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弦琴Lv.18
天马

【MLP】《辐射小马国:暗影七号》冒险 长篇小说

第十七章:战主之怒

第 17 章
7 个月前
辐射小马国:暗影七号
Fallout Equestria:Murky Number Seven
第十七章
​战主之怒
Rage of the Warlord
***
「别妄想拿白旗去投降那个畜生的部族了,我的小马们。他们只会用它勒死你。」
「那是什么感觉?我是说……当你意识到他把你彻底摧毁的时候?」
我根本没意识到。这正是问题所在。
自从他让我看见那只机械精灵带来的真相开始,我才知道我一直以来相信的一切全是谎言。那么我还能相信什么呢?我曾相信自己能逃出去,但我失败了。我曾相信我需要像小皮一样,和朋友们一起勇敢,像她那样逃出生天,但后来发生星克镇事件让我陷入痛苦。我的最后一点慰藉就是,她做到了。那意味着无论如何,只要我够坚定,我也能做到。
结果却发现,她根本没有成功。我不过是从一开始就在自欺欺马。只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奴隶,以为自己的希望能翻越现实的墙。
他用尽手段提醒我该处的位置——告诉我我没有尊严,没有希望,没有控制权。那就像我又被压在那铁砧底下,眼睁睁看着它砸下来,却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它把我所有的勇气和心中的力量都腐蚀掉……让我觉得自己一文不值。
我需要一个信念……一条出路。我不是因为彻底崩溃才从屋顶跳下去……我那么做,是因为我以为自己在逃脱。没小马会在清楚自己正直奔死亡时选择那样做。会那样做的,只是想逃离正在折磨你的痛苦。所有能让我寄托信念的方向都封死了,只剩下一条我脑子里认为最合理的路,好让痛苦停止。
「可你已经走了这么远啊……」
我知道!我的朋友们也知道。直到今天,想到我做了那件事让他们多么心痛,都还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里。他们从未提起过,可我能从他们眼神里看出来。甚至在我还没真正认识他们之前,我至少还能在脑子里自嘲几句……或者在遇见他们以后,笑一笑、开开玩笑!他们让我快乐,让我人生第一次,不论是在被调侃的时候,还是开心的时候,他们都为我所做的事情而感到骄傲。可是当一切开始走下坡路时,我又变回了那个刚来到吠城时的奴隶!我无法承受这种落差;眼看着自己原本可能成为的小马就在眼前,却一次又一次被剥夺!失去尤妮蒂,听见星克镇的广播;因为我而让日升的处境更糟;听到关于巴克林十字的新闻;之后发现她根本没有逃出去?她竟然失败了,还投身红眼,替他执行任务!
难道我真该被怪罪,因为我认为逃离奴役已经没有其他办法?我一直在欺骗自己,以为能从吠城出去。可那座城市——根本不可能。奴隶之间有句话,你知道吗?一旦吠城抓住你,你唯一能出去的方式就是失去一些东西,不是命,就是灵魂。
「可硫磺救了你啊,那难道没有让你想起自己在其他小人生命中的重要吗?」
有的……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哭。
「没关系的。」
谢谢你,可是没有。那应该能做到的,但我就是无法驱散那份麻木。我虽然被救下来了,可是为了什么呢?在我眼里,前方只会有另一个奴隶主把我拖去上工。我无法那样活下去,所以我就逃避了。我从生命里退缩,把自己关进脑海里,只渴望一切能模糊地飞逝,直到有一天我踉跄……倒下……然后就被时间冲刷殆尽。
不过,说到底?我不是最大的问题。
「抱歉,我不太明白。」
一场清算,他说过。复仇。来自一匹小马心底的怒火,那是他一直在和生来就注定的命运抗争的证明。
就在我被主人一步步打回成生来就是的奴隶时,我的第一个盟友,却因我们遭受的待遇,唤醒了他过去的记忆。只需要一个契机,就能让他彻底释放出来。
那位沉睡已久的龙。
如今,被唤醒了。
“译者注:说实话,我最近几章才发现,这好像是一场谈话,而不是影七跟自己的自言自语。”
***
那一夜,我被关在主人的小小办公室牢房里,蜷缩着、发着抖,在黑暗里努力假装那些爬满我全身的感觉只是幻觉。背部火辣辣地痛着——因为活下来的代价,就是因「不服从」而再受一次惩罚。那侧的烧伤一路蔓延,酸痛扩散到肋骨与关节。那根他随身带着的电击棒,是最新的「手段」,用来把我「调教」得更听话。
他把我丢了进来,下令不许睡,要我好好「思考自己在这一生的定位」。
一生……
我真的有过吗?我真的能有吗?
前蹄压在口鼻上,我一边咳嗽,一边忍受项圈肆虐的效果,胸口紧绷肿痛,狠狠提醒着我——不,我不能。围墙外根本不是天堂,没有健康,也没有从这「被赐予」的生活中获得解脱,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主人是对的。
抽泣着,我竟然忍不住怨恨硫磺救了我。我明白他为什么那么做,我自己也会那样做。可对我来说,那只意味着痛苦还没结束,还要继续受下去。我逃不出吠城,也逃不出这样的人生。无论我多么渴望。
深知这一点,比任何鞭打更让马心痛——因为那意味着,我的「解脱」终究只是妄想。
事实上,这几个小时我什么都没做,只是一遍遍想着这些。
因为那是命令。
耳朵一动,我猛地抬起头,听见主人的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沉重的脚步声——是他!我急忙呻吟着、忍着痛站起来,在这狭窄的空间里尽力转身,低着头,准备迎接他。
「时间到了,小奴隶!」他在外头喊着,我听见钥匙叮当作响,插进厚重的锁孔转动。「希望这次你有照命令做事!」
厚重的金属门磨擦着地板,发出尖锐的刺耳声。我半瞇着眼,忍受着办公室里微弱的灯光。可那光马上被阴影取代——主人踏进来了,用蹄子摩挲着脸上的厚毛,居高临下地盯着我。我的眼睛努力低垂,但还是忍不住瞥见他皮带上挂着的重鞭和未启动的电击棒,还有脖子上的铁链。压下那声快要脱口而出的尖叫,我只能匍匐在地。
「是、是的,主人。我有。」
「很好……还有呢?」他一只蹄子还搭在门上,无疑准备着只要我答错就猛然阖上。
「我……」我抽鼻子。「我不会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停下来、什么时候死去……只有主人决定的时候……」
「非常好。」我感觉到他那分趾的蹄子从门上移下来,轻轻拍了拍我的头。「还有吗?」
「我……我想没有——」
「噢,可是还有呢。」主人往后退了一步,我看见他伸蹄去抓鞭子!
我尖叫一声,慌忙往牢房里退,颤抖着猛摇头。求你了,不要!别再来!快想,影七,快想!
「有的!」我猛然喊出来,声音显得格格不入。他愣了一下,挑起一边眉毛,那双圆滚滚的小眼睛盯着我。「那、那外面也没有什么等着我。没有英雄,没有更好的生活。什么都没有……没有我能理解、能活下去的地方。我……我明白了自己该在哪里……」
昏暗的办公室里陷入寂静。我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等,等这句话深入我心底。可我受不了他就这样盯着,好像还要更多。
「我明白根本没有出路。你就是你生来该是的样子……而且在那之后什么都没有。就像我我生来就是奴隶……」
终于,主人点了点头。
「看来我们终于把这观念灌进你脑子里了,影七。别担心,每个奴隶都会反抗一段时间,很正常。现在你可以回到你熟悉的生活了。你就是奴隶。这就是你该有的全部。只是青春期里的一点小叛逆罢了。跟其他奴隶一样,迟早会安分下来,成为一个编号。」
我厌恶他的声音。我几乎希望他能吼出来。可这种「日复一日」的语气,象是过来马的经验谈话,让我彻底恐惧——因为这代表,这就是我的一生。
是的。
「现在,我们有许多工作要做,小不点。把链子挂上,紧跟着我。你会被带到广场,等候排班安排。今天稍后在角斗场会有一场比赛,刚好碰上红眼的……嗯,休息日。所以今天后半天的轮班不多。不过别担心,奴隶!我们会确保你也能『有机会』的。沼黑可是很期待见到你呢。」
他叫我挂链子的瞬间,我就已经把铁链扣在项圈上,跟在他身旁开始行进。可最后那句话,却让我全身发抖,喉咙一阵反胃。我想尖叫,想哀求,求他别把我送到那里去。
听不见我任何抗议,他只是笑了笑。
「很好,影七。没有多嘴,代表你记起该怎么做了。来吧,你会再见到你的小朋友们。你会喜欢的,对吧?那两匹母马很快就会回来,而那个掠夺者嘛,呵……看起来也急着想见你。我相信他们会很兴奋看到『真正的你』。就让他们看看你到底是谁吧,影七。」
我根本没有选择,只能保持沉默,服从。
就像以前一样。
不要思考。
不要感受。
不要渴望。
不要作梦……
***
「好了,贱种们!点名结束,现在都给我滚回你们的洞里去,等我们需要你们的时候再叫!」
数十名奴隶开始一瘸一拐地离开重新规划过的广场,绕过冒着浓烟的烟囱、焚化炉,以及那些诡异的单马禁闭室。他们一走,奴隶主便跟在后头,把牢笼门重重关上。曾经在门徒管理下还能自由在广场活动的日子,早就不复存在。
整个点名过程里,我都独自站着,就像往常被命令的那样。唯一的一匹天马,被主人的铁链孤立出来。烁光和珊瑚仍在外头干活,但硫磺却矗立在马群上方,死死盯着我的主人,眼神里带着要命的杀意。
「红眼的休息日还有六个小时才开始,在那之前,你们全都得在牢房里完成一整天的小型任务,以补足失去的时间!根据他的命令,你们之后将被允许自行离开商场,前往角斗场。但!你们全都得在第二天中午前回来。任何没回来的奴隶都将被分配惩罚性差事!」
他站在旧喷泉旁,好似故意用那浑浊的水挑衅我干裂的喉咙。喉头灼烧,干得就像吠城灰烬般的土地;脚下的地板上,还残留着我咳出的血点。每次我抽搐时,我都看到硫磺朝我看过来。
「至于你……」
他转向我,打开项圈上的铁链。
「你留在这里,等我安排你的下一班。」
「他下一班在哪?」
整个广场彷彿瞬间静止,无论是奴隶还是奴隶主,全都停下脚步回头看。
硫磺一直没动,仍站在原地,抬着下巴,眉头紧锁,目光如钢。我听见主人轻笑一声,甩了甩鬃毛。
「这不关你的事,奴隶。他的工作班次——」
「已经超过了。他在过去一天里干的班,比正常三天还多。你以为没小马会注意到吗?按照红眼的规矩,他已经赢得一天休息。他今天不会再有任何班次。」
周围传来倒吸气声。现在没小马敢和我的主人唱反调,但他们都还记得那场腕力比赛。他们都清楚这两匹之间的仇怨。我全身颤抖,离这两匹巨马太近了。拜……拜托硫磺,别这样。
主人咧嘴一笑,自信满满,显然对自己的地位笃定无比。他转头望向我,项圈已经没有铁链相连。
「红眼确实有他的规矩。但我没说这些班次是来自红眼的。这是我给他的要求。我的命令。从主人到奴隶。他现在是我的私马小宠物,要不你问问他自己愿不愿意遵从我个马的『请求』?毕竟是他自己接受了这个身份。再说,红眼也允许奴隶主在奴隶同意的情况下收个私马助理。那么,影七?你其实不用干活,但我已经下了命令,你怎么看?」
颤抖变成了全身颤栗。眼泪盈满眼眶,思绪疯狂翻涌,我在两者之间来回张望。主人只是稳稳地站着,满脸自信。而硫磺终于转过头,那双眼睛里却满是恳求。在短短几小时前,他们把我从他身边扯走时,我就看出他有多在乎我。
我想去他身边。主人说我可以,如果我选择。
在这闷热压抑的空气里,我的绷带湿透,翅膀粘着汗水。两股力量同时压迫着我——选择与枷锁。我努力挣扎,可……我的主人若是不如意,或许会……
「影七?怎么了?他只能『问』你而已!快过来!」
我抬头,看到硫磺几乎压抑不住愤怒的焦躁,显然我的迟疑是唯一让他还没扑上去的理由。
「快离开,影七!」
「离开你的生命吗,影七?」主人的声音在我身后轻轻低语,只有我听得见。「要违抗你天生的主人吗?自你出生前,命运就已把你锁在我身边……你不可能反抗,因为你连你的可爱标志都选择臣服于我。」
硫磺猛地跺蹄,地上的碎石被踩得粉碎。
「你还等什么!?这个恶心的杂种今天不能再逼你干活了!」
我们曾试过逃跑不止一次。可逃跑……不,不可能。我不行。有些事太重要了。
「对不起,硫磺。我……我生来就是奴隶……」
我慢慢低下头,声音低不可闻,最后几个字像碎掉般落下,然后一步步走回主人身边。耳边只剩硫磺发出的低沉咆哮,而主人的蹄子正抚过我的鬃毛,把我拉进他那令马作呕、汗水淋漓的身体。
「什么?」
「看见了吗,掠夺者?影七终于明白了自己该有的身份。你生来就是什么,就只能是什么……而且,不只他。看看你那副快要疯掉的模样,你也是。好了!全员回笼,我得去见商马,安排计划。等我叫你,影七。听说商马还排了几匹小马,呵。」
他放开我,我只是点点头,低下脑袋,顺从地走开。下意识地,朝我们的「店铺牢房」缓步走去。
硫磺死死盯着主人,等他离开后猛地转身,一把将我抓起,差点把我撞进墙里。我尖叫出声,用蹄子捂住脸,却发现他放开了我……意识到他在做什么。他重重哼了一声,压下怒火,低下头。
「为什么答应!?你根本不用听他的!还有什么『被排了几匹小马』这种鬼话?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不该再被逼着干了,你这蠢——」话到一半,他重重跺蹄,硬生生压下怒火。我知道,他的气并不是针对我。
「为什么,影七?」
「我……是奴隶。我只能服从……」
我只是继续慢慢走过他,进入牢房,直奔后头的一个角落。
「女神在上……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
「——他要逼他做什么!?」
我猛地缩了一下,耳朵因硫磺在店铺前方的怒吼而剧痛,整个牢房都在颤抖。紧接着传来沉重的猛击声,墙壁的一部分被震得鼓起,碎裂的灰泥纷纷掉落,散落在我蜷缩于沙发上的毯子上。
烁光早些时候回来了,身上的见习长袍被鞭子撕开一道口子。她没让我看到底下的伤势,但光是看她强忍痛苦的表情,我就知道那绝不好受。现在,她正和硫磺在前面的店铺里,我听到她把我将被逼迫的事告诉了他。
接着,我听见她突然慌了。
「硫磺!不行!他已经怕得要死了,他需要空间!」
地面在我身下震动,巨大的掠夺者身影如暴风般闯进后室。一整排货架被他直接掀翻,轰然倒地,好让这庞大的陆马直直朝我冲来。他几乎咆哮着俯视我。我尖叫一声,缩到沙发角落,浑身蜷曲,双眼圆睁。这头巨兽似的掠夺者逼近,獠牙咬紧,肌肉抽动鼓起,要我的答案。我……我居然怕他了!已经好久没有这么怕过他了!
「这是真的吗?」
我尖叫,捂住耳朵,整个身子往后缩,把毯子死死拉过自己。后面传来烁光急切的蹄声,冲进来大喊要他退后。可我的小小避风港却被硬生生掀走,毯子被彻底扯掉。
「是!真!的!吗?」
我知道他不会伤害我!可他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神,仍旧让我心惊胆战!他的身影压下来,唤醒我心底过去所有的噩梦,每一个庞大可怕的主人。
我尖叫着从沙发上跌落,慌乱地冲进黑暗中。
「是的!」我哭喊出声,眼泪夺眶而出,那是我亲口承认自己已堕落到如今地步最痛苦的真相。嗓音很快破碎,变成带着病态的干咳。回头时,我看见烁光已挡在我和他之间。我只能轻轻、惊恐地点头。
「……是、是的。」
一片沉默。沉重的沉默。那高大、满身伤痕的身影死死盯着我。满是怒意,却在那双眼里,我看见了关怀。我看见了一种如今觉得失败了的保护欲。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我对这匹巨马有多重要,在他眼里,我是多么渺小、多么无辜。
可如今,透过暴力、压迫、甚至意图的玷污,那份无辜正被一点点剥夺。
「这一次,他做得太过了。」硫磺的声音低沉,不再带有我熟悉的冷静。「每天我看着他伤害小马、践踏他们、摧毁他们的生命与自由意志。」
旁边的一只水桶被他一脚踩扁,狠狠踢飞到房间另一头。
「我看见他把你丢给掠夺者,差点把你的翅膀撕下来;我发现他与他们同流合污,试图杀掉这栋该死建筑里唯一还有点良知的奴隶主!」
沙发被猛地掀翻,重重砸到地上。
「他鞭打烁光,一点一点把她折磨得骨瘦如柴,还在我不在时这么做。然后现在?现在!?!」
整个货架被他抬起,猛地砸向墙壁,轰然碎裂,箱子散落一地。硫磺狂烈地喷着鼻息,用力跺蹄。
「够了,该结束了。他已经伤害了太多小马。他自以为是什么虐待狂奴役之神,却根本不知道旧日掠夺者部族心中真正的怒火与黑暗!够了!」
怒气逐渐累积。他的前蹄颤抖,鼻息粗重,咬紧牙关,缓缓抬起他那庞大的躯体。无法压制的怒火正要爆发。
终于爆发了。
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在房间里炸开,声势惊天动地,连烁光都被震得跌坐在地,抱住耳朵。我的脑袋像要裂开,耳膜痛得刺骨。眼前,家具被像玩具般掀起,重重摔碎在地板上。连水泥墙都在他狂暴的蹄击下龟裂。
接着,他猛地转身,朝门口走去。
烁光先我一步看出来,立刻冲到他面前。
「硫磺!不行!这正是他想要——啊啊!」
我倒抽一口气,看着硫磺把她一把推开,就像推开任何别的小马。
硫磺。打了烁光。
这画面几乎不敢相信。但她就这么被甩飞,摔倒在地,震惊得张大眼睛,甚至来不及感觉疼痛。我急忙扶起她,和她一同跑出来,却只见牢房的门被他一脚踹得彻底失效,紧接着在我们面前被狠狠甩上,把锁卡死无法推开。
他已经进入广场。
步伐沉重而坚决,他走到喷泉附近,抬头望向通往大门上方的阳台,深深吸了一口气。
「——镣!铐!」
十秒过去。他再次怒吼。然后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都让整座商场轰鸣回荡,连仅存的几片玻璃都被震得簌簌作响。烁光用尽力气拉扯破损却卡住的门锁,我则只是僵立着,透过铁栏杆瞪大双眼。
「——镣!铐!」
奴隶们纷纷聚到牢门边。少数还算温和的奴隶主,那些被迫长期服役后找到差事的奴隶,明智地选择不靠近他。他们并不算恶毒,但谁也不愿此刻成为硫磺的目标。
直到最后一次怒吼后,他出现了。
那真正的奴隶主。
在阳台上,咧嘴冷笑,象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刻……甚至,象是故意布下陷阱,让硫磺从我这里得知真相。
「哎呀……这不是我们的掠夺者小俘虏,想引马注——」
「闭嘴!现在立刻给我滚下来,你这坨毫无价值的烂肉!站到我面前来!」
他重重一跺蹄,水泥地板瞬间裂开,一块石板被震得翘起,翻倒在一旁。此刻我面前的,已不是我的朋友硫磺,而是伟大的战争领主硫磺。他的声音带着君临般的威严,完全盖过了主人的叫嚣。
「你别忘了自己的位置,奴隶!」我的主人怪笑,朝两侧牢房看去,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你在这里没有发言权,掠夺者!你已经不再是什么战争领主,更不是什么掠夺者之王!你只是我的奴隶。留在那里,给我冷静下来。」
硫磺对他的命令无动于衷。獠牙间挤出的低吼,几乎带着白沫,随即将那块石板高高掀起,猛地砸向阳台。砖墙被击碎,碎石飞溅,逼得主人惊险闪避。
「给我站到我面前来,为你的行径负责!否则我就把这破监狱拆个彻底!给我滚!下!来!面对我吧,你这懦夫!」
我的主人放下挡在脸前的蹄子,挡开落下的石块,咧着那张依旧存在的冷笑……他乐在其中,享受看着硫磺被困在广场里,狂怒着喊出他永远不会服从的命令。伴随着怪笑,他转身离开。
我以为事情就此结束。以为硫磺的怒火会在广场里爆发,把那些仓皇逃进牢房躲避的守卫撕碎。
然而,我从未见过战争领主真正被激怒时的模样。
他怒吼着,抬起身躯,对那背对着他的主人发出咆哮。但硫磺并未冲上去,他的眼神落在那扇厚重的新门上——毫无疑问,这是专为他加固过的。可我看见他随即又把目光转向阳台上那些持枪的奴隶主。他心里和我一样清楚:当时他若是花时间破坏那扇门,他会被当场射杀。
初见硫磺时,令我最恐惧的不是他的蛮力,而是他那冷酷、算计的头脑。即使在狂暴之中,他依然能思考、能计划,能执行。此刻,我再次看见那双眼睛闪过同样的光芒。他看向侧边——一间挤满奴隶助手的牢房。
烁光也看见了。她用蹄子疯狂敲打铁栏,哭得撕心裂肺,远远地哀求他。
「硫磺!硫磺!不要!拜托!你比这更好!你比这更好!」
他听不见……或者,他不在乎。就在楼上的守卫终于意识到他的意图时,为时已晚。硫磺发出掠夺者的战吼,猛地冲进牢房,随即传来骇马的尖叫。我看不见,但听得一清二楚:骨头粉碎的声响,溅血的黏湿声,每一次轰然巨响都像击在我心口。黑暗里,一头暗红巨兽正在冷酷无情地屠杀这些助手。
其中一匹挣扎着逃出来,脸颊被打碎,踉跄着只靠三条腿支撑。而第四条……
女神在上。
我忍不住转过身干呕,耳边却仍听见那助手倒地,挣扎在血泊里哀鸣,乞求永远不会来的救援。烁光已经瘫坐在铁栏旁,哭喊着要他停下。
楼上陷入恐慌。看着他们的大部分马力被屠戮殆尽,奴隶主们惊慌失措,却无马敢踏入广场,只能在上层乱窜。硫磺选择得太周全了,牢房的遮蔽让他完全避开阳台上的火力。终于,或许是出于绝望,我听见有马下令:「——给我冲进去!」
蹄声急促而下,枪声上膛,霰弹枪卡响。我想警告他,想喊出「快停下!」但我只能僵坐着,看着这些权力与暴力在我眼前肆虐,完全不受我这小马左右。
广场大门猛地打开,硫磺就在那里。他浑身沾满鲜血,瞳孔因肾上腺素而放大,狂暴地冲上前。两名刚冲进来的奴隶主直接被他的蹄子踩碎,肋骨在他脚下粉碎。第三匹还想后退关门,却被硫磺一蹄砸上门框,硬生生把他夹在门缝里。那奴隶主惨叫,身躯卡成血淋淋的门栓,让同伴无法拉门。
毫无机会。
硫磺夺下大门,猛地甩开,整个马消失在门后。随即传来枪响,乱哄哄的怒吼,命令声与「开枪!快开枪!」的尖叫。枪火的闪光映亮门外,火药的气味扑鼻而来。但暴力并未止息。奴隶主们惊慌退回广场,拖着血肉模糊的同伴逃命。声音渐渐往上移动——撞击、咆哮、墙壁与家具碎裂声不断。
他找到楼梯了!
烁光拼命踢着门,试图踹开那被扭坏的铁栏。我僵立着,只能用耳朵追随声音。硫磺真的在兑现他的誓言。等一下!不,不要再往上!那里是——
一声惊恐尖叫划破广场,一名奴隶主自阳台摔下,重重坠地后再也没有动静。我的脑子根本来不及思考,眼睛被阳台上的枪火与飞溅的碎片吸引。数十声喊叫此起彼伏!硫磺独自对抗整个商场!
但还有另一道声音,我只听见几秒。咒骂声,伴随着两头巨马激烈碰撞的轰鸣。我瞥见我的主人往阳台边退去!紧接着,硫磺的头一闪而逝,两马又双双消失。
然后——
我瞠目结舌。硫磺一个冲撞,把主人牢牢压在身下,怒吼着滔天杀意,从阳台边缘直接扑出!两道庞大身影在半空中翻滚,撞碎大理石护栏,伴随着轰然巨响坠下数层楼。最终,主人在下,重重砸毁喷泉的墙壁,震得大地都跟着抖动,我的内脏一阵翻滚。
水流奔涌,冲散了尘土。灰雾散去,显露出一头怒火滔天的掠夺者,将所有愤怒倾泻在那匹奴隶主身上。每一记重击都伴随着嘶吼与诅咒,硫磺抓住主人的头颅,反覆猛砸在残破的喷泉上。任何反击都被他一蹄拍开。我曾以为他们势均力敌,可事实上,硫磺正彻底摧毁他!鲜血自主人头颅与硫磺嘴角齐流,不知是伤口、是撕咬,还是他在狂怒中咬破了自己!
奴隶主们蜂拥而至。鞭子、棍棒、电击棒,甚至鹿弹齐齐落在硫磺身上,却丝毫无效!三名不长眼的奴隶主被他挥臂甩飞。另一名壮硕的掠夺者被他以头颅重击打翻。硫磺又扑回主人身上,把他的头压进水里!
「——你这懦弱的畜生!」
拉起来,狠狠一蹄砸进他胸口,又把他抛回水下,蹄子死死压在他的喉咙!
「——我要让你受尽折磨,你这个该死的虐待狂!」
一蹄接一蹄,疯狂猛击下。他把挣扎的主人死死按在水里。主人的蹄子乱打,在他蹄刃上留下血痕和瘀青,但这根本撼动不了这头陷入血怒的巨兽。
奴隶主们终于反应过来。烁光惊叫着,看见三支高威力步枪瞄准。
「——开火!开火!」
「——硫磺!」
烁光狠狠一蹄踹在铁笼上,震得铁条嗡嗡作响,却还是没能踹开!
他充耳不闻,青筋暴起,死死压着他脚下的猎物。
「——你什么都不是,你这——!」
步枪齐声开火。连续三发子弹轰入他的躯干,巨马的身躯猛地一震,被打得踉跄倒退,重重栽进喷泉里,翻涌的水流夹杂着四散的鲜血,硫磺终于倒下。
「铿!」的一声,牢门终于弹开!烁光奔了出去,不顾一切直冲硫磺,挡在他与奴隶主之间。我茫然跟了几步,却猛地被马从后拉住。
「给我过来,小杂种!我们正好需要个保险!」那声尖酸又鼻音重的嗓音——是溜皮!
冰冷的枪口贴上我耳边,我僵住了。
硫磺居然还在挣扎着站起来,浑身是血,伤口狂流不止,却还想一步步往前逼近。
「住手!掠夺者!」溜皮喊道,把枪口更狠地顶进我耳朵里,逼得我低声呜咽,「你不想让他受伤,是吧?那这样如何?」
跨过遍地狼藉的广场,越过精疲力尽的奴隶主、喷泉里奄奄一息的主人,以及泪流满面的烁光拼命恳求硫磺停手……我看见他终于停下。
只剩水声与咯血声。水流冲刷着主人的身躯,把他的鲜血一同带走。那颗凌乱的鬃毛漂浮着,四肢瘫软无力。被硫磺硬生生摧残成这副模样。
可硫磺只是低声怒吼。
「……放开他……」
「好啊!然后让你把我撕成碎片?哈!你再往前踏一步,你刚才那番表演就全白费了!」
我凝望着硫磺,看着他压抑着心底的狂暴,忍受着撕心裂肺的冲动。他没有再踏前一步……退了半步,把身躯倚靠在铁栏上,砸出一道深凹。
「你们这群畜生……他是无辜的!」
不,硫磺,我不是无辜的。我是个奴隶。求你明白,做他们要我做的事,就是我该有的命运。我不想,但我不值得你为此毁掉一切。我甚至不敢开口,哪怕只为了让你停下。
溜皮不必回答。只见喷泉里,主人在水与血中猛然挣扎起身,又立刻摔回去。满口鲜血,却还咧嘴笑出声来。笑声尖锐、疯狂、满溢着得意。
「我说过了!哈哈哈——!」他对着我的朋友们,扭曲着断裂的牙齿露出狞笑。我看见硫磺眼中交织着痛苦与怒火,恨不得立刻粉碎那颗肮脏的头颅。
「我说过了!我说过我一定会找到办法伤害你!啊哈哈哈!你还记得吗?你说过我做不到,掠夺者!可我办到了!那只可怜的飞马——你那小小的废物心肝——让你这头大得吓马的『硬汉』掠夺者动了情!而我现在就要把他送去被蹂躏,只为告诉你:别妄想打败你的主人!只要我想,就永远能找到办法惩罚你,让你记住你没有选择!」
他剧烈咳嗽,踉跄着从喷泉爬出来,挥蹄把奴隶主推开,挣扎着站起身。
「现在你就去死吧,死之前记得清楚,谁才是这里掌控生死、掌控痛苦的那匹马,掠夺者!」
硫磺低吼,蓄势待发。但我喉咙猛地被勒紧,枪口扳机发出令马窒息的「喀嗒」声,我尖叫一声。他立刻止步,喉间发出压抑的怒吼。
他……他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伤害硫磺。
他把我当成武器。像个工具,像个随他摆布的东西,用来折磨我的朋友。
就像现在,我又被拿来利用,像个卑贱无力的奴隶,只为了制住硫磺。最可怕的是,我心里有个声音在低语:这就是我的角色。这才是我该做的。奴隶。那只走错了路的奴隶。
「哼……你就站那儿吧,掠夺者!奴隶主们!把他压制住,给他找些治疗药水,他会需要的。」我的主人拖着伤腿往门口走,猛地在地上吐了口血沫,回头高声宣布,「这个不服从的奴隶硫磺,稍后将被送进角斗场,让你们好好取乐!让所有马都明白,在我的商场里,胆敢违抗的下场!」
一切就这么定了。
即便硫磺、烁光与我彼此对望,我也再无力承受这满腔翻涌的愤怒、愧疚、痛楚与绝望。
我只知道……真希望自己早在那座塔楼坠落时,就一了百了。那么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
那天连天空都阴沉下来。从在吠城外围搜寻废料回来的一些奴隶说,他们看见暴风雨的尾声正逼近,云层深处似乎露出了一丝缝隙。可至少现在,整个吠城仍牢牢被黑云锁住。雨势不断,沉重地敲打在金属屋顶上,广场下方积水一池又一池。
幸运的是,这样的黑暗反倒帮了我。
我们的牢门锁还没修好。我等到时机,偷偷溜了出来找他。其实并不难,大部分奴隶主都退回去疗伤,或去向那些在硫磺屠杀中没能活下来的同伴告别。老实说,我甚至觉得他们没当场就把他杀了,已经是奇迹。大概我的主人更想在角斗场里慢慢看戏吧。
不远处,那道厚重的铁栏正是他被带走的地方。我一步一步挪近,心里死命压下那股靠近他时会浮现的恐惧。拜托啊,影七,我暗暗责备自己,别蠢了!他是你的朋友。你的……朋友。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我看见他庞大的身影缩在牢房深处,弯腰坐着,一动不动。直到我轻轻用蹄子敲了下铁栏,才见他抬头。清脆的金属声在寂静里显得单薄,接着便听见那沉重的锁链拖拽声,他站了起来,缓缓走到前方。
「……影七。」简短而低沉的招呼,「你应该和烁光待在一起。」
我在蹄尖上摩挲,回头瞥了眼自己出来的牢门,然后摇了摇头。
「她在看之前那颗记忆球……大概是想分散注意力吧。」
「不管怎样,你现在更需要休息。我不用提醒,就看得出你病得厉害。小子,你整个马就像……脑袋里的开关被关掉了。」
不……不,我没事。这样的样子,才是你该看到的。我只是个疲惫、浑浑噩噩的奴隶。真的,没事……
他重重喷了口气,把我的鬃毛吹向一边。
「你的毛掉得一块块的,脖子周围都能看见皮肤了。脸色苍白,腿上的骨头清清楚楚,全是营养不良的样子。你不是没事,影七。尤其在他们为了伤害我,对你做了那种事之后。」
他的声音伴着低沉的咆哮,咬紧牙关,随后又垂下身躯,让怒火暂时压回心底。我低头望着自己那双瘦弱的腿,靠在冰冷的铁栏上。
「……主人大概不管怎样都会这么做吧。我……我想。他要我做什么,我就只能照做。这就是……生来就是奴隶的命运。」
眼眶一热,我差点哭出来。硫磺又重重喷了口气,把我的鬃毛吹到另一边,害我刚整理好的模样立刻乱掉。
「我就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让他控制你。我完全不懂。也许我们生来就是这样吧。奴隶和掠夺者。但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就这么把自己交出去。不管是给他,还是给这鬼样的生活。这太他妈扭曲了。就连我的人生,说出这句话都觉得讽刺。至少我做的那些事……是我自己选的。」
「……对不起。」
他猛地抬头盯着我,最后只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可我是真的很抱歉。抱歉他不明白。也许因为他曾经有过生活,有过自由,即使他选择的路错得离谱,但他也尝过那滋味。所以他不懂,对奴隶来说,唯一能选择的……只有什么时候结束。
可我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你……你在角斗场,会没事吗?就像之前一样……我很害怕,硫磺。」
他轻轻倚在铁栏上,象是坐在我身边一样。
「我刚才也一直在想这个。以前我也许能说肯定没问题,但这身体已经老了,影七。这些锁链也会让我难以施力。他们大概会把『四巨头』的残党都聚在一块。你见过倒钩了,他在我们那个崇尚暴力和血腥的部族里都算次一等的,可你也看见他有多危险。其他马也在这。」
「我……我遇过抓勾。」
硫磺猛地转头盯住我,眼里闪着忧虑与怒火。我吓得往后缩,好像他身后突然冒出倒钩一样,冷不防的反应让我浑身颤抖。身子虚得发软,我努力逼自己坐回去。
「抓勾?那个疯子?你能活下来算是命大。你在哪遇到的?」
我把和日升一起碰见他的事讲给他听,声音低低的,没有什么精神。硫磺听着,目光在听到抓勾竟和主人有合作时更冷峻了。『四巨头』居然和奴隶主勾结,对他而言显然是极坏的消息。
「那家伙比倒钩危险多了。我都不明白镣铐怎么收买得动他。我可是花了两个月,把他脑袋往石头上砸了八次,他才勉强服我。他那种肮脏的混蛋,兼具独角兽的身体和陆马的力量,脑子里又是一团疯病,完全不在乎疼痛或危险。影七,躲着他。千万别妄想能预测或欺骗抓勾。」
「那……那你觉得他会在角斗场里吗?」我颤声问,蹄子来回摩挲着小腿。
「几乎肯定。他要是知道我在里头,一定会来。这还算是一场战斗,没错。但镣铐想要的,是场处决。」
我犹豫了下,可心里仍忍不住好奇。抬起微弱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
「那……其他马呢?『四巨头』里的,还有谁?」
硫磺彷彿认命般,觉得能聊的只有我这奴隶了。他活动了一下脖子,神情沉重地回想。
「倒钩是里头最年轻的……但他有他的用途,你应该很清楚。抓勾危险得不能不给他权力,他早就是一支疯子军团的首领。至于其他?」
他抬蹄挠了挠下巴,铁链随之铿锵作响。
「……并不全是小马。有头大牛。大布鲁图斯(Big Brutus),我们都叫他布鲁图斯。他有天自己闯进营地,当场向我下挑战书。那是一场硬仗。赢了之后,我没法不把他列进四巨头。」
布鲁图斯!?
「我……我也遇过他!」
硫磺脸上浮现惊讶。
「磨-磨石主人身边有个叫这名字的牛头人!他的保镳!他还追过我……他也在那场会议里,全身都是……呃,机……机械化的!象是,机械手臂!」
我比划着前蹄,想表达我的意思,可硫磺表情半点没变,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样子很傻,急忙缩回去。奴隶的本能提醒我别惹马注意。心里空落落的,却压不下去。
「……机械改造?听起来像他。那家伙一向执着于找办法变得比我更强。抓勾虽然挑战我更多次,但那对他只是玩乐。布鲁图斯才是我真正得提防的领袖位置挑战者。我原以为有天他会亲手把我拉下马。可他怎么会跟着磨石?这说不通……布鲁图斯最恨受马指挥。那些改造一定动了他的脑子。」
硫磺再次重重喷气,把我的鬃毛吹开,露出我额头上的那道该死的疤。我故意学他也喷了一下,想回敬他,结果只发出一声像小雌驹打喷嚏般的声音。
「或许这样也好,他本来就没什么野心。可他在改造之前就已经是个恶梦了,要是装上那些义体……他会变成真正的恶敌。」
「那……最后一个呢?」
硫磺的神情忽然变得奇怪。
「最后那个……嗯,那是一匹有意思的小马。他不是正面冲锋的战士,但他是让我们整个部族能够运转下去的那个。这么大的部族,需要一个知道去哪找食物、去哪弄装备、什么时候该出手的马。那家伙叫钻石(Rough Diamond),一匹爱动脑筋的家伙,负责处理这些事,还有谁能分到什么。当然,要等我们几个从战利品里挑完了以后。就算是掠夺者,也得有点组织,而他就是负责这块的。」
我猛地瞪大了眼。烁光的记忆里就有过一匹叫「钻石」的雄驹,在掠夺者袭击之前!
不……不会吧……
「基本上,钻石会先去打探消息,装作商马,等时机到了才把我们引进去。有时候甚至会直接从里面开门,要是倒钩不在的话。没小马敢惹他,即使按掠夺者的标准来说,他也算是个弱不禁风的小不点。但谁惹了他,就等于惹到我。他太有价值了。像他这样的聪明脑袋,在掠夺者里很少见。」
我该告诉他吗?该问吗?他没提过烁光的村庄……还说自己和摧毁珊瑚家的那次屠杀无关!我不知道。我只能先含糊点,再多打探些消息,免得又惹出什么事来。
「他……他会出现在角斗场里吗?」
硫磺摇了摇头。
「不会。他早就死了。我到吱吱响山谷的时候,在尸堆里找到他的。有时候就是会这样。后来很快又换了个新家伙,可没几天我们就被红眼抓住了,所以也没差。钻石 那家伙一直很怪。从来融不进我们里头。我常叫他“小sassenach”。」
“Sassenach是一个苏格兰语单词,最常见的意思是外来者,特别指英格兰人。”
“译者注:这作者有时很喜欢用其他语言单指某个词,向莫辛那匹马就常常用俄文”
「小……什么?」
硫磺眨了眨眼,然后发出低沉粗砺的笑声。
「小外乡人。他总是很安静,身子单薄,声音轻飘飘的。在血腥的事一开始就会躲到一边去。也难怪,比起我们其他马,他更容易被那些聚落信任。他有那副会说话的金舌头。我和他处得挺好,大概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我不觉得会背刺我的家伙。有时候我都在想,他到底为什么要混进掠夺者部族。」
他抬蹄摸了摸下巴。
「不管了,现在他也成蛆虫的口粮了。让女神们去审判他吧,审判他这个骗子。眼下我只需要想,他们会怎么看我。这才是我最近一直在想的事。明天无论发生什么,要是我真的在明天死于角斗场,在一群小马眼里这会被当成正义,那……对女神而言,这算够了吗?」
话里象是好奇,可我听得出底下藏着的,是恐惧。不是对什么危险的害怕,而是对他自己、对女神将如何看待他这副残酷身影的恐惧。可这实在太沉重了。钻石居然是四巨头之一!这些事开始拼凑起来了……还是说,其实我什么都没弄懂?
我抬头望着硫磺,心里已经有太多事需要分神,没有余力去想改变不了的那些。
「我再也不能让怒火吞没自己,不管发生什么。我已经因为放任那头巨龙出笼,造成太多伤害。即便这会剥夺我的斗志,我也绝不会再陷进去。」
「女神们是慈悲的,硫磺。你帮过我,而且——」
「可那就够了吗?走在废土上,每个聚落看见我都怕得要死。看看这五十多年里我做过的事:杀戮、折磨、掠夺、强暴、焚烧……毁掉过多少生命。还有这里的奴隶,全都是我卖进来的。这就是我不断问自己的问题——什么时候才算够?什么时候我能被宽恕?又什么时候我能原谅自己?我只是个满腔怒火的老马,背着无数的鲜血与死亡。」
硫磺叹了口气。
「我再也不能让怒火掌控自己……不管是因为战斗,还是因为愤怒……永远不会了。」
我们再次陷入沉默。我缩在铁栏边,把自己藏进阴影里。我从来不知道该说什么能帮得上忙……所以我能做的,就只是陪在这里听着。
然而硫磺低头看向我,神情柔和了些。
「影七,你是从小就信奉女神的,对吧?」
「嗯、嗯……是的。我母亲教我的。她说,她长大的地方,每匹小马都信。」
「那么……」他停了下来,「那么小马死后,会怎么样呢,影七?在这样的挑战前夕,我得问清楚。你的信仰告诉你,当小马倒下时,女神会依据什么来审判他呢?」
我换了个坐姿,眨了几下眼,努力从断断续续的记忆里找寻答案。祷词我还记得,因为不断重复,也因为绝望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可关于死后的归宿……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想起来过了。
「嗯……我、我妈妈告诉我,那会象是一阵冲击?一种解脱?」我深吸口气,努力唤回一些记忆,女神慈悲的话语自记忆中浮现。「当那一刻来临……当生命结束、黑暗涌上眼帘时,它会环绕你的感官,让你在临终时感受到平静,抚慰所有的痛苦。」
我的声音渐渐飘远,闭上眼睛。随着想象飞翔,我真正想起了母亲的教诲。
「那是一段独自静默的时刻,好让你回望自己的生命。当那一刻到来时,在至高天之上,伟大的塞拉斯蒂娅或露娜会降临在你身旁。当世界如同银色的薄幕般逐渐退去时,她们会在那里安抚你、减轻你的痛苦,将你带往苍穹,作为你历尽苦难后的慈悲。」
世界彷彿只剩下我与硫磺。我闭着眼,却清楚感觉到他就坐在那里,正专心聆听。
「在那里,当她们抵达太阳与月亮永恒交织的所在……她们会转向你,然后……其中之一会开口。她们会询问你度过的一生,而你将诚实回答,因为她们能分辨谎言与真实。这个过程会持续,直到她们听完你的一切。那不是审判,而只是一段过程,然后她们会引领你前往一个安宁的新地方。你对自己一生的陈述,会让你反思并改变,直到在她们的庇护下,被安置在一个新的世界。」
我抽了抽鼻子,擦掉眼角的泪水。
「那是一个脱离一切痛苦的所在,远在群星之外,却不会与这世界太过不同。你可能会看到熟悉的大地,或是你的故乡。那里是过去与现在重新相遇的地方,你会踏上新的旅程,去寻找那些你留下的朋友与家马。与他们再度团聚,在一个比你离开的世界更美好的所在。这是她告诉我的,我……我想应该是这样的……」
我低下头,倚靠在冰冷的铁栏上,听到硫磺移动的声音。轻轻地,他那巨大的前肢伸了过来,搭在我身上。那一瞬我还是忍不住一颤,本能地想缩开。牙关紧咬,心里满是愧疚,我努力逼自己别推开。朋友,影七……他是你的朋友。
「嗯……那么她们会听我的一生,然后严厉地望着我。但我不会逃避。谢谢你,影七。无论明天会如何,若真得面对,我也愿意在她们面前坦言我的一生。」
他没有多说,却拉过一小碗分给他的恶臭食物。那份量对他来说太少,但他却将它递了过来。
「你比我更需要这个。拿去吧。」
「我不想你在角斗场里出事,硫磺……」
「该发生的就会发生。烁光会永远陪着你。若是到了我该去见女神的时候,那我也会在至高天之上注视你们。走吧,影七。烁光需要你,就和你需要她一样。」
我抬头望着这匹庞大的掠夺者,眼神睁得大大的,在他的怀抱里缩着,透过铁栏勉强靠近他。这黎明前的片刻宁静里,商场里只有各个牢笼里传来的哭泣与呻吟。我颤抖着,吃光了他让出的那点食物。我没有立刻离开,只是在那里颤抖着,心里希望能永远就这样待着,不会被发现。直到钥匙转动锁孔的叮当声响起,预示着奴隶主的巡逻靠近,我才被迫离开,悄悄潜回自己的牢房。
在我身后,从那间牢里传来极低沉的声音,我几乎可以确定那是他喃喃的声音。
一段祷告。
***
「这一切以前都发生过,影七。别担心。」
烁光伸过蹄来,轻轻撩了撩我的鬃毛,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我们并肩坐在牢房的后方。我的随身物品就放在这里——据说是冲蹄在我的主人把办公室清空后,从仓库里替我拿回来的。我的日记、哔哔小马、鞍袋,还有尤妮蒂送我的小雕像,至少这些还在。其他的东西要不是被收进军械库,就是还留在仓库里。我听说我的羊毛外套早已不成样子,被我的主人拿去当抹布了。那件外套曾经陪伴我那么久,遮掩住我可怜的翅膀,自第一次逃跑后就一直紧紧相依……失去它的心痛让我难以承受。
至于那尊雕像,我甚至不敢在看一眼,只把它收进鞍袋里。它早已不再承载原本的意义。
于是,在重新拿回日记后,我只是盯着一页空白发呆,不知道该画什么。甚至怀疑自己还能不能画得出来。
事实上,我一直静静地坐着,安静到烁光一定对我的精神状态感到担心。我不怪她,她看到的只是个奴隶──那个在几个小时前差点选择唯一「属于自己」结局的奴隶。
「真……真的吗?」
「喔,是的。」她点了点头。「硫磺已经进过角斗场三次了。算上你第一次见到他那次,就是四次。每一次他都必须战斗,每一次他都把敌马彻底击垮。硫磺……会没事的。」
我听得出来,她语气里藏着犹豫。因为硫磺再度堕落回了过去那个嗜血的自己。咬着嘴唇,我抬起头,把日记放下,更正视地望着她。
「妳……妳还好吗?」我的声音沙哑。说实话,我觉得四肢软弱,头也晕晕的。只有不想再让事情变得更糟的念头,才勉强压着那股在肺里逐渐扩散的……该死的东西。
烁光嘴角还挂着笑,可眼里却没有。最后,她见我抬头望着,耳朵便垂下,脑袋也低了下来。就像面具掉落,我终于看见她多么受伤。
「他……他推了我。只是为了把我移开。不是重击,但他就这么把我甩到一边。他从没这样过。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他那样子了……你知道的?」
她懒懒地抬蹄,指了指那袋记忆宝珠,然后靠到破旧的沙发上。因为背上的鞭痕,她闷哼了一声,才勉强坐定。
「硫磺杀了那么多小马,影七。他就那么屠杀了他们,那些手无寸铁、只想远离事端的小马。他们并不是每个都是恶棍!他们不该死的。我甚至叫得出其中几个的名字,他们是平常给我们送食物的。像冲蹄那样的家伙,本来就只是被困在坏地方的好小马,和我们一样,毫无出路。我……」
她抽噎着,抬蹄擦去眼泪。
「我好想原谅他,可这种渴望就像一种冲动。让我想伸手去碰宝珠,把这些忘掉。只留下记忆里那个我爱过的他。情感和诱惑冲突着,就像一种上瘾,让我变得脆弱。抱歉,最近我没能像平常那样开朗。」
我抓起毯子,缩到她身旁,把毯子盖在我们身上。硫磺让我陪伴她,而即使他不说,我也会这么做。我绝不会让他失望。
可是钻石的事却压在我心头沉甸甸──那匹她以为自己爱过的雄驹,不过是硫磺的徒匪间谍,利用烁光毫无防备的善良。难怪珊瑚会那么愤怒。
但我必须相信烁光,相信她能走出来,相信她能面对真相,结束这一切。正因如此,我拾起她那袋宝珠,坐到她身边。
「如、如果妳觉得自己想靠宝珠逃避……那,也许反过来呢?可、可以试着再多看看,或许能帮助妳分散注意力,然……然后更接近真像走出来?」
她虚弱地看着我,又望向袋里那些宝珠。然后竟咯咯笑了出来,忍着痛强撑着笑容。
「所以要是这次又是场接吻秀,你也能忍受囉?上次你看起来挺慌张的呀。或许如果对象是我们认识的某位独角兽……」
我愣愣坐着,好一会才意识到──她在开玩笑。天啊,我是不是麻木到连烁光的调侃都认不出?话在脑中转了几遍,看着她眼里的关切,我才蓦然惊觉现实的刺痛。我几乎不敢再把她说的那位独角兽放在心上。
「喔……呃……我觉得她不会──」
「呿,谁说是她?」烁光撑起一抹微笑,干裂的嘴唇因缺水而龟裂。她看见我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还眨了眨眼,害我当场结巴。
「我、我……呃,唔……母、母马!」
「好啦,小弟弟,当然囉……」
她让我脑袋乱成一团,想急着解释自己真的喜欢母马(真的!我发誓!),而她则低头翻找那些微光闪烁的宝珠。在我眼里,它们只是颜色不同的球,可她似乎分得一清二楚。毕竟那是她的天赋。当我脸涨红,她却笑着抱紧我,在我额头上落下一吻。这让我想起,原来小马之间的触碰也能这么温柔,而不是我脑中那些可怕的幻象。
「谢、谢妳……」我的声音虚弱。
「嘿,虽然我这个姑娘平常乐于调戏别马的衣服都掉光,但我更清楚什么时候有马受伤了,影七。就……就别想太多了,好吗?」她用魔法托起一颗淡粉色、闪着微光的宝珠。「让我们暂时逃开一会,好吗?去别的地方,打一场不一样的战斗,弄清楚真正发生过什么。把我们眼下输掉的战争暂时忘掉。听起来是不是好一些?」
在这情绪如刀锋般摇摇欲坠的时刻,我轻轻点了点头。能暂时看见另一段人生,假装自己不再是个供马玩弄的奴隶……听起来的确很好。
她在我身旁安顿下来,把毯子盖住我们,将宝珠举到我们之间。她角上的魔力闪烁,光芒逐渐扩散。
「就放松一会吧。你需要这个喘息,影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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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没什么改变。
在我原来的世界里,我正和姊姊一起窝在毯子下。但即便进入了这具比我更大、更强壮的身体,紧贴着的温暖仍未消失。还有一匹小马依偎着我。
咕哝着幸福的声音,烁光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裹着毯子,与另一匹小马依偎在夜空下。虽说是夜幕,但头顶只是一片宁静的阴云。轻风吹来,夜里的寒意在经历了吠城那种熔炉般的闷热后,竟让马感到无比清爽,干净的空气随着她的呼吸填满了肺腔。
依偎在她身旁的是一匹陆马──钻石。
那感觉好奇怪。我明明想紧绷起来,可她却更加放松。他抬起惺忪的双眼,露出温和的笑容。
「嗨,我的粉红梦。」他用那种轻松顺滑的声线低喃,顺着她的身侧轻抚。「离天亮还早呢,你要是想睡,就睡吧……」
「不用啦。」烁光揉了揉眼睛,用蹄尖逗弄他那浓密的棕鬃,咯咯笑着。「我这种小马就喜欢动来动去,躺着可不是我的风格。能动手修点东西、做点杂事最好。我嘛,什么都能来一点,想干就能干。只是容易无聊。」
「比如呢?」
「噢,各种啦,帮忙收成、去山坡找资源、练习用嘴开枪、下厨,或者玩些机械。对了,按摩也会,这个不能漏掉。」
我感觉到她挑了挑眉,让钻石开怀大笑。
「这个我得记下来!不过还是床上舒服些,可惜你不准我去你那儿。不然我真想看看你口中那片美丽的地方,顺便见见你说的珊瑚和她的儿子。他们听起来马很好。」
烁光抬蹄轻轻敲了下他的头。
「你明明知道,除非我能先让他们接受你,不然没门,亲爱的。你那边的商队我也可以这么说啊。」
钻石翻了个白眼。「好啦,好啦。但说真的,不太合适。他们不喜欢别马看见全部存货,你知道吧?我们得保持点神祕感。而且老板嘛……简单说吧,我是负责当好马,他才是去谈最硬梆梆买卖的马。他可不接受拒绝。」
「听起来真是个『好家伙』呢。」烁光带着刻意的讽刺伸了个懒腰。钻石转身的瞬间,她的目光闪过林中某处──大概是吱吱响村庄的方向。不过就算林木枯死,那里的微弱探照灯也被遮住了。
「你们商队还是小心点。我们的斥候昨天在附近发现一大群掠夺者。有马说……可能是他。那条龙。」
钻石站了起来,走到小丘的边缘,把蹄搭在她肩上。
「别替我和兄弟们担心,亲爱的。我们懂得怎么避开他们。好的商队车夫要想甩掉步行的小马,轻轻松松。而且我们火力够,看谁敢靠近我那个小宝贝。」
他点了点头,示意不远处靠在树边的背包。那里立着一支栓动步枪。就算是我这个完全不懂武器的马也看得出它保养得极好,虽然明显是由各种木材和金属东拼西凑重制过的。枪托上刻着他的可爱标志,大概是作为专属标记。烁光的眼睛从枪头一路扫到枪尾,我能感觉她脸上的满意。
「我注意到了。要不是这片林子里木精狼听见声响就追,我还真想试几枪呢。不过,你也该让我摸摸她。借我带回去一阵子,我帮她调整升级,换你几颗宝珠,怎么样?」
钻石笑了,把嘴凑近她耳边低语:「想都别想。她是我另一个爱马,我不觉得她会喜欢三马行,或者走你那种路子。」
烁光噗嗤一笑,伸蹄推开他的头。
「哈哈,你这傻小子。行啦,就让你自己独占。等哪天真得上战场了,你就会后悔没让你好友烁光给她做铁骑卫等级的改造!给我个好平台,我能让她变得不可思议。不过真的啦……外头要小心点。那些掠夺者离这里大路太近了。劝你们老板避开那边,走山道比较安全。」
钻石一边听,一边点头。「放心,他会听的。我……其实最近一直在劝他。说真的,他虽然看起来凶狠,可有时我觉得他心里还有别的东西。是一匹值得信任的小马。也许别马看不出,但我总觉得他在那种残暴下还藏着另一面。毕竟,他收留了我。要知道,商队平常都是冷酷无情的家伙,对吧?」
烁光靠过去,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我猜你不会掌权,如果你不能一眼看出一匹小马的价值。象是,一眼就能评估出来。哈,我有时也会这样!只不过,我评估的不是你的能力大小,而是你的──pe」
「嘿!」他故作认真地打断,脸上带着狡黠笑意。
「怎么了嘛?我只是想说性格啦。」她装出一脸无辜。
「是喔。」他死板地盯着她。
「真的啦!」她笑得灿烂。
「『P』和『e』可完全不像『personality(性格)』里你刚刚要说的那个字。」他扬了扬眉,靠近些。
“译者注:这里可能是在玩penis(阴茎)的谐音”
沉默几秒,他们对视着。接着,我感觉到烁光终究忍不住咯咯笑出声,而后两马一起笑成一团。
「啊,烁光。哈哈哈!妳知道的,我这些年跑过十来个村子,也认识过不少母马,我承认啦。虽然妳也不遑多让。」
她骄傲地甩了甩鬃毛,半点也不羞愧。「马生在世就该快乐。废土已经够糟了,为什么不和想忘掉一切的两匹小马共享片刻美好呢?」
他笑了笑。「是啊,好时光过了不少,可我想我从没遇过像妳这么有趣、这么好玩的。我承认,每次来这儿我都很期待。其实,我也不介意在交易结束后,妳考虑让我……永久留下来?我有一部分早就想退出这行,找个安静的地方逃离这种艰苦的日子。这些年看过的东西……让我真的只想离开。」
烁光似乎愣了一下,我感觉到她前蹄正微微紧张地摩挲着地面。
「嗯,我也不拐弯抹角了,钻石。我不是那种会跟某个马『定下来』的母马,你懂吧?至少现在不是!我还年轻、自由,我是为了摆脱那死板的避难所才出来的,就是为了不受规矩束缚。想去哪就去哪,怎么活就怎么活,吃什么、爱谁,都随我心意。趁还能自由,尽情去做想做的事。可话又说回来,有你在身边其实也不错,你懂吧?」
她带着狡黠的笑。我不得不承认,看她这样调侃让我心底也涌出一丝快乐──直到我想起,她眼前的这匹小马是谁。钻石正在费尽心思想要打听出村子的所在!他真是个高手,他的脸看起来如此真诚!
「我很乐意啊。对了,我得在几个小时内离开。不如我们先找点吃的,顺便再谈谈那些宝珠的交易?」
烁光点了点头,走向他们放下的背包。
「好啊,最近我也快用光了,有好多事得释放出来!总比闷在心里强,对吧?不过先等等,我有东西要给你……」
她开始在自己的包里翻找,故意看了钻石一眼,捕捉到他那惊讶的表情。慢慢地,她抽出一颗长长的子弹。子弹尖端闪着淡蓝的光芒,是从某处焊接打磨出来的粗糙接点。这让我想起她曾经在对抗倒钩掠夺者时给步枪加装过的东西,只不过这次更加紧凑,可以直接装填进枪里。
「烁光……这是什么?我知道,这能装进我的枪里,但……」
「我自己的小作品啊!从老爸那里学来的。这颗子弹尖端储存了微量魔法,来源是一把高能量步枪的瞄准护符。我利用火花导管把魔力引到一个小型护符,再焊到弹壳上。简单说──这就是你的幸运子弹!」
她用魔法将子弹浮到他蹄中,钻石盯着它看。
「烁光……这……妳要给我?」
她笑着轻轻敲了他脑袋一下。
「当然啦,你这傻瓜!它融入了高强度能量武器瞄准系统的威力与精准度,比你现有的任何子弹都飞得更准,击中时会爆裂。虽然极不实用,因为来源稀罕,通常用在更重要的地方。但万一你真的碰上难缠到打不赢、快让你没命的敌马?这颗子弹能让你撑下来,再回来给我一个林子里的拥抱。」
我很少见到烁光在即使只是暧昧的关系里,也会如此真心、如此动情。连我都被触动了。这是她的方式──即使不打算现在安定,她也想让他安全,回到她身边。他只是盯着那子弹愣了好几秒。
「这还是第一次……有马送我东西。兄弟们里,你从来不会见到这种事……」
烁光笑得灿烂,用鼻尖轻轻蹭着他的鼻子。哎呀,痒死了,停下来啦,姊姊!
「只要你平安回来,我就会和珊瑚谈谈,看看能不能帮你安排,让你暂时隐居下来,远离这个世界。」
她靠过去,嘴唇轻轻掠过他的。
「我会做到的,你值得。相信我,那会是绝妙无比的!」
随后,她的嘴唇更深地贴上去,两马紧紧依偎倒在地上,把毯子拉过身。就在这时,我感觉自己开始被抽离她的身体、她的生命与记忆……
这下确定了。他正想方设法潜入村子,打探出所在,好让硫磺的掠夺者们行动。真是条狡猾的黄鼠狼!
想到他最终会在这些记忆里对她做的事,我的心此刻为我可怜的朋友彻底碎裂。
                                    oooOOOooo
那种被紧紧抱着的感觉依然存在,即使我已经跟着烁光醒来。比我记忆中的更紧……更热……毛皮更粗糙……
等、等等……什么?
「早安,阳光!」抓勾唱似地喊着。
我仅仅愣了半秒……接着,烁光和我同时尖叫出声。那个大块头掠夺者就蜷在我们中间、和我们共享一条毯子!什么……我……什么鬼!?烁光从沙发那头摔了下去,砰地一声撞在地板上,而我不知怎的爆发出一股力气,踢着腿翻过沙发背,重重摔在另一边的地毯上。
我听见抓勾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伸展四肢。他一直睡在这儿吗!?
「啊哈,他们总是会这样!来吧!今天就是那一天!就是今天!」
烁光和我在沙发另一侧找到彼此,她用身体挡在我前面,面对着那个疯子掠夺者。抓勾却只是悠哉地坐起身子,伸懒腰。呵欠拉开,他脸上的伤疤扭曲着嘴鼻的形状。用开裂的蹄子拨弄着他那乱七八糟的彩色鬃毛,他站了起来。
「可现在是下午了。」烁光压低声音,缓缓后退,想靠近前门。
抓勾歪了歪头。
「妳怎么知道?」
「什么?我们之前才是上午,刚才在记忆宝珠里也没多久──」
「妳怎么知道『没多久』呢?万一……喔喔!」他倒吸一口气,蹄子捂住嘴。「万一已经过了一年呢?要是两天呢?哈?哈?没有证据的话,妳怎么知道?是不是很有道理?」
他停了一下,眼神骤然一紧,慢慢逼近。我们被堵在墙角,虚弱得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颤抖着任他走近,直接盯着烁光。突然,他猛地嗅了口气……接着顺着她的鬃毛长长地嗅了一遍。我感觉烁光全身绷紧,几乎要出手了,却在他伸舌头舔上她脸颊时猛地一颤。
「啊哈!」抓勾舔着嘴唇,彷彿在品尝什么,然后退开,拍蹄大笑。「我就知道是妳!小姑娘……只是得用舌头确认一下!」
「你……是那个烧了我们村子的杂种!」她浑身紧绷,我能感觉到她多么想扑上去,可他强得多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他的眼神一闪,嘴角露出掠食般的笑。「哎呀,别全怪我啊。妳这么说可太自大了,不觉得吗?妳要当个点头马?我可喜欢点头马了!妳也有份啊,我知道……那是不是很有趣?房子在尖叫!我原本以为房子只是木头呢……」
「那些是我的朋友!你把他们锁在里面活活烧死!」
抓勾顿了顿,随即放声大笑,一蹄把她抽翻在地。我随她一起倒下,被她紧紧搂在怀里。转瞬之间,抓勾便压了上来,笑声转为低沉的咆哮,唇边流着口水。
「我正回味得开心呢,你这婊子!是房子在尖叫!别给我破坏掉!操你妈!」
他的独角一亮,抽出了一把残酷的砍刀。恐惧让我全身僵硬,我只能死命抱着烁光,她全身紧绷,夹在愤怒与惊恐之间。
「每次都是这样,你们这些家伙总觉得自己懂得更多,非得毁了我的梦想!是不是?你们是不是靠这个爽?能不能像房子那样尖叫?我想听!」
他猛地站起,旋转砍刀,立刻朝沙发扶手一阵乱劈,棉絮四处飞溅。他又叫又笑,最后竟然嚎啕大哭。等把扶手彻底劈烂,他才停下,露齿一笑。
「听到了吗?你们听到了吗?真他妈酷!」
烁光几乎低声咆哮。
「你疯了……你到底想要什么!?」
「嘿,嘿!」他上前一步,用蹄指着我们。「妳以为妳能像个该死的奴隶一样命令我?妳觉得妳有什么资格让我回答?这里是我的世界……」
他的眼睛骤然睁大,嘴巴微张……低头看我,又把口鼻抬向烁光,仔细端详她的脸。
「因为我还记得妳的尖叫。我不会把它抹掉,不会……」
那声音冰冷刺骨,字字都象是故意挑衅。我替烁光感到心碎。我自己在倒钩那伙掠夺者手里吃过的苦,根本无法和她可能遭受过的相比。珊瑚又是怎么撑下去的呢,不靠剥除记忆还能保持理智?
「你到底想要什么,抓勾?」烁光吐出这句话,我能感觉她拼命压制着不出手。我完全不意外。但抓勾只是眨了眨眼,坐了回去。
「喔,这下可真有礼貌了。为什么不早说呢?没关系啦,我原谅妳,我可是个大度的家伙!我只是来好心提醒你们一下,给妳个剧透。」他猛点脑袋。「没错……就是想告诉妳,那个红色的家伙回不来了,你懂吧?喔,他会打一场漂亮仗的……镣铐跟我还特地挑选过所有的斗士!他品味可真棒。」
他朝我们眨了眨眼。
「而且,我还准备了自己的小惊喜,连他都不知道。就是个『外卡』,懂吗?哈哈!敢不敢猜是谁?」
“译者注:「外卡」指的不是透过一般资格或排名晋级,而是由主办方特别选入的参赛者”
「我大概能猜。」烁光瞄了眼门口,轻轻顶了我一下。这段时间我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颤抖着听。抓勾身上有种东西,让我本能地厌恶,甚至不敢靠近。我只想缩回奴隶的麻木状态里。拜托,别注意到我……
「算了,别猜,因为我不会告诉你们!哈!好了好了,快去吧!他们要来带走他了,你们可不想错过,对吧,小尖叫鬼?」
他低头望向我,我吓得尖叫一声,立刻躲到烁光后面。抓勾笑个不停,转身走向门口。烁光等了几秒,才小心翼翼带着我跟上。她停下来确认我还好,只看到我依旧麻木、恐惧。她把蹄放在我肩上,回头张望门外。没有他。太好了,我讨厌那匹马。我根本不知道他哪时候会为了「好玩」把我剖开!
「我们会没事的。他走了,现在我们──呀啊!」
她的话硬生生断裂,抓勾的砍刀猛地从门缝挥进来,狠狠划过她的肩膀。她尖叫着倒地,紧紧摀住伤口。我们一起转头,只见抓勾又探头进来。
「看吧?妳也能像房子一样尖叫!哈──!」
说完,他昂首雀跃地转身离去,甚至还在空中打了个蹄碰。
我赶紧把架子上的破布全都扯下来,拖着她到店门口边坐下,一边替她肩上的伤口包扎,一边颤抖不止。以吠城的标准来说,这伤算不上太严重……但我还是拼命往上裹布,直到不再渗出鲜红为止。她全身颤抖、额头冒汗,仍勉强伸蹄揉了揉我的鬃毛。
「我……我觉得够了,影七……」她痛苦地呼吸,低声嘶嘶作响。我用嘴和蹄把绷带打个结,感觉我的「奴隶牙」一阵剧痛,松动得令马发麻。
她深吸几口气,试着露出一抹笑容。
「我会没事的。他疯了,根本不知道会做什么。至少我还能动,希望能弄到点药水,这样伤口就不会留下疤痕。我看硫磺那副模样不太适合我,对吧?」
我静静地坐着,点了点头。过了几秒,才意识到她是在轻松带过,于是也勉强笑了笑。
「妳——还好吗?是说……那个记忆宝珠?」
烁光思索了一下,眼神飘向远处,我们看到奴隶主们开始进来,时间到了。
「现在我们已经够烦恼硫磺的事了,影七。但我没事。只是觉得恶心,我居然和那该死的掠夺者睡过还送过他东西。结果怎么样应该很明显了吧……不过……谢谢你帮我,影七。没有妳,我不确定自己能撑下去。」
「什、什么?」我不太明白。
「谢谢你陪我一起走这段路——啊!」她调整着绷带,尝试对我露出笑容。「就像你答应过的那样。他们伤得很重,但我知道你骨子里还是那匹不会忘记承诺的马。如果没有谁陪着,我……我想我不会再做一次了。」
「我真的很抱歉,姊姊。」
「我也是,影七。」她默默坐下,然后用未受伤的前蹄扶着额头。「我就是觉得自己像个傻瓜,总是只顾着自己的快乐,却看不见眼前的真相。每次看那些记忆,我就只想……该死,为什么我就是学不会?」
忽然间,一阵情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我多么想过那种自由的生活,想爱谁就爱谁,想去哪就去哪!但总是会有马利用这点,现在这种该死的城市就因为我没看清楚他是掠夺者才会变成这样!珊瑚还警告过我,我……我却不听!哦,影七,我们得逃出去,我不能一直活在这里,知道我做的事害这么多小马死去!这就是记忆的诅咒。忘了错误,你永远都会再犯。」
「我、我……或许没那么糟?也许有别的可能?或许你真的看穿了他,但他们还是撞见了!也许,嗯,你只是把记忆抹去,好让自己忘了曾被骗过?」
我知道我只是在抓救命稻草。她现在的状态,我能做的也只能走上前,张开蹄子拥抱那永远是我的姊姊兼最好的朋友,让她知道她并不孤单。
不过我们没有太多时间给彼此一刻安慰。
「好了,奴隶们!红眼以他那永恒的『智慧』宣布,这破日子放假了!你们必须在明天中午前回来。」
我的主人跛着脚走进来。他身上还沾满血迹,一条腿打着夹板,头包着绷带,全身裹着厚厚的肋骨压缩护具。硫磺确实拼了命,但我的主人,跟他的铁链一样,永远存在。他总能找到回到奴隶主岗位的路。看到我们走出牢房,他只是对我们咧嘴一笑。
「别以为能溜去参观角斗场,你还有一班没上完!」
烁光站到我前面,擦着眼泪为我辩护。最近我学到,受了伤却又在乎你的马,比谁都坚强。
「他没有!红眼说放假,所有准时的奴隶都能休息!」
「我没跟你说话,婊子!我是命令你!」他怒吼,一脚踢开我,推她向奴隶们所在的队伍走去,溜皮也带着得意的笑跟着。「你病了太多次,累积了不少班没补,想偷懒?那你该多想想看你那掠夺者『朋友』!没马让你看守他!」
「喂——!」她大声喊,想从他身边绕过去,却被奴隶们挡住,其中就有那得意的溜皮。「影七!别去角斗场!不要一个马去!拜托别一个马去!」
我知道她为什么不想我独自去。
我知道我所有朋友都这么想。那种感觉很刺痛,彷彿他们不信任我。而且有道理,我也这么想。
但我感受到蹄子轻柔地搭在我肩上。
「我会跟他去的。」
珊瑚瘀伤、嘴唇肿胀,被揍得一塌糊涂,但她跛着脚走到我身边,刚结束自己的疲惫轮班。我看到烁光有点惊讶,也带着感激。
「你?为什么?是去看硫磺得受的罪?看他们怎么杀──」
「我不是去看那个野兽,烁光!别误会我。我是去看 影七。那个掠夺者死了我很高兴,但我不是为了报仇。我不会让影七一个马乱想。」
她低下头,背对着有点震惊的烁光。
「我们爱你,影七。但我们担心你,请理解,我们不能冒这种险。」
我看着烁光,又看着珊瑚,终于点点头,努力忍住几滴泪水。她说得对。我感觉心里空荡荡的,被蹂躏的痛楚还在蔓延,明天中午我要被带去哪儿还没完全消化。
「好……好吧。」
「很好,亲爱的。」她看向烁光,换来一个感激又带谅解的点头。至少对我来说,她们终于达成共识。
背后传来一阵骚动。命令声和电击棒噼啪作响,我看到他们正拖着硫磺出牢房,准备送往角斗场。他的蹄子被粗重的锁链和大块镣铐紧紧束缚,最壮的奴隶紧紧抓住他。镣铐束得太紧,他只能蹒跚着、寸步难行。显然,他们宁愿慢慢拖,也不愿冒险放松警戒。
当我的主人忙着命令那些还没完成轮班的奴隶时,我看到溜皮嘲讽地走向硫磺。
「喔喔喔,这就是那个大坏蛋战争领主,没了尊严的样子?」
他装模作样地学着我的主人,这个瘦弱像黄鼠狼一样的雄马,简直就是个臭屁的小混蛋。硫磺沉默不语,只是眯起眼睛盯着这个惹马厌的跟班。
「以为自己那么牛可以大闹一场?结果谁阻止你的?我啊!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现在就是个软蛋。被剪了爪子龙的,一个小奴隶就让他开始在乎!看看你吧,全身镣铐……」
他凑近,露出坏笑。
「我敢打赌你想揍我?习惯吧,因为你是我们的奴隶。去习惯啥事都做不了!你可以摆臭脸装凶,但你被困住了!你的蹄子被锁在地上,动动看!试试!你打不着我,我现在是你的主人了!你做不了──」
硫磺头槌了他一记。
奴隶主们慢慢对视,看了看硫磺,再看看倒地昏迷的溜皮,然后只是耸耸肩,带着硫磺离开,没给溜皮一丝惩罚的机会。
好吧。即使在这些黑暗日子,这也让我内心欢笑。
***
角斗场的喧嚣声和爆炸声如同一种旧日的恐惧,过于清晰地重新涌上我的脑海,那是我恨透却无法忘怀的恐惧。
我们被押送成一队马,穿过城市厚重的浓烟,这座城市暂时熄灭了它的烈火,准备休整一天。刺鼻的毒气愈发浓烈,从地上的裂缝冒出蒸气,标志着已熄灭的熔炉和锻造炉。经过农场的大门时,我看见那个令马憎恨的萍琪派模型还在不停地挥动着那只吱吱作响的蹄子,彷彿在迎接我回家。越过宠物区和云霄飞车,我们被引导走向那巨大冰上溜冰场,然后被分成各条队伍。
那是一栋木头与混凝土搭建的建筑,鲜艳的粉红色油漆斑驳剥落,挂着早已熄灭的派对彩灯。建筑高耸,巨大的闸门供马进出,两旁还有较小的出入口,显然是当年马国员工使用的。里头灯火通明,巨型泛光灯从露天屋顶朝内外射出光芒,照亮了头顶的云层。
我周围,轻松又兴奋的奴隶们,带着既期待又忐忑的心情。有喊声、欢呼声,还有内场被主持马带动的怒吼声震撼整个农场,刺痛我的耳膜,我紧紧抓住珊瑚,一起跛着脚走进去。这次遇到的奴隶主比上次多得多。看台两侧高耸的护栏上布满临时守卫岗位,守卫们配备长枪,盯着马群的每个角落。显然红眼不想重蹈覆辙,这次宁愿推挤我们到指定地点,也不让我们自由选择入口。
当我们被强行推入高大的闸门时,我感到身体紧绷,熟悉的恐惧涌上心头。上次,我是被锁链锁着,被押往死亡。周遭汗臭且肮脏的身体紧贴着我们,只让我更不舒服,心情和上次一模一样。
「一旦通过大门,除非活动结束,否则不得离开!所有奴隶必须留在角斗场内,直到我们带你们出去!」
高处传来呼喊和指令,我看到一只独角兽站在老旧的保安阳台上,拿着扩音器。
「红眼亲自下令,任何违规行为将执行射杀政策!」
入口变宽,内部灯光闪烁,照亮环绕整个角斗场的环形走廊。走廊旁堆满老旧的甜食摊、快餐摊和纪念品店,还有洗手间和幼驹换尿布设施的标志。但最让我惊讶的是——这些摊位居然还在运作。
奴隶主甚至奴隶自己都占据了这些摊位,卖着自家的货物和食物。洗手间还能用,漫游者酒吧带来一部分酒水,卖给还有瓶盖的幸运奴隶。奴隶们围着我,头顶上看台的狮鹫守卫在高架间监视着,我看到一片热闹的买卖景象,活动开始前的喧嚣。看台上,马儿们跺蹄呼喊,配合主持马的节奏。整个角斗场周围的走廊充满活动气氛。
在这一切里,我感觉自己非常渺小。
胸口已经开始紧缩。这浓重的空气一点帮助都没有。我的主人在把我关进他办公室的牢房前给了我一剂消辐宁,抵抗项圈的辐射副作用,但辐射量这么大,我确信每次的剂量都不够。
我们没怎么说话,珊瑚和我在马声鼎沸、争吵买卖中几乎听不到彼此。沼黑应该也在附近。注意力被最大的摊位吸引,那是一个二十英尺宽的高台,上面六匹马忙着收钱,回给别马的却只有纸张。
「那是什么?」我低声问,声音轻的没马听见,但珊瑚看出我的好奇,低头贴耳说。
「那是下注台!」就算我的听力在好,她也得大声说。「他们后面那块大黑板写着今天参赛马的名字。因为红眼在场,今天有两场比赛,而且上次的比赛还没结束!」
提起上次的比赛,我盯着黑板不禁发抖。我的名字曾经出现在那里,可能是角斗场历史上赔率最低的。小马们一定都下注赌我死定了。
天啊……我又想吐了。
「他们还在加第二场的参赛名单,影七!」珊瑚又喊了一声,仰头看着。「但硫磺是第一场六匹马中的第三号。赔率对他来说相当不利,消息肯定传出去了,镣铐和抓勾想在这里杀了他!」
「嘿!给我让开,妳们两个!」
一匹壮硕母马走向我们,手里拿着一张下注券,背带上放着一袋重重的钱包。她硬生生挤过来,撞散了我们两马,我跌倒在地。
「小心点!」珊瑚对她喊,但那母马只是扬起鬃毛不理会她。
「妳没事吧,影七?抱歉,这里太挤了……」
我爬起来,闭着嘴咳嗽,当我抬头看珊瑚的神情从震惊转成微笑时,我知道她已经看到了我蹄里的东西。
那母马全部的钱包。
「抱、抱歉,这是、嗯,习惯?」我支支吾吾。
「哼哼哼,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本事啊,影七。」她看着下注板说,「去吧,我知道你想下注。」
我结结巴巴的喊出名字,最终被台上那些马听见了。旁边有马推我一把,还嘲笑我下注支持“死定了”的马,但我全都充耳不闻。下注买马死亡的感觉真的很怪,但如果硫磺赢了,我们买逃生物资的路就好走多了!
至少会有一匹马在角斗场里支持他。
朋友不就是这样吗?对吧?
***
如果说下面那条环形走廊已经热闹喧嚣,天哪……我根本没准备好去面对看台上到底是什么景象。
我几乎想立刻逃跑。眼前那个铁笼一出现,记忆中那扇金属大门旁边的哀嚎和求生的喊声又狠狠地涌回来。她从角斗场中逃脱的希望不再,剩下的只有那种令马瘫软的恐惧。
这里是小马们死去的地方。
这里,是我曾被送去等死的地方。
巨大的看台环绕溜冰场直达屋顶边缘,对着灰蒙蒙的天空敞开。马群挤满了狭小的空间,几乎坐满了每一个座位。脚下的地板因承重而吱吱作响,奴隶主把我们推挤到离铁笼几排之外的指定区域。两旁的马群推挤着我,直到我们坐下,踩踏的蹄声齐步作响,伴随着一波又一波听不清的吶喊。
这原本是冰上溜冰场,现在坚硬的水泥取代了冰面,因为吠城的热度早已融化了冰层。铁笼环绕着场地,确保竞赛者无法逃脱,只能在老旧看台前拼死战斗。
红眼显然加强了安全措施,这一点不难看出。铁笼已修缮过,不再像上次那样有顶棚的出入口。狮鹫狙击手在支撑屋顶的钢架间布满,看台楼梯上有警卫巡逻。偶尔,粉红气球在缝隙中探出那怪异的“脸”,严密监视四周。有时还会有狮鹫掠过头顶,让我不由得吓得一抖。我注意到红眼的座椅就在一个高台阳台上,周围坐满了他的亲信团。老灰熊(Old Grizzly)坐在那里,其余的则是一群形形色色的马——瘦的胖的高的矮的。有一匹背上系着猛禽鸟链,羽毛点缀在破烂的铠甲上,象是捕获了十几种鸟的装饰。另一匹年迈马儿双眼被布条蒙住,靠触感行动。还有几匹穿着像战前军服,鬃毛擦得油亮,配着崭新的步枪,毫无疑问都是红眼精心挑选的能手,至今仍在角斗场中效力。
我努力在他们中寻找门徒,祈祷他还活着。隐约间我以为看见一匹黑色独角兽,但那实际上是一匹戴着赛博义肢下颔、穿着避难廏装甲连身服的母马。
眼前的,就是角斗场。
地面染满了血迹,混合着红与灰的斑驳,铁笼背后留下过往战斗的伤痕。枪击留下的弹片、我认得的自动斧痕迹,甚至角落还堆着几根骨头。上方吊着十二个桶状装置,内藏武器或危险物,连接着压力板。
「这真是可怕……」我悄声对珊瑚说,「为什么这么多小马要来看我们互相残杀?我不懂。」
珊瑚则环视四周马群。
「嗯,既然我们来了,我猜这些马里也不都是为了朋友而来。这里确实是红眼疯狂的恶臭象征。我无法认真听他的话,但这地方还在就证明一切。」
听她这么说,我望向身边的马群。许多马咧嘴笑着,为即将开打的比赛欢呼。但偶尔,我也看到有马恐惧紧握着身边的马。我的心跟着他们疼,因为他们的朋友也在里面。无论谁活着走出来,今天都会有悲剧。
「吠城的劳工们!在我们领袖红眼赐予的休息日里,今天带来了双倍的热门活动!」
斯特恩的声音从音响系统传来,马群随即高声叫好。这些马怎么能这么痛苦,却又马上被这残暴的表演娱乐?我想不透,只能蜷缩在长椅上,捂住耳朵,靠在珊瑚身上。我不喜欢这里。太拥挤,太吵闹,我需要空间。空气中弥漫着漫游者兜售的稀释酒味和一群没洗澡小马的汗臭。
「首先,请欢迎我们的主人——让这个慷慨乌托邦存在的缔造者……红眼!」
斯特恩一喊,他就从容地走上阳台,俯视着铁笼。两匹强大的绿色天角兽侍立两旁,他的亲信们退开,给他留出座位。我看到那只让马憎恨的机械犬也在旁边。他示意斯特恩,接过麦克风。
「我亲爱的劳工们,难得能这么直接面对你们,而不是透过冷冰冰的扩音器。『谢谢』这句话我说了无数次,但总觉得不够真诚。这次就让我直接说:谢谢你们的牺牲和愿意奉献的心。」
哼,就算是我,也忍不住冷笑出声,还差点呛着。
「我带来的是放松和娱乐的机会。角斗场残酷且常带悲剧,但永远别忘了它的意义:这是愿意者的选择,是对那些试图破坏你们努力者的惩罚。是的,劳工们,世上总有马想夺走你们用血汗换来的一切,自私地摧毁它。他们将再次在你们面前证明自己,而非在我眼中。既然如此,我看没必要再拖延你们的活动了……」
一片欢呼响起,红眼站起,抬起蹄子,目光扫过观众席上的每匹马。他那诡异的视线落到我身上,我不由得缩了缩。他也是我的主人,他想要这一切发生,认为这是壮大军队和惩罚越界奴隶的最好方法。这说得通,对吧?他是掌控一切的主宰,从远方操控着我的生命,如果他不知道怎么做,怎么会是主宰呢?
我头痛欲裂,埋头于前蹄间,珊瑚轻哼一声,抱紧我。为什么自由意志会如此复杂?我讨厌红眼,但我却必须遵守这个现实。我到底跌落的多深了?
斯特恩接过麦克风。
「遵命红眼!让角斗场活动——开始!」
地板震动。马群跺蹄,我那颤抖的奴隶牙齿晃动,骨头彷彿在我脆弱的胸腔中咯咯作响。
「我们的第一位参赛者!来自友谊城的是石英!她是不是像她的名字那般坚硬?我们拭目以待!带她进来!」
角斗场远端的闸门叮当作响,缓缓滑开,露出黑暗。我瞇着眼,看见一匹受惊的小母马被推了出来。她脸上满是恐惧,不想待在这里。天哪,女神保佑她。
但她想活下去,就得杀死六匹马。我看着这匹白灰色的马,知道她根本没有那个勇气。
「她的对手同样来自那座旧世界的雕像!也是友谊城的奴隶,因为试图偷窃食物被抓!这是工具包!」
第二道闸门缓缓升起,一匹年轻的雄马被狠狠地推了进来,显然他拼命想逃出大门。地面一撞关门,他被困住了。他颤抖着站起,望向对手。
然后真正的恐怖降临。他们的眼神里,我看到了认识。
他们彼此认识。
小心地踱步上前,他们张口说话。我努力阻挡观众的喧闹声,倾听他们交谈。
「工具包!不!我……我以为我们会被分在同一队!」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石英!」
他们是朋友。此刻,我全身颤抖,嘴巴张开,却说不出话来,想表达这情况有多邪恶。他们根本不想打架,站在中间彼此靠近,四处张望,听着观众的嘲笑与命令——必须互相厮杀至死。他们在寻找一条出路,想要找个方法结束这场无谓的杀戮,不想伤害对方!
冰场四周响起一声震耳的反器械步枪爆炸,砸出一块混凝土碎片,飞散的弹片让两马都痛呼并畏缩后退。
「别再拖了。两马在这个竞技场求生,观众有期待!如果超过时限还没分出胜负,两马将同归于尽!」
石英和工具包彼此环视,开始慌乱。我听不到他们说什么,只见他们摇头。工具包开始哭泣。观众群吶喊着血腥,期待他们互相残杀,这两马却不愿意对老朋友下手。
渐渐地,他们开始意识到现实。再响起最后一声警告枪响,石英嚎叫着道歉,惊恐且不情愿地往前冲去。起初犹豫又害怕,但每一次小小的攻击,恐慌就加剧了,对方开始反击。生存逐渐战胜了友情,攻击变成扭打,扭打又演变成残忍的搏斗。两马在地上翻滚,尖叫着、挥蹄着,却毫无技术,我感到胃部翻搅。
他们都不是战士。根本不懂得如何快速有效地杀马。这会是原始、残酷、缓慢的。工具包一度压制住了石英,把她的头撞在水泥地上。然后她反击,即使视线被血液模糊,仍挥动蹄子。蹄子一下一下落下,哭声与尖叫交织。
工具包挡下了几次攻击,用蹄拍打让石英掉离他身上。他翻滚起来,看着朋友满脸是血、明显犹豫不决。那一瞬间,她再次冲上前,活着的本能驱使她把瘦弱的公马撞倒,继续用笨拙无力的攻击一点一滴消耗着他。
我的眼泪滴落,听见骷髅断裂的清脆声响。工具包身体僵硬,血泊从头下流淌。他一动不动的倒在地上。
然后石英后仰,气喘吁吁……尖叫出声。
她把自己蹄下的朋友打败,痛苦的哀号声中,观众欢声雷动。一些马把赌票扔到地上,另一些跳起来欢呼!我听见珊瑚在我身边骂脏话,这对她来说很罕见。这一切太恶心了!
「我们的第一位胜者!这个角斗场中适者生存!而石英展现出比工具包更强烈的求生意志!下一回合开始!」
这太恶心了。我曾待在那里,但从未亲眼见过这样的比赛。竟然还有马乐在其中!
「这次,我们有来自友谊城的死对头马哈顿派出的参赛者!他曾在十马塔当守卫多年,后来为了更刺激的生活跑到废土!没想到意外来到了吠城!欢迎我们的参赛者!铁铲!」
闸门开启,第二位出场。一匹高瘦公马,棕发凌乱不堪,这次是独角兽。他犹豫地看着眼前正哀悼的母马。石英趴在朋友尸体上,彷彿只靠轻轻的摇动和泪水就能唤回他的生命。我为他们两个的灵魂祈祷。请女神们降临,终结这场疯狂!
珊瑚甚至不敢看,转开眼睛,满是厌恶。
铁铲显然更有杀意,虽然也惊讶于眼前一幕。群众见石英背对他,便高喊「杀!杀!杀!」,我多想告诉他们,我不是他们中的一员!我不想跟这样的马同流合污!如果不是为了硫磺……
趁时间,铁铲慢慢向压力板走去,踩下后立刻跳开。空气凝重,一个桶盖打开,一把长刀掉落,弹跳在地。这声音让石英转头,血淋淋的脸上充满恐惧。铁铲用魔法捡起刀,慢慢摇头,决心求生,虽然他不喜欢这方式。我看见他张嘴,轻声道歉,但声音太轻我听不清。
战斗再度爆发,工具包的血肉躺在地上毫无尊严。铁铲持刀冲锋,刀尖在魔法范围内挥舞,石英 绝望挥蹄,哀求他别动手!可眼前根本没马手软,刀锋划过她胸膛,鲜血涌出,她痛苦尖叫。旁边有匹公马几乎就在我耳边吼:「剖了她!」
我紧紧抓住珊瑚,远离那声音。附近两匹马哭着抱在一起,显然是里面参赛者的朋友。
石英不甘示弱。虽然没经验,但她勇敢的冲向独角兽,趁他不备。躲过刀刃后,她冲向他,两马摔成一团。刀子掉在旁边,他因为血遮住眼睛而无法反击。
他愤怒又绝望,不断将她滚翻。我看见他们快滚到压力板旁,下一滚直接压过去。随着「铿」的一声,桶盖弹开,里面冒出明亮的绿色放射性黏稠液(化学品还是污染物我无从分辨!)。两马连忙跳开,躲避这致命毒液。铁铲撞到右后腿,痛得尖叫。他的皮肤像被腐蚀般融化,露出洁白骨头,即使在远处也看得清楚。他眼睛瞪大,抓着腿,象是在祈求救命。
石英利用这时机,捡起刀子,跛着腿走回去。他抬头举蹄示意她别来。石英没什么优雅,接连在他身上咬刺,每次刺穿盔甲就引来一声嘶吼。连续十多刀,她对无助的敌马施以猛攻。忽然,铁铲怒吼一声,拼命抓住她,狠撞头部,让刀掉入魔法掌控范围,瞬间反击刺入她的喉咙,刀刃从后颈穿出。
可怜的母马倒地,抽搐着死去。铁铲试着站起,但看着自己流淌的血,脸色苍白无力。他只走了几步就倒下,死去。
观众为这残酷的演出欢呼。我无法再看下去了!眼前,我看到角斗场越来越多尸体,没马处理,鲜血染红地面。等两组六马赛结束,这里将是血肉淋漓的屠宰场!
我眼前两匹紧抱的马嚎啕大哭,紧紧依偎,样子和我太像了。眼泪烧灼双眼,喉咙和肺都在灼痛。我需要空气,否则会昏倒。
「多么意外的结果!这个角斗场里少见的同归于命!」斯特恩的声音如同玩笑般嘲弄,让我愤怒。每一匹死去的马我都体会过他们的恐惧!「赌注将根据首位死者结算,支持铁铲的朋友你们走运了!接下来我们迎来下一场两位参赛者!」
她在我极度反感的时刻刻意停顿,让观众整理赌票。我对自己的赌注突然感到罪恶,但这必须做,赌金能买到我们逃脱所需的物资。
「第一位出场的是!来自胡芬顿的前帮派成员!他自称离开胡芬顿是因为『太容易』,想寻找更大挑战!让我们看看他吧,这是虎啸!」
闸门打开,虎啸冲了出来。一匹瘦削带点肌肉的陆马,在混凝土地板上疾跑,然后跳起空翻,姿态夸张。他摆出战斗姿势,抬蹄吶喊:
「面对我的马都要小心,虎王之力流淌在我的血脉!」
观众喜欢他,终于有匹热血有魅力的战士出场了。不过他的眼神让我感觉怪怪的,我看过倒钩和抓勾的眼神,是种饱经风霜般的疯狂又带点冷酷,但他的目光没半分那种历经风霜的坚毅。他挥蹄致意,斯特恩继续说话。对手已经损失两马……我心里明白那是谁了。
「他的对手!在角斗场仅次于泽尼斯的王,我们的龙之王者!放血者的伟大军阀!小马镇的恶梦!你们所见过最大只的小马!这就是……硫磺闪电!」
我本以为会爆出欢呼声,但却没有。
观众嘶吼着嘘声。当闸门升起,看着我朋友缓缓踩上混凝土地面,眼中毫无畏惧时,他们却冷嘲热讽、唾弃他。我听到有马咒骂他,喊着失去的亲友;有马怨恨他是他们遭遇此地的原因。我从没想过商城外的马是怎么看他的,如今我看清了。
废土上的马只把他当成怪物与野兽。如果这影响了他,那他一点也没表现出来,目光专注地盯着对手,稳步向中间走去。
「确实是不受欢迎的小马,工马们。但!如果他能赢得这六场比赛,他将追平泽尼斯的纪录!我们目前评价最高的战士进入战场,赌注沉重!他还能重现往日荣光吗?还是伟大的军阀早已过了巅峰?让下一场战斗……开始!」
虎啸一直在换脚踱步,直到这时才喊出声来,边吼边看着缓步前进的硫磺。
「准备迎接风暴吧,掠夺者!胡芬顿的帮派会在这里把你撕成碎片!」
硫磺停下脚步,轻哼一声。他的声音低沉、简洁直接。别马可能听不出,但我听出那声低音里带着后悔和不情愿。
「别再吹牛了。躺下,我保证不会让你痛。」
「你——在开玩笑吧?」虎啸环顾四周,随后怒吼,「你最好躺下,我会打爆你!」
他开始侧手翻,绕着竞技场边缘跳跃。
「你根本不知道我们在胡芬顿有多凶残,你们这儿的都太软了!」
落地四蹄着地,虎啸露出笑容。
「所以准备好吧,风暴就要来了!最好现在就放弃!这样比较简单!」
「那就来吧。」硫磺一动不动。
「喔我会来的,你最好开始跑!」
「我就在这里。」
虎啸咆哮着,不管是否真的像老虎。他在地上刮了一下蹄子。
「来了!准备好,我来了!呜啊——!」
他冲刺前进,跳起,旋转,落地时用前蹄翻滚踢出一记炫酷的旋风腿!从高空跃下,他快速挥出腿脚,比我眼睛还快!
硫磺连动都没动一下,虎啸的蹄击直接击中,将他弹飞向后,彷彿撞上砖墙。硫磺没有一丝闪避。
虎啸大叫,抱着蹄子,抬头看见硫磺盯着他。
「我认识整个小马国的帮派,你不属于胡芬顿。」
虎啸连叫声都还没喊完,硫磺的蹄子便迅速落下,致命一击折断他的脖子。
观众寂静无声,开始窃窃私语。他们并不是期待这种结局。我听见失去赌注者的叹息和不满的咒骂。还有马抱怨没看到所谓「真正的」暴力。
「这场比赛没那么精彩,硫磺是胜者!他能否连赢四场,追平纪录?下一位挑战者出场!对手队第三号,这是长跑!一名旅行商队成员和探矿者,历经小马国各地的掠夺者、帮派与野兽考验!有马说他曾是受僱刺客,但无法证实。让我们拭目以待!」
斯特恩明显想快点结束这场意外「失望」的战斗。观众失去部分气势,但随着闸门滑开,又慢慢恢复热度。
一匹身材高大健壮的陆马奔跑出来。灰暗的毛色搭配浅棕色鬃毛,低头冲刺,甚至没等解说开始!我眯眼试着看他的可爱标志,好像是一个车轮?
不管那是什么,我确定他目标明确!直奔石英和铁铲的尸体,准备抢那把刀!硫磺显然也看到了,意识到距离太远。他准备寻找武器,他一脚踩下压力板。桶盖吱嘎作响,掉出一堆小物品。
硫磺迅速跃开,侧身翻滚,尽量远离。小型带红灯闪烁的金属感应地雷散落一地。
「看来军阀的运气不佳!反人员感应地雷,工马们!谁靠太近就有好戏看了!」
观众超爱这一幕,硫磺猛地躲避引来笑声和掌声。长跑也趁机拔出刀,血花四溅。绿色毒液、地雷、鲜血与尸体,角斗场的危险迅速累积。
两方距离拉近,我见长跑采取小心且猎手般的姿态。听着观众叫他砍硫磺,我忍不住心底想替他吶喊!
但有点不对劲,硫磺为何不主动攻击?
长跑先发制马,迅速侧移佯攻,然后狠狠砍向硫磺。大马眼睛盯着刀,身形屈低准备闪避。见招式,他后退、移侧避开连续攻击。硫磺面露痛苦,前蹄一扫,却被高大陆马跳开。
「不对劲。」珊瑚在我旁边低语。
我点头:「硫磺比这快多了,我看过他迎战持枪小马,轻松踩碎他们!」
「我也是。这掠夺者有问题,希望他快搞清楚。他还有三场要打,每一伤都可能致命。」
「他会的。」我低声说,紧抓珊瑚的前腿。「他会的,拜托,硫磺……」
长跑小心谨慎地移动,注意地面危险。他很懂行。硫磺喷鼻息,突然冲刺,四蹄离地,一蹄挥向 长跑头部。对方惊讶大马竟如此敏捷,紧急躲闪,并急退避开下一记猛烈的后踢。站稳后,他飞扑前方,让我惊叫,那把刀刺中了正在恢复的硫磺侧腹,鲜血沿伤口涌出。这马行动迅捷,像习惯靠廉价阴招取胜的高手。
巨大的掠夺者怒吼,血激起观众的欢呼。长跑再度挥刀,硫磺闪避并翻滚,几乎踩到地雷引发惊恐。我看到他惊恐的表情,然后我的朋友冲向前,蹄子连续猛击,逼得长跑仓皇撤退!这才是我熟悉的硫磺!他疯狂冲撞,气势如潮,一击喷出血花,刀被震飞。长跑倒地晕眩,硫磺高举蹄子准备重击!
但我看到——他在试图尽可能无痛结束这场战斗。他没有让狂暴完全控制自己。
可惜,他这种克制反而拖慢了速度,失去了那股狂暴的暴力与内心的怒火——正是那种疯狂让他成为战场上的皇后,无马能挡。就在他谨慎瞄准脖子准备出手时,长跑一只蹄子猛然一甩,正好拍到了反人员地雷旁!那地雷的哔哔声急促起来,长跑翻滚避开了坠落的蹄子,随即狂奔逃开。硫磺正试着不变成那种掠夺者,结果却让他付出代价。
「来点高爆的惊喜吧,掠夺者!」长跑一边喊着一边移动。
硫磺看见地雷爆裂,但此时两蹄已离地,根本没时间落地闪避。我吓得尖叫,捂住耳朵,听着那清脆的爆裂声。硫磺被震得踉跄后退,带着痛楚和愤怒怒吼。碎片刺进他的侧腹、腿和脖子。虽然伤势不致命,但我能看到他带伤转身寻找敌马的那跛脚。
我知道他不会输这场。长跑在速度和力量上都不及他,但这场战斗关乎硫磺在与抓勾等强敌对决前,得承受多少伤痛。他到底在做什么?若非害怕旁马会攻击我这个支持「可恨掠夺者」的同伴,我早该大喊,告诉他「请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
他显然也这么想,摇摇头,觉得以他这个实力,这场战斗已拖得太久。
「好了,够了……」我隐约听见他低语,深沉的声音穿过喧闹的观众席进入我耳中。
硫磺低头冲锋。长跑结巴着想抢回那把刀,但硫磺一飞奔,步伐比对手快太多。随着一声巨响,他猛地撞上长跑,将他滚开几尺远。长跑重重落地,勉强爬起抓刀,急速冲向硫磺!两匹马绕着对方躲闪交锋,硫磺用厚蹄阻挡刀刃,长跑闪避穿梭。这场该早就结束了!
终于,硫磺找到了机会。他直接扑上去,把长跑压制住,扯开了刀。此刻他完全碾压对手。观众感觉终点将至,开始大喊着要血!他们想看他把长跑扔进毒液里,或者踩到地雷!但他只是用力压制,控制住对方挥舞的四肢,直到牢牢勒住他的脖子。
接着,他开始掐住脖子。长跑努力反抗、踢脚挣扎,但对上如此强壮的对手,无处可逃。慢慢地,长跑动作越来越慢,终于只剩几下后腿抽搐。硫磺把对手放倒,站了起来……却踉跄了一下。
侧腹的伤口仍在渗血,鲜血滴落肚皮和腿上。尽管观众对这位掠夺者用这么简单、相较于前面那些可怜小马轻松的方式取胜而大声嘘他,我看见他咧嘴痛苦地检查自己身体的动作。碎片显然扎得很深。
长跑的尸体和那些被忽略的残骸堆在一起,等待两场比赛结束后被清理。
「嘘!我们要真打斗!」我身旁那匹公马大喊。
「对!这根本烂透了!跟第一场一样无聊!」另一匹喊着。
观众越来越不满,两场毫无「精彩」的死亡和少得可怜的暴力让血腥爱好者吶喊抗议。阳台上,红眼依然冷眼注视着,单蹄抚摸着机械狗。但我看到他终于转头,对斯特恩低声说了几句。她看着他,再看向战场,点头。接着拿起麦克风,举起利爪示意安静。
「你们想看真打斗吗?」
「想!」众声齐呼。
「那你们就有得看了!下一场是二打一!对方队伍的四号和五号将联手对付这头伤害你们太多的野兽!」
观众疯狂欢呼,呼喊赞同。这不公平!硫磺明显不对劲,现在居然要两匹马一起对付他?
我看见硫磺重新站起,检查伤腿,抬头望向开启的大门。这……真正的战斗就此展开。
「各位工马,这里有段历史!这两匹小马曾经是这头野兽的战团成员!但他背叛了他们!在吠城遇到时开始杀戮同伴!让我们欢迎……疤痕和陷阱!」
观众激动不已。两名凶狠的掠夺者冲入竞技场,狂吼着欢呼。两匹独角兽公马,身披脏兮兮的黑毛,染成红黄混杂,身上满是残暴标记。一匹有三叉戟图案的可爱标志,顶着棕色莫霍克发型;另一匹则有几根向上刺的木桩标记,右侧头发全部剃光,左侧留着一半。我猜这位是陷阱,另一个则是是疤痕。两马看起来像兄弟。
硫磺明显认出他们。提起受伤的腿,怒吼并踩地。
「我还以为你们早死在这里了!」
疤痕嘴角咬着牙,几乎像狗一样咆哮:「只要还有机会,我们就不会死!你知道你在商城事件中杀了多少同伴吗,背叛者?」
陷阱沙哑着嗓音接话,象是抽烟抽太多的声音:「部族永远团结!而你却背叛了我们!现在我们要收拾你这个叛徒,让新马取代你!」
他们分头站到角斗场两侧,互相会意一眼,同时踩下压力板。桶盖打开,各自掉出武器。疤痕得到一把至少十英尺长、带有毒刺的三叉戟;陷阱拿到一张布满小鱼钩的网和一套蹄刀。两马用蹄子或魔法接住武器,准备战斗。
这很不对劲,他们居然知道自己的标志性武器藏在哪,而且竟然还能随身携带武器!背后一定有马在偷偷改规则。我打了个寒颤,默默祈祷:
「请女神们宽恕他,让他活下去,拜托……」
两马互碰蹄子,露出残忍笑容,转身面向硫磺。
「准备好了,首领?」
硫磺只是低头,脚踩着泥土,低吼一声。
「来吧,两个小屁孩。」
他们不需要更多激励,喊着战吼冲了上来,灵活地交错穿梭,包抄围攻站在角斗场中央的硫磺。我的朋友迎向疤痕,想要分化敌马。但就在他奔跑时,陷阱利用魔法投射出网子,长距离扫向他后腿。硫磺嘶吼,网钩撕裂皮肤,他挣扎扭动。后蹄反击用硬边撕断钩子,怒气爆发,一脚将网子踢开,却迎来三叉戟从侧面刺入。他跌倒翻滚闪避,随后慢吞吞地站起来,明显比以往慢了许多。
即使他重新站起,但陷阱已躲开,带着网子撤退。三叉戟则漂浮护卫他,盯着硫磺,随时准备反击。
这两马像双胞胎般协同作战,围着硫磺精准包抄。
「当年你们不过是族里的瘦弱崽子。」硫磺喃喃自语,勉强支撑着受伤的双腿和身体。
「时代变了,首领!老的不灵光了,充满活力的年轻马接手!你当初不也是因为你老爸老得追不上你,才轮到你当老大的吗?」疤痕吐了一口口水,三叉戟猛然挥出。硫磺一眼就看清,急忙后撤,用蹄子挡开。我想大喊警告,可是在他背后,那张网魔法飘了过来,缠住他的后腿,阻止他后退。
接着,我真的尖叫了——三叉戟尖刺入他的肩膀。
硫磺受刺痛怒吼,观众听得兴奋,他翻滚狂挣,将三叉戟甩飞到竞技场另一侧,同时踩住那张网。伤口处不断渗血,破碎的碎片和刀刺划出一条条小口子。每当他准备反击,另一个敌马便扑上来!
硫磺不会轻易认输。两马赶回武器旁时,他趁机冲向另一块压力板。几乎踩断它,他大喊脏话(看来真是露娜保佑了他),但又被突然掉落的一根粗长铁棒吓得一跃躲开。
「硫磺今天真是倒霉!不知道的工马们,那是反坦克地雷!反机械和反战车,只有重量够大的家伙踩到才会引爆,爆炸威力能轻松摧毁机器马!」
这太荒谬了!现在竞技场里居然有只有像硫磺这么大体重的马才会引爆的地雷?红眼为什么不制止?我抬头看他,他只用那只电子眼仔细盯着硫磺,偶尔眨眼。像他这么聪明,一定知道状况才对?
疤痕和陷阱 拿回武器,继续逼近硫磺。他们比他快多了,身形纤瘦但紧绷有力。抓勾即使在吠城,依旧保持着严密训练。两马再次分进合击,冲向硫磺。疤痕明显更快,尝试绕到硫磺身后。令我惊讶的是,硫磺竟然转身跑了。
他们似乎没料到,但还是追了上去。观众嘲笑这位战神的「懦弱胆怯」,但一秒后一切明朗起来。硫磺跃过地上的化学液洒区,着地时发出闷哼,带伤的双腿支撑着他往角斗场另一端奔去,背靠墙角。我不是战士,不懂他为何这么做。但很快,我理解了。
敌马追到跟前,却无法像之前那样将他包围。虽然风险很大,硫磺赌上一切,确保他能时刻看到两马。
「被困住了,首领。」疤痕舔了舔嘴唇。
「困在角斗场里了。」陷阱附和,台下几匹马发出不满的呻吟。
「既然觉得我被困住那就快点上啊,小崽子。」硫磺定下心神,准备应战。
疤痕先动手,三叉戟十英尺长的攻击范围让他用念力挥舞尖端,在魔法射程之外猛刺。硫磺用蹄子挡住,反覆击退。这招算什么?他们不断刺下去总能得手!陷阱的网猛地飞出,缠住硫磺前蹄,绑在一起!我看到他痛苦的神色,鱼钩刺入肉里,整个前半身往下塌。
「糟糕的计划,大块头。再见了!」疤痕狂笑,挥舞三叉戟冲刺。
硫磺的计策发挥了作用。他后腿一蹬弹起,转身用嘴紧咬三叉戟杆。我看到念力与咬力的对抗,疤痕越拉越近,想拉断武器!现在 硫磺同时被两件主要武器锁定!
疤痕用魔法抗衡嘴巴,但硫磺却松了口。三叉戟被念力甩飞,狠狠砸在疤痕脸上。趁机,硫磺后腿一蹬,冲向毫无防备的陷阱。落地虽然尴尬,但他还是举起被束缚的前蹄,重重砸向敌马脸部。
那掠夺者倒退,脸上鱼钩伤口血流如注。我以为硫磺会一举击杀,却见他用那昏迷无助的对手的蹄爪割断绑在自己身上的网子!他本可以结束战斗,对手已完全失去抵抗能力。
他没有。我看见他眼中闪过「杀」的念头,但望着面前那无助的敌马,硫磺退后了。
背后,三叉戟再次刺入他的肉体。掠夺者毫不留情,刺出一道恶臭的伤口。硫磺终于踉跄,倚靠着牢笼下厚重的混凝土墙。
「怎么了?这老而凶狠的战神失去锐气了?不再有掠夺者的感觉?那我就要好好教训你一番了,老头子!」
疤痕看着倒在地上的兄弟,后者已无力战斗。皱眉摇着那顶莫霍克头。
「看来他已经不行了,算了!」
他露出病态的笑容,三叉戟一闪,竟刺入自己兄弟的脖子!他丝毫不在意!拔出武器,留下一具遗体任凭角斗场那冰冷且渐渐染红的地板摆布,回身再瞄准硫磺。
「这就是掠夺者的作风,首领!不择手段。杀了你后,他们本来还打算让我们互斗!但你永远逃不出那个身份!不,现在你只是不合格的掠夺者!那我就成为将你击倒的荣耀吧!一直想在你老迈迟缓时挑战你,现在正是机会!」
魔法亮起,拉来兄弟的蹄爪穿戴上身,长长的三叉戟挥舞着,保持距离。我看见我的朋友踉跄着,伤势显现。还有两场要打,这场就已岌岌可危。疤痕完全无伤!
「想要挑战你老首领?」硫磺喷鼻息,脸色硬朗起来。「或许他还有几场战斗没结束!」
战斗开始了。硫磺冲刺,蹄子擦出火花,撕裂混凝土地面,直奔疤痕。小个子掠夺者蹲低,眯眼,三叉戟猛刺。硫磺用蹄挡开,跳跃挥蹄攻击疤痕头部。疤痕跌到地面翻滚,迅速起身,挥舞蹄刃砍击,差点击中硫磺。对方往后跳跃并昂首挥出双蹄重击,差点命中那狡猾的敌马。
每一次撞击,周围都有马儿惊叫欢呼。疤痕急忙去捡回三叉戟,激起众马加油声!我内心忐忑,对这场角斗场战感到矛盾,但还是替硫磺加油。可我忍不住觉得哪里不对劲,他不愿承认自己是掠夺者,故意不让怒火爆发,全力施展真正的力量。
我有什么不同?为什么没马懂我只想尽可能平静离开?我也只是在逃跑罢了。
三叉戟在空中狂旋,指向敌马,两匹马绕圈而行。皱眉,双方同时冲向对方。三叉戟、蹄刃与厚蹄交错撞击,伴随敏捷闪避和轻微碰撞,双方都后退了一步调整姿势。我看到硫磺蹄子勾住疤痕肩膀,几乎把他掀翻。蹄刃在硫磺左前肢划出一道细长口子。三叉戟也被狠狠挡出一道凹痕。
两马转身喘息。观众欢呼着这场激烈的战斗。
疤痕实力不凡,非常强。即使失去兄弟,他仍保持年轻的笑容和轻快姿态。硫磺却越来越慢,喘息沉重,血迹斑斑。多一处重伤可能就会陷入绝境,地雷和刃伤让他伤痕累累。
坦白说,我对硫磺的耐力又多了一层敬意,能顶着这么多伤口还继续战斗。
「打算放弃了吗,老首领?」
「只要我活着,就绝不!」硫磺旋身,满力踢向敌马。疤痕露出笑容,迅速向前翻滚,从下面躲过攻击,顺势斜劈。硫磺几乎没来得及躲过,只能侧身躲闪,挥出蹄子快速攻击,那招曾让不少对手吃瘪。
但疤痕轻松地闪过了。
「就这样吗?首领?我这辈子见你耍这招千百遍了!你知道老狗都怎么说的吧……」
三叉戟从上方垂直挥落,狠狠地划过硫磺之前被长跑刺开的伤口,又一次把那原本慢慢结痂的口子撕开。硫磺看起来比痛苦还惊讶,不得不快速移动,笨拙地闪开那不断下刺的三叉戟。我看出疤痕在干嘛,小马可没办法像狮鹫或地狱犬那样有效防御上方攻击!
「想试试新招吗?这些都是抓勾带来的狮鹫教我的!」
硫磺拼命盯着三叉戟,疯狂闪躲。我听到他惊呼,因为他不得不跃过那该死的反坦克地雷。他退后,见状一跃翻身,双蹄夹住三叉戟的尖端,没多想,猛地一压,一下子把三叉戟弄成碎片,尖端也弯曲了。
「花拳绣腿,没点实用的。」硫磺低声嘟囔,转身猛拍蹄子。一瞬间我震惊地看到,连这简单动作都让他皱眉踉跄,所有肢体都受了严重创伤,一条后腿弯曲,显然无法承重。
「哈,以为我只有这些吗?」疤痕露出狠笑,魔角发光,慢慢聚集能量,开始噼啪作响。
我的耳膜爆裂,闪光划过,彷彿一道闪电从他的角直射向硫磺,我惊叫着看到他半跪,抱胸倒下。几秒后我才发现完全听不见声音,周围的小马揉着耳朵,马群的低沉轰鸣声又慢慢响起。剧烈头痛袭来,耳朵慢慢恢复,我诅咒自己这带毒的血统……
「──新招,懂了吧?」疤痕再次开口,「这是抓勾教我的小把戏!我们年轻马可不会只学你那套蛮力招数,我们还会玩魔法!」
硫磺支撑着一蹄试图靠近,但疤痕只是往后退。
「啊啊啊啊!接受现实吧,首领。你已经被新部落淘汰了!魔法和力量并行,我们才是未来!你──哈!」
我的耳朵又一阵剧痛,硫磺试图猛冲,但同一招魔法让他倒地侧躺,眼眶泪水闪烁,重重喘息。
「别打断我说话,我说你过时了!一记魔法电击,对老家伙威力十足……你现在多少岁了?六十好几了吧?吠城这些年来你的心脏还好吗?」
疤痕拍打着蹄刃,慢悠悠地走向前,挥舞着武器象是在向观众宣布即将结束的杀戮。
「就乖乖躺着吧,首领。我会给你一个掠夺者的死法。鲜血淋漓,燃烧着暴力离开。这不就是你一直说我们该有的结局吗?可惜你没跟上时代,只会死抱那老掉牙的──『我可是大掠夺者』的破招。」
他开始冲刺,蹄刃叩叩作响。硫磺翻身趴地,背对疤痕,牙关紧咬,疼痛显露无遗。
「结束了!老家伙!你还有多少路要走?有没有从身边的小马那学到一点什么?没有?那就准备付出代价吧!」
疤痕猛冲上前,跳起,爪子高高扬起,发出低沉的死亡嘶吼!我握紧珊瑚的前腿,生怕把它掰断。
他的眼睛睁开了。
「可以说,我从一个好朋友那学到一招……」
他的全身爆发力量。从肩膀到后蹄,肌肉翻腾,巨大的身躯撑起前蹄。硫磺使出了我见过最锋利、最大力的直上踢击,迎向空中俯冲的疤痕。这是他全力以赴的突袭,一记震天动地的撞击──正中疤痕的下体。
「咔嚓」一声。
同时,我和全场所有的雄马(还有不少母马)都发出「哎唷!」的声音,前蹄交叉护住自己的……
我甚至看到红眼脸部抽动,电子眼急速眨眼,一条后腿微微靠近身体。
他身旁的狗,呻吟着躺下,用爪子捂住脸。
整场战斗彷彿凝固在这一刻。疤痕慢慢倒地,眼睛睁得大大几乎要从眼眶里跳出,嘴巴大开发出细微的尖叫声,连我都模仿不来。
硫磺喘息着,一瘸一拐地站在他上方。
「掠夺者的死法?鲜血淋漓、暴力离世?那就把这暴力算给你。但不会有鲜血,女神会守护那些不愿再走这条路的马。」
蹄子高举,我看到疤痕的眼神追随那蹄,却动弹不得。
他的脖子像干枯的树皮一样断裂,几秒后,生命从他眼中消逝。
尽管没血流出,马群经过一阵惊愕恢复后,仍然为此欢呼(好吧,我自己也确认过,好像也放心了)。我还是听到有马嘘声,但这场战斗确实讨好大多数马。
「龙再次胜利!只差一场,就能追平角斗场的历史最高纪录,他证明了自己能同时对抗两马!」
我终于松了口气,或者说,开始急切地吸入带着热气的空气。我的蹄子无意间抚摸着衣领,感觉它磨擦着颈部周围的烧伤和辐射疹。
我的身体无法承受这压力。胸口狂跳,嘴里尝到酸腐的苦味和金属味。比赛一结束,我就得马上找消辐宁,也许用赌金换医院的补给?我不想去沼黑……不,不不不。
硫磺跪倒中央,喘着气。珊瑚眯起眼睛。
「我不会同情他。但如果下一场像刚才这样,我看他也熬不过去了。」
我吓得转向她,却只见她那冷酷的眼神斜视着别处。她和他的过去太纠结,我无话可说。
「好了,工马们……终于来到最后一战!这第一组六场的最终决战!伟大的战神已经受伤,明显不复当年勇──」
不!他很强壮!只是……他没有正确地战斗!
我咬着嘴唇,看见硫磺环视马群。他在找我们!我不假思索站到长凳上。周围有些马因为看见我有翅膀而嘶嘶咒骂,但珊瑚严厉的目光让他们闭嘴。她静静坐着,有时我几乎确信她期待看到硫磺得到他应有的正义,但她不允许他们伤害我。
更明显了,他的目光锁定我。我们无言,但我知道那眼神的意涵——介于歉意与感激之间。
我终于明白了。今天早些时候,他发誓不让狂暴控制自己。并不是他不能战斗,而是他不敢让战斗升温到失控,以免唤醒他内心的狂怒。
拜托了,硫磺……请你出来。
「现在,我们迎来最终挑战者!废话少说……让最后的战斗开始!放他进来!」
大门缓缓打开。在那黑暗空洞中,一道身影和两颗眼睛缓步走出。来了……
但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历史正在重演。
角斗场里,出现的不是小马。
厚实、重踩着地面,强壮且兽性十足,几乎挤不出门口,牠来了。比硫磺还要大只,完全不是我预料中的模样。
牠是掠夺者,没错。
但牠是一只水牛。
***
我的心一沉。
巨大的身躯,长着庞大的铜角和分蹄,水牛在观众的嘶吼中重重踏进来。左右两侧的染发和硫磺一样,刻着相同的掠夺者符号,还有些让我恨不得大脑能忘记的肮脏抽象图腾。他鼻孔间镶着粗厚的骨刺,角则被刻画、上色,尖端覆着青铜。
「我们队伍的新成员!这最后的对手是场宿怨之战!又是一个从硫磺自己的战团回来寻仇的强者!比任何小马都强壮、疯狂,从带来这里开始就被魔法锁链囚禁,作为秘密战争武器!但现在,他要向他昔日的首领讨回一个公道!他被称作『破敌者』,但在这角斗场里,我们叫他……碎骨者!」
庞然大物直立起身,体型大到几乎和我见过的牛头马一样高大,但分量更重。碎骨者 嘶吼一声,随即猛力跺蹄,我甚至能感觉震动传来。
「这个老首领,将为背叛我们而倒下!掠夺者绝不饶恕叛徒!为血!为商城阵亡的伙伴报仇!他的躯体将被摧毁!」
马群腾跃起来,嘶叫着,用蹄子敲打地面和围栏。许多马和守卫争斗着,挤回赌票区。看着台上,很多马正在交换票券!
下面,硫磺慵懒地撑起身体,抖落肢体上的血迹。
「我原以为是抓勾……不是你。」他对碎骨者低吼,随时戒备。
「抓勾给我这机会!」碎骨者哼声回答,蓄势待发,「我们抽签,我拿到六号!你的四大战将之一将轮到你了!」
四大战将之一?但硫磺从没提过他……
「你不是其中之一。」硫磺冷冷说,让水牛脸上露出愤怒。
「钻石死了,我还没来得及任命就被带到这里了。」
「你知道我会通过的!」碎骨者用像石头崩裂般低沉的声音吼道。「我一直在等这个机会!你知道我会成为其中一员!我是替代者!死了一个就要补上!自从抓勾干掉那废物钻石,这就该是我的位置!」
抓勾干掉……咦?我一惊,看到硫磺脸上的惊讶表情,这让我对一切认知都大乱。掠夺者间的内斗?抢战利品?但硫磺明显没空多想,硬着脸。
「继续做梦吧。你不过是个无脑白痴!你永远带不动队伍。」
一阵沉默。
「打架才是掠夺者唯一在乎的事,我可是很能打!」碎骨者咆哮,几乎蓄势待发。低头震撼大地,朝硫磺急冲,那双角闪闪发亮,直指硫磺的胸膛。
我的朋友猛地侧身躲开,慌乱落地,落点附近是一摊嘶嘶冒泡的化学物质,正在腐蚀着角斗场的地面。我看见它正在腐蚀石英的尸蹄。角斗场里充满了危险和尸体,狭窄不堪!硫磺跨过障碍站起,碎骨者也急停转身怒吼。
硫磺不让他再冲一次。高喊自己的怒吼,压制疼痛,直接扑向这头笨重猛兽,一记接一记猛击他脸部。每一记蹄击都震耳欲聋,碎骨者扭动身躯,将硫磺弹飞十尺远。落地时突然传来哔哔声,硫磺快速一蹄拍出,一枚地雷落在两者间。爆炸在近边炸出碎片,击中三个奴隶观众,并扬起烟幕帮助躲过水牛的突刺。节奏已定,两方都不松懈!
被烟雾弄瞎眼后,碎骨者用角在角斗场壁划出一道长长的伤痕,滑停后转身迎接再度冲来的硫磺。他们扭打了几秒,我心头一沉,这次硫磺真的力不从心。
碎骨者击退硫磺的攻势,抬蹄抓住他,狠狠砸向竞技场墙壁。嚎叫着,低头冲撞,撞到硫磺肚子,第二次将他压制后又摔开。硫磺翻滚着落地,勉强撑起蹄子抵挡一角的冲击。这一击又把他打飞十尺,跌落在长跑的尸体旁。
重重拍地,我看到硫磺眼中蓄满怒火。他想放出内心的野兽──那头龙。但他在克制,摇着头。
「你已经失去掠夺者的本性了,硫磺!」碎骨者徘徊逼近。「以前你还能挡下我的冲撞,但现在看看你!」
他冲过去,一角刺入硫磺厚实的皮肤,把他拖过场地狠狠摔下。我看到硫磺用蹄子按住伤口。
不……不行!硫磺不能就这样输!他曾说过,无论如何都不会向掠夺者本能屈服!那是他最后的路——即使走向死亡,也要让所有马看到他与众不同!唯一的路!他的唯一选择。
就像我一样。为什么他不懂?
「影七?」
为什么不呢?
「影七!」
我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在哭泣,蜷缩在座位上,被一片哭泣的马群包围。珊瑚盯着我眼睛,轻轻晃动我。
我没说话,但她看出我眼里的恐惧。她对硫磺一点感情都没有,我看得出来。她几乎冷漠,甚至觉得他活该。我感觉她又晃了我一次,但我只是发抖。我能说什么?这不正是同样的事,只不过现在换成别马经历!
另一记血腥冲击又袭来,还没等硫磺起身,他就已经留下血迹拖过混凝土地面。翻身躲过碎骨者的重踩,硫磺一瘸一拐,踩到一个压力板,搜寻能利用的东西。
枪管差点卡住,一个庞然物体震动着重重落下。
一顶铜铁合金打造的粗糙龙形头盔,顶上有两只巨大角。
硫磺的头盔。
抓勾或镣铐,不管是谁在幕后操控,现在正用这东西挑衅他,诱惑他。
我看见他侧眼盯着那头盔,僵住了。碎骨者注意到,笑了出来。
「你已经失去自我了,硫磺!不再是掠夺者,但没有那股愤怒燃烧,你一无所有!就像熄灭的火焰。你知道你该怎么做才能跟我战斗……但你不会。」
说得没错,硫磺踢开头盔,绕开滑行,直接冲向碎骨者。怒吼着,蹄子连续砸向水牛,全力以赴。水牛在猛烈攻击下踉跄后退,几乎撞到墙壁,然后反击。冲过去,用角撞晕硫磺,抱起他狠狠砸在地上。站起两蹄,向观众展示这个晕眩的对手,吼叫着胜利!
碎骨者旋转挥舞,把硫磺用极大力气甩向我们面前的墙壁。即使我们在上面,也感受到混凝土凹陷、裂开,碎片四溅。牠转向马群,高举蹄子,吟唱着古老的掠夺者咒语和誓言。
我看见硫磺无力地倒下,还在呼吸,但伤势严重。
「影七,振作起来!」
珊瑚的蹄子不停晃动着我,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严重过度换气,病情开始发作,视线变得模糊不清。这一切都将归于此:死亡,或是痛苦!对我们这些生来带着痛苦的马来说,只有这两条路!
她用力晃我,几乎要把我的脖子甩伤。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那不是你的路……」
我被对朋友的恐惧定住了,感觉自己只想缩回去,做点什么都好,却只能转身,眼睛睁得大大,茫然地看着那位年长的母马。她的眼睛微眯着盯着我。
「也不是他的路。各位,让开!」
她站起身,硬生生挤开周围欢欣鼓舞的奴隶,走下座位,一路越过奴隶们,走到竞技场边缘。
「站起来,你这畜生!」她就在硫磺身旁对着他吼道。颤抖的他抬头,彷彿惊讶见到她。「你给我站起来,做好你的事!」
他的脸肿得厉害,痛得几乎要垮掉。
「我正在站起来。」他用嘴巴半裂的声音低吼,「我不会再活成一个掠夺者。碎骨者,是最残酷的战士,除了领导力稍逊。我必须为证明我不会在成为掠夺者,如果是因为寻求赦免而倒下……那就让我倒下。我不像你、影七或烁光,从你们心中那份善良汲取力量。我不会在这些小马面前回头向龙屈服,只为了赢得胜利。」
我看到珊瑚脸上怒火越积越深,她的独角闪烁出一道道刺眼光芒,几乎每个字都伴着闪光。最后,她大喊一声,向竞技场发出一道锐利的气流。气流猛地扫过硫磺脸颊,令他踉跄退开。
「听着,野兽!」她厉声说,怒视着他。「你想得到大家的原谅吗?想知道该怎么做?现在我告诉你,你能做的——」
她靠近笼子。
「什么也做不了!」
我胸口一紧,呼吸急促让头晕目眩,瞪大眼睛看着硫磺投向她的目光,那目光里夹杂着沉重的情绪和怒火。
「你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不管你怎么活,不管你帮了多少马,有一匹小马永远不会原谅你。就是我!你可以认为我吝涩又小气,对你这样的马心怀怨恨——即使你从倒钩手中救了我的命,但你知道吗?我根本不在乎!哦,如果你觉得我不好,那我可能也会同意,但至少我接受这一点!」
我们周围的奴隶们似乎开始退开,给她和硫磺留出空间。
「你是掠夺者。生来就是掠夺者,早先我听见你是怎么杀你父亲以证明你是最强的那个!现在你想假装不是掠夺者,还甘愿为了那头野兽死去?」
她用蹄子指向笼子外的碎骨者。对面观众席正为他欢呼,诱惑大家去看他将如何『终结』比赛,利用竞技场中遍布的危险。硫磺转头看了看,沉默良久,眼神又回到她身上。
「你想死?好,我大概会笑着看你死去,而不是为你哀悼。但我不会让你这样死去,不会让你逃避真正的自己。为了我?绝不。为了他!」
她伸手穿过笼子,抓住他的头,朝我指了指。我与他对视,看到他惊讶的表情,可能是看到我这么渺小、这么害怕、这么脆弱。那一刻我使尽全力,忍住没有退缩。
「那小家伙曾想跳楼自杀,因为他看不到逃避命运的路!所以如果你以为我会让你——他真正关心的那个小马——就这样放弃生命,逃避同样的命运,证明他受伤的心思是对的,那你真是太可悲了,硫磺!」
她将他的脸转回来,站起后腿,和他平视,毫无畏惧地从栅栏缝隙中直视这个杀害她家马的杀手。
「我在乎他。所以就算帮你会让我痛苦我也不在乎,现在我告诉你,你不会就这样死去。如果你打不赢他……好,但不要像懦夫一样逃避,不要只会逃避自己。你是掠夺者,硫磺。这个世界是否会再接受你,你永远不会知道,所以你最好学着接受这一点。振作起来,转身做回你自己。向我们身后那匹小天马证明,你不会因为自己的过去而轻易放弃!」
她眼神越发锐利。
「让他看到什么叫做不管别马怎么看你,都要努力再试一次。你不会因自杀而赢得我的原谅,硫磺。你永远不会失去心中的那头龙。你现在还不能死,尤其是我在这城里遇过的唯一一个无辜奴隶面前!」
他们背后,碎骨者咆哮着转身。硫磺根本没理会他。他抬头看向我,我觉得他眼神有些变化。他环顾四周,听着马群的死亡呼声和复仇吶喊,最后望向珊瑚。
「我不知道我现在能不能打赢他……」他缓缓说,退了一步。「但如果我必须用死来证明,那也只能这样了。影七?」
我倒抽一口气,惊讶他喊我。他低头捡起龙形头盔。
「珊瑚说得对。我们改变不了自己生来是什么,但不管他们怎么说,我们都能努力更多。不是为了任何马群,也不是为了任何戴着项圈的疯子。」
他看着头盔,蹄子在那双恶狠狠的刻眼与血色标记前微微颤抖。
「如果烁光是我转变的起点,那就让这刻成为我永不回头的时刻。」
头盔戴上,他挺身而立,转身面向对手,我看到他扣好脖子上的扣环,扭了扭脖子。伤口依旧流血,但硫磺低吼着强迫自己突破疼痛。
碎骨者露出笑容,明显渴望更多战斗。珊瑚严肃注视着。我则坐着惊叹。
「还想来点?哈!」碎骨者轻笑。
「你打算像疤痕那样只会嘴砲,还是准备开打?」硫磺咆哮,放低他的龙角头盔。
看到这讯号,碎骨者也明白了。两马之间的路清空了所有障碍。
「让龙死吧!」在马群热烈欢呼中,碎骨者跃起,冲向对手。
「来试试看!」硫磺以全新力量吼回,两头巨兽轰然相撞,地面震动,两者角撞交缠。尸体和地雷被撞得乱跳,有些地雷爆炸。两头野兽怒吼、扭动,摔倒又站起,继续冲撞攻击。每一击都沉重轰响我胸口。没有防御也没躲闪,只有疯狂的猛攻。血液飞溅,骨骼摩擦金属火花闪耀双脸,双方互有退让又再反扑。
碎骨者一时受挫,但露出狡黠的笑,把自己巨大的身躯甩来甩去,撞飞硫磺。硫磺滚翻起身,重重落地。
他抖了抖身体,血从头盔渗出,抬起双蹄向天尖叫出不似马声的战吼,那是六十年来掠夺者生涯积累的怒火。蹄子猛地落下,再次冲向对手。硫磺飞扑上去,缠住对方脖子,把碎骨者拖倒地面。两个怪物纽打、将碎骨者头重重砸向地面,但他像布娃娃般将硫磺摆开。硫磺一次次重返战场,阻止对手起身,直到他们的角再次紧扣。
周围的小马们喊得声嘶力竭。许多马还站在台子上,挥舞着、跳跃着,注视着眼前这场残酷的战斗。两头庞然大物拼命角斗,角尖相互刺戳,直到硫磺尖角撞中水牛的胸膛。这是他第一次将对手逼退,碎骨者撞到墙壁,痛苦地咆哮着,因为硫磺的头盔刺入他身体深处。他举起双蹄,重重敲击硫磺背部两下,使他暂时失去反应。硫磺抓住水牛的脖子,旋转身体,将对手压向墙壁,头部一遍又一遍地猛砸,越砸越重,直到混凝土开始碎裂。
碎骨者踉跄跌倒,差点摔倒,被晕眩所困。但他突然爆发出全身力量,抓起硫磺,把他横扫向墙壁。低头时,他又试图用角猛刺我的朋友,把他扔过地雷区。硫磺着地后迅速踢出两颗地雷,直击碎骨者脸部,爆炸紧接而来,他趁势踢出蹄击,再次将对手击倒。
这一切几乎是一场模糊的动作狂潮。攻击与反击接连发生,双方来不及感受疼痛。这是一场纯粹大乱斗。碎骨者体格庞大坚韧,即使脸上鲜血直流,还是比硫磺能坚持更久!飞散的弹片划伤他的角,还砸掉一个黄铜角尖,但他依旧毫不在乎,连续踩踏倒地的硫磺。看着我的朋友被那几乎一击就能杀死我的力量连番击打,我泪流满面。然后,碎骨者抬起头,赫然发现蹄子被硫磺的角刺穿。那兽性的惨叫令我颤抖。
硫磺挣扎着站起,他很虚弱,但眼中只剩下被压抑许久的怒火和狂暴。
这真的是唯一的路吗?不管心里怎么想,还是只能硬撑下去?
硫磺跳向前方,蹄子猛然伸出,让对手踉跄。
我曾试过无数次拼命挣扎,却一直因为我奴隶的身份而失败。
碎骨者接住下一击,反击一记凶猛的顶角。
但硫磺比我还早开始奋战。
他旋转身体,狠狠踢向水牛肋骨响起爆裂声,但碎骨者不理会,冲上前扑倒硫磺,用体重将他压扁!
逃避身边的痛苦与仇恨,放弃一切,真的对吗?真的该继续坚持吗?
硫磺咬牙挣扎,将这头庞然巨兽从自己身上掀开,脸色痛苦却使出全力脱身。
我看到珊瑚看着我。她望见我惊愕的眼神,彷彿微微一笑。
「路很难走。我们都受过过去的折磨。就算怀着希望,最后也未必能活着走出来。」她的目光又望向竞技场。「但努力尝试,影七,永远值得。这就是他想告诉你的。」
一声怒吼将我拉回竞技场。两马都昂首跃起,挥出猛烈攻击。硫磺的重拳打断了碎骨者一只角;水牛则用蹄子猛烈击打,撕裂了硫磺头盔右侧和下面的大块皮肤。两马不断地用尽全力攻击,观众不断高喊击打次数。渐渐地,我看到硫磺的攻势因伤势加重而减弱。
「龙已殒落!」碎骨者喊道,双蹄举起。
「或许吧!」硫磺咆哮反击,击中碎骨者腹部,并跳起抓住他脖子。「但如果他要走……」
突然,我看到他的一只眼睛与我对视。
「……那是去追求不可能的事!」
他拉倒对手,短暂瞥了我一眼,便开始以仅剩的力量抵抗强壮的水牛。慢慢地,他开始拉扯、摇摆、奋战,并高喊着每句他知道的脏话,开始用剩余的力气压过对方。伤口随着肌肉的活动流血更多,眼睛血丝密布,青筋暴起。然后他发出最后一声怒吼,对抗着几乎是自己两倍体重的敌人。
慢慢地,观众一片寂静,只剩下一声惊叹,硫磺旋转、旋转,动能堆积,他带着难以置信的怒吼,将整头水牛高高举起。一边咬着,他一边旋转,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一匹小马用颈部举起一头更大的生物,狠狠地将他压向地面——
我看见了反坦克地雷。
不!不!我冲了出去!就像玻璃破碎般,头脑清晰感觉到危险!奔向笼边,甚至从珊瑚身旁跑过,正当水牛俯冲而下,硫磺的怒吼淹没了我心中一声为另一匹帮助我走到这里的马而发出的尖叫!
「蹦!」
碎骨者猛然重重落地,整个竞技场的地面被震起足足一尺……就在反坦克地雷上。
我视线一片白光,感觉自己和前排的每匹马一起被炸飞,笼子构造全被炸毁,碎片四散飞舞。尘烟瀰漫,覆盖了所有马,他们赶紧护住自己。混凝土块和泥土从高处洒落,残破的笼子危险地倾斜着,随时可能倒塌。士兵们受震动在空中调整,迅速落地对着笼子举枪瞄准。
我只能看到这些,惊愕中视线模糊,闪光刺痛着双眼。耳鸣响彻,我从珊瑚底下爬出,挣扎着走到笼边。勉强支撑着站立,哀伤中眯眼看向烟雾。
什么也没有……什么都没有。
身后的马群开始站起。
接着爆发欢呼。
「多精彩的比赛!」斯特恩从破损的扬声器里喊道。「真正的史诗!」
不……这不对!他们怎么能欢呼?
透过烟雾,我看到中央那堆巨大的尸体。一头水牛大小的尸体,但完全没看到硫磺。马群惊呼着「你们看到了吗?」「太棒了!」但我只能瘫坐在笼子墙边,哭泣,感觉自己的一部分被撕裂。
「第二次同归于尽!加上那威力无比的反坦克地雷!多么……等等!」
我倒吸一口气,却在眼前看到动静。
碎骨者开始站起。
我的心一片空洞。不,这不公平!拜托,女神们,怜悯我吧!不要让这种事发生!不!
马群疯狂冲向赌注区,为自己支持的对手兴奋大喊,开始为他吶喊……
……直到那堆尸体旁突然移开,露出硫磺,他将沉重的尸体推开,从下面艰难地爬起。
烟雾逐渐散去,透过破裂的顶棚,有好奇的士兵在上面观望,我的朋友硫磺不稳地站了起来。
我一辈子都无法用言语形容当时内心的感受。
他看起来快死了。半个身体被烧伤、伤痕累累。一边的眼睛完全没了,耳朵也不见了。下颌歪斜着,根本不像正常的下巴。甚至能看到那边胸腔的骨头裸露着。他虚弱得连艰难跛行一步都吃力,摘下那副破烂头盔……然后用最后一点力气狠狠摔碎。
连一只肉食精灵的小翅膀扇动声都能听得见。
我几乎瘫倒,气喘吁吁地看着他用那只仅存的眼睛和满是伤痕的脸转向我。我忍不住露出微笑,几乎想要欢呼,但寂静被一双高处蹄子敲击的掌声打破了。
只有一双蹄子,从高处响起。
「恭喜你,硫磺。」
红眼。他懒洋洋地靠在阳台的椅子上,彷彿什么事都没发生。他的声音轻松且流畅地传遍破败的竞技场。
「恭喜你在如此逆境中胜出。若我的观察和判断没错,这确实是逆境。我可能得在比赛结束后找几位竞技场的主办方聊聊。不过即便如此,我很想看看你的表现。看来我投资在你身上的钱并非徒然。」
他站起身,踱步到阳台边缘,注视着硫磺。我的朋友颤抖地站着,还未说话,目光回望着他。
「我花了不少生命代价才把你带进来,但当我听说你在那名铁骑卫新兵引导下重新找回目标,我只觉得这决定正确。你已改变了,战主。如今在这竞技场和吠城忠诚工马的眼前……你至少向我证明,经过那场与几个小马的『瞬间』后,站在我面前的是另一匹全新小马。一匹或许能为 新小马国带来更多,而非仅仅成为矿场和工厂的劳工。」
「什、什么?」我在主人声音下感到胆怯,目光在他和硫磺间来回。
红眼微笑,伸手拿起一件小饰物,准确无误地扔进笼子里的瓦砾中,落在硫磺面前。我眯眼辨认,那是他的象征。
「硫磺,我给你更多的东西。通常你要赢六场,但考虑到你在明显被操控的比赛中已证明实力,我觉得应该给你这个机会。让你摆脱奴役,成为我部队中的一员。但你不会是低阶兵……不,你是战主的精神代表,硫磺。我愿意让你指挥我的一支军队。这片废土被你所知的掠夺者肆虐,并非所有马都能拉进劳动队伍。」
硫磺低头看着那象征,这是一个职阶。红眼在他上方微笑。
「痊愈后,我可以让你几天内进入大教堂,准备好开始你的十字军东征,清除这个世界上的污秽。你曾犯下无数罪孽,这点我们不用拐弯抹角。但我给你机会再次领军,将小马国从那些只会带来痛苦和苦难的敌马手中解救出来。这是真正的救赎,披着我的旗帜,让全小马国的小马们都认可你为救世主!」
红眼似乎期待硫磺回应,但我的朋友只看着徽章,再看向我……然后又回头望着红眼。
「伟大的战主,你不必再用苦难赎罪。你已经在地狱中受够了。」
主人露出真诚且心照不宣的微笑。
硫磺踱步向徽章走去,忍着身体的剧痛,弯腰捡起徽章。差点跌倒,他将徽章凑近眼前观察。他的眼睛看向我和珊瑚,那匹母马表情难以判断地望回他,但他与我对视了很久。最后,那只布满血丝的眼睛转向红眼。
他皱眉,吐出一口血朝徽章吐去。随即将徽章丢下,我看见红眼伸蹄阻止斯特恩那把巨大的步枪瞄准。
「很好,战主。」红眼平静地说,声音带着一丝失望,尽管硫磺转身朝等候的通道走去,那里已经有治疗师拿着药剂等着。「很好。」
红眼挥动他的披风,转身离开会场,随行者众多。
只剩竞技场的残骸中,我看到工马们匆忙修复场地,为下一场比赛做准备,留下尸体和危险物品。周围一阵奴隶的喧哗声与奴隶主的吆喝声。我几乎能睡上好几天。
「所有持有投注票的奴隶,五分钟内来领取赢金!只有持票者本马可领!必须单独前往!」
这通知传来,成群奴隶蜂拥着去领赢金。看着硫磺逐渐消失在视线,我的思绪飘散。所有不利条件都压在他身上。他无法改变出身,但仍咬牙坚持,甚至最后挺立不倒,选择与他想要共度更好生活的马并肩。转头看向珊瑚,她温柔地用蹄子搭在我肩上。
「如果他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我会为此感到高兴,影七。」
「是、是的……我有,我的赢金?」我举起可能是全场最高额的票。「但是,呃……」
「但你必须自己去。」
我点点头。「你相信我能自己去一会儿吗?」
珊瑚微笑,亲吻我的额头。「今天看见这一切后,影七,就让我看看你这次怎么做吧。我相信你。」
我也勉强回以微笑。我知道诱惑不会马上消失。这休息结束后,我还得回去继续苦干。但现在,经历这一切,我能放下心头的重担,暂时不让每个角落都变成逃离的机会。
是的……先忘掉它吧。我即将拥有这辈子中最丰厚的财富。
然而我并没有因此感谢他。如果说有什么的话,我感谢的是他或许让我再次踏上了拯救自己生命的旅程。
 
***
 
「上一场赌注的赢家们领取奖金时,让我们继续第二场比赛!让我们看看这场精彩的对决能否被超越!」
我在熙攘的马群中闪躲穿梭,躲避踩踏的蹄子,甚至从一些小马的双腿间钻过,悄悄往前走。前方是下注摊位,挤满了大量的小马。我等马潮稍歇,坐在通往冰场主入口的阶梯上。守卫向我投来几眼,我只好露出紧张的笑容,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我只是坐着等而已,真的!
他们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让我们带进第一位参赛者,一队的选手!来自北方冰原,血液仿佛凝成冰霜的战士……冷风!希望她比那张紧张的脸强悍点,因为她将面对我们最受欢迎的战士之一。另一队的选手!他难以预测,动作凶猛!他就是抓勾!」
马群欢呼声在我等候的地下通道中回荡。他们说过抽签决定谁和硫磺对决,抓勾肯定是输了。真是个可怕又荒谬的小马……他的神秘“王牌”身份竟然是一头水牛……
我在下注摊找到空隙。该去领奖金了,然后快跑回珊瑚身边闭眼逃避更多恐怖场面。没马能看到我即将替朋友们赚到多少钱……即使我—
我强迫自己别想太多。现在不该这么想。
我快步过去,突然听见竞技场上传来一声尖叫,还有群众的热烈跺蹄声。斯特恩宣布抓勾迅速残酷地结束了对手。那可怜的母马……
我挤进马群,举起票子。请大家让让这只瘦弱的小天马过好吗?有一匹小马哼了声,硬是推我到他身后。真是的!就因为我有翅膀吗……
「这么快就结束了,工马们!接下来是一队的抓勾对二队的七号!」
我愣了一下,忍不住笑着摇头。拜托,斯特恩。大家都知道八号是接七号的吧?冷风是七号啊!连我都会数到七。这就在我的——
我顿时愣住。
……名字里。
「影七,快上场!」
“译者注:影七的原名是murky number seven而后面的number seven也可以代表第七号”
不……不可能。他一定搞错了。
一只蹄子搭上我肩膀。三个身形矫健、皮毛黝黑的强盗从阴影和马群间钻出,抓住我,即使我试着逃跑。是暗影!倒钩的暗影!
「你哪儿也去不了,小马!」其中一马冷笑,尽管我大声呼喊挣扎,却没马理会。「抓勾不是告诉你了吗?你永远猜不到他幕后的神秘选手是谁……」
我尖叫着,喊着珊瑚、硫磺,甚至红眼,求他们来救我。但念力和绳索抓住我,拖拉着我穿过马群,往下的阶梯走去,那是我之前被强迫带过的路。不要!拜托不要!
我用蹄子拼命击打他们,但模糊的身影在挣扎间反击,我感到一记蹄子砸在脸上。我的鼻子,还因主人毒打而脆弱,传来一阵剧痛,眼前发晕。受挫地,我低头护着鼻子,被他们拖入竞技场,无助地哀鸣。
「抓勾好心给了我们个落脚地,你真以为我们会轻易溜出那个商场?我们就是这么干的。听说他想叫马把你带来这里,我们可乐意效劳。部族会替自己报仇!」
「拜托……别让我去竞技场,我——我不会打架……」他们把我丢在一块黑色的石板地上,周围是其他惊恐的小马。
他们只是嘲笑,黑暗中露出笑容。我认识这地方,是比赛前的待命室!烂椅子和小牢房沿墙排列,里面关着难搞的奴隶。血迹斑斑的斜坡通往主竞技场大门,在远端。我听到蹄声从那边靠近。
「这不就是重点吗?我们是掠夺者,小家伙。别指望有什么慈悲或求情能奏效。你杀了我们族长,这是报仇。我们只是搞了点幕后调动,然后把你丢给老大……」
「拜托……」他们的身影渐渐消散,粗鲁的奴隶主来找奴隶,我猜藏起来了。
「再见了,鸡翅!」他们的笑声渐远,消失在阴影中。即使死了,倒钩还是影响着我。
「找到你了!」
一只蹄子落在我肩膀。我苦苦哀求,求他去问红眼!但一条鞭子挥落,我被助理夹着拖走。所有曾经历的恐怖和麻木再次涌上心头。但这回没有小皮来打断!珊瑚被困看台!硫磺动不了!没有马能帮我!
我挣扎着,用蹄子猛打他们,但一次又一次被制止,直到被扔进灯火通明的场地。
我听见大门砰然关上,吼叫声震耳欲聋,头痛欲裂。
身后传来一阵疯狂的咯咯笑,当我敢睁开眼睛时。
我在竞技场里……而对手是抓勾。
***
感觉我的生命象是绕了一大圈。
她没有救我。她已经变成了我曾经相信的那种假象。
当然会是在竞技场发生这一切。这就是为什么我没能成功。我的命运不允许我死在一个虚假的信念中。我几乎能感觉到我的可爱标志在那些咬牙切齿的锁链中叮当作响,嘲笑着我。
「噢哦哦!看看谁以为他能打赢我,嗯?你现在是大只马了?是吧?」抓勾一边在尸体和化学液体溅落的角斗场地板上跳跃和小跑,绕着我转。这里是个兽欲炽盛的角斗场,我得努力不让自己用鼻子呼吸。我的蹄子踩在血水里湿漉漉的,苍蝇盘旋而下,远远地我都能感觉胸口猛烈跳动,风管几乎被那放射性绿色污泥堵塞。
「不!不,我不想!我不该在这里!我……我放弃!你赢了!」我退后到大门口。前方,抓勾笑着跳上巨大的碎骨者尸体,两把大砍刀(应该是从桶里拿的)漂浮在他的念力两侧,在聚光灯的照射下投射细长的影子。
「哎呀,你想逃啊,可怜的小马!哈哈!没门!」他的表情迅速从嘲弄变成愤怒,然后怒气冲冲地朝我走来。「你跑来我的场子,挑衅我的技艺,说你能打赢我,现在居然还敢说浪费我时间?你这小混蛋!过来,过来,过来——」
他开始奔跑过来。我尖叫着,绕着边缘跑开。又跑又哭,我压低头拼命躲避。他砍刀敲击地面的啪嗒声随着嘲讽响起。
「来啊,小影七!抓勾 来抓你啦!」
我回头看见他悠闲地装腔作势,对着观众摆弄,舌头伸出露出满足的笑容。我绊倒了,尖叫着——原来是踩到虎啸断裂的脖子。尸体侧倒,无神的眼睛望着我。
我慌乱后退,试图爬上笼子,但奴隶主的警棍把我打了回来。不要!不要这样!放我出去!会很痛!我不想这样死去!
然后疼痛开始了,我感觉侧腹被撕裂。跌坐在地,大声尖叫,想抓住伤口,却只能呆坐着,震惊地看着肌肤裂口大出鲜血。我……我已经叫不出声了,只能惊愕地看着疼痛扩散。于是,从嘴里发出低沉又恐惧的呻吟,朝着抓勾。
那疯狂的强盗后退,舔着巨刃上的鲜血,满是喜悦地颤抖。
「拜、拜托……别这么做!」我咬牙央求。疼痛太剧烈!
「不尝尝你这味儿,我可不放过你!噢,真好!要不要也来一口?」
砍刀伸向我,而我则在地上爬行,拼命拉开距离。透过笼子,我看到奴隶们在混乱中拼命抵抗。珊瑚赶走至少两马,跑过去试图撕开损坏的笼子。我听到她喊我的名字,但守卫络绎不绝。一根警棍挥下,她倒下了。
「你又拒绝我的好意?没关系,哥们儿,没关系……真是独特口味啦。不过你本来可以说『不,谢谢』的……」抓勾在旁边咯咯笑着,盯着我。
我挣扎着爬过石英和铁铲。我的腿血迹斑斑,每动一下身体都闪过一阵剧痛。哭喊着,群众却似乎乐在其中。
我拼命想有马来救我。烁光!烁光,来切断电源让这里黑掉!或者……门徒回来阻止这场比赛!和平先生!他能毁掉整个角斗场!
但他们一个都没现身。我孤身一马。彻底孤立无援。
我的腿因失血开始麻木。更糟的是,我感觉呼吸越来越急促。咳嗽断断续续,我努力吸气维持生命。在这竞技场中央,他们看到一只连呼吸都困难的小天马在挣扎。
「我知道你会喜欢我的惊喜,我告诉过你有王牌进场,孩子!」他笑着,环顾马群。「大家喜欢看天马被割开的样子。你甩动的姿态……喔,真有艺术感!」
砍刀落在我努力蹒跚过去的前方。我尖叫,转身想逃,但又被另一把砍刀堵住。女神啊,求求你让我从这里离开!不要这样!我转身狂奔,喊着疼痛,跌倒在地。尖叫声更高亢,因为有东西刺入我的肉里,猛力拉扯。我扭头看到一根细长的铁钩穿过我的另一侧腹部,深深插入,拽得我的肉几乎要脱离身体!这种感觉,肉体被勾起拉扯着,里面传来撕裂的痛楚!我想挣扎,但痛得动弹不得!蹄子拼命挣扎,想扯开它,但系着的绳子慢慢拉我在地上拖行,尖叫着挣扎。痛得要命……为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
「别想跑!我还有更多给你!」抓勾的魔法把钩子从我体内抽出,血液随着钩尖倒钩撕裂肉体喷出。
一种恐怖感席卷全身,我的后腿……我……感觉不到它们了!我的小身体失血过多,已经感觉不到它们了,我……我……
我咳嗽起来,越来越剧烈。呼吸困难的压力逼得我不能喘息。当众,我跌跌撞撞地呕吐血液,抱住胸口,瞳孔缩小。喉咙像灌满了厚重液体,重新阻塞……我的病情早被忽视太久,现在正发作。沿着结痂的脖子渗透,抓勾的伤害与病痛同时折磨着我。
「哦哦……辐射是吧?那我有了主意!观众会喜欢这一招!哈哈!」
我被拖行在角斗场中,拖着血迹,连正常呼吸都困难。剧烈抖动,不断咳出黏稠的痰,视线模糊。或许,如果我能沉入水中,就不会那么痛了……
我好害怕,好痛苦……
我希望硫磺从未救过我。现在在数百个观众面前,他们为我的死亡欢呼,像几周前一样。
他把我丢在化学液旁,几英尺外是冒着气泡的液体。我扭动身体,看着液体噼啪溅起。想到会被腐蚀到只剩骨头,绝望之下我挥蹄攻击。
一蹄打在他下颚,他正要说话,因为动作咬到了舌头,眼睛瞪大。后退,捂着嘴,他的眼神充满了狂暴的疯狂。
「噢——你这小混蛋!我的舌头!我用那舌头尝味道!我没有备用的!你得进那他妈的烂泥里!先用蹄子,让你整条路都感受它!去死吧!」
他冲了过来,两把砍刀从地上提起!我感觉化学液就在身后。我只有一次机会!他跑得飞快,直奔我来!我肺部剧烈收缩,嘴边渗着血,我挥蹄面向他,如果时机不对……
他停住了。
然后他笑了起来。跺着蹄子,甚至把武器扔到一边,他和观众一样大笑,翻了个身躺在地上,发出狂喜的嚎叫声。
「你……你真以为我会上当?哈哈哈!太妙了!你竟然以为你能活着离开这里!」
他翻身坐起,擦了擦眼睛,悠闲地走到我附近,然后用念力把我从化学液堆旁拉开。
「你根本没想过我背后还有另外五个家伙吧?你想知道为什么你赢不了我吗?因为去你妈的,这就是原因!」
他的蹄子重重地打在我脸上,我头晕目眩。感觉自己被举了起来,面对整个观众群。念力抓住我的上半身,把我这个满身伤痕、流血、垂死的病体高高举起。我感觉快要昏倒,脑袋一片混乱。
「你竟然敢妄想赢我,真是对我最大的侮辱!不过,嘿,没关系,哥们,我能接受!这就像……娱乐哲学,对吧?你让观众以为我会失败!酷!哥们,我喜欢,真的!」
忽然一阵疼痛袭来,那种疼痛前所未有。我曾被刺过,但这次更甚。刺穿的感觉、内部被撑开鼓胀,彷彿吃得太饱。观众们发出赞许的声音,我垂头低眼,看见他的砍刀刀刃正从我的腹部刺出。
他……他把我刺穿了。
我甚至叫不出声,只能发出低沉痛苦的呻吟,感受着那三英尺长的冰冷金属穿透身体。他靠近我耳边,低声说:
「你大概以为这段冒险快结束了吧?以为你会听到故事的寓意,接着就能暂时喘口气?」
「请……」
「小子,我可不按戏剧规则玩。没有英雄会来救你。你心里肯定想,『哎呀,上次差点摔死,这次应该不会再有大难吧?』因为故事总是这样……要保持冲击力,对吧?」
我感觉到第二次冷冷的触碰落在脖子上。观众在呼喊,但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剩我和他……我快速虚弱下去,濒临死亡。疼痛开始蔓延,紧紧攥住我的胸腹,刀刃穿刺着我内脏反抗。
「但你知道,我从来不喜欢这样。得创新,不是吗?来个惊喜好了。如果你现在死了呢?你脑海里的小故事会怎么想?」
「不……」
「是的……他们都在看着你。有些像我一样的病态混蛋可能想看到这一幕,但大多数可能正在大声咒骂我,想放你走。不过无论他们多大声吶喊,我都听不到。现在就为他们尖叫吧?在我拔刀之前,最后尖叫一次!」
透过模糊的视线,穿过这角斗场中所有注视我的模糊声音,我看到珊瑚拚命拍打笼子,却被奴隶主拉倒,无法救我。
但我脑中浮现的是硫磺的话。他第一次对我说的话。
「摆出更勇敢的表情,别让他们得逞。」
我张嘴结结巴巴地想喊救命。但我知道我孤单无援。
「来吧……喊!」
我感觉身体开始失灵,一切变得麻木。
「喊啊!」
我忍不住了……太痛了!我连呼吸都困难。
「噢!」
砍刀拔出了,我感觉脖子裂开,血流淌过胸口。伴随着可怕的咕噜声,我软倒在地,痛得颤抖,脑袋昏沉却又清醒,看向曾经笼子破洞的天空。我甚至无力举蹄祈求她——拜托……请救救我。
她没能救你。
***
所有技能丧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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