?」
「因为她……她是自由的……而且……真的很强,敢反抗奴役,逃了出来……」
烁光点点头,咬着嘴唇。我不知她要说什么。我不想再听她叫我接受什么残酷真相,那不会帮助我!我……我需要真正的真相,要这一切都是谎言……
「因为你看到她逃出去变得自由。这就是我想说的,影七。」
她转过身,双蹄放在我肩膀上。
「她在外面做了什么或没做什么并不重要!你有证据证明她真的逃出去过。她激励你,是因为她成功逃脱,永远别忘了这一点!这才是最重要的!不管多痛苦,不管我们多受伤、争吵,或……或失去什么。她完成了该完成的事。证明了那是可能的。现在,这就足以给我们希望,让我们撑下去。」
这是真的……
这真的是。
我坐着,她的蹄子放在我身上,我盯着她想着。这场噩梦中,我心中的英雄变成我不愿相信的东西,可我却忽略了最大的一点——
她已经逃出来了。
烁光笑了,看到我瞪大眼睛、嘴巴微张的表情,知道她至少找到一种和我妥协的方法。
「以后我们再慢慢谈,影七,我保证。但现在,这对我们俩来说已经足够。不管她是什么、不管她做过什么,或真假与否,她给了我们希望。现在我们只要撑住,影七!硫磺会回来,门徒会康复,我们……我们现在有珊瑚了,而且我还藏好东西在墙壁的空隙里,在冲蹄来之前藏好的!」
她拂去我眼前汗湿又垂落的鬃毛,看见我背后恐惧的眼神。
「我们还能做到的,影七。别让他们打败你。你很坚强,小弟。你比你想象中更有力量。现在请听我说。无论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或……或他们怎么样,别让他们赢。有马已经证明那是可能的,他们无法打破你是谁!别让他们毁掉自从我认识你以来,你变成的那个你。别……」
眼睛一阵刺痛,那感觉太熟悉了,我竟然没察觉。心里有个声音反抗,说我没被允许哭,没被允许!
但我敢反抗。
我和姐姐一起哭了起来,彼此相拥。
「再撑一下,影七。我知道你现在觉得虚弱、脆弱。我知道他对你做了什么,但拜托你撑住。我……我受不了看你回到过去那样。你是个拥有无比美丽心灵的小马,我不想失去你!不管你想信谁,我都会爱你,小弟……」
泪水终于流下,无数班次忍住的眼泪,在烁光的关爱下释放。
「我也爱你,姊姊……我……我不会放弃。只是太痛了……」
「我知道,影七。对不起。」
「但我……我会努力撑住,等待那一天,我们能一起离开。我们所有马,小皮逃出去了,她……她做到了。他们拿不走那份希望!不管他们在那里对我怎么样……还是有希望,对吧?」
她笑着,揉了揉我的鬃毛。
「永远有的。」
正当我们俩突然坐直,听见笼门锁头砰然落下,门被猛地拉开,发出嘎吱作响的声音。
「暗影影七!下一班!快点,镣铐在等你!」
我忍不住发出小声的哀鸣。又开始了!但烁光紧紧抱住我。
「撑住,你还有那一点点希望的核心。他们拿不走那份希望,你比他强,只要做自己。别回头当奴隶,你不只是一个号码。」
伴随着粗暴的蹄步声,一名奴隶主闯入我们后室,打破了我们的和平。我根本没听他喊什么,只觉得他抓起我的项圈和铁链,将我从烁光怀里拖走。她尽力跟到后室门口,和其他被指示留在此的奴隶们分开。我被单独拖走。
「喂,你也过来,母马!」
我抬头,看见蒙面的奴隶主用披着铠甲的蹄子指向坐在墙边愁眉苦脸的珊瑚。她瞥了我一眼,二话不说就站起来加入了队伍,投给烁光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我看得懂那未说出口的话——
『我会照顾他的。』
我被拖出门外,链子被我的主人提起,他带着病态的笑容,轻抚着我的脸颊,看到我稍微恢复了些。不管他们这次计划把我们关到什么地狱般的地方,至少这次我不会孤单。
***
尖叫声突然划破了商城周围的空气,带来一股刺骨的寒意,差点让我也跟着发出那声嘶吼。
紧接着的一声重响,把我所有的恐惧化成一记空洞的剧痛,狠狠击中了我的胃。
我们刚离开商城,那声响让几乎所有小马都猛地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影从屋顶坠落,重重摔在商城周围坚硬的碎石路上。就这么凭空掉下来。此刻,周围所有小马都静默无声,逐渐向那里靠近。我看不见屋顶上有谁,是谁推了他?还是……只是意外?
我的主人大步穿过马群,我则被拉着跟随。奴隶们自动让开前路……我们看到了事情的真相。
躺在我眼前的是一名年轻的雄马,他的可爱标志被狠狠割除。
……我……
我无法……
脑海中闪过之前那座控制塔上的一瞬,那时我离故意从边缘一跃而下只有一寸之遥,惊恐又痛苦……
主人哼了一声,命令几个奴隶处理那具尸体。我记得很久以前他就告诉我,奴隶们会爬上高高的商城屋顶,当他们看不到逃离痛苦的路时,就选择结束生命。别无出路。
他和我一样,但他没有我那份希望。没有我所见过的那种光明——从城市里走出去的路。没有那份希望,他就……就这么……
「不准哭。」主人并未怒吼,只是语气冷漠,转身拉着我离开。眼角余光中,我看到那具尸体被丢进货车。
不过是达成目的的手段罢了。
沼黑对奴隶生活的观察深刻刺痛了我,我看着一个不知名、孤独的灵魂被这样处理。就像用完就被丢弃的工具。
而周遭,一切奴役依旧继续。
***
至少,外面没有下雨。
我全身酸痛,四肢僵硬,垂着头,缓缓跟在他的身后,带领着两打奴隶的队伍。我们全都沉默不语,不知是因为顺从还是为了刚才那只可怜的雄马而悲伤,但我的主人似乎对这气氛很满意,一边带着我们前进。我们离开了商城,朝着与心与蹄医院相反的方向走,前往魔法部,最后拐了个弯,走向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我从未来过吠城的这一区……
这里显得孤独,红眼帝国几乎不怎么利用这块地,没有那些庞大工厂的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冷灰色的石造房屋和粗壮的柱子,街道两旁是湿漉漉的死寂花园,显得寂静无声,彷彿未被触碰过。这里恐怕没有多少可利用的资源,但我依旧看到几匹小马带着地图在其中搜寻。我知道那工作——奴隶们被迫勘探城市,找出可能能掠夺的地方,帮助优先整理和回收。
这里大概是城墙之内,唯一还保持这么「原始」的地方。
两侧是大型公寓、单层店铺和废弃餐馆,这曾经是热闹的街区。我们有时要绕开坍毁的破车或马车。整个区域看起来依旧繁忙,只是没有多少财富。这或许是红眼没有动手改造,只把它封锁起来,为未来扩张做准备的原因。我得说,他这招长远打算做得挺妙。
我好奇的是,许多建筑物顶层未完工的楼层象是直接从现有屋顶伸出来的。难道他们试图在这里做垂直扩建?但多数工事已被野火毁坏,钢梁和长金属杆吊挂着,或倒在巷子里、路面上。还有不少高处搭了木质平台,或许是为了节省资金而增建。
「到了,进门,废物们!快动!」
主人重重跺脚,指向交叉路口旁的一栋建筑。那是一座被高铁栏围绕的老学校或豪宅。大部分栏杆因受热变形融化,倒在地上。踩在发出吱嘎声的干草上,我踱步进入院子。
身后珊瑚短暂停住,转过头。旁边有个招牌,我朝她望去寻求文字确认。
「孤儿院……」珊瑚轻声说,声音不敢大,随时小心主人会找借口。
我们走到有柱子的入口,抬头看着那栋建筑。门口上方是一幅古老的女神壁画,两位女神互相盘旋。
壁画中央有个熟睡的小马驹,被两旁女神的意志守护着。那是和平时期小马国的象征,承载着美好未来的梦想,也是门徒的可爱标志。
再往上看,是高斜的赤陶瓦屋顶,有些发霉的窗户。但在屋顶之上,还能看到那突出的钢梁和木板,原本要加盖半层楼的扩建工程,却在一切中断前还未贯通屋顶。
门口等待着数名奴隶主,门是厚重的橡木加强门,窗户上都装有铁栅栏。这些明显是战时的防护措施,担心超级魔法的心理影响着曾经理想主义的建筑。跟着主人走进去,我们在昏暗的接待厅停下,眼前是一道宽大楼梯,上面铺着厚厚的蓝色布,布延伸到下面泥泞的地毯上,地毯沾满了旧日踪迹。两侧摆着带有铜饰边的老式家具,象是我曾在曼哈顿那些古老办公室见过的摆设。
「奴隶们,你们的任务有两项。」主人扫视全场,逐一盯着每匹奴隶。「红眼要的是屋顶上的钢梁,它们是稀有合金。完成后,搜遍整个孤儿院。红眼还想要……呃……玩具,给小马驹用的。」
奴隶们似乎松了口气。这比平常的任务容易多了,有机会在封闭的建筑里寻找玩具短暂分心,即使还有钢梁工作,至少是一种解脱。
我心里总是挣扎,觉得对于任何奴役感到「解脱」本身就令马震惊。但我仍低着头,听着奴隶主开始分组准备先攻顶楼,忽然感觉链条一拉,牵起我的头望着他。
「准备好下一班了吗,影七?」
我不由得一阵战栗,靠向身旁的珊瑚,即使他目光如狼,那双浅绿色眼睛闪着期待他「宠物」动起来的喜悦。
但我多了些力量。烁光是对的。只要向前看,继续走下去。无论他做什么,我都不会放弃相信。我们能战胜这一切,我们能打败他──
链条猛地一拉,把我从蹄下拉倒在潮湿的泥地毯上,一只蹄子踏上我的背,压着我动弹不得。
「别敢用那种表情看着我,影七!」
我试着动一动,但他的体重压得我动弹不得。
「我……我……啊啊啊!对不起,主人!」我哽咽着,脖子上的链条勒紧,我努力喘气。
他的声音怒吼着,抬起一只庞大而骨瘦如柴的蹄子往我身上砸来。
「我没叫你说话,奴隶!」
那只蹄子重重地砸在我的口鼻上,把我当作吊着的“皮纳塔”(一种纸糊的容器,其内装满玩具与糖果)猛力甩动。刚刚整复过的口鼻瞬间剧痛,疼痛像利剑穿透我的头骨,顺着脖子一直蔓延到被链条勒住的地方,那种窒息的灼烧感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他只是道歉!放过他!」珊瑚连忙冲上前,却被同一只虐待我的蹄子挥开,重重摔退。挣扎着睁开眼,我紧抓着项圈,好让自己不至于窒息,却看到她被推回到惊恐的奴隶群中。没马敢惹主人发怒。
「你不配说话,影七……给我回队伍里去,别再用那种反抗的眼神看我!」
我呼吸困难,血从口鼻流到喉咙里,堵住了我的气管,我甚至不能点头答应。
那只蹄子又狠狠踢了我一脚,把我推进奴隶群中。奴隶们因为害怕被牵连,纷纷远离我。除了珊瑚。
我哀鸣着,闭上嘴后,快速点头示意主人。我没被问话,不能乱回应。我只是一匹奴隶,我怎么会敢有自己的想法!?
我忘了,我没有自由思想。
「很好!你正在学习……」
我主人站在出口的光线下,吠城暗红色的暮色从门外透进来,映照着他眼中泛红的血光。他命令那些似乎不太敢发言的奴隶主,带我们上屋顶。然后,他弯腰把我的链条从项圈上解开,轻笑一声转身离开,朝着外面走去,似乎要等在外头或者去处理其他事情。
「走吧,影七,我在这里,我亲爱的。」珊瑚轻声说着,用蹄子环住我。她撕下一片破烂的衬衫布块,按在我流血的鼻子上。浅蓝色的布很快被染成暗红色。
我……我好想哭。想紧紧抱住她,假装她是我的母亲,任泪水倾泻而出。
但命令依旧在耳边回响。
「你连哭都不准哭。」
「没事的……」她温柔安抚我,轻轻抚摸我的鬃毛。奴隶们一个个被奴隶主带上楼,准备去屋顶工作。
「没事的,你会好起来的……」
但我知道,我不会好起来的。
这一切太过沉重,每次我刚刚康复,就得再次承受这样的折磨。
我的口鼻又被打断了,骨头彷彿在移动。
我的肋骨疼痛,脖子火烧般灼热,冷意让我的思绪变得混乱,头痛欲裂。
我的肺……肺在灼烧,喉咙像火烧一样。
太多了
实在是太多了。
***
这比我想象中还要高得多。
孤儿院扩建的顶楼完全暴露在吠城炙热的风中。空气中带着刺痛眼睛的灰尘和苦涩的毒雾,吹进口鼻。大多数奴隶都找了布料遮住嘴鼻,而我们却没那么幸运。
不过这个工程的全貌很清楚了:他们正试图在这栋大楼的这一侧上,增建三层新的楼层。旧墙的一侧整个被拆掉,三层楼全都暴露在风中。我对建筑一窍不通,但我猜那是准备在新楼层上重建支撑墙。
说真的,这整件事根本荒谬至极。
我们被派去拆除这堆歪歪斜斜、快要倒塌的钢梁。
我背着装螺丝、钉子和工具的袋子,小心翼翼地沿着木板板条,尽量避开边缘,蹒跚地攀上三层摇摇欲坠的楼梯。鼻子肿得鼓鼓的,结痂的血让我看起来蛮滑稽的。奴隶和奴隶主们都叫我「红鼻子」。
这不是我现在需要的外号。
「嘿,红鼻子!红鼻子小丑?」有马嘲笑我。
我闭上眼,硬撑着往顶楼爬。别理他们,别理他们……
「你从镣铐那获得了所有宠爱!」
我想让他们闭嘴,但不敢吭声。鼻子一阵隐隐作痛,象是预告着什么。
噢不。
我打了个喷嚏。被这窒息的空气弄得感冒发作了。鼻子和喉咙一阵剧痛,我尖叫着跌倒在地,紧抱着自己,拼命阻止那病痛发作。蹄子用力拉着我的项圈,彷彿能把它拉远点就有用。
他们哼了声,继续干活,根本不理这个抱着鼻子躺着的小马。我感觉头晕目眩。虽然没有严重伤口,但这些小伤累积起来,已经让我濒临崩溃。我不过是一匹小小的小马!一个无法承受更多痛苦的弱小生命。
然而我还是站了起来,继续前进。我有命令要执行,而好奴隶绝不违抗,即使痛苦。我又捡起袋子,努力让视线聚焦在那些连接各层的狭窄斜板上。终于,第三层顶楼呈现在眼前,我放下工具,回到珊瑚身旁,开始卸除那早已生锈的螺丝,拆卸架子固定在这些钢梁上的部分。
她看见我过来,轻轻伸蹄示意握住。这种安慰不会长久,我们还有配额要达成。
「还能撑着吗,影七?」她声音柔和,悄悄地问。我想烁光可能告诉她,我喜欢有马说话,用只有我这种敏感听觉的马能听见的声音。
「嗯。」我现在说不出多少话,只能点头,拿起分配给我的沉重扳手,开始艰难的工作。将全身重量压在工具上,我用力转动,试图松开卡住的螺丝。这些螺丝只是临时固定,用来防止拆除时整个架子坍塌。真正拆除工作会由更有经验的工马稍后完成,我们只是替他们准备。
这活儿毫无意义,枯燥无味。我脑中冒出无数更好的做法,但我不是来想事情的,我只是齿轮之一。
扳手磨擦着金属,我摔入工作,花费好几分钟努力将它缓缓转动几毫米。有马说过螺丝该往哪边转,但我完全记不住。
低头干活吧,影七。照你平时活下去的方式继续。
我低着头,努力挤出时间让自己暂时忘记身体的疼痛,忘记那种渴望,有个马抱着我,假装生活还不错。谁都好,珊瑚、烁光、尤妮蒂,甚至是小皮。但这工作让时间模糊,让时间慢慢过去,我知道这点。
身旁的珊瑚拼命干活,时不时小心地望向附近是否有奴隶主接近。到了要提速的时候,我们得假装全力以赴,奴隶主会偷听我们讲话。她偶尔轻轻敲我蹄子,提醒我有马在身边。
面前那颗螺丝越卡越紧。我转错方向好久了!双腿颤抖,心中越发挫败。我……我只想拿扳手猛砸它!砸到这一切都消失为止……
我这下肯定完不成配额了。
我必定会被鞭打。我知道的。
我重重地跺了蹄子,额头靠在钢梁上,感受着底下平台的摇晃,慢慢抬头,望向吠城染着血色的天际。远方的太阳正慢慢从城墙边缘探出头,透过层层云雾,光芒朦胧,象是在嘲弄我的梦想。
曾几何时,我梦想过那墙外的世界,但现在我连墙都不敢想太多。
我视线扫过烟囱堆积的瓦砾和坍塌的屋顶,看到死寂的街道,那是通往更繁忙工业区的路。每个街区都如噩梦般恶化。高耸的烟囱吐着浓烟,浓雾中隐约可见商场、过山车、战时工厂中心和神秘的魔法部,混凝土、砖石和炙热金属交织其中。在往下,是我们一如既往漫无目的游荡的奴隶们。再往下,还有那些黑暗深渊,或至少可以看到冒烟的深坑。深不见底。越往下越糟。
我逃不掉这一切。
视线继续往下移,看到街道上几个探勘者,再往更远处,直到我望向悬崖边缘。
在墙壁和半熔化的铁篱笆间,我看到围绕着建筑的碎石路。眨了眨眼,试着让视线清晰,我彷彿看见死去的植物和碎石形成的小径。我稍微往外探出身体,凝视着它。
会……会痛吗?六层楼高。这样足够吗?能让我逃出去吗?
眼睛瞪大,我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或许……或许我——
「影七,不要!」
一道魔法屏障狠狠甩开我,把我从那差点坠落的边缘弹开。我跌倒在地,蹄子紧紧抱住我,把我护在怀里。我……我到底刚刚在做什么?
珊瑚拉我往后走。她强力的魔法让我的鼻子剧痛,但我比疼痛更震惊,眼睛死死盯着那条我差点跌落的边缘。
「你在干嘛?影七,你不必这么做!那个早先的可怜小马是在给你坏主意。这不是答案!」
她的蹄子抚摸着我的鬃毛,将我搂紧,无视奴隶主的怒吼声。可她错了。那匹跳下去的小马,并不是把这念头塞进我脑袋的。
他只是提醒了我。
但感受到她就在身旁,那个近乎坠落的事实开始狠狠敲打我的心房。
「我……天啊,女神们,我对不起!我真的很对不起!」
我的眼眶湿润了,并非刻意,而是抬头望着她那既严肃又温柔的脸庞。我看到她的独角闪着魔法光芒,她咬紧牙关忍着施法带来的疼痛。我不停地一遍又一遍地道歉。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发誓!只是……只是觉得……我受不了了。我曾经以为我能逃出去!我曾经以为我早就自由了!」
我抽泣着,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我受不了在他手下生活!我只想结束这种痛苦……」
「会有那一天的!记得烁光说过的,影七。还有你那个,嗯……姐姐说的。会的,有一天。我们都在这里支持你。即使我们没全部陪在你身边,我相信他们都在想你。还有你告诉我那匹好心的母马……尤妮蒂是吧?我们终有一天会再聚在一起。」
她的声音带着挣扎。我知道珊瑚是我们中最痛苦的一个,因为她的儿子还在外面。我听得出她自己也在努力相信,但她说这话是为了我。我默默点头,紧紧依偎着她,试着忘掉身体那种失衡、滑向无底深渊的可怕感觉。
「这些吵闹声是怎么回事!?都给我滚回去工作,混蛋们!喂!你们两个!」
我们抬头望去,一个戴着面具、手持魔法电击棒的奴隶主走了上来检查进度。我能想象他在面具下那狰狞的脸。
「回去排队,不然我——」
话还没说完,声音就被盖过了。
一开始我以为是珊瑚因为保护心切发动了魔法,但实际上是一阵惊天雷鸣震动了整栋建筑。头顶的云层翻滚扭曲,闪电再度划破天际,脚下的脚手架和钢梁因为上方雷霆的冲击而摇晃摆动。
接着,我们开始感觉到滴落的雨水。
所有奴隶都熟悉这套流程。赶快找地方躲雨。珊瑚把我抱得紧紧的,在慌乱中带着我们一同逃回楼下的建筑物。奴隶主们允许这么做,因为奴隶如果淋雨太久生出皮肤病或感染,对谁都没有好处。
门在我们身后重重关上,我们挤进了楼上的餐厅储藏室,二十多名奴隶匆忙挤在狭小的空间。那奴隶主摘下面具,朝地板吐了口唾沫。
「看来玩具收集得早点开始了。」他转身盯着我们,见到珊瑚收紧抱我的蹄子时皱了皱眉。「怎么?起来啊!」
她扶我站起,我看到其他马用餐厅里偷来的毛巾擦拭湿透的衣服,然后继续去搜寻孤儿院。我的翅膀绷带早已浸湿。
「来吧,影七。来吧。别想那些事了。」
我发出一声轻呜,转过头,羞于让她看到我刚才的样子。
「对不起……我……我不是……我不……我……」
出门口时,她停了一下,跪下与我平视,轻轻把蹄子放在我受伤的脸上。
「你害怕,正在失去希望。我知道那种感觉,影七。但拜托你,别对自己这么残忍,也别这么对我们。请答应我,你永远不会想那条路。你是我们的一份子,影七。你对我们很重要。」
我过度喘息,试着吸气,在尝试了四次找到合适的话语后,勉强点了点头。
「我……我保证……」
她又抱了我一下,目光望向走廊。我们所在的是老旧的木造建筑,地板覆着暗淡的地毯,顶楼的厚重老门向外开启。扶手的装饰斑驳褪色,带着岁月的痕迹。
「走吧,去找点玩具给小马宝宝。做点连我们也能稍微觉得好受的事。你就放轻松,我来找。去找点东西转移注意力,别去想那些事……」
***
玩偶用那双小小的塑胶眼睛不满地盯着我。
我坐在它面前的地上,看着它慵懒地倚靠在一叠旧毛巾上,或许是有马在这一切发生前曾用这些毛巾擦拭过它。
整个玩偶褪色扭曲,还被虫蛀得破烂不堪。但这是我们在洗衣房附近找到的唯一一个。我正想把它捡起来,却看到它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我,四只小蹄稳稳地踩在地上。这让我本能地退缩了一下,接着又瞪回去,彷彿在对它说:我在某些方面还是有自信的。即使只是在跟一个娃娃较劲。
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这竟然成了我和玩偶谁先移开视线或眨眼的较量。
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快输了。
「你……你不会赢的!」我大声嚷嚷,一蹄重重跺在地上,眼睛都痒得想眨。
玩偶仍旧波澜不惊地凝视着我。
我眯起眼,感觉越来越吃力。它随时都会倒下的!我刚刚跺蹄根本不是要让它倒啊,不,那只是……一种……战斗踩踏!为了激励自己!
它却一动也不动。那闪亮的眼睛盯着我,我越靠越近。使劲挤着嘴唇想要鼓起勇气,我能赢的!我不会……不会……
我眨了眨眼。
突然间,那娃娃看起来挺得意的。
「啊!」我抓起它,转身把它扔到地上,再盖上一条毛巾。然后把一个倒置的篮子扣在上面,最后还跳上去坐在篮子上。
安全起见。
我双蹄交叉,哼了一声,摆出一副胜利的姿态。这下够看了吧!那个得意忘形的小东西以为它比我厉害?呵呵,现在谁才是上面的马?
环顾四周寂静的房间,我突然意识到,我是不是用力过猛,只是在刻意转移自己刚才在屋顶上想的那些事情。
珊瑚从烘衣间回来,背着几层衣物,平衡感完美得象是陆马。她朝我微微一笑,开始撕开布块,拿起我们从洗衣间找到的针线,修补衣物。她的目光瞥向我脚下的「玩偶囚笼」,然后说:
「你们的较量结束了?」她带着狡黠的笑容,「它赢了?」
我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
「不——」
「当然啦,亲爱的。」
我只能脸红,「妳怎么知道我在……嗯,这么做?」
「妈妈都知道这种事。就像我知道你那时其实没睡着一样,当我派烁光进入你梦里的时候。我们眼睛无处不在,影七!」她抬起头,轻轻敲了敲头部。我眨了眨眼,脸颊红得像火一样,直到珊瑚拍了拍我的头,继续缝补。
我慢慢从玩偶的「牢笼」上爬下,拿起针线帮忙。她有点惊讶我会用,然后我们一起投入短暂的创作过程。我把布头穿线连接,她负责塑形缝合。短短几分钟的平静,做着我们都愿意做的事。我们做了一个玩具用的马鞍包!她还在继续工作,我也就一直帮着。虽然不是画画,但总算让我有事情专注。甚至开始希望能多跟她一起缝点什么。
我们避开了刚才发生事的话题,用这段时间让那个害怕的小公马安静下来。但我知道这都是表象,我们只是在假装结束工作后还有什么能回去,而不是主人的恶梦。
尽管如此,我很感激这些时光。
「好了!虽然粗糙,但如果回程时雨还没停,有这个罩着翅膀就不怕了。」珊瑚举起我们的作品,那是件五颜六色、看起来相当花俏的拼布。系在我身躯上,我再次感受到翅膀被遮盖的温暖与安慰。
「谢谢你,珊瑚……」
「你现在生活里需要点什么。不过我们该走了,我们只有一个玩具,感觉他们还会要更多。其他玩具在哪里?」
我调整绷带裹住的翅膀,确保它们被罩好,然后闭上眼睛,让耳朵专心听。慢慢尝试把心跳的紊乱声和口鼻疼痛抛在脑后,只为了……听。
脚步声……楼上,右侧……远端大楼。
前门有马喊叫……公共休息室。
餐具掉落声……餐具室。
左边没声音……
「左边还没什么动静。」
我睁开眼,看见珊瑚把玩具从篮子下拿出,丢进粗糙的马鞍包里。(玩偶,我瞧见你那「我比你强」的小表情了!)她走到我身边,我们继续搜寻。其他马多半在冲向公共休息室抢夺明显的玩具,搞得吵吵闹闹。我们则选择了较冷清的路线,想捡一些被忽略的玩具。
某部分来说,我想珊瑚也不想让我卷入打斗。她每隔一两分钟就会偷偷瞄我那受伤的鼻子。
我们走过荒废的走廊,身后是奴隶们为抢玩具火车而吵闹的声音,听来孩子气又恰到好处。不,我们做了明智的选择,走这条安静又宽敞的路。墙上贴满了旧时代蜡笔画,阳光照射下,那些简陋的树木和棍状小马图案透着暖意。
「孤儿院真让马心酸。」珊瑚 蹄轻轻掠过蜡笔画,「在战争时期,孤儿不只是不曾有父母的孩子,对吧?」
「嗯……」我咬住嘴唇,突然明白她的意思,感觉太切身了。
墙上的五颜六色画作一直延伸到内部的窗户下,那些窗户用来监视游戏室。如今它们只看着崩塌的天花板。我们跟着那些画走,拐了个弯,来到一面曾经或许是空白的大墙。
不过现在已经不是了——
因为有匹马在墙上「发挥创意」。
画的高度只到一匹小马用凳子才能到的范围,被厚厚的蜡笔涂满了。在昏暗的破旧走廊中,透过发霉的窗户透进来的一缕红光映照下,这幅画成了这阴暗场所中最耀眼的一束光。绘有各种图案、我看不懂的字母、小马和场景。能看到坎特洛特城堡,用厚厚的白色粉笔在曾经米色的墙上画出高耸的城堡。几十匹马在草地上玩耍,大多是小马。他们身形简单,只用身体的颜色和简陋的鬃毛勾勒,有的象是一场大型花园派对,阳光透过画面弯弯地射下,暖黄色的光线彷彿倾泻整个墙面。
每匹马看起来都好快乐。
「这匹小马真是认真啊。」珊瑚环顾四周,「专注得不得了。」
我点头同意。显然作者很年幼,但这幅画作格外特别。我甚至看得出有些粉笔比较老旧,干裂了。
但我停止了思考……开始细看。蹄子轻轻划过蜡笔,几秒钟后,我的心差点跳漏一拍,因为脑中闪过一个尖锐的念头:
「珊-珊瑚?」
「是的,影七?」
「如果这是在战时画的,那为什么蜡笔会画在灰尘和污垢上面?」
她眨了眨眼,然后伸出蹄子擦拭墙上一处。粉红色的粉笔画着一匹笑容灿烂、鬃毛蓬松的小马,颜色一下子被抹掉,模糊成一张朝旁边看的卡通脸。我几乎可以发誓,她看着那个被珊瑚擦掉的地方时,表情竟有些震惊。
身旁这位独角兽后退了一步,然后把蹄子擦在地板上。
「我们……还是继续前进吧?」
她的声音突然显得不太自在。我的蹄子犹豫了一下,但听见她小心翼翼地走远,我不禁跟了上去。回头望去,那只粉红小马的画——
它抬起了一只蹄子,好像在向我挥手。
刚刚它不是……
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但是……
我想嗤之以鼻,可是那会疼得太厉害。于是我只是转身,用尽小小蹄子的气势跺脚离开。我真的很讨厌粉红色的小马。
我们经过各种房门:简陋的清洁柜、孤儿院管理员休息室,甚至还有一个急救站。我们找了找任何可能放消辐宁的地方,却一无所获。要么是早已被拿光,要么就是孤儿院根本没预算买。顶多有几支肮脏的针和一卷绷带。我们短暂停下,珊瑚尝试帮我清理鼻子上的伤口。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任何听见急救室里吱吱作响声音的马儿都会好奇里面到底发生什么。我在挣扎、在畏缩,努力不让自己过度抗拒,她尽力帮我清理伤口,防止被烟雾瀰漫的空气感染。我们坐在孤儿院这一翼的空荡荡走廊里,只有我们两个。
终于,我再也忍不住沉默了。
「珊瑚?」
「嗯,亲爱的?」
「妳……妳觉得她会接我回去吗?」
我的鼻子又刺痛了一下,我惊叫出声。珊瑚轻轻但坚定地扶住我,完成清理,然后靠着我坐下。
「烁光?她早就……」
「不是……」我带着一丝乞求的眼神盯着她,「是……我妈?」
她睁大了眼睛,把染血的绷带放到一旁,双蹄搭在我的肩膀上。
「当然会的!没有母亲会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待在她身边。」
我转向走廊,看向窗户外透过玻璃回望的蜡笔画。那些小马们互相靠着,脸上挂着快乐的笑容,却没有大马。
「他们不被需要……」
「影七,亲爱的,情况可不一样。你不是说过她对你很好吗?她为了让奴隶主放你留下,甚至愿意自我牺牲?这不就说明了一切吗?」
珊瑚把我的头轻轻转回来。
「从我听到的来说,她明显很爱你。任何一位母亲,想要孩子的,都会想再见到他们。」
「可是……已经……已经过了那么久……而且我……」
就在她身后,一声金属敲击木头的响声在孤儿院里回荡。
我们两马惊讶地跳了起来,四蹄着地。我急忙转头,看到地板附近有一个狭窄的通风口。声音正是从那里传来!
「是什么声音?你听到了吗,影七?」
我仔细听着,听到有东西轻轻地从通风口那端爬远的声音。我弯下身子,试着看进去,但即使眼睛适应了黑暗,也什么都看不清。
「这里好像不只有我们两个,珊瑚……」
「大概只是辐射蟑螂吧。来,我们快走。」
她朝门口走去,而我再次盯着通风口。我还能听到声音越来越远。正当我准备跟上时,我突然想起没说完的话。紧张又不确定,我脱口而出:
「我……我从来没被需要过。」她停下脚步,听见我那微弱又带颤抖的小声音说出这句话。
「我只是一场意外……」
珊瑚闭上眼睛,叹了口气,打开门让我们回到那布满霉味的地毯走廊。
「这世界上,很多小马都是这样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但重要的不是事情怎么发生,而是发生后你怎么做,这才是关键。影七,你这个小马,即使被尘土、血迹和劳累覆盖,依然是个好孩子。经历了这么多,你依然纯真无邪,听说当你真正放松时,会展现出美丽而灿烂的笑容。如果我期待这样的你,那我相信你母亲也会。亲爱的,就继续想着她吧。」
我试着抬头微笑,真的很努力……可嘴角就是不听使唤,无法同时动作。但看来这已经足够让珊瑚满意了,她回以微笑,然后带着我继续往孤儿院里走去。
「现在我们得快点了。宿舍应该在这边,我想他们会把孩子们安置在急救站附近。」
我们关上身后的门,我忍不住再次瞥向那个通风口。但我的心思更多是停留在珊瑚的安慰上。我的母亲真的还会想要我吗?那个连她都不记得的孩子。她会不会也忘了我?我是第七个,也许后来还有其他孩子。也许她更喜欢他们……
不!不行,继续想着她。她就在那里!她还是我目标。还有一件事能让我不让思绪掉入深渊。这是有可能的。
「我会尽力的,谢谢你,珊瑚。」我一边说,一边和她一起朝转角走去。
「记住,她爱你。我们也爱你,我们不想失去你。」
「对不起……」
她只是低头看了我一眼,似乎犹豫着要不要说什么,最后终于开口了:「只是……如果可以,别自己一个马乱跑,好吗?待在我们能看到你的地方。」
我有点胆怯地点头,想让她放心我会没事,但还是什么话也没说。透过窗户,我看到我们正处于建筑物的前端,围栏外破败的花园垂落在下方。来自陨石坑的光芒透过半破碎的窗户洒进昏暗的暮色里。玻璃碎片在珊瑚蹄下发出嘎吱声,我本能地避开,双耳竖起,警惕每个通风口。奴隶们在另一端大声吵闹着,肆意拆解这个地方。
我们绕过杂物,眼前一辆旧洗衣推车映入眼帘。当警报响起时,车主肯定匆忙逃离,推车被翻倒在地。脏兮兮的床单早被虫蛀成破烂不堪,仅剩碎片辨认得出来。
「床单。宿舍应该就在走廊那边。」我对珊瑚嘀咕着,抬头眯眼,惊叫出声「玩具!」
在前方一扇门外,我看到一辆玩具小火车躺在地上,牵引的线松散地摆在前面。那一定是小马们睡觉的地方!我得意地跑过去,拾起它,感觉便宜的塑胶发出些微吱吱声。珊瑚轻笑,轻轻拍了拍我的头。她快步走到门前,伸蹄拉下门把。我隐约看到门上有几朵褪色的花饰和华丽的字体。
「看来小马们喜欢把玩具放在睡觉的地方附近。我们进去看看——」
「啊!」她突然的尖叫声戛然而止,震惊得无法动弹。原本要往里头走的动作被制止,她只颤抖着站着,眼眶里开始渗出泪水。透过半掩的门,红色的窗光映照在她惊恐的脸庞上。她整个身体僵硬,接着开始颤抖。我想上前,但她用蹄子阻止我,然后猛地关上门,靠着墙壁稳住身体。被她的举动吓到,我跳开了一步……又小心翼翼地靠近,抬头看着这位年长的母马。
「珊-珊瑚?妳怎么了?里面发生了什么?是……是那个……」
她没有回话,紧闭双眼,反而将我搂入怀中,显然是为了让自己坚强。
「这发生过火灾。」
这是她唯一愿意说出的话,她带着我们离开那间宿舍。我这才记起,那宿舍正好面向“陨石坑”的方向。
“译者注:这里的陨石坑并不是陨石造成的,是野火炸弹,但为了顺口之后还是会统一用陨石坑”
******窗体底端
***
珊瑚沉默了好一阵子。我跟在她身后,能听到她偶尔强忍着啜泣的声音。每当我们发现什么遗留物,她就会靠在墙边稍作休息。那可能是一条小毯子,或是洗手间里排满了细小牙刷的水槽……
平常遇到这种过去的废墟,我总是反应最强烈,可这次却是珊瑚母性的本能最不喜欢这个地方。我无法想象如果我看见了她看到的东西,我会怎么做。
我们继续往孤儿院深处走,远离宿舍区,来到一个宽敞的食堂。那里的食物早就被生存权更高的马们洗劫一空。长时间无马打理,厚厚的灰尘覆盖着地面,我用蹄子拂过桌面时,灰尘飘散在空气中。我猜那些是野火炸弹的亡灵,或者是能在爆炸后活下来的幸运者。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我猛地转身,跳上一张低矮、适合幼驹的桌子环顾四周。珊瑚也转过头,试图寻找通风口。然而那声音停了。过了一分钟后,唯一的干扰声是其他奴隶打闹着闯入我们刚才经过的宿舍,什么也没再听见。我只看到角落里一个小碗还在旋转,显然是刚掉落不久。食堂有两道门通往别处。
「你还觉得只是辐射蟑螂吗?」我问。
珊瑚叹气,双前蹄撑在我刚跳上的桌子上。「我只想赶快离开这里。走吧,去厨房看看。就算找不到玩具,我想他们应该也会接受一些工具。希望如此。」
她转向食堂后方的工作台,我仍站在薄薄的金属桌上,眯眼盯着门口。经历过太多藏有秘密的地方,我已经不再相信会是普通的辐射蟑螂。我慢慢走向门口,推开其中一扇。
里面是一间带有陈腐气味的房间,天花板破了一个洞,尘埃不断落下,象是通往阁楼的门被撑开了。两块木板砸了下来,毁坏了嵌入书桌里的终端机。这应该是一个小办公室……可能是厨师的,或者是管理孤儿院的某匹小马?墙上挂着一张大型海报,旁边是一个可擦写的白板,上面潦草地写着字。海报上的黄色部长小马,柔……柔柔吗?对,柔柔。她正骄傲地向一只被一对美丽小马牵着走的幼驹挥手,牵着幼驹的是一匹公马和一匹母马。海报背后还有许多幼驹从建筑物窗户挥手告别。即使读不懂文字,我也能猜出这广告是某种收养服务。那些幸运的幼驹。
我翻阅着小书架上的书籍和文件,发现很多工整的笔记和图表,肯定是独角兽做的。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放回原处,然后转身盯著文件柜的抽屉。
里面装得不多,只有几个墨水瓶和一台计算器,还有一瓶空酒瓶。但我注意到抽屉深处有几颗滚动的子弹,我拔出一颗,心想那武器肯定是在小马听见警报逃跑时被带走了。
我的视线落回被毁坏的书桌,发现了更有价值的东西——另一台录音日记!我毫不犹豫地用蹄子按下熟悉形状的播放键,坐下听着。
「喀嗒。」
不……这不会是什么快乐的声音。
一开始传来远处警报声和大马们对害怕孩子的呼喊。接着一匹公马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成熟且带着良好出身的气息。
我知道我该按停止。
「我失败了!我……我失败了!柔柔女士,真的很抱歉!请原谅我!」
我不禁发抖,珊瑚从厨房探出头来查看我是否还好。我盯著录音机里旋转的磁带声。有马敲门喊着「快出去帮忙」,但那声音被更强烈的声音淹没。
「对不起!你叫我找有钱付票的父母,但我做不到!他们太少了!没几个有那些钱,我拒绝了很多好父母,因为他们付不起票!我以为我能救出这些幼驹,但他们都还在这里!我告诉过你你可以相信我,真的很抱歉!」
日晷不是唯一在努力的马。他任务的艰难令我震惊。如果孤儿院连票都拿不到,得选择富裕的家庭……
背景中警报持续嗡嗡作响。有马爆粗口后跑开了,应该是从门口离开。我转头望去,门被撞开了,只因为落下的木板破坏了锁。
「我不配得到你的信任,没有出路。只有一条。抱歉,柔柔女士,你应该选择更好的马。他们都还在这里。四分钟前警告刚发出。天璇与月玑该有多失望啊,我发誓要保护幼驹的,我发誓!」
短暂的停顿。
「我不会再伤害他们了。」
我拉开耳朵,接着一声枪响猛然从麦克风传出。录音机从蹄中跌落,撞击书桌。接着传来有马倒地的声音,磁带最后停止,卷带还在断续旋转。
我知道我不该看。但心跳得厉害,我弯腰往书桌后面看去,然后转身背对它跌坐下,头埋在蹄子里。是的,那就是武器所在的位置。我摇摇头,感觉这场灾难并不是这世界末日的终点。
珊瑚找到我,把一条毯子轻轻覆盖在枯骨上。
「走吧,影七。这地方我们帮不了什么。」
「他们只想要一个妈妈或爸爸……」
「我知道,亲爱的……我知道。」她扶我站起,目光与我一同望向那张海报。「我相信至少有些幼驹找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来吧,影七,我找到东西了。」
我们离开了办公室,留下毯子覆盖着孤儿院院长的遗骸。我确实地关上了门。深吸一口气,跟着珊瑚穿过食堂,来到一扇半脱落的双开门前。她笑着看向我,轻轻推开门。
眼前是所有玩具的宝库。
这里曾经是个游戏室,孩子们吃完晚餐后可以来玩耍!我看到几张矮矮的小马桌子,上面摆着毛绒玩具和塑胶小公仔。靠窗有个监督桌,上面贴满小马幼驹的蜡笔画。壁炉旁挂着几双袜子,地上散落着游戏垫和棋盘游戏,似乎还没收拾,正等待着有马来玩。
「中奖了。」珊瑚笑着对我说,然后放下鞍袋开始挑选我们需要的东西。「这些应该能让我们今晚的回程舒服一点了。」
我点点头,目光还在四处环顾。通常我会被这些被遗弃的东西打动,想象幼驹们在这里欢笑玩耍。虽然我确实想象了,但这景象并不是因为过去而让马伤感……
……而是因为我从来没拥有过这些。
我觉得自己很自私。那些幼驹被野火炸弹夺去了生命,而我却嫉妒他们有个可以快乐成长的游戏室,有马儿照顾他们,而不是逼他们工作!我为这种想法感到糟糕,但这真的不公平。带着忧郁,我走过珊瑚身边,去看看桌上有没有绘画用品。整张桌子都被那种简单的火柴马风格画覆盖,许多画中都有柔柔。但桌面本身很空,只剩下一样东西。
不是音频录音机,但却是通往过去的连结。
那是极光的特殊记忆水晶球之一。
我伸出蹄子,拿起水晶球和我知道能启动它的底座。比一般水晶球稍大的球体被我架在一只蹄下,我蹒跚走到房间中央。
「珊瑚!看!我……我以前见过这个。它会让小马出现,还会……会说话,是部长小马她们的——」
「喔喔,等等……」珊瑚举起一蹄,用那种无法言喻的母性力量一个眼神让我闭嘴。「它会让小马出现?」
我已经在准备施展空间。放下底座,把水晶球举起,感受到周围空气里微弱的魔法脉动。
「看好了!」
我慢慢、小心翼翼地把球放下。它像玻璃一样清脆地落入底座,接触处闪烁起魔法光芒,让我耳朵弹响,珊瑚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我赶紧退后,差点抓着她的腿,感受到一丝紧张。这次我根本没想过会是谁!水晶球里的能量激荡、翻滚,随后射出小小闪耀的光钻,在空中绕着水晶球飞舞、盘旋。越来越多,最后光芒弯曲成线条和曲线,组合成形状,持续成长……
珊瑚和我同时瞪大了眼睛。因为在我们面前,透明、闪烁着如夜空中星辰的光芒,散发着金黄与柔粉色光辉的,是柔柔本马。我们正见证着和平部长小马的现身。
「哦……我真希望极光不介意我这么用,但我不能不对你说这些,小……这运作了吗?哦天啊,真的!?对不起,我可以再说一次吗?不行?哦亲爱的……」
她交叉前蹄,长长的粉红鬃毛依旧垂落遮住一只眼睛。
「我……很抱歉不能亲自来看你,紫丁香,坎特洛特现在需要我了!但我不能不对你说这句话,可怜的你。我真的希望极光不会生气我用了她那少见的超特别记忆水晶球来留下一段讯息,但我还是忍不住想兑现承诺。请你过来站到我面前,好像我真的在看着你一样,好吗?」
我意外地感到一只蹄轻推我。珊瑚微笑着,轻轻推我向前。
「珊瑚?」
「去吧,影七。」
她点点头,示意我走向暂停并带着淡淡微笑的柔柔影像,我慢慢走近,直到她的眼睛正看着我。显然我足够小。
不知为何,我竟然有些颤抖,彷彿她真的能看见我。
「我已经把这个交给孤儿院院长了,好吗?他会让你听这段讯息,紫丁香。你想听几次都行。黑金先生很亲切,他会照顾你,帮你找到家马。」
她的脸色变得严肃,彷彿这话说出口对她很困难。
「我想亲自帮你安顿下来。没有小马该经历你遭遇的一切,但你并不孤单。这里许多幼驹的父母也都去为国服役了。当我听说他们两个都……我……这可能性实在太低了……我忍不住自己出来看看你,可怜的孩子。我知道你爸爸没当兵,但有个斑马间谍被抓到,在战争工厂试图贩卖机密……还有斑马帮他逃跑,其中一个还带了枪……」
她停顿了一下,抬头似乎听见别马说话。我只能想象这么多事,幼驹根本不该听。
「你是个坚强的幼驹,紫丁香。我记得第一次找到你,你问我是否得替你爸爸完成他做不了的事。不,你只要和这里的幼驹们玩,等有马来保护你就行。你能做到的,不是吗?」
她对我微笑,转头让鬃毛掀开,露出两颗大大无邪的眼睛。这方面我完全比不上她。但她闭上眼睛,蹲下来,来到我的视线高度。
「我知道你难过。我知道这一切让你觉得生活失控,无法挽回。很抱歉这些都发生在你身上,但总会有马儿在乎你。不要放弃,亲爱的。这一切总会结束,痛苦也会消失。你会被照顾,长成一匹出色的小马。你这纯真的心灵,是这个世界最需要的,我保证一切都会好起来……真的会的。你有你的朋友陪伴,记得多跟他们玩,好吗?他们都很担心你,也懂你正在经历什么。」
我没注意到什么时候改变了,已不再是看着柔柔对幼驹说话。
我彷彿能相信,她是在……对我说话。
「即使你的世界颠倒,你仍温柔善良。不要失去这一面,因为你是个勇敢的小马。比你自己感觉的还要勇敢。你分享了生活所需,还为大家画了画。这让我知道你是个多么了不起的小马,大家都深深地爱着你。不是因为可怜你,而是因为你在失去一切后依然帮助了他们。」
她的眼睛闪着泪光,构成她身体的光点也随之闪烁……
「你的妈妈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那句话戳中了我心底的柔软处。我感觉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凝视着她的眼睛,整个柔柔的影像缓缓倾身向前……然后紧紧抱住了我。她虽然无法触碰我,却以那闪烁的身躯环绕着我,双蹄轻轻搭在我背上方。
「你会做到的,我的小马。只要继续往前看,总会有出路的。别马都证明给你看了,不是吗?相信这一点。」
「我会的!」我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我不在乎自己尖细破音的声音多么尴尬。「她确实让我知道希望!只要我相信,我就不会放弃!」
柔柔微笑着,优雅地往后靠。
「我永远都会在你身边,祝福你们每一位。不管我在哪里,好吗?现在,抬起小下巴,继续前行吧。」
一只透明的蹄轻轻穿过我的鬃毛,随后她的身影逐渐模糊……慢慢淡去,星光点点彷彿在空中轻轻旋转、聚合,最后回归那水晶球中,随即完全消失。我一动不动地站着,一只蹄压在起伏的胸口上。我知道这一切不是为了我,她用那珍贵无比的水晶球,换来让一只小幼驹听到她迫切需要听到的话。这份无私的善意,无论为谁,都深深烙印在我心里,因为她的讯息。
只要心中还有一丝希望,就永远不能放弃。
珊瑚走近我,蹄子轻轻搭在我脖子后方,避免碰触我敏感的背部。她无疑想说些安慰的话,或是对刚才的所见回应,但我的耳朵突然抽动。
我听到玩具被撞倒的声音。
我立刻跑开,从玩具堆间穿梭跳跃,朝着一张大沙发飞奔过去。身体疼痛着,我扑到沙发前,正好挡住通风口。一个小身影撞上我,尖叫挣扎。我知道我刚才听到的绝不是什么辐射蟑螂!
我感觉到细小的腿踢着我,一声粗糙又尖锐的哭喊响起。我们一起滚出沙发,然后分开。她的蹄踢到我鼻子,我摔倒,哀叫出声。她退后,爬进玩具堆。
「别…别伤害我!拜托!我没有当间谍!我没有!」
我的眼睛因为鼻子受伤和泪水而湿润,但我强迫自己坐起,盯着她看。
眼前是一只颤抖的陆马幼驹。她是个尸鬼。穿着多次修补的制服,虽然她的毛色还算完整,但眼睛和嘴巴周围的皮肤破裂痕迹可怕地圈成环状。她明显害怕我,每当我动作就抽搐。我……我没有要伤害她!我该怎么让这小幼驹不再害怕?
答案是,我不会自己来。专家在这里,而且不是我。
「嘘……嘘,亲爱的,没事的。我们不会伤害你。我们也很害怕。」珊瑚在发霉的地毯上轻快地走来,无害地举起一蹄,坐到附近。「你还好吗?」
这只颤抖的尸鬼幼驹从我转向珊瑚,眨着瞳孔小而泛黄的眼睛,迅速点头。
「我……我没事,小姐!我对你的鼻子也很抱歉……」
等等,她没有打珊瑚的……
……拜托!
「他没事的,亲爱的。他是只坚强的小马,比他自己知道的还坚强,就像你能出来一样。你是自己一个马吗?」
「嗯……」幼驹点头,玩弄着制服。她那凌乱的浅紫色鬃毛在曾经较亮的黄色皮毛上晃动。「我……我住这里。我被那些小马吓到了,所以我做我一贯做的事:躲在小角落里观察他们,看看他们什么时候离开。但……但我听到你和柔柔小姐讲话,所……所以我想看看你是不是要带她走。」
我和珊瑚对视。我的朋友向幼驹靠近。
「你叫什么名字,亲爱的?」
她咬着嘴唇,坐直,有点害羞。
「紫丁香……」
沉默了一瞬,珊瑚忽然猛地抱住了这可怜的小幼驹,不管她是尸鬼还是什么。
「我很抱歉。噢,这该死的世界,你这可怜的孩子……」
***
我守着岗位,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坐在那双扇门旁,留心听有没有什么马儿接近。我把门关上,让我们能多一点遮蔽,不会被走进食堂的马儿轻易发现。珊瑚则坐在沙发旁,小幼驹就依偎在她身边,我们试着拼凑起这个被遗忘孤儿的故事。
「我出去过几次,珊瑚小姐。但外面很脏乱,马儿们又喊得很大声,所以我就飞快跑回这里躲起来。跟柔柔小姐待在一起,我觉得比较安全。」紫丁香细细沙哑的声音让我皱眉,这种事怎么能发生在幼驹身上,实在是罪孽。
珊瑚的感觉也一样,却没有表露。她展现出另一种面貌,比平时更多温柔与微笑,那种我从未见过的温暖。
「那你就把这当成你的藏身处了?那些厉害的壁画都是你画的吗?」
「嗯。我怕黑金先生会骂我,但这里越来越黑、越来越脏,让我好难过,我很久没见他了……所以我画得开心一点!」她那磨损嗓音颤抖着说,「希望以后来这里的马儿也能快乐!看,我还贴了贴纸在壁炉上,好看多了!」
她用小蹄子兴奋地挥舞着,指着大理石壁炉上的小花和太阳贴纸。我也忍不住微笑。珊瑚轻抚着紫丁香的鬃毛,露出大大的笑容。我从未想过她会露出这种神情。
「真漂亮,亲爱的!我们也很喜欢那些蜡笔画,不是吗,影七?」
我看得出她眼神里的警告,那意味着『不同意后果自负』,但我只是轻笑点头;在这残酷的世界里看到些许纯真,真让马欣慰。即使那只粉红色的小马画得有些蠢。
紫丁香听了高兴得眼睛发亮,笑容比之前更大。她立刻开始捡起纸张,要给珊瑚看。
「我还有很多呢!这是我以前的家!这是我爸妈!这个是黑金先生,他对我很好,但很严厉!这是有时候会跑到花园的猫。牠很臭,但我会喂牠我不想吃的东西。我画了很多柔柔的画,但我只用她给我的球看她。这个呢?」
她有一大堆画,珊瑚忙着看,却还是全心关注着这小幼驹——这明显是她长久以来急需的关爱。但我有点疑惑,她依然如此孩子气。当然,她本来就是个孩子。
我坐得更近些,咬着嘴唇,谨慎地选字。
「紫丁香?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嗯……」她没抬头,只是继续翻找她的画。
「你知道外面那些大……呃,大爆炸已经过了多久吗?」
珊瑚的眼神闪了一下,然后明白了我的意思。这孩子活了两百多年,照理说就算缺少大马引导,也应该会有所成长才对。
紫丁香嘴巴张开,仰望天花板,深思后耸肩。「我不知道。我不太记得了。我听到城里有刺耳的警报,然后管家开始尖叫。接着有道很大的绿色闪光,我觉得好恶心,但我躲起来了,好久都没出来。」
珊瑚伸蹄轻轻拉她。「没关系,亲爱的。你不需要记得所有事情。那之后你做了什么?」
「我……我想我睡了很久,醒来时外面还在下雪。我怕被骂睡过头,就出去了。但外面都变成这样了。有些马儿追我,我就逃跑。那里有绿色火焰,好大!我看不到天空,就回来等柔柔小姐像上次那样来接我。但我想我又睡着了……」
小幼驹玩弄着前蹄,看向珊瑚。
「你知道柔柔小姐在哪里吗?」
「抱歉,亲爱的。我不知道。已经很久了。」
她明显为了紫丁香忍住眼泪。我想通了,那只尸鬼清洁工之前只是看似睡着,是因为我的出现才醒来。其他尸鬼应该也能长时间进入休眠。紫丁香更是如此,长期活着却心智和身体都停滞不前。
消化这一切不久,珊瑚又让紫丁香靠在她身边。她那温暖的四肢轻轻环抱着这脆弱的幼驹,彷彿用意志力愿她能永远远离这残酷世界。
「有马伤害过你吗?你在这里安全吗,紫丁香?」
「嗯。我不常出门。肚子痛不太吃东西,但有很多马儿来喊找食物。有些不说话,只会大喊大叫,看起来很恶心。他们也不拿食物。我躲在小地方,但有一次有马抓到我睡着了,他们似乎不在乎我。前不久有一次,我听到好多马儿喊救命,飞快跑开。我去看了,但有一股像薄荷味的难闻气味,我就跑了……」
珊瑚轻轻拥抱她。
「乖孩子。你真的很勇敢,知道吗?」
「但他们吓到我。有怪声还有——」
「嘘,亲爱的……」珊瑚抚摸着她的鬃毛,「勇敢不是不害怕,而是知道害怕,还能做对的事。」
我看到珊瑚向我眨眼,忍不住脸红。
「不过那些可怕的怪物现在都没了。没事的,我在这里。」
紫丁香自然地投入珊瑚怀中,这小孤儿在找寻母马的安慰和依靠,彷彿渴望任何有爱的马儿能成为她的……
这样的解决方式太过快速简单,我忍不住半信半疑。不可能的,我们是奴隶。幼驹不能跟我们待在一起。如果我的主人看到她,他一定会——
糟了。
我急忙靠近,压低声音。
「珊瑚,我们能谈谈吗?就我们两个。」
她抬头,从柔声安慰紫丁香中抽身。我能看出她不想离开小幼驹,但看到我眼里的神情,她平静地放开了。
「紫丁香,你能给我画一幅蜡笔画吗?」
「当然!」她蹦跳到纸前,拿起破旧的蜡笔。珊瑚和我则靠近沙发。
「影七,你怎么了?」
我轻轻在地板蹭着蹄子,不知如何开口,但咽下一口哽咽,望向窗外雨中钢梁。
「她不能留在这里。奴隶主终有一天会拆了这里,拿去当资源。不知道是一两天还是一两周。如果……如果现在是他接手这活儿,谁敢保证他找到她时不会抓走?你知道他会的。」
珊瑚眼神扭曲,那痛苦的神情刺痛我心。我看到她望向正在开心涂画的幼驹。
「我们不能就这样把她丢到吠城去,她一天也活不了!我们必须照顾她。」她的话很刺痛我,我不喜欢冲突,也不喜欢想到我的主人会把另一只尸鬼丢进矿坑。幼驹还是怎样,他都说过他们很值钱。
「那风向标呢?他有个藏在地下室的地方,而且他是个爸爸!」
珊瑚脸色扭曲,「一个不能出门的阴暗地下室哪里是孩子该长大的地方?况且风向标自己都快变成野兽了。」
「她或许能帮他维持清醒……」:
「不,影七。」她的话斩钉截铁,让我噤声。「紫丁香需要有马照顾,帮助她适应这个世界。你真的觉得被关在那个阴暗恐怖的地下室里,跟一只比整个废土所有尸鬼还会爆粗口的尸鬼小马待在一起,是一个幼驹该去的地方吗?」
这话把话题引向我知道的唯一另一个选择──我知道她一定会更反对的那个选择。
「那么……」我把目光投向紫丁香,她几乎自言自语地在讨论该用什么颜色。「吠城里只有一个地方照顾幼驹。」
我看到她的神情逐渐沉重,怒火在眼中燃起,她直接皱起眉头。
「不!我不会让那个怪物带走她。就在他带走我儿子之后?你不会认真的说——」
「那她还能去哪里,珊瑚?」我打断她,自己都觉得惊讶。「我不想让她过我那样的生活!如果她留在这里,就会被拴在地铁的挖矿队里,直到腐烂散架!我看过!我已经看到我想救的马被带到那里,看到风向标的朋友们每天受伤。那些尸鬼被迫工作好多年!我不想她遇到这样的下场,如果不帮她找个更安全的地方,那那里就是这唯一安全的地方。」
我用蹄子擦了擦鬃毛遮住眼睛。
「我知道这不是最好,但她会有其他幼驹、有教育、有妥善照顾。是的,他们是在红眼手下学习的!我为此道歉!我知道你讨厌他们所做的一切,但我看不到紫丁香有其他选择。」
珊瑚似乎被我突然的情绪爆发吓到,只是低下头。我向前迈了一步。
「门徒会去看望幼驹。他说他们安全又快乐。那里还有另一只尸鬼,紫丁香和她可以互相帮助。他们……他们或许可以告诉你——」
「住口。」
她抬起蹄子,手掌朝我,我看到泪水从她眼角滴落。这对她来说是多么残酷的决定,远超过我认识的任何一个马。
「我……我会这么做。但答应我,影七。答应我当你和烁光开始你们的计划时,我们不会忘记她。我不会轻易逃跑,除非知道我儿子和紫丁香都安全。」
「我答应。」我说出这句话,但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实现。我们必须先进入地铁,在那之前找到尤妮蒂,再沿路救出日升,他已经在那矿坑里了。但我们现在又有了救幼驹的任务,至少是她儿子和紫丁香。
这看似不可能,但我心里有一丝希望。两个救援。至少日升已经在地铁了。只要硫磺回来,我们就能尝试。
正当我沉浸在思绪时,听见蹄声靠近!
我从珊瑚身边转身,吓了她一跳,正好看到门猛地被推开。两个奴隶为了一只泰迪熊争执,跌跌撞撞冲进房间。紫丁香尖叫,往墙边退去。那两匹雄马听见她声音,抬头环顾四周。
他们看到满地玩具,又看到紫丁香和我们。
「他妈的!他妈的,哥们!」
「没错!撞大运了!还有幼驹!」
珊瑚迅速挡在他们和紫丁香中间,跺蹄,角尖闪着火花。
「你们敢再靠近,那就准备变成墙上的血渍!滚开!」
一股强烈的压力波掀起紫丁香的纸画飞舞,珊瑚的魔法瞬间爆发。她角上闪烁着海洋蓝的光芒,一道心灵移动波推向两名闯入者。两马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便被强力弹飞二十多英尺,翻滚着撞碎生锈的桌子,摔出远门厅,门扇被震落。
我瞪大眼睛看着这股力量将两个成年雄马打飞,暗暗记下教训:珊瑚在场时,绝对不要对幼驹不敬。
角光闪烁,珊瑚因施放强力魔法而疼痛,流泪摇晃了几秒才站稳,马上寻找紫丁香。幼驹已躲到桌子后,惊恐地望着保护她的珊瑚。
我望向门外,听见两奴隶爬起来,头晕目眩地叫着「主人」,飞奔离去。糟糕。
「珊瑚,我们得马上带她离开这里。」我环顾四周,这房间显然是刻意选的,只有唯一进出口方便监视幼驹。我甚至检查了壁炉,但它只是连通顶楼。我们还有两层楼梯通往地面。
灰色独角兽低声对紫丁香说:
「听着,亲爱的。坏马儿正朝这里来。我们要带你去一个像孤儿院的地方,好吗?会有很多其他幼驹可以一起玩……还有……」她停顿了下,「…好心的马儿照顾你。但你得勇敢,好吗?」
幼驹明显害怕,紧抓着珊瑚的腿发抖。
「好、好的,珊瑚小姐。我会努力的……」
「很好,我保证你会没事。这里还有其他出口吗?」
「有!」紫丁香精神一振,松开手跑到沙发后,拉开隐藏的墙门!里面是一条窄窄的楼梯。「帮手们有时候会用这里……他们说这是老、老……嗯,仆马通道!就是这个!」
「好孩子,紫丁香!」珊瑚往楼梯望了一眼,点头,「这就行了,快,拿几样东西,我们走!」
我已经拿着柔柔的记忆球,准备给幼驹。她惊呼一声,把它塞进一个小小的幼驹马鞍袋,然后抱住我。这份自然的感觉让我不禁也轻轻回抱她。很少是我在安慰别马。
接着我帮她带上几张画和一只湿湿的软毛小马娃娃,然后和珊瑚在楼梯口集合。
楼梯狭窄,布满蜘蛛网,陡峭惊马,但紫丁香轻巧熟练地往下跑,珊瑚和我笨拙地跟在后面。经过两道门后,我们来到地下室,慢慢摸索走出一个厨房,比我们之前待的储藏室简陋多了。这应该是前屋主家仆平常做饭菜的地方,不是节庆用餐。
我短暂想着:有些马明明可以自由,却选择当奴隶,真是奇怪。
不过厨房空无一物,正合适!在远端,有一排陶瓷炉灶和长长的空冰箱旁边,我们找到一个曾用来送食物的出口陷阱门,往外打开。楼上隐约听见恶臭脚步声,肯定是某匹大马。其他声响四散,发现空屋时发出的闷吼也隐约可闻。我们已经先一步,我们必须快!
打开陷阱门,黑暗天空迎面而来,紫丁香紧贴珊瑚,感受外面的空气。雨水透过洞口洒落,让幼驹不禁退缩。看得出她可能很久没出过这地方。
「嘘,没事,亲爱的。跟紧我,我们会保护你的。只是会有很多脚步声,没事的。」
「吠城现在好可怕……」
「我知道,我知道,只要跟着我们,不要乱看。来,我抱你。」
我们终于爬出陷阱,我先走,然后回头抱起瘦弱的尸鬼幼驹,再帮珊瑚一同爬出。我们开始小跑穿过枯草地。这地方曾有个大花园,老树枝条还依稀保持着过去的样貌。穿过破损的围栏后,是旧商店的后门和货运口。雨下得轻柔,是雷暴过后的恩惠,打在我伤口上仍刺痛,但珊瑚刚缝补的衣服能帮我挡风。我的鬃毛垂下遮住眼睛,看到珊瑚还穿着那件破烂衬衫。紫丁香似乎没注意到疼痛,或许尸鬼就是这样。
我领着路,用我锻鍊出的直觉,寻找回路。如果我们在吠城这偏僻地带走小巷,能甩开追兵,再趁换班时偷偷溜进旅馆,那里正是幼驹们被关押的地方!
「快走!」我低声催促。我们开始奔驰,紫丁香依偎在珊瑚背上。我们必须快点离开!尽快远离孤儿院!找到掩蔽处,躲起来,在他们追上前——
就在这时,我听到背后窗户被砸碎的声音。
「站住,奴隶!」
珊瑚仍在湿滑的地面上飞奔,但我的蹄子猛然震动,几乎被泥泞绊倒。我转身,看见我的主人怒目而视,巨大的身躯砸碎了楼上的厚重窗户。身后,我听见奴隶们冲向楼梯,准备追捕我。主人怒吼,脸上露出一种让我想要退缩畏惧的怒气,却依旧在雨中对他的宠物下达禁令。
「我命令你,影七,凡事见到的东西都得带给我。现在你还敢违抗?给我停下!」
我的腿不由自主地颤抖,心神分裂。主人……主人正在命令我……
我转头,看见珊瑚和紫丁香焦急地示意我快走!我……我……得……服从……主人……
我的一只蹄子慢慢抬起。
脱离那锁链的束缚。
「我命令你马上过来,奴隶!」
那声音划破耳膜,瞬间爆发,看到我眼中那一丝反抗的光芒。看见我那微微动弹的蹄子。主人那种奴隶主的本能瀰漫我全身,感受到我内心的抗争与挣扎。
但我咬紧牙关,再次抬头。烁光、珊瑚、柔柔……她们都在告诉我同一句话。握紧最后的希望,只要还有希望,我就能继续前行!为了自由,为了那幼驹的安危与生命,为了我的朋友们。
我能……抵抗。
「马上来见你主人!」
我吸了一口气,抬头。雨点打在耳旁刺痛,我感受到鼻血滴落……但我全神贯注,将所有仇恨与求自由的意志从心底、喉咙调动起来,吐出我生命中也许最重要的一个字。
「不。」
我的心一阵升起,神智恢复。想起避难廏居民同样的坚持,我转身狂奔,只见他脸上闪过一瞬惊愕,随即转为愤怒。
我害怕,觉得自己做错了事,但每一步踏在腐朽的地面上都在抵抗,感受到他言语像巴掌一样甩在我的脑海,牵扯我每一根神经,逼我屈服。
「影七,你主人命令你停下!」
没门,现在不可能!我与珊瑚、紫丁香一起逃跑,水花四溅,我努力不去听那些喊着我名字、奴隶身份,试图唤醒我服从欲望的话语。我知道我会付出代价。恐惧在我心底盘踞,惧怕惩罚。但这必须做!我不会让这幼驹被拖进吠城地铁矿坑的噩梦。
我与珊瑚的目光相遇,躲进大商店间的巷弄。她看见我眼中的恐惧,但她的眼神说得很清楚,也重申她先前说过的话。勇气不是不害怕。
而是尽管害怕,仍做正确的事。
望着那颤抖幼驹的眼睛,她那狭小封闭的世界正急速崩解,我知道我正在做正确的事。
硬邦邦的水泥地带我们来到一个大院子,里面有旧长椅、食物摊贩和倒塌的装饰树。附近有个半塌陷的旧幼驹游乐场,但我看到前方建筑间的空隙……正是我们逃跑的好路子!甩着湿透的鬃毛,我先探查院子四周,确保安全。
「这边!」我转弯,穿过中央的古老凉亭,暂时避雨。湿冷的水溅起,烫痛我的蹄子和脚踝,但我们顺利抵达狭窄的街道。街道两旁是小摊贩和高耸的住宅楼。身后追兵四散。我心里暗叫,这种逃亡我已经历过多少次?
麻烦的是,我们速度不够快。我经历过太多生死追逐,感觉得到我们的距离差。或说,我们进展太慢了。我瘸着脚,每踏一步,还未痊愈的肋骨就疼痛难忍。珊瑚背着幼驹,她本就虚弱的身体承受沉重。那病让她步伐摇晃,连带下雨闷热的空气都让马难受。
这样不行……我们才刚跑了不到二十步,我听见身后奴隶冲进院子。
视线开始模糊,双腿麻木。我感觉疲劳席卷全身……绝无可能爆发冲刺。我被打得太惨,身体早已消耗殆尽。这段跑动消耗着我体力,抵抗主人的怒吼带来的肾上腺素正在迅速消失。
我重重摔倒在鹅卵石上,身体滚动着,痛呼出声,翅膀和被摧残的身躯撞击坚硬地面。我摇摇晃晃站起,看见珊瑚停下来折返过来。
「这里!」我转身,一边拉扯珊瑚,一边试图跳过一个被撞破的摊贩玻璃窗,后腿悬空踢着空气,努力把身躯往上推。
「我们跑不过他们。」
几秒后,珊瑚把我推进去,自己跟着爬进去。里面堆着几个空罐头,被我们踩得吱嘎作响,紧贴着服务窗口后的台面,彼此靠得很近。我能感受到紫丁香紧紧抓住我的一条腿,微小的心跳急促。我自己的心跳彷彿停止了,因为八双蹄子在窗口外几英尺处呼啸而过,带着追捕的杀气,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然后,是我熟悉到令马毛骨悚然的厚重蹄声。
「我知道你藏着,影七。」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我几乎能想象他那张超越愤怒的笑脸。「你跑不了太远。有马已经呼唤增援了,他们会找到你。」
我疲惫晕眩,但仍紧紧抓着珊瑚,就像紫丁香抓着我。我……我能抵抗!只要别「不小心」咳嗽,别引起他发现,藏这么多地方他找不到!
「你这小奴隶,今天没完没了!我知道你听得到!等你那项圈开始吸走你的生命、血液和污秽,逼你回到奴隶的身份时,你会回来的!逃不掉的!」
我的脖子火辣辣痛,项圈磨着我龟裂起水泡的皮肤。脚步声仍在鹅卵石上咚咚作响。
「你没地方躲。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那幼驹在搞什么……」
他停下脚步,距离小巷不到三米。
「我会去那儿等着你,收回你。」
然后他消失了,声音慢慢远去。我知道在这复杂的巷弄里我能躲过包围,但恐惧已经渗入心底。他说得没错,但我只在乎这个证明──我能抵抗,我能承担代价,证明我是一匹相信逃脱的自由马。
紫丁香成了我的挑战。从我这里到旅馆,中间有一张戒备森严的奴隶网,阻止她逃离。
请为我骄傲吧,小皮。无论你在外面经历什么,我会做到你做过的事。
我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昏了过去,倒在珊瑚身边,视线因痛楚和疲惫而模糊,靠着她的侧身倒下。长时间的奔跑耗尽了我虚弱的身体,我陷入了充满孤独幼驹和永恒枷锁的昏迷。
***
穿越吠城较为宁静的区域并不困难。我们必须休息一会儿,但不久后,珊瑚轻轻唤醒我,催促我们继续前进。眼神朦胧,蹄子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我点了点头,郁郁寡欢地踏上接下来的旅程。
我本以为这会是激动马心、充满肾上腺素的英勇时刻。或许接下来依然会是,但最初一小时,我们试图前往旅馆的路上多数时间都相当安静。偶尔,我们得躲藏起来——有时是为了休息喘息,有时是为了避开巡逻队和奴隶队伍。
沿路,珊瑚细心照顾着紫丁香。她们轻声耳语,问紫丁香最喜欢的颜色(红色),问她觉得自己几岁了(九又四分之三岁)来让她放松心情。她们还玩了一场小小的拍蹄游戏,伴随着轻声吟唱,珊瑚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真奇妙,珊瑚和这个两百岁的幼驹竟然知道同一个童谣。有些东西永远不变吧。我看着珊瑚,她就是她一直渴望成为的母亲,那个她最爱、却被夺走的身份。
但现在,我们来到了最关键的路段。
大约三百公尺外,血翼在空中飞翔,旅馆的灯光穿透吠城的黑暗雾气。旅馆被施加魔法的围栏与新挖的护沟保护着,守卫比我以前经过时见过的都多得多。毕竟这离农场不远。
我知道原因。许多奴隶主与士兵都是……他的。我的思绪在名字之间挣扎,该怎么称呼他?但我知道,他们绝不会犹豫把我们拖回矿坑,送回他那儿。我们不能指望有马看到紫丁香就知道她该在旅馆,而不会直接带她回去。
不,我们得亲自把她交到安全之地。
但旅馆和我们之间,横亘着几乎阻断视线的障碍。为了避开巡逻队,我们不得不从废弃建筑密集的区域绕行。这些建筑拆卸进度缓慢,奴隶们用过去所没有的大型设备费尽心力去拆。但这些结构坚固的地方成了噩梦般的阻碍。我知道,我曾试图拆除。最后我们被命令放弃,调去其他重要任务。等挖掘设备或炸药足够,他们会再回来完成。现在,这里是我们的藏身处和路线。附近还有其他竞争的旅馆,整个院落被它们包围,旅馆在这个四方院子之外。
三百公尺。五座建筑围成方形。大量守卫。一条护沟。一道围栏。
而他,就藏在那里。
要把她安全送到那里,我们必须克服这些阻碍。之后怎么被抓都无所谓。
突然想到,我们都没告诉紫丁香,我们不会跟她一起进去。我决定把这事留给珊瑚,她懂得说什么、留什么不说。一路上,紫丁香大多在凝望着孤儿院或四处看着痛苦的小马,眼中充满困惑。长时间睡眠后,在这座她已不熟悉的城市外面,幼驹的眼神藏着深深的恐惧。但她依然跟着我们前进。
柔柔说得对。这幼驹很勇敢,能承受这一切而不崩溃。
「你觉得能偷偷带我们接近大门吗,影七?」珊瑚在我身旁低声问。我们正在距离最远的建筑旁偷看路线。
我再度望向前方。两栋建筑物分别位于方形院子的两侧,是最靠近旅馆的前排建筑。后面是另外两栋,我集中看着最远那栋,靠近旅馆的。
那是一座高大且柱子粗壮、窗户凸出的建筑,一群奴隶正在用抓钩带吊挂拆卸它。看着那场景,我心中一阵酸楚。奴隶们大概被命令把能抢救的东西从屋顶和房间搬走,把建筑剥空,只留下基础留待日后拆除。奴隶群倒是挺适合混进去。
不过眼下,我们得先穿过前方两栋建筑。
我看到院子里有巡逻队正在带领奴隶或巡视周边。旁边有堆巨大的瓦砾堆,还有一架撞毁的空中货车,离我们比较近。如果能跳着从掩蔽点到掩蔽点,又能保持安静……
「我觉得可以,但这事可能会很快变糟……」我喉咙发紧,吞了口带血的黏稠口水,不想在紫丁香面前吐出来。
「紧张?」珊瑚担忧地望着我。
「害怕。」我说。*
「还好你先说出口。你知道我们可能没法全身而退吧?」
「嗯……」我点头「但值得。」
珊瑚把蹄搭在我肩膀上。「我听到了你对他说的话。比什么都重要。该动身了。巡逻迟早会回来,她需要安全。」
我点点头,听见她回头对紫丁香说话,我看着眼前瓦砾堆的布局。巡逻走过去后,我们就能到空中货车,再到一堆破烂椅子后,接着瓦砾堆,最后是建筑物……
「准备好了吗,亲爱的?」我听见她对紫丁香说。
「嗯,那边的光是给小马们的地方吗?」她声音疲惫,旅途不易。
珊瑚轻抚她鬃毛,笑着蹭了蹭她。「他们都在等妳,但中间有些坏小马。我们要安静点,好吗?影七会带我们避开他们。妳就跟着他走,我会在妳后面。没有马会伤害妳,我保证。」
巡逻队走开了。我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坚定点头。
「好了,走吧。」
我们从藏身处冲出,依序尽量悄无声息地沿边缘奔跑。红色的天空下,我们冲向二十英尺外的空中货车。巡逻队刚离开建筑,但我们得保持蹲伏。前方瓦砾上的守卫若回头,可能会发现我们。
我看到一匹母马转头,我跃身躲到货车后。紫丁香撞进我怀里,珊瑚紧跟着滚入。 我抱紧自己,蜷缩着藏好。难道他们看见我们了?
我们暴露在几乎每个方向,坐立难安,浑身不自在。
我拿出唯一的王牌——从刚才路过的建筑中捡了一片破镜,用来透过货车旁侧窥视,等待跑向下一个掩蔽点的机会。只要足够靠近,就能直接冲刺到围栏大门。我眯眼擦去镜面尘土,静静观察。守卫分成三组,一组在阳台,一组在两栋建筑的缝隙,一组藏在瓦砾背后。我必须等前两组转头
现在!
我低声示意她们,身体压低绕过货车。我盯着守卫头部动作,听到院子里有马喊着换班时间。我们及时穿越,躲进一堆破椅子后。
我得喘口气,肺部紧绷,只能用前蹄支撑身体吸气。汗水沿着身躯流下。快撑不住了。我唯一的动力,是逃脱终将来临的事实。
镜子再次举起。珊瑚紧紧护着紫丁香,将她抱在腹下。尽管天气炎热,幼驹还是颤抖着,她很害怕。我懂那种感觉。
我调整镜面角度,盯着眼前两组守卫。我们还有一堆瓦砾要过,然后绕到建筑后面,才能进去。
「路线清了,走!」我低声在珊瑚耳边说着,然后悄悄探出身子。我们得走得更慢、更安静。低伏着身体,排成单列,我们在他们视线之下,缓慢地前进。是的……我们成功了。
突然整个蹄子突然踩空。我的前右腿掉进一个没看见的洞里!我咬紧嘴唇,压住一声惊叫,往下看去——那是一个排水沟!我蹄子掉进去排水沟里了!我使劲往上拉,但泥泞和土壤跟着我掉了下来,把洞口塞得更小了。糟了!不!不!不!
珊瑚立刻弯腰,用她比我强壮许多的蹄子缠住我的腿。连紫丁香也用她细小的蹄子抓着我的蹄子,我们拼命往外拉。被狭窄的洞口拖出来时,疼痛让我咬紧牙关,闭上眼睛。我不能喊叫!喉咙里那丝咳嗽的感觉不能爆发!现在不行!现在不行!
突然间,松了。我蹄子一弹而出,我们跌倒在地。我紧紧抱着那只伤了皮的蹄子。抬头看去,守卫们还在望向别处。珊瑚将蹄子放在我脸颊上,神色忧虑,嘴型说着:「有受伤吗?」我摇摇头,重新站起,继续摸索前行,感谢女神。
不过,早前我心中冒出的「该死」一词,可能惹恼了他们。
排水沟盖滑动了,松了……然后掉落。重重地,一块两英尺见方的铁板撞击瓦砾,发出刺耳的声响,锈蚀让它断裂,滚动着摔落。我听着声音越来越大,回头惊恐地望去。
那匹之前见过的母马正盯着我。我们的目光交会了四秒钟,随后她皱眉,发出警报。
「跑!」珊瑚大喊!我们奋力奔跑,朝建筑物方向冲去!周围传来奴隶主的呼喊,那母马惊叫着,指向我们。第三组守卫出现,立刻追了过来。
这是最后的冲刺,赶在被抓之前把她送到那里。
珊瑚又一次抱起紫丁香,我努力跟上。蹄子踩在柔软泥土上,我们向建筑物后方冲去,想找条护沟,甩掉追兵绕路。
可怕的是,我看到第四组守卫从我们试图进入的建筑另一端出现。如果绕路,他们会折返截住我们!我停下脚步,来回踱步,或许在祈祷,四处张望。一定有路的!
珊瑚思考比我快,她停下来盯着半塌的墙壁,那里有块老旧木板暂时挡着水泥墙。
「进建筑里,我们能在里面甩掉他们!」
「怎么进去!?」
她用魔法回答。随着一声轰鸣,强大的魔力冲击回弹在墙上,吹得我的鬃毛向后飞舞,珊瑚用魔法轰碎了那堵简陋的临时墙。碎木飞溅,旧画作和残破窗户碎片像弹片般四散,我的耳朵嗡嗡作响。她被逼到极限时的魔法令马心惊,我在心里暗自记下:永远别惹她。
她和紫丁香先冲进去,我紧跟其后,闯入被破坏的前厅后面的走廊。珊瑚摇晃着身躯,那次魔法消耗了她很多力气。外头的喊声虽然响亮,但我仍听见她低声呜咽。她的角冒着火花,漏出魔法能量流失的痛苦,就算不是独角兽也能想象那感觉。我们没心情看前路,只是随机推开门,试图迷惑追兵。双扇门通向餐厅……另一扇是厨房……还有个冷冻室,墙壁破裂通往一间卧室……绕回走廊,直到我们找到前门。
我们停了下来。奴隶主涌入建筑,行动比我预期的有效得多,四散包围,防堵我们可能的逃路。这不公平!
更糟的是,我用镜片探头看见前门外有马盯着。我跑向唯一一扇通往后方的门。它就在接待处厚重玻璃窗旁,只有一个能递钱的小洞口。我使劲拉门,结果锁着!不!
我用蹄猛砸,珊瑚用肩膀撞那扇厚重木门,但只是被弹开。
「这是工作马专用门!钥匙可能在任何地方!在哪里——」
话还没说完,我瞪大眼睛转身,见紫丁香的尾巴从收银口穿了进去。十秒后,门开了,露出一脸颤抖但带笑的表情。
「这……这样好点吗?」她的声音在我们这种情况下显得天真得可怕。
「乖孩子!」珊瑚笑着,抱起她。「真是聪明又机智的小马!快,走!」
我们进了办公室后,我把门再锁上。一张脸出现在接待窗后,随后一把枪口伸了过来!
「趴下!」
霰弹射入办公室,吹散桌上的旧文件,打碎终端机屏幕。珊瑚跌倒了,我对她受伤的恐惧只有看到她继续奔跑才稍稍放下。这里有三扇门。我们尝试第一扇,里面是死寂的办公室,桌上有两具紧握桌子的骷髅。我退后,随着霰弹再度破窗射入,我差点跌倒撞向第二扇门。我们一定得找到出路!
身后另一扇门被射击,但没击中锁头。守卫不会被关很久。
我从跌倒中挣扎起身,推开第二扇门,发现只是一模一样的办公室。拜托!
又是一声尖锐的步枪射击,打碎锁门的木屑。下一枪不会再失手。
快要哭出来的我猛踢第三扇门。我们没多看,冲进去。随即用桌子堵住门。我知道这桌子挡不住,它太轻了。
而且这个房间没有其他出口。
甚至没有窗户。
又是一间一模一样的办公室。
我跺脚,用蹄子猛踢墙壁,对着门喊叫。脑袋里充斥着挫败、愤怒、恐惧和肾上腺素。紫丁香抱紧珊瑚,后者咬着嘴唇环顾四周。我看到她明白了我们被困住了。
就在门被撞开、开始从铰链处变形时,有声音响起:
「出来!」
「主人要见你们!」
那是他的声音。
「影七?我……我找不到路。你有办法吗?」她说得很艰难,毕竟紫丁香还在身边。我摇摇头,退回我原本的角落。
「我……抱歉!我以为会有路的。」
我停住,忽然感觉后腿吹来一阵凉意。为了回头看,我扭转身躯,肋骨发出抗议声,却看见一丝希望——一个极小的通风口。如果真的必须,我几乎能挤过去。俯身听着珊瑚的询问,紫丁香推着鼻子靠近我(要是平常,这画面或许可爱极了),我从那小小的缝隙望出去,看到外面的世界。
「等等,有个通风口,通向外面!不过很小……」
我从没听过珊瑚这么虚弱的声音,但她决定的速度,让我想起到现在为止她是多么坚强。
这只独角兽轻轻把我拉到一旁,用蹄猛砸通风口,让自己能抓住边缘,开始往上拉起。就在这时,我听到门外传来守卫的冲撞声,一条铰链掉了下来。
「珊瑚!你……」
「嘘,亲爱的。」她轻轻把蹄放在我嘴边。「到这里为止了。我不后悔。」
「他们……他们可能会……伤害你……」
我结巴着说,这才意识到她正请求我们接受的恐怖事实。
「我知道,亲爱的,我知道。」她点点头,看向那个瞬间露出疑惑神情的幼驹,她似乎不解为何我会如此悲伤。「为了一个孩子的生命,这一切都值得。紫丁香,亲爱的?」
珊瑚转身,蹄子轻轻搭在幼驹的肩膀上。
「珊-珊瑚小姐?我们为什么不一起走?你应该先走!你的腿受伤了,还有……还有……」
「抱歉,亲爱的,但你必须继续前进。影七会带你到安全的地方,好吗?你要跟着他。」紫丁香张嘴想反抗,但珊瑚打断了她。「我知道我们刚认识没多久,但你是我见过最甜美、勇敢、了不起的幼驹。你已经做了那么多事,我们会再见面的,我保证。」
紫丁香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两只小蹄子抓住珊瑚的肩膀。
「但我喜欢你,珊瑚小姐!你很亲切!好久都没遇过这么亲切的小马了!」我眼眶也湿了……看着这幼驹流下眼泪。
珊瑚只是紧紧抱着她。我听到门被撞破的声音,但我不敢去拆散她们。珊瑚眼中挣扎的神色,彷彿她正努力作出某种决定。终于,她放开紫丁香,却仍将两马头贴近。
「紫丁香,到了那里,如果……如果你遇到一只小雄驹……」
我看到她朝我瞥了一眼。我点了点头。这对她而言难以言喻,这是她第一次这么接近自己的儿子,知道她带来的幼驹将面临同样的命运。
「一只叫俏皮的小雄驹。告诉他他的妈妈非常非常爱他,可以吗?拜托你。」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词哽咽,但幼驹只点了点头,再度紧抱着珊瑚。我又一次把桌子推回门口。时间不多了!
「珊瑚!」我大喊,打开通风口给幼驹。她点头,轻轻将紫丁香从怀中抱起,送入通风口。
「我会的!我保证我会的!你真的很亲切!我会做到的。好久没遇过这么亲切的小马,我真的好孤单……」
「我知道,亲爱的。」
紫丁香似乎犹豫了一下,咬着嘴唇说:「他们说会帮我找一个好妈妈照顾我,但他们从没做到。珊瑚小姐,当你来……来接我们的时候,可以……」
她含泪的眼神望进我这近乎悲痛的朋友眼中。
「可以……可以带我走吗?当我的永远的妈妈?」
短暂的几秒钟内,门外的敲击声似乎都变得沉默无力,和珊瑚脸上那张为孤儿幼驹提出问题时的表情比起来,都显得微不足道。仿佛世界上只有这孩子的命运,才是她关心的一切。
珊瑚梳理着紫丁香的鬃毛,蹄子试图找到所有能安慰这孩子的方法,最后只是轻轻亲吻她的额头,紧抱着她入怀,紫丁香则用细小的前蹄紧紧搂着她的脖子。
「可以,亲爱的。可以,我会的。」
一只蹄子撞破了破损的门。我不得不离开她,我们都知道这一刻终究会来临,只是现在该轮到我先走了。我松开桌子,疾驰向通风口。见守卫们逼近,明显不愿放手,紫丁香被珊瑚轻轻推开。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的目光,她钻入通风口。我跟着爬进去,转身回望。
「我会带她到那里。」
她笑了笑,门在她身后崩解。
「我知道。她带着的那个记忆球,你知道对你也意味着什么,不是吗?别忘了。」
「不会的。祝你好运。」
我爬行时,听见门猛然撞开。珊瑚左右两侧,奴隶主蜂拥而入。我逃离前最后看到的是她角上那道魔法光芒与坚毅的脸庞。我知道她在为我们争取时间。无视背上的疼痛,我让紫丁香骑在我背上,拚命冲离建筑,耳边是珊瑚魔法如压缩气体般猛烈轰击与奴隶主的惨叫。
紫丁香双蹄紧紧缠着我的脖子,将脸埋入我的鬃毛。我们绕过建筑的另一侧。前方还有一栋大楼,整栋被奴隶缠绕着施工挂钩。越过它,我就能疯狂冲刺到大门口!不管怎样,我一定要带她到那里!我答应过她!
「他们来了!」
有多少守卫?朝喊声望去,另一队四马正穿过院子从前门待命处奔来。我跑不过他们!
「影七先生!」她一只蹄子指着那栋高楼,旁边一个奴隶跛着腿走出,想看个究竟。
「乖孩子!」我改变方向,躲闪跳过瓦砾。两个奴隶挡路,但泥泞与他们限制视野的防毒面罩帮我绕过他们蹒跚的动作。这就是小皮的感觉吗?自由奔跑、躲避、毫不在意他们的喊叫!
奴隶跳开,我们冲了进去。一路穿过旧餐车,撞翻几个奴隶。他们还在后头,还有奴隶从公共房间两侧尝试冲门!我拼命躲避!我们快到了!
前方远端门打开,一名全副武装的魁梧士兵站出,头盔上的无线电清晰可见。显然他被指示拦截我!紫丁香抓得更紧,我们急停,身后跟着喘不过气的奴隶,戴着防毒面罩。那名穿棕色与深蓝制服的士兵露出得意笑容,他知道自己已把我困住。奴隶们恶狠狠盯着,朝我投去阴冷的目光。
「来吧,奴隶。交出那个可怜鬼。」
我感受到她缠绕四肢的恐惧。不……我不能让她落入那样的深渊,成为风向标朋友们那样破碎的躯体……
「她不会跟你们走的!」我尽力装出勇气,可他们只是笑着。我四处张望,唯一的出路是上楼,没看到其他楼梯往下!要是我有我的……
哦,对。
我没多说话,直接往楼上冲。他们慢慢追来,似乎知道我无路可逃。但我一层层往上跑,踩着厚地毯,直到找到了我要的地方。大批奴隶聚集在装备仓库,我抓起一个挂钩马具,继续跑上楼。
「我们要去哪里,先生?」
「安……安全的地方!」我只能这么回答。打开顶楼一扇门,我看到我期待的景象……一间早已被烈焰摧毁或拆除的开放式房间,我不清楚。但前方三十英尺处,旅馆的灯光明亮,厚重的窗户透着室内灯光,顶层的空调还在正常运作!这里甚至能闻到食物香味,温暖又健康的食物……
我没时间细细品味。我拿起每件能找到的家具,开始封锁身后的门。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拼命把桌子、椅子,甚至一个空抽屉箱推到门口,为我们争取时间。看到紫丁香咕哝一声,还把一盏小桌灯摆上去增加重量,我忍不住微笑。
「那地方安全吗?」
「是的,没错!」我环视四周。忽然想到,如果我早几年被带到吠城,或许我也能享受这里的温暖与受教育的生活。「那才是你安全的地方。」
身后传来门重重撞击声。我拿起攀爬钩枪,尽力瞄准这款较大的型号,必须确保角度完美。太高会失败,而且我只有一次机会。
「小心……小心……」
家具开始震动,被推得往后移动。
「影七先生!他们快进来了!」
就是现在!
我用蹄扣下发射装置,气压弹射出钩爪,瞬间把我撞得屁股着地。钩爪飞过围栏,狠狠打在离地约七英尺高的墙面上……牢牢卡住了。
「成功了!」
我多想有时间回答紫丁香的问题,但我迅速拆开枪身,拉出剩余的绳索,绕着一块瓦砾绑好。身后奴隶主咒骂,念着数字计时撞门。
「紫丁香!过来。」我的语气不像老练的母马,但她还是走过来,我开始把马鞍系在她身上,调整大小。
「我……我之前没跟你说,但……如果我过去,他们会杀了我。奴隶要是试图闯进去就会被杀……」
「奴隶?」我看着她,她看起来纯真无邪。
「你……你不知道什么是奴隶?」
她摇摇头。
「奴隶就是……我。像……像我这样的小马。」
「在我眼里,你看起来和正常小马没两样。」
那句话,对我而言竟比任何鼓励都还要重要。
「谢谢你,在我们共度的时间里,你给了我无法言喻的帮助。让我明白了很多事。但抱歉,紫丁香,接下来你得自己走这段路。如果我过去,他们会杀了我。这里只收幼驹。」
门又被推进几英寸,他们喊着我的名字。紫丁香惊恐地摇头,紧抱我。但我稳住她,系好马鞍。
「听着,紫丁香,这很重要!你到了那里,得找一匹小马,叫星光,她会告诉他们妳该在那里,好吗?」
「但她不认识我!」
我把最后一条绳子系紧,听到幼驹一声尖叫,但我不能让她滑落。
「就说是小马送你来的。」我试着微笑。「她会照顾你的。记得别让他们看到柔柔,好吗?」
「嗯嗯……」她看着我,嘴唇颤抖,紧紧抱住我。「为什么我不能跟你和珊瑚小姐一起?为什么?我不想离开你们!」
泪水湿了我的脸颊,我试着安慰她。
「我知道这感觉象是整个世界翻转了,紫丁香。但我们现在活在一个糟糕的地方。这个世界已经不是你熟悉的样子。现在我们得保护你安全。像你这样的幼驹不该遭遇这些。我知道你困惑,我也不全懂,但你必须先去更安全的地方,等我们带你回新家。我们一定会来。逃出这座城市是可能的,因为有马已经证明了。我相信,我们能做到。这信念支撑着我。我们会让你回到珊瑚身边。现在,快去吧!」
她不懂,她真的不懂。灾后小马国的世界不是说几句话就能解释的。我扶她站起,把马鞍背带勾上绳索。
「绕到前面,他们会让你进去。幼驹能进。保重,紫丁香……」
「再见了,影七先生……」
我们蹄子轻触……我放开她,小幼驹顺势滑落,朝安全处奔去。正如我答应过珊瑚的。
门后被撞破。我见紫丁香惊恐的眼神,但我挥了挥蹄,尽力让她相信我会没事。奴隶主毫不留情,将我扔倒并猛踢我,但我眼里只有看见一个幼驹获救。
一个永远不必像我一样生来就成为奴隶的幼驹。
不用像我,或者我认识的某些小马……
镣铐一扣,链条锁上我的项圈……
我被拖走了。
***
我柔软的腹部重重摔在干涸的泥巴上,被链条绊倒时差点跌倒。呻吟着,我翻到一边,紧抱着自己的胸膛,终于睁开了眼睛。
一双粗大的蹄子就立在我面前。他来了。
我被拖到外头,丢在院子中央。四周是准备随时再下一场暴雨的阴沉天气里的一群奴隶主,我孤身一匹奴隶,抬头看着要把我夺回去的主人。
「我说过会等你,影七,你还是回来了。就像我说的,一头撞进我设好的陷阱。」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平静傲慢,「我告诉过你,不管怎样,你总会回来找我。」
「我……我不是为了你来的。我是为了她,为了让她安全。」
他的蹄子一把揪起我,狠狠丢出。尖叫着,我摔了五英尺远,鼻子又刺又流血。
「别忘了自己的位置,奴隶!你该叫我『主人』!」
我应该害怕,应该求饶,但经过这一切,背叛过他,心中明白真相,我做不到。我的迟疑换来更狠的链条猛拉,我被翻转,听见奴隶主嘲笑着:一匹小马竟惹得这个高层领导注意。不知道是嘲笑我,还是仅仅是这画面。
但我不会叫他主人。
「不……我不会留在这里。」
「什么,奴隶?」
「我说……我不会永远待在这里!」
链条猛拉,我被提起,甩出去十多英尺,撞穿长椅,摔落水泥地面。我确定听见一匹奴隶喊:「看,他会飞!」随即是一阵无脑的笑声。
天空翻滚,狂风吹起。我从地上看着,身体疲惫疼痛,云层已不再那么黑暗,风暴快结束了。接着他的脸怒视着我,我的心为之一振。他因我反抗而愤怒,因发现我不会在他的威胁下害怕而气急败坏。
「喔,恐怕你得待很久,影七。看看你自己瘦弱的屁股就知道了。」
「我不会永远是你的奴隶!」我哽咽着说,挣扎着站起。痛苦万分,但我用自己的力量站稳,直视他的眼睛。「你不会拥有我!」
一片寂静,奴隶主停止嘲笑。没有马敢这样对主人说话。他的怒火写在脸上,但他只是盯着我,看着我继续说下去。
「你……想要我成为你的宠物!永无止境的奴役!但这不会持续!」我嗓子沙哑,却拼尽全力喊叫,重踏前蹄于这头巨马面前。「你不会永远拥有我!」
链条叮当作响,我踢开它。
「你可以惩罚我!伤害我!吼我、锁住我,逼我工作到快死,但总有一天,我会……会翻越那堵墙!我会和我的朋友们一起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找到我妈,冲进那个广播小马的工作室,告诉所有马我怎么逃出你的手掌!」
泪水盈眶,心中恐惧翻腾。我踩在刀锋上,但看着他低垂的眼,和那隐忍的怒火,我知道我不能停。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知道我能逃出去!我见过有马做到了!我见过有马告诉红眼,他不会拥有她!那一幕就是我唯一的证据,让我永远有那份希望,无论你能想出什么惩罚,都不会让我忘记!我……我不会失去它!」
我转头望向附近的墙,就是我曾经冲撞的那段。
「我会自由,因为我只要记得我看到的,我就知道有出路。我会梦想、祈愿、期盼。某一天,某一天……我会敢于尝试!也许不会成功,也许我会受伤、哭泣、一次次被扶起,但我会做到她做到的!」
我用尽生命所有痛苦与绝望的吶喊,对着他的脸喊:
「我会自由!」
我瘫倒,胸口燃烧着,努力控制着咳嗽,侧躺着。体力已经耗尽,无法动弹……但我赢了。
主人皱眉俯视我。我预料到他的怒吼,蹄子会压碎我的头,判我无尽的劳役。
但我没想到,他会笑。
「你真相信那些话,奴隶?」
我犹豫着点头。他却大笑,摇头象是在开玩笑。
「你真的信……好吧,好吧。」他轻声说,转身向身后点头致意。浓雾中,几名助理搬出一个大而圆的带翅膀机器。
一只机械精灵,前面有显示屏的那种怪东西。主人用蹄子轻触它。
「这些东西,什么都看得到。士气部的母马干得不错。他们还在运作,还会对同样的触发条件作出反应,监视小马说话。士气部的眼睛和耳朵……多么完美的工具。我本来就觉得,今天你终于会说『不』,果然,这东西派得上用场。」
他转向我,脸色冷硬。
「既然你反抗,说你永远想自由?因为你看见她逃走了?那也许你该看看这个。」
轻敲几下,按几个按钮,机械精灵跳动闪烁,荧幕亮起又闪烁,最后稳定下来,黑白画面开始播放动态影像。我困惑又警惕地睁大眼睛盯着。
一个屋顶,等等,那我认得!是士气部大楼!农场!
画面闪烁中,我看见两个身影跑上屋顶。凑近瞇眼,心跳加速。
是她。
毫无疑问,她带着斑马奔向屋顶,小皮迅速环顾四周,判断位置。等一下……我知道这个,我见过那火凤凰飞向这里!一定是逃跑时的画面!
没错,画面中还有红眼的机械犬从门口蹒跚而出,我看见那耀眼光芒,巨大飞兽加入战局!
火焰上下闪烁,机械精灵捕捉战斗场面,她烧毁了困住她的气球!那些气球坠地燃烧,我记得太清楚,那时我就躺在泥巴里!这就是她逃跑的瞬间!那只机械犬也逃走了!
她只是站着,环顾四周,眉头紧皱。
她是在积蓄力量吗?什么时候继续前进?是在等追兵的空隙?还是要让斑马喘口气?
我感觉蹄子发抖,瞪大眼睛凑近荧幕,只见她就那样站着。守卫从楼梯口跑出来,枪口对准她。加油,小皮!快出手!她什么时候要动手!?做出那个……让她……
但她被架住,枪口指着,硬生生被带走。
荧幕又开始闪烁,回到雪花点。身旁,我感觉主人俯身,一只蹄子搭在我的脖子后方,他用我从未听过的冷静声音说:
「你真以为她逃出去了,影七?」我没有转头看他。「但真相是,没有马能从这里逃出去。她被抓回去的结局既丢脸又无可避免。」
「不……」
我的思绪开始变慢,模糊不清,难以思考。我只是盯着荧幕,全身颤抖。不要……不不不……
他伸手,按下另一个按钮。画面切换,出现外头的吠城大门。黑白录像暂停,画面对准一群聚集的小马。我看见她在两名守卫押送下走向吊桥,两匹小马守候着,一匹是巡逻者,另一匹是身形轻盈的母马。红眼本马就在小皮身后,平静地笑着,身后有天角兽的护盾。
「她没有逃。她只是成了红眼的另一个特工,小影七。她加入了他的阵营。」
录像带发出嗡嗡声,机械精灵的敏感窃听器捕捉到一行低语,我看见他靠近她,轻声耳语。
「记得我的提议,小皮……」
我闭上眼,摇头试图摆脱泪水。我听见机器关闭的喀嗒声。轻轻撞击机器外壳,它哔哔作响,继续自己的旋律。
我无言。所有勇气、信念……心中的证明与信仰,就这样死去。说话的力量与相信我会没事的信念,从我身上流失殆尽。
主人坐下,拍了拍我的背。
「你真以为自己特别,对吧?成为下一个能像她一样的马?那个能挣脱束缚的奴隶?但事实是,你只是一匹再普通不过的小马。她是个传奇,影七,她根本没接近逃出去的路。但别担心,这并不罕见。」
我从蹄子间偷看他,他那浅绿色的眼睛盯着我。他抚摸着我们共同的疤痕。
「每个奴隶都会有叛逆期。每个奴隶都会有反抗、尝试自由的那一刻。但他们不是死了,就是放弃了。这就像青春期一样,叛逆的阶段。我这些年看过数百次……你跟他们没两样。这是个艰难的阶段,但都会过去。现在结束了,你可以回到你熟悉的生活。」
我周围,奴隶们排成队伍,被领向各处。我认出几个,是来自商城的奴隶。其中,我看见被打得奄奄一息的珊瑚被扔进去,几乎站不稳。但我也看到烁光那双美丽的蔚蓝眼睛正注视着我。奴隶主不断把她推回队伍。我还看到日升……
我们所有奴隶。
「影七,这就是你们这种小马的命运。」主人站起,拉紧链条。「没有出路。没有什么伟大的逃脱。吠城就是你的家,你的位置就在我身边。」
他的声音恢复了威严。
「现在你知道了,她被抓住后就像其他小马一样加入我们。成为红眼的手下。」
星克镇……巴克林十字……一切都说得通了,他……他说的没错。
「现在,我们来让你上个速成课,学学怎么乖乖交出控制权。你是奴隶,影七。该是你记住这点的时候了。你的惩罚会比我们以前用任何方法都管用。溜皮!」
我主人的那个跟屁虫手下慢慢走过来,对我露出傲慢的笑容,我颤抖着坐着,目光惊恐、思绪迷乱。不是我不思考,只是想法都不是我想要的……天啊。
我一直相信的,是谎言。
根本没有出路。
「把这个不服从的奴隶带去受惩罚,然后再带回来。他会被安排去某个地方工作,让他消除自己是重要小马的错觉。或许就在那个商马的新地方……」
「是的,主—」
「不!」
不是我的喊叫,我转头看见一名奴隶主脸被一巴掌抽飞。烁光从奴隶队伍中冲出,滑行到我和主人之间。
「你看不出你已经伤害够他了吗!你不需要这么做!」
他咆哮着,举起蹄子。「滚开,奴隶!」
她没有让开。
「拜托!他已经快撑不住了!别这样对他!你……你可以……」
她颤抖着,但我看见她举起蹄子,放在胸口。
「……你可以惩罚我……不是他!是我把他的脑袋装满这些想法,帮他鼓起勇气去尝试!拜托,让他回商城和珊瑚一起,惩罚我就好。」
一片寂静,我的主人俯视她,高大威严。
我只能惊讶地看着,头痛、疤痕作痛,命格印刺痒,链条的冰冷感一清二楚。但看到她这么做……为我挺身而出……
他突然扬蹄,重重一击击中她的脸,将烁光击飞到泥地。大步走过去,踢了她一脚。
「你没有发言权!我想惩罚谁就惩罚谁!你没有任何筹码!没资格插嘴!你跟他一样是奴隶,不准再妄想改变我的决定!」
他转身,目光重回我身上。
「带他回商城,关进牢房,等我安排他去沼黑的时间。他会把客户安排好。这会是他的新工作地点,在我为他安排的班次结束后。从今天起,他将与其他奴隶分开。你会从能掌控你的马蹄下,学会什么是控制,影七。你会成为那个乖顺的奴隶,侍奉他们的乐趣,和你一直以来的角色一样。」
奴隶主抓住我的腿和链条,把我拖过泥地和水泥地。烁光挣扎着想靠近我,但被压住,保持距离。我被拖回商城。
那一路我颤抖着哭泣,溜皮在旁边喋喋不休,说我只是奴隶,是主人可怜的低劣模仿品。
***
「喔……喔,影七,他们不会真的……」
我们被丢进了店里的牢房,等着那可怕的班次。
这是他的计划,要提醒我,我是最底层,永远都是,不管我之前多么相信自己,直到真相被揭露。
我被丢到了谷底。重重撞击地面,脑中陷入一片灰蒙蒙的世界,再也无法理解什么。就像回到了沉睡一般。
感觉就像这些年来一直如此。
「影七,我真的、真的很抱歉……」
我甚至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
麻木。
我躺在烁光温柔的怀抱里,感觉到肩膀被她的泪水浸湿。自从回来后我就没有哭过,根本唤不起泪水。我只是静静地躺着,望着墙壁,上面刻着一代代奴隶的痕迹,感觉什么都没有。
我已经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不需要知道也让我感到恶心。恶心又毫无价值。
他们夺走了我所有的一切。我的希望,我的梦想,那个我曾毫无顾忌地暗恋过的她,现在他们甚至想夺走我的尊严,只为了提醒我自己的地位。
我因恐惧而低声抱怨时,烁光紧紧抱着我,低声说没事的,语气哽咽,盯着我空洞的眼睛。我其实没真的看到她,感觉我的身体回到老样子,告诉我「我早就说过了」。
「影七,我们会解决的……不管怎样……我们总是能的……」烁光又喃喃自语,她已经说过好多遍了。「硫磺很快就会回来,他会在下一个班次,我们会见到他的,好吗?也许他能及时找到你……喔影七,我真的很抱歉。」
这又有什么意义?就算是他也无法对抗整个吠城。
即使有他,也没有逃出去的路。门徒没有给我,红眼没有给我,小皮的路也关闭了。计划不管用,奴隶无法逃离这座城,不管是在墙里,还是墙外。
我的生命现在就在这里。没有出路,绝对没有。
我看到珊瑚静静地靠在墙边,头埋在蹄子里,因为我知道她体内正燃烧着剧烈的热病而颤抖着。烁光的脸上满是干涸的血与污垢。我们失败了,无法应付。
不,我的生命不在这里……它掌握在我的主人的蹄子里。他拥有我的生命。
我感觉烁光抱着我,彷彿她能阻止他们这样做。但我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现在还有什么意义?没马能逃出奴役。
没马能逃出吠城。
但我心中还有一丝微弱的念头,那最后一点光芒拒绝熄灭。一连串念头,一个绝望的认知。
有条路能逃。
半小时后,我们开始了班次。奴隶们被押出牢房,走出商场。那时,我趁机像幽灵一样从队伍中溜走,还没被带去沼黑那里。只有一个马看见我离开,是那个一直握着我,感觉到我离去的马。
当我潜行离开,脸色呆滞、心神灰暗地朝着唯一剩下的逃路前进时,我听见珊瑚大声呼喊、尖叫并哀求她试图让我听见。她看穿了我眼中的神情。但她被拉回,和烁光一起被锁链缠身,带向她们的班次,无法追随我。只能尽力让奴隶们听到她的哀求,让他们去抓我。
***
「吠城的慷慨灵魂们,我感谢你们。感谢你们的牺牲。你们日复一日地献出生命,只为了帮助这个世界孕育出更好的下一代。明天就是我们在角斗场举行的下一场活动,我特此宣布明天休息一天,让你们明白我对这份努力的感激。即使现在,我听到各处传来的进展报告,也对你们这些更优秀的小马所做的工作感到无比感激。」
蹄声一拍接着一拍,我在吠城中疾步前行,沿着我熟悉的路线,朝着魔法科学部门的方向走去。红眼的声音从全城绑在路标和灯柱上的喇叭里轰隆隆响起。
「别让世界忘记善良的存在。身处吠城,你们所做的善事远胜过过去两百年里在废土徒劳无功的漂泊。这宏伟的壮观,你们的鲜血、汗水和泪水……将成为你们未来的纪念碑,是你们找到马生意义的地方。」
我转入一条街,往吠城较安静的地区走去。那声音随着我远离他的设施逐渐消退,我来到沉默灰暗的街道上。
「是的,有些马会问我:『为什么?为什么你要留我们在这里?』因为这是任何小马唯一该待的地方。墙外只有痛苦、怨恨、背叛和伤害。唯有未来,靠着你们时间和精力的牺牲,我们才能……」
声音渐渐模糊,超出我能辨识的距离。我踏上了一条特别的街道,面对一栋建筑。
孤儿院。
门吱吱作响,迎接我的是空荡荡的内部,只有暗影和漂浮在厚重空气中的灰尘。吠城所谓的暮光从窗户倾泻而入,因污泥而灰暗的光线失去了色彩。每踩一步都只有细微的轻响,我开始穿过孤儿院。我的身体极其虚弱;鼻子破裂、肺病缠身、感冒头痛、双眼布满血丝,全身满是鞭痕、伤疤和溃疡,像个行尸走肉。每一步都摇摇欲坠,嘴巴半张,视线模糊。他们想要摧毁我。没有自由……没有梦想,在冰冷牢房里温暖我那破碎的心。
我像个幽灵,独自穿行在过去废弃的走廊中。
我掏出哔哔小马。重新取得它和我的日记不难,我现在已经知道如何偷偷潜入他的房间,早已为此做过准备。我希望它们陪着我,这一刻它们必须和我在一起。我点开频道,调到唯一关心的那一个。
「……我无法预测,废土上的小马们,但恐怕不会很快有任何信息。警告仍在广播中。请避开避难廏居民,直到确定这场灾难只是虚假消息。」
我亲眼见过证据,我知道不会有真实消息传来。
我蹒跚走过孤儿院走廊,看到墙上蜡笔画着我永远无法见到的世界。快乐微笑的火柴小马们在田野里嬉笑共享时光,逐渐暗淡至被野火烧焦的破败墙壁。善良早已从小马国被清除。
「希望动摇令我心痛难言,废土上的朋友们。请……请再坚持一下——」
啪。
我关掉了它,那是我能承受的极限。
我抵达楼梯,一层层向上,稳步接近仍未破损的钢梁楼层。覆盖着潮湿水洼的铁皮和浸湿的木板在蹄下吱嘎作响。
颤抖着,我开始在孤儿院上方忽然冷冽的风中攀爬。他们……他们不会抓到我。我会逃走。他们拿不走我的生命。不会再让我被虐待……也不会被送到那种地方。
心脏猛烈跳动,头痛到牙齿颤抖,我来到不稳的建筑顶端。我试着拆卸的那颗螺母依然在那。我把自己蓬乱、狼狈又潮湿的身躯坐在它旁边,抱着日记等候。还有一件事……也许能帮助我。坐着颤抖,我试着画画。
一条抖动的线条……接着是一个摇晃的曲线……还有个愚蠢的形状。
我用蹄子敲了敲日记,低着头。又试了一次。零乱的马影和糟糕的草图毫无意义,毫无方向,几乎是无心之作。潜意识只有在关于他时才会引导我画画。
我几乎想尖叫,把日记从顶楼扔下去。但我只是紧抱着它,塞进马鞍包。
哔!
我吓得几乎尖叫,神经紧绷。
哔!
我被等待的东西吓到了。
「请,日晷……拜托。」
啪。
「我……我……糟了,我时间不多了!」
我听见喊叫声,慌乱操作哔哔小马,声音充满疲惫的绝望。声音不对劲。日晷本该在更好的世界!他不该这样!
「他们发现我了!我正要回到办公桌,他们就在那里等着!带着手铐和警棍……喔,有没有马帮帮我,他们一开门就会把我带走!抱歉了,小马国!我只是想保护她!」
我抱紧哔哔小马,为他掉下两行泪。喔日晷不……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你?我希望他能安全,快乐,有个家,至少在结束之前!
「所以拜托,如果你看到这段讯息,告诉她我爱她!天舞,她是我这辈子最好的礼物!拜托!对不起,妈妈……爸爸……我真的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我——」
一声撞击!
「嫌疑犯,过来!」
「我很抱歉!」
「马上趴下!现在!不趴下我就——」
啪。
我只是坐着,抱着哔哔小马。那是我在这座城里找到的第一样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唯一重要的东西。它一直陪着我,但也仅止于此。
没有幸福的结局。日晷没有,小皮没有,我也没有。
我开始剧烈颤抖,这次不只是冷,是恐惧,是未来的迷惘与冲突。
我慢慢站起来,蹒跚向前走。他们每天都想伤害我,但我不会让他们……
我的前蹄停在边缘。眼前是落日。低着颤抖的头,我看到坚硬的砾石和浓厚的泥土。
我孤身站在这世界唯一允许我看到的地方……孤独、寒冷、湿透、害怕。我转身,看向身后,好像期待有谁会冲过来阻止我,但我知道没马会。没有马会来救我。现在我来到这里,只是一只孤独的天马……一直都是。有些马或许想帮我,但他们救不了我。
没马能。
我慢慢闭上眼睛,进入自己的思绪和想象中。听见自己心跳的每一下,沉厚而清晰。只剩下一件事要做。
请……别伤害它……
迟疑。恐惧。
但有一丝记忆闪现。是的,萍琪曾经告诉过我这件事,不是吗?在那封诡异的信里……
「当决定时刻来临,无论要不要跳跃……你都会知道该怎么做。」
时间到了……我知道自己必须怎么做,才能保护自己。
我感觉自己向前探出,前蹄轻轻点在边缘。我不敢往下看,只是紧闭双眼。颤抖、哭泣、哀鸣,努力让自己想象所有痛苦都将终结。
他们夺走了我的自由。
他们粉碎了我的梦想。
「我……我很抱歉,烁光……硫磺……珊瑚……门徒……尤妮蒂……我真的很抱歉……我……我……」
我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越过了无法回头的边界。
只是一个动作,一阵风轻拂过我的身体,随即失去了一切实体的支撑,我坠落了。
那一刻,没有什么戏剧性的最后念头。
我那小小的身躯从屋顶滑落,连回头都没有。最后一次逃离这场噩梦。没有马目睹,没有马寻找。我将如我出生时一般,悄然消失。
只剩一个编号。
速度加快,每一个细节在我坠落的几秒钟中以不可思议的方式涌入脑海。
我的眼睛看见地面旋转、翻滚。我从呜咽转为尖叫……那是终结所有痛苦的尖叫。
从被撕离母亲、被铁砧和铁鎚折磨、历经每一次鞭笞、藤条、巴掌和践踏……到货车、累死马的工作和失落的希望。我这一生……都在尖叫。
一声单纯而痛苦的呼喊,随着我一次次看见吠城的严酷大地旋转翻滚而愈发强烈,那折断的翅膀紧贴在身侧。
一切都将结束!这是我勇敢面对的唯一痛苦!逃离这座城市的唯一道路,终将与众神相聚,等待朋友们慈悲的拥抱!
然而,那尖叫愈发激烈,超越我所能承受的范围。那是咆哮……残酷的怒吼,随着一声爆裂,木屑和砖块四散飞舞。我身体撞上坚硬的东西,感受到蹄子在半空中抓住我,将我压在一个庞大胸膛上。
硫磺接住了我。他冲破孤儿院的墙壁,带着那震天的吶喊伸出蹄子抓住我。我们被撞偏了轨道,一起翻滚。撞击和痛苦随着我们撞上邻近建筑,穿过脚手架,弹开松散砖块,摔落翻滚……
直到重重砸在地上。痛苦席卷而来,我的视线渐渐暗淡。
但痛苦没有结束。
缓缓地,生命之火带领我睁开眼睛。他依偎在身旁,呼吸平稳,蹄子紧抱着我,不让我逃走,不让我哭喊,阻止我逃避他所做的一切。
即使被追逐他的奴隶主包围,他依然紧紧抱着我。我挣扎,蹄子击打他,大声哀号着求他放开我!我想离开!为什么,硫磺?为什么?
「不!」他低吼,声音中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情绪。
他轻轻托住我的头,我在他怀里哭泣嘶吼,完全无法动弹,甚至无法选择自己的结局,但他依旧紧抱我。
「事情没那么糟……没那么糟……」
他的眼神望向奴隶主。
「这一切,会有个了结的。我保证。」
他的胸膛发出低沉且渐弱的咆哮,我感受到他体内积聚的愤怒。
「凡让你走到这一步的马,都会付出代价……」
***
已失去技能……
幸运一击 — 有时候,好运也只能维持一阵子。那件让你屡次侥幸逃过一劫的物品,如今已失去意义。你的「幸运」属性因此下降了一点。看来你就是那个倒霉的数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