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弦琴Lv.18
天马

【MLP】《辐射小马国:暗影七号》冒险 长篇小说

第十一章:逃离的道德

第 11 章
7 个月前
辐射小马国:暗影七号
Fallout Equestria:Murky Number Seven
第十一章
逃离的道德
The Morality of Escape
***
「吠城是一座会吃人的城,无数的生命在那所谓的「统一」到来前就已经成为了牺牲品。懂吗?与其跟这片废墟一起陪葬,不如孤住一掷。」
「你会坚持到多远,只为了自由?」
在坑道里的时候,我可能会说──「能走多远就多远。」但我有时就是这么天真。
说出「我什么都愿意做」太容易了,却从没真的想过这种心态会把自己推到什么样的境地,或惹来什么样的麻烦。
在那片农场里,我差点饿死。主人为了惩罚我,好几天都没给我饭吃。我想他根本没意识到,我距离死亡其实只差那么一点点。所以我破了规矩,偷偷去偷回一些食物。那是我第一次做出女神会皱眉头的「坏事」。当时我一边偷,一边祈祷,替自己找理由──说这是为了活得再久一点,好等主人想起来喂我,或等其他奴隶不再抢走我的口粮。要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假装一切都是「正当理由」,实在太容易了。当然,那一次也确实是为了生死。
但现在,事情不再这么单纯。
自从眼睁睁看着日升被那个一直追捕我的家伙抓走之后,我就不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找得到那么明确的理由。
世上我最渴望的就是自由,可有些路径却一次又一次,把灰色的道德抛在我面前。乖乖帮红眼干活、做个好奴隶,说不定终有一天,靠着运气和信任的伙伴,就能换得自由。比起不可能的逃亡,那或许是条「不可能的任务」之路。可那样做,难道不就是背叛了小皮给我的启示吗?难道我还能坦然看着她,或任何一个曾启发过我的小马,说──「我成功逃出来了!」──同时却是在帮助他们的敌人?
站在那道高墙前,很容易就会相信,唯一正确的选择就是翻过去,只牵涉我自己,顶多还有烁光。我们能找到办法穿过那道象征性的屏障,走回废土,回家。可是要实际走那条路,却根本谈不上容易。上次我们之所以差点成功,完全是运气使然。那时我们已经身在墙外,还有一整支铁骑卫 帮忙。这种事不可能再发生。现在,我们得往里头想,在吠城的腹地里寻找逃生之道。但问题就在这里浮现。就算烁光有再多理论和想法,我们两个也办不到。
计划、资源、盟友、勇气──列起来很简单,可在吠城,几乎每匹小马都可能是披着友谊面具的背叛者,被绝望吞噬,或干脆彻底扭曲。为了自由,我们可能必须和什么样的小马合作,或忍受他们的存在?我们会不会被迫去帮助那些,一旦获得自由,就只会继续伤害别马的家伙?若是为了自己而放出帮派或掠夺者,那就是在犯罪,这等于把吠城仅存的善意一手毁掉。
可越是盯着那堵墙看,就越能感受到辐射带来的疾病正一点点吞噬我的生命,我明白,在见到希望的光前,我们必须先踏入黑暗。
即便那意味着要踩进残酷的──模稜两可之境……
这并不容易,好吗?当你觉得所有马都是敌人,或者,顶多只是某种未知的灰色存在时,你根本没有选择!我真希望这能对我来说简单一点。烁光是我唯一真的信任、也喜欢待在她身边的小马,但光靠她一个人,是没办法策划出完美逃脱的!我们需要帮助!如果在逃出前就被疾病吞噬的话,那就只能被掠夺者在睡梦中随意摆布……
我不会说我愿意做「任何事」。但我愿意做的,早已比我自己想象中走得更远。这就象是一场庞大的游戏,每匹小马都想要同样的东西,可大家却都依照自己的规则在玩。你可以选择和谁一队,但若是选错了边,后果都将是可怕的。
最糟的部分是……你可能早就已经做出了某些决定,却根本没意识到,当时那其实是个「选择」。
***
活塞轰鸣,皮带飞转,机器四周喷吐着白雾。整个吠城的工业就像一只庞然大物,每个零件的运作彼此依存,缺一不可。而在这巨大的熔炉之中,无数奴隶宛如一个个微小的活体齿轮,在各层之间爬行、挣扎。有些小马踏着摇晃的步道,横跨在厂房上方,为的是接近那些已经无法独立运转的机械;有些则在布满伤痕的混凝土地板上,闪避四溅的火花与滚烫的铁水。
几天前,我在劣隙工厂里看过相似的景象。那只是红眼重启、投入生产的无数工厂之一。而这里,在旧火器制造厂,我们被迫将生产的弹药源源不绝的供应给吠城的庞大军队,在到无尽之森。据传闻,甚至有部分已经一路送往胡芬顿。光看那些源源不断从输送带上滚落的子弹、苹果手榴弹与替换零件,我就完全相信了。
在这片炽热金属与火焰气息交织的炼狱里,我被指派了新的工作。门徒给了个显而易见的选择:要嘛在这里干活,要嘛去处理从火山口提炼出来的放射性物质。后者虽然实时危险较小,可任何一点辐射对我来说都得避免。
于是我就在这里,被绑在一口巨大的熔铜坩埚旁,与十来匹小马一同拉扯它,把熔融的黄铜倾倒进模具里,压铸出将来要切割成弹壳的长片金属。
「拉力组,就位!」
我两侧的公马与母马们齐声呻吟,拖着酸痛的身子勉力站起,伸展僵硬的脖颈。跟着他们,我也感觉到背部与颈部的肌肉因这种工作而一阵酸痛。
「拉!拉!」
在机器的轰鸣声里,其余的奴隶根本听不清命令。因为我比别马更能在杂音中分辨声响,奴隶主就把我安排到拉力组,当个信号手。踉跄往前,我低下头顶,直到感觉到其他马跟上了我。沉闷的金属呻吟响起,那口庞大的坩埚缓缓倾斜,炙白的熔液倾泻进底下的模具。火花与铁水喷溅而起,迫使上方步道的奴隶慌乱闪避。滚烫的水汽猛然喷散,灼烧着我的身子,也烫得其他马惨叫。幸好有护目镜,否则光那股刺眼的热雾就能让我失明。
从心之医院回到这炼狱的路格外艰难。我没告诉风向标关于日晷的事。烁光也识相地保持沉默,猜到我心里还有别的东西。我在商城里含泪把一切告诉了她。心里一部分渴望把真相告诉风向标,可他已经成了我唯一真正的救命绳索。要是他知道自己儿子的真正死因……
我不能冒这个险。就连日晷的哔哔小马,我也不敢透露。我心里空洞又难受,知到自己藏着他儿子留下的最后讯息,但我不认为把真相一股脑抛给他,在两百年后会对他有半点好处。
「放松!退后!」
我们慢慢松力,小心翼翼往后退,把坩埚拉回正位。机器里传来炽热金属被压铸的尖啸声,在这闷热的空气里让我更加头晕。随着沉重的锅子反推,我的蹄子在光滑地板上东滑西蹭,勉强靠着身边那些力气充足的马才没被拖倒。终于恢复原位后,我整个扑倒在地,大口喘息。
日晷是风向标的儿子。这句话在脑中一遍遍滚动,把其他疑问全都挤开。主人打算再弄来一大批奴隶,磨石在极光的研究里究竟想找什么……这些我全丢到一边。我把所有记忆宝珠和古怪的小物件都交给烁光,相信她会比我更清晰地观察,找到能帮我们逃出去的线索。可惜她没多少时间,奴隶才刚回来不到一小时,就又被叫去上工了。我不确定她在哪,大概被派到魔法科技实验室,被逼修理更先进的器械吧。
像我这样的小弱鸡,当然轮不到碰什么高端玩意的活。我唯一能做的,是我再熟悉不过、折断脊梁的劳役。
「不会太久的。」我在心里对自己保证。我很不确定,也很害怕,我们没什么明确的计划,可那股想把自己从这地方抛出去的火焰,仍然燃得跟周围的熔炉一样炙烈。
在这充斥毒气的空气里,我尽可能吸进一丝空气。喉咙被刺激得发涩,我开始怀疑,即便辐射没夺走我的命,可我还能在这里撑多久。这里的空气里藏着各式各样的死神:感染、窒息,还有与我症状相似的病痛,在奴隶里再常见不过。就我自己而言,光顾着担心辐射相关的痛苦,却反倒忽略了持续的发冷发烧,还有眼角的小感染。大概是风向标觉得这些优先级太低了,不值得浪费他宝贵的魔法。我没法责怪他。光是想到我的翅膀长回了羽毛,就让我忍不住想给他一个又软又黏的拥抱──要是他会领情的话。即便他认定我不可能再飞,但只要能活动,能保持平衡,能把那双疼得要命的东西伸展开来……那就足够了。
我真心希望,他能做到他所承诺的。
推上护目镜,我看见前方工作区一阵骚动。几名奴隶正和奴隶主争论。那奴隶主是一匹瘦骨嶙峋、脖子异常修长的陆马,满脸怒气地挥蹄,斥责眼前两匹奴隶。最后,他烦躁地挥开他们,重重拍了拍额头,转而朝我们这里挥蹄。朝着我。
为什么总是我啊?但愿不会太糟。
我松开坩埚的束具,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右前蹄还裹着绷带,伤口迟迟不好,透着血和黄脓把布料浸湿。奴隶主狠狠盯着我,俯下身,几乎贴着我的耳朵吼。
「某个白痴把我们这里唯一的火花电池充能器给弄坏了!你去一趟军械库,把新的搬回来!记得清楚要什么了吗?」
「是,主人!」
「很好,快去!要是哪颗电池在压床上用完,我们就全都得闲着干等!」
我急忙点头,低头恭顺地行礼(对付奴隶主多谨慎都不嫌过),然后撒蹄冲向出口。说实话,我还挺幸运的。能有个离开工厂的差事,简直就像放风。我躲过一排又一排把废金属推进熔炉的奴隶,等着一辆满载弹药的巨车开过,终于我来到那扇巨大的大门。凉爽的空气随即扑面而来。
当然,只是相对而言。就算吠城瀰漫的浊热气息,也比不上熔炉里的炙热。
小跑到主道上,我朝军械库走去。自从被关进吠城,我已经多次跑这条路。多亏我耐力不足、力气不够,让这反倒成了我少数拿手的工作。奴隶主们知道,我这忠诚的小奴才,一定会乖乖把差事完成。
但问题却开始在脑海里冒头了──我不过是在重复老套路。日复一日,把自己榨干,只为等门徒的人数补齐。心底的一部分在咆哮,告诉我这趟差事正是绝佳机会,可以像以前那样,搜集情报与物资,逐步累积我们逃亡的筹码。
但事实是,我们根本没有什么计划。没有简单的方法能翻过那堵墙。昨晚我们花了整晚在想──要是那些文件什么都没透露,那我们还能靠什么。可结果很糟。我试着提能不能用她的天赋造个什么抓钩枪,先偷偷爬上城垛,再射到墙外的建筑上,顺着钢索溜下去。当然,很快就被否决了。(要真试了,说不定真的会被射成蜂窝。)想要不被发现地登上城垛根本不可能。我当时拼尽全力,甚至差点自杀,才勉强靠近墙边。想要再爬上去,还全身而退得翻出去?完全没戏。更别说翻出去之后,我们还是会倒在跟上次一样的地方。这次可没有硫磺帮我们了……
又过了十来分钟,烁光开始胡思乱想,看能不能「上红眼的床」来「说服」他。计划到这里就彻底崩了。我宁可相信她是开玩笑的。
她后来又钻进了一颗记忆宝珠里,而我只能独自坐着,向伟大的女神祈祷,希望能从地铁线里找到哪怕一点蛛丝马迹,好让我们有机会逃出去。那句话不停在脑中回响──「我们有一条路!」地铁线似乎是条很有潜力的出路,只要能找到方法,我们就能慢慢铺路,往那方向努力。
求求妳们……求求妳们,让她在我回去时能带来些什么。我需要一个目标,一个能紧紧抓住、拼命往前冲的方向,让我的生命有点意义,而不只是这无尽的劳役。
去仓库的路并不远,可我还盼着有长队能拖点时间,结果一眼望去,只见三三两两的小马背着马鞍袋,搬着指定的补给进出。仓库就设在吠城工业区的一处旧交会口,原本是一条供附近工厂的飞马战车降落道,如今被改造成几个大型货柜堆栈起来的临时仓库,还搭了波浪铁皮斜坡通往高处。头顶是一张松垮的帆布,被吠城诡异的风刮得一张一合,用来遮挡偶尔倾泻的酸雨。
走上前,我环顾一圈,很快就在入口附近找到了军需官。他是一匹黑色的陆马,身躯圆滚滚的,正从厚厚的清单堆里抬起头,鼻子冷哼了一声。
「还以为他们几天前就宰了你呢,小矮子。镣铐没抓到你吗?」他的语气倒不是嘲讽,更多的是一种懒散的漠不关心。
「是,长、长官。」他比我大得多,我只能尽量表现出礼貌。我知道这家伙喜欢被叫「长官」,因为他一看就是最近才从红眼军队里退下来,继续干着同样的活儿。我注意到他的前蹄跛着,一直跛行──这就是他不能再上前线的原因。
「那我可赌输了。我原以为看到你被押过街头那一幕后,你在他手下撑不过一天。说吧,你要什么?」
「一、一个火花电池充能器,长官。给弹壳厂——」
「行了行了,又是给那破弹壳厂房要的。六号货柜,最里面。」
短暂的沉默里,我咬着嘴唇,努力想开口。
「长官,我……我不认得这个字……」
他两只前蹄重重拍在桌上,脑袋随即埋下去,一脸痛苦。显然他懒得理会。接着,他猛地一蹄推在我身上,把我朝货柜方向赶去。
「行了!这边走,小矮子。」每次他那跛着的长腿跟上,就给我一脚或一记顶,我就这么被赶到一排红蓝货柜后头。那里有个货柜大门敞开,外头还支了个小帆布棚。
「不用认字,数得出来就行!快滚进去,拿了你要的破玩意儿滚人!」
我还没来得及动,他就低头咬住我的羊毛外套,把我整个提起来往里一丢。砰地摔在一堆箱子上,我蜷成一团,唯一的防御就是缩起身子。听见他鼻子哼了一声,然后离开了。等确定他走远,我才颤抖着爬起来,捂着肩膀与胸口,忍着钝痛慢慢呼吸。没错,这熟悉得要命的待遇,正是我在吠城的日子──那些我在避难所里战栗着却半心半意怀念的日子。
环顾四周,要找的东西其实不难。一个沉甸甸的基座,可以卡上几颗小型电池,上面印着六芒星与苹果标志。我把它塞进我的马鞍袋后,袋子立刻一边沉下来,我摇摇晃晃准备出门,打算直接回去。
不过……
我还是环顾一圈,想着有没有什么能顺手牵走的。这已经成了习惯。在一堆破铜烂铁里,我找到一片被磨得能照影的小金属片,埋在一个破损却结构复杂的装置壳里,压在一堆乱七八糟的电线下。我小心地拿起来,确认下自己那稀疏的鬃毛仍能遮住脸上的疤。这些日子我花了不少心思,确保它一直被挡住。我不想让任何马看到,不想有人把我和那场事联系起来。我自己也不想再看见它。
犹豫着收好,我仍四下张望,怕被抓到。我心里对这碎片有点小想法。而且,它很漂亮。
我借着它照了照自己感染的眼睛,红色的晕痕从边缘蔓延开。正当我盯着看时,几乎慢了一拍才发现──在我身后,一张粉色的脸出现在镜面里。我的全身僵住了。缓缓、颤颤巍巍地转过头,萍琪就站在那里。
「嗨呀!」
我的尖叫声在铁壳货柜里来回反弹了至少十几遍。我踉跄后退,一屁股坐进一堆充能器,把它们撞得四散滚落。那粉色小马的脑袋左右摆动,脸上挂着灿烂到发颤的笑容。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进我的灵魂。突然间,她的关节开始冒火花,整个身体嘎吱作响。
机器人?不,只是某种能感测动作的机械。生锈的金属蹄慢慢抬起,象是要跟我挥手。
「你-好好好好好-好吗?搭搭搭搭-乘旅程愉快?」
我真想──不,是必须要──找个袋子来呼吸。
我立刻冲出去,飞快逃离那疯狂的粉色造物,一路努力压抑自己的急喘。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头一路跟着我转,蹄子还不正常地扭着,像被折断的尸体一样,最后竟然指向一边。
「出口就在下面-tzzzzch(兹奇)-就在下面-就在下面!」
故障的伺服马达试着把蹄子拉回,结果却直接竖起来,彷彿挂着的尸体。整个液压系统嘎崩一声脱落,吊着一条还亮着的电线砰然坠地。随后响起尖锐的笑声,不时混杂着电流噪音。
这里真他妈诡异。咬着嘴唇发抖,我赶紧往出口走,免得奴隶主等急了。老实说,我真的很怕机器人。票务、清洁、打仗……无论它们被设计来干什么,都只是奴隶,一辈子只能服从那唯一的目的。
可和平先生却不一样。他更先进吧?可他有自己的性格。想起那可怜的机器,被柔柔抛弃,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还是忍不住替他难过。
不能再想了,我得继续走。无论多累,一旦回去晚了,仓库里要是出了什么差错,传统就是怪罪跑腿的奴隶。光是想跑步就让我的肌肉抽痛,受伤的蹄子更是一阵刺痛。但若不逼自己一把,换来的又会是一顿惩罚。我不确定自己现在能不能再承受一次那种在梦里都想尖叫的针对。
「你说什么?你没有标准尺寸的齿轮清洗器了!?」
拐过最后一个货柜时,一声刺耳的母马尖叫让我猛地竖起耳朵。糟了,我一听就知道那音调。没别的奴隶主能有这种尖锐刺耳、满溢怒火的声音……
「我的意思就是我说的,劣隙,没有了。这东西脆弱得很,数量也没名字听起来那么多——」
独角兽猛地把两只前蹄拍在军需官的桌子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我看到她那柄弯刀在她背后的空气中颤抖不已。她整个身子都在发抖,象是被彻底点燃的怒火支撑着。
「那谁拿走的?又是铁锈(Rusty)吗?那贱婊子老是拿很多!你知道少了它们会把我的生产率压到什么程度吗?去你妈的,我自己找!要是缺料,我就切点东西凑尺寸!」
她从桌子边甩开身子,对着那位一脸无所谓的军需官咆哮,然后猛地转头朝我看过来,双眼骤然瞪大。
「你——」
她脸上的怒意在看到我时顿时消散,好像转瞬间陷入了困惑。可紧接着又迅速扭曲起来,堆积成我极少在这个神经兮兮的母马眼里见过的狂烈愤怒。她断裂的独角爆出火花,闪烁着。
她到底有什么问题啊?女神们,她现在又在针对我什么!?我又不在她的工厂里惹麻烦,究竟是什么让她——
「噢,你这个小——」
她的眼神并不是盯在我眼睛上,而是停在我眼睛上方几寸的地方。我伸蹄一摸,发现正碰到护目镜的形状。
……哦。
她的护目镜。
「你这小贱种!我就知道是你!」
「我……我……」老实说,我根本想不到任何一句能帮上忙的话。
于是我只好立刻转身狂奔,尖叫着开跑——或者说,还没跑出几步就结束了。
她的魔法抓住了我。一般来说,独角兽很难控制整匹小马,可在我的体重和她这股凶残怒火的推动下,我感觉整个后半身被拖着往回拽,蹄子再怎么拼命刨地也跑不动。我被直接翻倒在地,她两只前蹄压上我的胸口,把我钉在地板上,整个身子压了下来。压到伤口的那一刻,我倒吸一口冷气,痛得根本连尖叫都喊不出来。
「你知道我花了多久才找到一副适合我的护目镜吗,影七?!噢,你要为这事付出代价!这次别想找借口逃掉!对,偷我东西的小玩意儿,你要陪我玩一阵子,让我好好出出气……」
一旁,军需官发出鼻音笑声,转回文件前,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我吓得心脏快炸裂,根本无暇去猜他笑的是什么。
她只是烦躁地撇了他一眼,随即又把眼神投回我身上。天啊,她气得眼白里都爆出血丝。
「长、长官……我……我只是拿来——」
「别撒谎,影七!你以为我在工厂里忍了你这条没用的小虫子这么久,还分不出你在撒谎吗!?」
那柄弯刀漂浮起来,落地时叮地一声,就在我脸边,接着横过来,刀锋贴在我的口鼻上。我屏住呼吸,感受那锋刃的冰冷压迫。她喘得粗重,齿缝间挤出话语,嘴角抽搐着往上扬,象是疯狂地享受把罪犯逮个正着。她下身压在我身上,把我死死按住。从旁人眼里看,这姿势恐怕极度尴尬,可她根本不在乎,而我则吓得几乎瘫死。
「我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些小偷以为可以动我的东西!我……噢!影七,我都不知道该先怎么收拾你。你看到了没?看到了我气成什么样了!?」
「看、看到了,长官!」
「镣铐打过你,现在轮到我了。你知道人们都怎么说的吧?以眼还眼。」
刀刃忽地抬起,然后迅速落下,停在离我眼珠不到一寸的位置。惊恐让我僵硬,只能眼睁睁盯着刀尖,看着那张疯狂扭曲的笑脸在后面模糊不清。
「你后悔了吗,影七?承认偷了它吗?」
「我……我……」
刀继续下降,她的魔法硬把我的眼皮撑开。
「求、求妳……我……我没——」
锋刃继续下压,我感觉到那可怕的触感。
「是我拿的!」
刀停住了,就在我的瞳孔里,随后慢慢收回。劣隙 脸上浮现颤抖的笑容。
「很好,现在我们回我的工厂去……小矮子。我要把你吊起来当沙包打!我的减压小玩具!」
我不能去。那会是实实在在的折磨,到最后镣铐只会再把我领回去。我不能。我再也见不到烁光了。
我已经不是几天前那个任她摆布的小马了。我绝不能回去!永远不会!
就在她抬起身子的那一刻,我猛地抬腿,一脚狠狠踢在她两腿之间。显然她没料到我除了盲目服从之外还会做什么,因为过去的我确实只会被恐惧打趴。可当我的小蹄子实打实地踢中,她的脸扭曲出我生平见过最愤怒痛苦的表情——不过我没留下来欣赏。
我立刻翻身挣脱,拼命狂奔。
「噢……呃咕!操!你……完……蛋了!」
她愤怒的尖啸在后响起,我听见她竟强忍疼痛,速度快得惊人。她那扩音般的咆哮在厚重货柜间回荡,我能听出那疯狂的决心。
我一头钻进货柜之间狭窄的通道里,试图打断她的视线。被劣隙追杀,简直是最完美的止痛剂,让我无视全身的悲鸣,拼命跑到极限!背后传来她魔法噼啪的声响,逼得我紧急向左一钻,冲进两个红色大货柜之间,踉跄着跨过一堆堆栈的箱子,才没被她直接拖住。
我一脚把那些箱子踢倒在她后面当障碍,接着直奔仓库后方的铁丝网,沿着它疯狂寻找缝隙。停下,左看右看,胸口剧烈起伏,虚弱的肺根本跟不上,汗水直流。终于,我在水泥降落道边缘与贫瘠土地的交界,发现一个小小缝隙。够了!
「给我回来,影七!我要亲手杀了你这个偷窃、踢裆的小矮子!」
她的蹄声乱七八糟。她还没发现我刚才从倒下的箱子那边转了方向!我压低身子,拼命往缝隙里钻。太小!
「哦,我知道你就在这附近!我要找到你!出来啊,你这小烂虫!」
我开始用前蹄刨松土壤,却在受伤的右蹄猛然剧痛时痛叫出声。紧紧护住伤蹄,我改用另一只蹄子刨,拼命把土石挖出铁丝网底下。再一点点就好!用蹄子挖土真他妈难!
「抓到你了!」尖锐的叫声伴随蹄声响起,我抬头一看,她正咬牙冲向我,弯刀高高举起。
我尖叫出比她还尖锐的声音,整个身子猛地往扩开的缝隙里钻,拚命拉扯自己钻出去,然后拔蹄狂奔。她的魔法像利爪般抓来,我能感觉那股扯力,于是直接把自己往跑道的斜坡上一滚,跌下去逃命。翻滚着跌到坡底,我回头匆匆一望,知道自己还没脱险。那柄刀子一闪,干脆利落地把锈蚀的铁丝网划开。那玩意究竟锋利到什么程度?
我爬起来再次冲出去,朝着昔日存放战车的机库狂奔。身后传来铁丝网的喀啦声与疯狂的尖叫,接着就是她顺着陡坡滚下来的声响,不久我就听见她的蹄声雷鸣般追来。重新踏上混凝土,我钻进机库,躲在两辆巨大的运兵车之间,希望能找到地方藏身。工具箱……太小!橱柜……锁死!
我差点就要把护目镜丢出去,祈祷她会拿了就走,甚至想过一头栽到她蹄边哭着求饶,可我早已错过那个时机。她现在只想杀了我。
「我要把你切碎装箱寄回镣铐那,就当是你踢我的代价!」
不,她已经进入单纯的杀戮疯狂了。谈判根本不可能。我曾亲眼见过劣隙差点剥下一个母马的皮,只因那马不小心掉落工具砸到她。我这种「故意」踢裆的,结局可想而知。
什么都没有。房间灯火通明,只有一排排空旷的工作台,和些许坏掉的置物柜。我试着撬开地板暗门,却被一把厚重的锁卡住,上头还插着半根折断的螺丝起子。还有哪里?还能去哪!?头一阵抽痛,发烧开始往上窜,榨干了所有思绪。四肢全在发抖,寒意攫住我。
后门松动,半烂不堪,我只好扒住往上撑,硬把自己钻出去。肚皮被木屑刺得生疼,我扭动着身子,从裂缝里掉下去,扑进另一侧的厚泥里。踉跄往前,体力已几乎耗尽。
「别动!」
我抬眼一看,透过破门,她的脸正死死盯着我。随即转身,一蹄猛踹。一次、两次、三次——锈蚀的铰链快要断裂。几乎不是跑,而是摇摇晃晃拖着身子,我吸着急促的气,拐进工厂边上一条黑暗的小巷,靠墙停下,祈祷她在踹门的时候没瞧见我。背后传来木头碎裂的声响,劣隙已经冲了出来。
我刚回头往前一看,一只蹄子忽然捂住我的嘴,另一只抓住我的脖子。
我挣扎着,被拖进更深的阴影里。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轻声:「嘘——」是个雄马的声音。僵在他结实的蹄里,我瞪大眼睛,看见劣隙从巷口狂奔而过,尖叫着呼喊我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远。
蹄子松开,我跌坐在地,瘫软得喘不过气,每一根过劳的肌肉都在抽痛。
「谢……谢谢你……」我气若游丝地挤出声,转头看向我的救命恩马。
「不客气,小鬼。」倒钩的声音在阴影里响起,锐利的双眼闪烁着光,笑容诡异明亮,与那条深蓝色长鬃发融进黑暗。 「你叫那么大声,想错过你都难啊。」
我立刻浑身一寒,往后退,脊背凉得发麻,转身就想逃跑,却发现出口早已被两名从阴影中浮现的暗影封死。
「你、你们要干什么?你、你们袭击我们!我们只是——」
「自卫?」他打断了我,对那两名暗影点了点头。魔法抓住我,轻易地把我扯出巷子。「小鬼,我可是个掠夺者,谁见了我不自卫?把他丢进那边的坑里,我们在那里谈点事,免得有人路过看见。」
魔力猛然一抛,我整个被扔进旁边的烂泥坑里。那里是一架坠毁的天马战车残骸,坑有六呎深,外头根本看不见。又有两个倒钩的手下跟进来,眼神疯狂,像在看什么玩具般盯着我。我抖着身子,环视他们,一刻也不敢漏掉任何一匹。
「要知道啊,对于所谓『嗜血疯狂的掠夺者』,我可是挺有耐心的,小鬼。比那个老叛徒强多了。我知道什么时候该等、该安静的时候、该闭嘴走开的时候……我从不放过到嘴的礼物。你——或许曾经,我会想给你庇护,教你一点东西,让你加入我们。要是你成了我的战帮成员,谁敢动你?」
他围着我转圈,眼神牢牢锁住我,我只能扭着身子盯紧,不敢让他离开我的视线。
「求你们放过我……我和烁光只是——」
一个暗影咆哮起来,那是一匹黑毛黑鬃、独眼的独角兽。「那婊子在避难廏里杀了我妹妹!等老大一声令下,我就要把她吊起来,让她尝尝前所未有的——」
倒钩一抬蹄,他立刻闭嘴。倒钩随即看回我。
「如你所见,现在唯一能保住你和你那位『姊姊』不在睡梦中被宰的,就是我。你知道我是镣铐的线人,但我也知道你已经和那位门徒本人搭上线了。这让你对我而言突然变得重要,小鬼。你或许不想加入我们,老实说,考虑到你干过的事和你混的人,我也不想你来。但我知道你还有个渴望……」
他靠近,几乎贴在我耳边低语。
「……一条出路。」
我耳朵一颤,猛地盯回倒钩。他那邪气却异常干净的笑容再次扩大,眉头压低。
「你以为我逃不出避难廏?小鬼,我可是用一把刀干掉过一个铁骑卫的!别以为什么杂碎奴隶主能拿下我。我大可以带着我的帮派藏进城里,等夜幕降临就拍拍屁股走人。这根本不难,也比被奴隶主追来追去舒服多了。」
「你、你能?那为什么还回来?」
「简单!力量,小鬼!力量!我和镣铐有笔好交易,我帮他干只有我们暗影干得来的事,他给我瓶盖和只有红眼能搞到的武器。等下一次避难廏行动,我们就能悄无声息地脱身。像我们这种强者,在吠城撑几周算什么?我看的是长远,小鬼。」
静坐原地,我听见附近有奴隶主经过巷子。沉重的蹄步,听起来是大块头。还有金属碰撞声。武器?我得拖住倒钩,让他继续说,直到他们靠近能听见。
「那……那我对你有什么用?」
他只是大笑。
「没用!至少,跟我现在来这的原因无关。镣铐知道你脑子里有些消息,要是你和门徒走得再更近些,可能会吐出来。门徒早就看出他看你的眼神了,小鬼。象是什么被保护的奴隶。你知道我们是怎么看待这种『宠儿』的……」
他凑近,声音压低。
「听话,或许我还能替你找到点用处。我欣赏那种不用蛮力,只靠诡计和潜行就能达成目标的小马。我手上有个差事,让你去做,或许能换得我们一个人情,小鬼。或许能帮上你那点小小的追梦,嗯?你会喜欢的吧?」
我低声喘息,根本不敢动,只能用惊恐的眼神盯着他。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信。他曾想杀我们,看着他的部下差点撕掉我的翅膀。
倒钩只是让那邪笑拉得更长,化作冷酷的冷笑。他的蹄子轻抚过我的脸颊,随后猛地扣住我的后脑,将我的头往前一扯。
「不过那些是以后的事。现在,我的任务是给你一点激励——让你闭上嘴巴。别说镣铐对你做过什么,也别提日升,还有那几天你一直惦记的那个小母马。我要给你留下这个激励。」
糟了。
我听得见其他暗影已经开始备好家伙,甚至笑出期待的声音。对倒钩来说我根本没有什么价值,只是他替那位主人夺权计划铺路的小棋子。奴隶主就在附近。如果我大叫——
我深吸了一口气。
「救命!有人吗!我在这里!」
他们停下了,其中一个暗影立刻扑过来,前蹄紧紧箍住我的脖子,捂住我的嘴,硬生生将我掐到无声。我拼命挣扎,甚至咬他的腿,但他的力道如铁箍般牢不可破。坑边,我看见两个奴隶主冲过来。谢天谢地!其中一匹身上架着四管霰弹枪战斗鞍!另一匹嘴里叼着厚重的铁扳手,背上还背着一支战斗步枪。
「喂,下头搞什么!住手!每个奴隶都有用,放开他,不然把你丢进坑里!」
那暗影只是猛地把我甩到他们之间,我听见霰弹枪的弹匣嗡地启动。旁边的独角兽已经把步枪拉了出来,枪口对准他们。
「别跟我装硬!干掉他们,加罗特(Garrot)!」
但倒钩已经在他们身后了。
我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移动的,只觉得他从我的余光里融化消失,随即从烟雾里冒出,猛地扑到那只母奴隶主身上。转瞬之间,她的喉咙爆出鲜血,一把弯刀在他扭身时瞬间割开。尸体被他的魔法扔出,挡在自己和霰弹枪之间,硬生生替他挡下弹幕。砰砰砰的轰鸣间,尸体被撕裂,而倒钩与那奴隶主对峙,他的刀与闪着光的独角魔法,对上那战斗鞍的火力。
「趴下,奴隶!老子现在盯上你了!」
周遭的暗影全都一副轻松样。我本以为他们会立刻扑上去对付那奴隶主,可他们只是看着,露出笑容。他们知道些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我叫你他妈趴下……去你妈的!」
霰弹枪再度轰鸣,把奴隶主的奴隶震退了一步。眼前,弹幕轰进倒钩的身子,却只把他炸成一片黑雾,飘散开来,化作闪烁的黑魔法。我心里猛地一惊,还没来得及喊出警告,压在我嘴上的蹄子狠狠一紧,把我的声音全掐断。下一刻,我就看见倒钩的刀从那奴隶的喉咙背后贯穿而出。鲜血喷涌,他瞪大双眼,抽搐倒地,脊椎被整个切断。
倒钩只是低头看着两具尸体,随后用魔法将它们推进坑里,慢悠悠走向我。被他的手下牢牢箍住,我无处可逃,只觉得自己全然暴露无助。
「不是个好主意。」他的声音低沉,已经失去了刚才那种疯狂的玩笑调子。取而代之的,是杀气逼人的凝视,直直刺进我恐惧的双眼。即便刀子已经入鞘,我也丝毫感觉不到安全。他咧牙,一双前蹄猛地捧住我的脸。
「听着,小鬼。我给过你机会,给过你选择,可我快受够你了,明白吗?镣铐要你活着,这是我没把你从颈子劈到下腹,让你抱着自己的内脏慢慢死的唯一理由。但我希望你永远、永远不要再敢做刚才那种事。」
我发出颤抖的呜咽,拼命点头,眼泪在恐惧中忍不住滑下来。
「你可能以为我只是嘴上说说,是不是,小鬼?」
我疯狂摇头,含糊地想解释我真的不是这么想的!
「我可是硫磺的四巨头之一。别人靠的是体型、蛮力和武力,而我是靠自己成为整个地方最致命的混帐王八蛋,才成为其中最强的。别惹我。为了让你永远不敢惹,告诉我,小鬼……」
他的声音再度压低,又带回几分病态的得意。
「……你上一次被打得连哭喊都喊不出声,是多久以前的事?」
冷汗沿着脊背直落,我拼命挣扎,蹄子乱挥,整个身子扭动,恐惧渗进每条血管。嘴里含混地哀求,可压在我嘴上的蹄子让我发不出声。勒在我脖子的前腿又收紧了。我看到倒钩往后退一步,魔法浮起一小束粉色的鬃毛。
「哦,对了。要是你还想着跑去商城向那混蛋告密?就想想这根毛。这是你和那个婊子上次睡觉时留下的。记住,你永远都不安全。」
粉色的鬃毛飘落在我眼前。倒钩环顾四周,随后对他的暗影点头。
「确保他还能走回去。弄得象是和奴隶主起了点冲突。除此之外,随便你们,十分钟。」
我拼死挣扎,被死死箍住的身子一寸也动不了,看着其他几个露出狞笑,一步步逼近。
可我根本无能为力。
***
一切都不清楚。
我周遭的一切都……都只是模糊一片,还有痛。
回商城的路遥远又折磨。奴隶主在拿走那块充能器之后,就把我打发回来了,见我倒在他面前,已经没什么利用价值。他只叫我休息一小时再回来,或是如果能找到医生,就去治疗。若不行呢?嗯,他只说了句:『那就算你倒霉。』
我的右前蹄简直一团烂。那帮畜生扯掉原本裹住弹片伤口的绷带,让它重新崩开。我只能跛着身子,用三条腿勉强撑着走,把受伤的蹄子紧紧收在身下。肿得几乎睁不开的双眼让整个吠城只剩下一片血红的模糊。就连想哭,或者呼吸,都痛得难以忍受,因为我的胸口被狠狠践踏过,肋骨多半已经瘀伤。
他们完全不在乎。那些冷血的掠夺者,只把我当玩具。
当我尖叫时,他们还笑。
踉跄穿过商城的大门时,我抹去嘴唇上渗出的血。鼻梁传来的抽痛让我担心鼻骨是不是断了,而口腔里则满是血腥味——我自己咬破了舌头。这一切叠加在今天奴隶工作留下的酸痛与劣隙在我鼻梁上划的那道浅浅伤口上。
我只想躲起来,哭,画画,假装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杖(“Caduceus”烁光上一章睡过的小马)——在那烁光曾经待过的地点里,那位照顾过奴隶的医生,此刻正坐在店铺牢房的沙发上。他抬头,看见回来的不是她而是我时,脸上先是意外,接着惊讶。对我来说,他只是模糊的浅棕色轮廓,鬃毛里混着几缕金色。
「哦,是影七对吧?没想到会是你——天啊!怎么会这样?」
我对他其实几乎不了解,但烁光说过他关心别马,把风向标当作值得效仿的医生。他立刻从沙发上跳下,飞快跑来搀着我,让我能躺在地毯上。当我的肋骨率先触地时,痛得让我忍不住惊呼,几乎想挣脱他的接触。可他只是轻轻按住我,把一只蹄子绕过我的口鼻,小心地放低,避免碰到我可能断裂的鼻骨。
「嘿,冷静,我是医生。」
他拉过马鞍袋,从里头掏出仅稍微沾污的布条,用一瓶浑浊的水打湿,替我清理伤口里最糟的右蹄。
「天杀的,你是怎么弄成这样的?」
「奴……奴隶主……」
我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从伤裂的嘴里吹出。我感觉他的蹄子轻柔地托住我受伤的腿,用嘴和蹄子一点点把布条缠紧在那道骇人的弹片伤口上。当粗糙的绷带被拉紧,止住血流时,我自己也发出一声可怜的哀鸣。
「听着,我严格来说不该出现在这里。但我今天没有排班,而且……我想再见她一面。能遇到像她这么好心的小马不常有。她很看重你,所以别担心。我也会尽力帮你。来……」
他从马鞍袋里拿出一只紫色晶莹的玻璃瓶,里头是治疗药水。接下来几分钟,我一言不发,只是任由他动手。他先用沾了药水的布替我擦拭伤口,再让我从裂开的嘴唇上慢慢啜饮剩下的药液。药水的魔力封住了恶化的创口,也暂时麻痺了部分剧痛。可我知道,随之而来的酸楚和刺痛还会持续许久。当药效作用到我肿胀敏感的鼻子时,那股灼痛让我不得不紧紧抓住杖的蹄子,直到它逐渐消退。至少我能看清一些东西了,眼皮的肿胀渐渐消下。想到他们当时抓住我的蹄子,要往我眼睛下手时,我真的怕极了,以为他们要弄瞎我。可事实是,他们只是享受虐待,因为我不敢反抗。
「别动,先躺着。等一会儿再起来休息。柔柔在上,他们真是把你折腾得不成人形。」
此刻,那布条正轻轻擦拭我身上一道道血迹,是他在为我清理那些蹄子打下的伤痕。这位陆马叹了口气,看得出来他手头的资源也不够,没办法处理我全身上下的创伤。他很仁慈,没错。可此刻的我,整颗心依旧被恐惧紧紧攫住。药水治不了的,是我那惊惶失措的心与脆弱的灵魂。我只想要安静,只想躲开所有马,隐藏起来……
逃离这整座城市……
治疗结束后,我只低头道了声谢谢,便默默走向后门,准备去屋顶。身体仍旧痛得厉害,但至少他阻止了我就这么在角落里流血至死。我能感觉到他其实想继续照看这个弱小的奴隶,但最后只是答应会把我的去处告诉烁光后,便没有再跟上来。低垂着头,我一步一步走远。
***
太阳低悬于吠城的上空,隔着云层,模糊得只剩下个朦胧轮廓,勉强透露出一丝光亮。我根本分不清那是日落还是日出。方向与时间的概念,早就因为奴隶乱七八糟得排班表而失去意义。但此刻,它是我唯一能凝视的目标,唯一能让我想象自己跟着它,越过地平线的东西。
这一次,我甚至不在乎会不会有狮鹫。跛着三条腿,我挪到一片空旷处坐下,任由药水在体内发挥作用,望向四面八方耸立的高墙。今天彻底成了这座城市毁灭我生命的又一个例子。太多了,多到足以让我彻底失去希望。我想哭,可眼泪却流不出来。
把蹄子轻轻放在地上试了试,伤口在浸过药水的布条下封合起来。虽然没有致命的创口,但全身上下就是……痛。鼻子依旧堵塞,嘴唇肿胀。拿起新捡到的小镜片照照自己,能看到眼睛四周的淤青,浮着更深的黑眼圈。侧脸的颜色透过毛皮都显暗沉,甚至看起来有点像硫磺那布满血丝的眼睛。
我被那些掠夺者狠狠凌虐。脑海里闪过他们把我按倒在地、狠狠践踏的画面。而其他人只是狂笑。
「再来!再踩一次!」
牙齿断裂时,那恶心的裂响仍在脑中回荡。仗说那可能只是颗旧牙,还会再长出来,可这丝毫不能安慰我。胯下依旧隐隐作痛——那是女掠夺者的兄弟踢来的「报复」。
「哈哈!听他惨叫得真他妈过瘾!」
我再也撑不下去了。如今我能勉强恢复希望,只是靠着运气、靠着从破烂里捡到的东西,还有少数愿意伸手救我的小马。可每当我好不容易稍微好转时,这座城市就又会找到新的方式,把我再次打垮,逼我回到那些跛行、衰弱的奴隶群里。难怪没马能逃出去。在这感觉就像有某种恶意的存在,在暗中扭曲命运,让我们永远无法反抗。
我强撑着站起来,让麻木的蹄子活动。脑袋里疯狂打转,把我的一切全都翻来覆去想过一遍。
他们会一次又一次地这样做。他们说过,只要我稍有不从,就会再来一次。不管我被治愈多少次,他们都会这样。只因为他们能。
我想离开他们。我必须离开!
我甩头,牙齿咬得嘎吱响,全身颤抖。眼泪依旧干涸。这不是悲伤,不是哀痛,而是一种在胸口不断聚集、疯狂膨胀的力量。
想要避开其他奴隶的注意,唯一的方法就是工作!残酷、毫无意义、永不停歇的工作,把我的意志和精神一点点磨掉。每一次,都在侵蚀我反抗的决心,逼我重新归队。唯一能让我免于掠夺者骚扰的方式,就是接受奴隶主!
我的步伐变成了急躁的跺地,来回踱步,越来越快,越来越狂乱。那股情绪持续堆栈,让我浑身颤抖,呼吸急促,牙齿咬得死紧。全身痛得要命,可我还在来回踱步,不停甩头,喃喃自语,不时抹去额头的汗水,只为了把这股……这股……连我自己都无法辨认的强烈情绪发泄出去。
更糟的是,我知道这次治疗——不管杖有多么善良——但他只是在确保我能在下一次班表里准时回去工作。永无止境!
我猛地抬起前蹄,狠狠砸在最近的通风管上。那股沸腾的……对,就是它,愤怒!完全停不下来。这不公平!为什么我得被困在奴隶里?为什么我得待在吠城?为什么偏偏是我!?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啊!?
奴隶们想杀我!奴隶主想蹂躏我!我在意的每一匹小马都在受苦,或被从我身边夺走!我被吓到、被折磨、被枪击,每一次都在最后一刻被打断,留下无法愈合的伤痕。我的声音透过咬紧的牙缝挤出。
「我……我不想待在这里。求你,就……」
情绪到达临界点。
「就!」
我踉跄地绕着圈,气喘吁吁,呼吸急促。忽然,我忍不住高声尖叫,对着太阳,对着那座巨墙。
「放我出去——!」
我身子前倾,拉长最后那个字,把所有积压全都宣泄出来,直到肺里的气息彻底耗尽。
自从来到这座城市以来,所有的情绪、所有对废土与被剥夺的自由思念,都在这一声里爆发。尖叫回荡在屋顶的铁皮工棚和通风管间,久久不散,直到我瘫倒在地。让吠城闷热的气息压迫着我,如同那股逼我困在里头的意志。听着吼声在马路对面的混凝土大楼间反射,逐渐消散在工业的喧嚣里,我更清楚自己是多么渺小。
浑身颤抖,我侧身倒下,茫然望向远方,感觉自己再也无法鼓起力气站起来。
「影七……?」
猛地吸口气,我转头,看见烁光正一瘸一拐地走上楼梯。她现在恢复得好些了,头上与左后腿只剩几道保护性的绷带,即便治疗才过一晚。可我现在才真正看清,奴隶主也在她身上留下了印记。她的身形明显曾健康匀称,如今却因为这生活而消磨;那原本亮白的毛皮,也早被岁月与锁链磨得黯淡。
然而,她的眼睛依旧闪烁着光芒。看到我时,她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很快又转为担忧。她快步走过来,俯身想拥抱我,却又停下,生怕弄痛我。
「杖跟我说了……噢,影七,我真的很抱歉。」
「我……我没事的。」
我不想让她担心。我浑身疼痛,心里满是恐惧,可我无法从同样身处地狱的小马那里寻求怜悯。
「我只希望……我们不在这里。」
我也一样。她也一样。除了硫磺,大概没有马真的想要别的,只想要回自由。
从她的脸色就能看出,她根本不信我说的「没事」。只要瞄一眼我这遍体鳞伤、匆忙治疗的模样就知道了。烁光在我身旁坐下,挨得很近,让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紧贴着我的侧边。那是一种温柔的慰藉,比起紧紧拥抱要来得不那么疼痛。我们就那样坐着,望向地平线,就像曾经在墙外一样。无意识间,我用舌头舔着嘴里断掉的牙齿根部——可恶,那颗还不是原本就松动的。
至少,她在身边,让我想起还有那么一条机会。最后的一线希望。
「烁-烁光,你有没有找到——」
哔!
我愣了下,用没受伤的蹄子把马鞍袋拉过来。
哔!
「看吧,也许这会让你开心点。没什么比笑更能治愈的了。我一直努力笑,正是这个道理呀。」
为什么呢?她总是能轻易地忘掉那些事,往前走,而我却总是陷在那些陌生的情绪里无法自拔。她到底怎么办到的?是什么让她能选择忽视一切?
滴答。
「嘿,是日晷。」
「嗨。」
烁光忽然瞥了我一眼,轻笑出声,对我的反应感到有些古怪,但只是轻轻拨了拨我的鬃毛,并没多说什么。说实话,现在我只是努力压抑自己的感情——尤其是在我知道了他父亲的真实身份之后。
「我不打算谈论上次我说的那些事,但他一天到晚还是会问我——不对,我不该说这些。也许……也许明天吧。今天比较快乐,就先维持这样吧,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我一直去看和平部的心理医生,他告诉我要这么做。我希望我不会被诊断出战时压力症候群然后丢掉工作。我今天去见了天舞的爸妈,还挺紧张的。」
「我曾在交易站遇过某匹母马的父母。」烁光咧嘴笑着,「可惜他们只是闯进来看到我们的,只有亲吻而已,保证。」
我疲惫地露出一丝笑容,嘴唇肿胀得说不出太多话,但我知道,就算逃出去,我也不想离开她。即使我偶尔会不小心踩到她,但她真的值得我这样坚持。
「结果他们都很酷!她爸爸在山区的采矿场参与很多工作,帮忙建造避难厩,我们聊工程聊得挺投机。我觉得他挺认可我的!我偷听他跟天舞说,他挺喜欢有个保护女儿的装甲工程师。说实话?我觉得该是她在保护我。天舞虽然看起来弱小,可她在空中操控铠甲的那股气势,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话戳中了我心底一根敏感的弦。如果我哪天找到那个 避难廏 Dweller,该不该也见见她的爸妈?他们绝对不会认同我,根本不可能。
「那顿晚餐很棒。他们还邀我下星期下班后再去。我现在能值班就拼命轮日夜班,帮忙筹钱给天舞买票……不过,我答应了,这话题这次不再提了!我只想说,只要我撑得住,在努力两年,我就能买得起她的票了。如果能趁空去跟她和她爸妈见面,说不定能帮我更有动力。我现在很少见我老爸了,他得跟着闪电飞马跑。认识天舞的妈挺酷的,她人很好,很温暖,像个慈母,想照顾每一匹马。让我想起我妈……」
他话刚说完,气氛忽然僵住。我脖子有点僵硬,下巴紧绷,努力让自己专注。
「我跟你说过,她走很久了。我爸不常谈她。我当时还小,但记得些零碎的事:模糊的面容,做饭的味道……我……我真希望能再见她一面,或者能记得她的声音。我那时还只是只小雄驹。」
我紧握着哔哔小马,眼睛死死盯着装置。感觉到烁光转头看我,但她没说话。
「好吧,我得去轮夜班了。要帮个小客户调试装备,得早点到。晚安,听到这里的各位。」
「晚安……」
「……还有,嗯,晚安……妈。不管妳在哪里……」
滴。
我没动,坐着盯着哔哔小马,最多只是轻轻吐了几口气。他也不真正认识他的母亲。
烁光用肩膀轻推我,我从恍惚中回神,转头看着她。思绪有些混乱,我摇摇头,因动作而皱眉,然后抬头看着她。
「我,啊,嗯?」
「你还好吗?刚刚那话题好像触到你了。看你就只是坐着盯着,之前你跟我说过你妈的事,你们在避难厩时你也提过,还有那次大发雷霆的时候,你好像刻意避开了话题。你……你妈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吗?」
她的蹄轻轻放在我肩膀上,关心而愿意倾听,但我只是摇头。
「没事,真的没事。」
我转过身去。
「影七——」
「没事啦!」
我一边咕哝着,一边开始收拾东西,咕噜咕噜地站了起来。
「我一个人已经撑够久了,真的没问题。」
把马鞍袋扣好,我连续试了四次才终于扣好,然后站直身子,勉强对她笑了笑。
「我是说,我很痛也很害怕,但没关系!她……她曾经对我很好,我记得这点,还有……嗯,她真的很好!可是我——我没事啦!真的没事!棒呆了!」
烁光坐在原地,脸色慢慢暗淡,眼神充满担忧。她慢慢站起身,小心地看着我,然后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
「听着,影七,我知道你是被她带走的。你不用藏着掖着,我也很想念我的妈,所以如果有什么心事——」
「不不!真的,没事!」我边说边把马鞍袋挂上背,边踱步。
「我……我知道情况很糟,但我现在有朋友,不是吗!我有你们,还有硫磺,等着我们一起出去,对吧?」
她点头,但脸还是很严肃。「嗯,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然后——」
「没错!你们陪着我,我就不会孤单!所以我不用再想念任何人了!我都好久没见过她了,也该习惯了吧?我不用难过,因为我现在有朋友,对吧?」
「影七,难过是正常的……」她往前走一步,脸色严肃,眼神充满关切与恳求。
「难过?我——我才不难过呢!你看我多快乐!我现在能跟你笑了,我才不会难过,我跟我妈在我长大前就被拆散了呢!她当时对我很好,或许还记得什么呢?或许我记不得她唱给我听的摇篮曲,也记不得她讲的关于女神们如何阻止混沌的故事结局!」
我呼吸急促,强迫自己笑得更大声,继续说着,试图保持坚强,根本不顾自己嘴巴说了什么。
「谁还需要记得自己的妈长什么样,或她的声音是怎样,还有……她的名——」我抽噎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努力快乐起来。「但我现在有朋友了,那才重要吧?因为你在,我可以笑,我可以笑!你看,烁光!?哈哈!哈哈哈!」
我拼命笑着,对着吠城的天际线大笑,心想为什么她一直用那种悲伤的眼神看我。为什么她不跟我一起笑?我在笑啊!不是哭,不是……哭……
慢慢地,我发现眼泪已经从脸颊滑落。笑声又持续了几秒,逐渐消失,然后我的内心彻底崩溃,心碎般的悲伤席卷而来。我的脸扭曲,笑容垮了下去,换成深深的哀伤。
「我……我……」
我瘫软倒下。
「我好想她,烁光!我……我真的好想她!我想再见她一面!」
她冲过来,紧紧搂住我,双蹄环抱着我。我开始嚎啕大哭,痛苦呼喊着。她抱得更紧,几乎把我压得喘不过气。虽然痛,可我只想紧抓着她,让那些多年来被压抑的痛苦全都释放出来。
「我不记得她了,烁光!他们——」我抽泣着哽咽,「他们告诉我要忘记她,因为我有了新的主人……我真的忘了!我根本不知道怎么自己思考!我只会服从,已经好久了,一点记忆都没有!我不记得她的名字了!」
我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滴落在我的背上,她轻轻揉着我的脖子,身体微微摇晃着。我知道,若没有她——这位如同姐姐般的挚友,我绝对走不到今天这一步。尤其是现在,我开始慢慢回忆起来,心中涌现罪恶感与痛恨——那种知道自己得忘了亲生母亲,仅仅只是因为有人命令我如此的无力感。
但现在,我不再孤单。如果不是她,我甚至不敢想象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她轻声在我耳边低语,虽然没必要这么轻声细语,却让这句话更显珍贵——只为我一人说。
「影七,我们会带你回到她身边的。她会认出你的——父母总是会的。」
在这座屋顶上,超越所有锁链与奴隶,我们相拥而立。我知道,她同样深深想念自己的母亲。我感觉得到,她从我身上得到的安慰,和我从她身上得到的一样多。两个迷失在这座从未想要过、也未曾要求过的小马,唯一渴望的,就是回到挚爱身边。
「我们会带你回去,我可能知道方法。」
我被泪水浸湿、满脸伤痕的脸庞微微后仰,看着她那双肿胀红红的眼睛,她勉强挤出一抹微笑。
「你去执勤后,我又仔细研究了你带回来的那些记忆球。影七,我可能找到能帮助我们的东西。来吧,我们回屋里休息,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
杖持续关注着我的伤势,不断重新包扎我的蹄子,检查那溃烂的伤口。我不敢看,却又能感觉到伤的有多重。烁光坚持要我躺在沙发上,盖好缝补过的毯子,才开始说话,她还取来一小碗水。据说这是全吠城水质最干净的水,估计净水设施还在搭建中。我轻轻啜饮着,蜷缩着,感觉自己既无助又脆弱。
我的日记本摊开在身旁,里面是我人生中,对母亲的第一幅素描,凝视着我。那画像是凭借模糊的感觉和情绪流动勾勒的,我不确定那是否真是她的样貌。
我一定会再见到她,出去了后,我要把一切修正。我必须。
坐在杖身旁,烁光清了清喉咙,转向我们,先给我时间点头表示没问题。
「我可能找到一条离开吠城的线索。」
「不可能。」杖摇头说。「拜托,烁光,那道墙不管怎么样都是不可逾越的。你没法翻过去!」
烁光调皮地拍了拍他的头,嘟嘴道:
「喔,雄马总是喜欢翻墙,对吧,影七?」
她突然对我眨眼,差点让我把碗弄掉,水洒了些在毯子和口鼻上。拜托,姊姊,现在我还在喝水呢。
「不,我不是说墙。其实,我们需要做的完全相反。我翻阅了你从部里带回来的极光记忆球和档案。地铁站和地铁线的墙壁被认为薄弱到让任何小马或斑马都可能凿穿。」
她的魔法托起一堆满是潦草字迹的文件和几个快没电的记忆球。记忆球悬浮在空中,文件则漂浮下来,露出一张张图表,满是文字与线条。显然极光画得不怎么好看。
杖用蹄子滑动其中一份文件,自顾自地瞥了一眼。
「这是采矿设备的资金申请?」他困惑地抬头,「极光为什么要申请这个?等等,你是说如果她能做到,我们也能做到?你不是真的想开采矿场,挖出吠城吧?」
烁光翻了个白眼。我希望我的迷惑没被她看出来。「我什么都懂一点,但采矿和建筑可不是强项。不过我们应该不需要真的挖矿。」
一个记忆球从那几个中漂浮起来,发出幽幽蓝光,照亮了黑暗的储藏室。
「这是我见过最无聊的记忆球了。极光无疑有点讽刺地记录了她的税表。但大约中段,一个名叫 烟火的礼貌小学徒,明显喜欢她,跑来告诉她矿场完成了,且他们获准全面进入地下地铁站。」
我轻咬着肿胀的嘴唇,一蹄撑着下巴,想弄清这跟逃出去有什么关系。过了几秒,看到烁光带着笑意看着我。
「我几乎能听见你脑袋里齿轮转动的声音了,小弟弟。别担心,我还没说完。那当时对我也没多大意义,但看看这个。」
另一份我偷来的报告飞了起来,杖和我都凑近看,至少他是,我只装作不那么呆呆的样子。幸好他读出了内容。
「这是吠城市长给魔法部的一份警告,说在地铁站采矿太靠近外圈的隧道,因为墙太薄……」杖浏览着长篇文字,怀疑地看着那概念「如妳所说。部门的确打算在地下做些什么,挺有趣的。但我想红眼那帮人早已查过了,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说得有道理,我正想解释,烁光却只是挑了挑眉。
「跟我们?噢,一夜情之后你就想跟我们一起逃?」
护士脸红了,眼神飘向我,彷彿对她在外人面前说这话感到害羞。老实说,对我来说没什么大不了;奴隶们常在我面前做这些事,他们试着活在当下。这根本没什么稀奇。
「嗯,我想吧?其实我还不确定,我在从风向标医生身上学了很多,也觉得援蹄(援蹄)的医生们会支持我帮助奴隶。红眼也没阻止过……」
他耸了耸肩,烁光轻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别担心,然后转向我。
「杖是十马塔的实习生,后来被抓来这里。原本想当商人,但父母逼他学医。援蹄诊所的医生在废土上口碑很好,效率高,无论对什么样的病症都能搞定。」
「嘿!」
「质量胜于数量,亲爱的!」她轻轻啄了他一口,笑着看他脸红,然后回归正题。「外圈是条贯穿吠城、包括墙外郊区的深层地铁线。红眼把内圈车站锁得死死的,守卫多得让铁骑卫都得三思,所以外圈根本无法进入。现在我想的是……」
她温柔地把蹄搭在我背上(我很感激她在我伤痛中流露出的关怀),把我拉近她们,压低声音说:
「我们得准备足够的补给和武器在那里,并找到那个废弃的车站,然后藏起来。它就在外圈附近对吧?我们只要慢慢朝正确方向凿开墙壁,最终突破外圈。这样我们就能从墙外的车站溜出去,没有人知道我们在逃!等夜幕低垂,趁黑色掩护偷偷溜出去。」
我不得不承认,我很佩服。一直以来,我都把逃跑想成是勇猛冲刺,但这方法安静又隐秘,比从巨大墙上疯狂跳下安全多了。换句话说,这才是真正逃亡计划。
我跳上沙发,转身靠着,双腿悬在边缘让身体休息。(杖为何看我那么怪?这很舒服啊……)
「那,我们该怎么做?」
她那灿烂的笑容差点让我也回以微笑,看到我有点乐观。说实话,我对成功没太大信心,逃跑只让我想起痛苦,但我不会就此放弃。
烁光更加认真,拍手擦蹄,眼中闪烁着阴谋般的光芒。
「拿出你的炭笔,影七。我们要列清单了!」
这股感染力十足的欢乐让我真心露出更大的笑容。身心虽痛,但一想到能逃出去,我还能撑下去。我拿出日记本,翻到新页,坐好准备记录。她轻笑着,轻揉着她受伤的额头,甩了甩鬃毛。
「你那样坐着嘴里叼着画笔的模样,真是太可爱了。好啦,我们得开始准备物资,然后藏起来,可能就藏在硫磺开的后门外头。食物,能收集多少是多少。出城后要走很长一段路,才能找到信得过的小马,我们得有能力活过这趟路。这是第一要务,不管打不打得赢,饿死了什么都没用。再来是装水的容器,喷泉水应该好装。影七,如果你能偷到皮革或厚布,能帮忙缝几个水囊吗?」
我完全不知道什么是「水囊」,但我知道自己缝纫还不错,便点了点头。我已经画了几罐罐头食物,准备随着找到的数量画上勾勾。旁边还画了个水壶,用阴影填满它表示水量。
「杖,我知道这要求不少,但如果你能弄到一些医疗用品就太好了。」
「嗯,我没有储藏室的钥匙,但我会想办法的。为了看到你这样笑,我向你保证。」
烁光抬头眨了眨眼。
「你真是个温柔的小公马,在吠城这地方,还挺罕见的!」
「嗯……」杖有点尴尬地移开视线。「十马塔让我这种性格无法抹去。在这儿,这是我唯一能抓紧的东西,让我觉得自己不只是……只是个……」
「奴隶?」我轻声说。
「是啊……所以我会为你做些事情,为了某个好心的小马。」
烁光对他露出真诚的笑容,「如果你不行,就带我去找能帮忙的,我去说服他们,好吗?」
她疯狂地咧嘴笑,我分不清她是不是在开玩笑,随后俯身在纸上添了几卷绷带。随手又画了几包 消辐宁,我们需要的。嗯,至少我需要。
杖被烁光的话逗乐了,带着自豪的神情回应:「抱歉,烁光,其他人都有伴了,又或是不对你口味,看来你只能留下我了!」
「真可惜。武器是难题。不过现在先观察,看看能不能偶尔偷点东西,慢慢集起来。什么看起来有用的,带回来藏在我那堆零件堆里。 我有几个火花电池和魔法电路,如果你能弄到一些旧零件,我也许能拼出点什么。影七,如果我们有人被安排做和工具有关的工作,试着偷点工具来帮忙挖掘;如果看到丢弃的防毒面具也带上几个。不过不值得就别冒险,一不小心可能会赔了所有存货。」
我画了小型枪械、刀子和几发子弹,逐渐描绘出一条通往准备好的道路。炭笔在手中盘旋描绘,笔触越来越有自信,每个曲线和形状都在提升我的希望……我迫不及待想开始打勾!铲子和自动斧画得更加细腻。炭笔磨到嘴唇肿痛,缺牙处牙龈流血难受,但这件事太重要了,不能停。最后画上了防毒面具,眼睛部分看起来比奴隶们戴的那种恐怖面具还要柔和。
画完,我放下炭笔,抬头看向两人。虽然我对杖从烁光那里感受到的轻松气氛外不太熟悉,但我开始觉得能认识他也不错。现在我们需要所有能帮助的盟友。他也帮了我。
我忽然想到。
「杖,谢谢你帮忙。抱歉我刚才有点忽略你。」
他挥了挥蹄,「嘿,这就是我该做的。烁光 跟我说了你经历的事;只要能帮上忙或救你们,我都愿意待着。风向标医生说过,我的责任就是帮助有需要的,而你们就是这需要的人。我会陪着你们。」
我差点哭了。他彬彬有礼又善良。我一直很想念硫磺,有其他人陪着我和烁光,感觉真好。
「嘿!」一个奴隶主的声音从笼子门上方的阳台传来,「暗影七号!工厂那边找你呢,还在等什么?」
我的好心情瞬间破灭。
直到烁光俯身,把我的新清单塞到我蹄上,微笑着说:
「你能挺过去,我真心相信。计划还在,我们一步步来,行吗?」
我只能点点头,小心地抱了她一下,杖投来祝福的微笑,然后我一瘸一拐地走开。
我们开始吧。
***
「影七!你到底他妈的在哪里?影七!」
这声喊叫从工厂厂房传来,被厚重的空气和吵闹声、金属敲击声还有喷气蒸汽的嘶嘶声淹没。我从手边工作抬头,正要清理压印机的活塞准备重新启动时,看到那个瘦高的奴隶主在奴隶们中间踱步。他叫搜索,我知道。虽然不是最差的奴隶主人,但锻造工作本来就不容易。
我很庆幸有机会休息一下。我的蹄子因为用浸满清洁剂的布擦洗而刺痛,而那股臭味也让我头晕目眩。我一瘸一拐地从机器旁站起来,挥蹄示意他注意,然后走过去。
「啊,你在这啊。这地方真他妈小,我总是找不到你。但我正需要你这种特质,跟我来。」
我只是点点头。尽管心里有着秘密计划的希望和乐观,但吠城的工作还是慢慢地耗尽了我的力气。不过我还是得坚持目标,继续往前走!我试着抬头,但很快又低下头,担心有人在看我。最后,我们来到一台庞大的机器前,我认出它是用来制造那些子弹的弹壳。呃,这可真麻烦。
我宁愿继续想着秘密计划……那才刺激!我们就像某种秘密行动一样!
「弹壳注射器坏了。这东西复杂得很,我宁愿赶快修好,别让斯特恩知道我们没法做反器材弹药。要是达不到配额,她可不会只骂奴隶主,到时整个工厂都得倒霉。每次我们动它时,机械都会卡住,发出摩擦声,齿轮(Cogwork)觉得可能是有弹壳卡在机械里。」
我们打算偷偷干活,制定计划……然后开会,或许像烁光和杖这样聪明的小马还能想个座右铭!喔,我得想个名字。
「现在机器关了,我想让你爬进去看看问题在哪。你那瘦弱的身躯正好可以,我会派你从传送带卡住那端进去。」
逃脱奇幻之旅?我根本不知道那算不算个词。自由三人行?不,烁光可能会有想法。前奴隶?还没逃出去,算不算?
「找找齿轮里有没有东西,可能是掉进去的锻造手套什么的……」
废土远征军?喔……也许可以——
「影七!」
奴隶主忽然大喊,声音直接震进我还很脆弱的脑袋,接着他用蹄子狠狠拍了我一巴掌。我抬头看他,发现他正不耐烦地盯着我。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是,是的,大人!抱歉,大人!我这就去,把卡住的东西拿出来!」
「好,快去!」
我摇晃着站稳,等痛感缓了下来,开始执行任务。我瞥了一眼通向机器黑暗内部的狭窄入口。外观看起来就是一排大铁箱叠在传送带上方,顶端有活塞推动里面的机械。弹壳从一端进去,经过处理后从另一端出来,准备装上子弹。
「好吧,反正也得做。」
我爬上传送带,趴低身子爬进黑暗中。进去后瞇起眼睛,摸索着形状,努力克服无法站立的幽闭恐惧。外面锻造厂的喧嚣声变得遥远,热气让人透不过气。周围满是齿轮、小型注射臂垂挂着,还有大量废弃弹壳滚落在传送带两侧,可能是火灾中被打落的,从未回收。
我捡了几个弹壳,也许烁光可以拿去用?我本想到要拆下里面比较复杂的线路给她,但后来我决定这样很可能会坏掉得更严重。要是再坏了奴隶主肯定怪我。四处张望,我往里爬了些,推开几根悬挂在传送带上方的臂膀。说真的,这里比入口宽敞不少,只是很暗。
好吧,卡住的东西……找齿轮。
哪里都有齿轮。
该死。
我开始用蹄子摸着几个齿轮,试着转动找卡住的东西。有些齿轮带动着机械臂前后摆动,挺酷的!我推了一个齿轮往左,上方的机械臂也跟着动。开心地试了第二个,另一只机械臂往下移动。哇!这设计真精妙。战前的小马们虽然不懂装栏杆,但机械真的很厉害!
第三个齿轮完全动不了。
就是它!
我摸到了一块较软的东西。往上看,机器有个小缝隙,透出橘黄色的光,那应该就是堵塞物掉进去的地方。
我用力一拉,后蹄踩着外壁帮忙,使出全身力气拉动那堵塞物,身体几乎水平。
可能该多想想重力怎么影响物品弹开,因为突然弹出时,我这匹天马被弹飞了。无论能不能飞,我应该知道这些。随着齿轮一阵清脆的弹跳声,我向后倒退,落在传送带上。齿轮放松紧绷发出嗡嗡声。我惊叫着侧翻,刚躺过的地方上方有只机械臂猛然落下,砸在传送带上。从传送带摔到机器内部,我躺着喘气。哦塞拉斯蒂娅,我全身酸痛。那一摔让我的肋骨剧烈脉动。
我蹄子里拿着堵塞物。那是一只简单的锻造手套,套在蹄上保护不被烫伤。厚皮制成,在奴隶中颇受欢迎。
不过我打算用它来装水!把它丢进我的多口袋绒毛肚袋里,我哼哼唧唧地爬回传送带,向远端移动。这算是吠城奴隶工作里还算轻松的了,或许我可以在这待会儿?喘口气装作还在找东西?他们也看不出来。
「嘿,老板!红灯变绿了!」
我的人生哪有这么简单?
「看来自己修好了。告诉奴隶主不用再找那小鬼了。我来启动它。」
不行!他们以为我还没进去!
「嘿!我进去啦——」
电机嗡嗡响,电弧板火花四溅,声音盖过我喊话。我紧张地原地踱步,得赶快动,但传送带开始移动了!我脑子转得比平时还快,奔跑跳上传送带,想赶在机械臂启动前跑到另一头。
没成功,机械臂前后摆动,虽不尖锐但足以造成伤害。传送带上我左闪右避,跳跃躲开它们。我趴着,胸口剧痛让我咳嗽不止。一只机械臂砸下,我大叫,那钝关节撞击让我旋转了半圈。痛楚让我更有力气躲避。另一只机械臂在我尾巴旁扫过,第三只差点抓到我伸出的蹄子。这真是恶梦,被困在黑暗狭小空间里,还有一打机械臂想刺伤我。
出口是一道细细的橘色光柱,在远端闪烁。随着传送带的移动,我至少能专心闪避,并继续往前。当我靠近那里时,我猛然一跃,开始艰难地将身体塞进那狭窄的缝隙里。我的马鞍包先被挤出,接着我努力挤压着痛得要命的身躯穿过那道缝隙,传送带摩擦着我的膝盖,抓伤又烫痛……痛痛痛……
幸运的是,终于,我重见锻造厂暖热的光芒,那一刻有只迷迷糊糊的奴隶母马看见这台工作机器竟然「生出」一匹小马,当场晕了过去。我从传送带上掉下,主要专注于让心跳和呼吸恢复正常。哦露娜,感谢你在黑暗中拯救了我。
奴隶主板着脸,几乎带着惊讶的眼神盯着我,接着又看向机器。
「谁说你没用?哼,任何工人都有用处。干得好,起来吧。」
肾上腺素逐渐消退,身体的剧痛和颤抖重新袭来,我努力站了三次,才终于能直起身抬头看向那位高大的奴隶主。
「要不是因为你,我可就惨了,影七。」
他转过身,从马鞍包里拿出四只锻造手套。
「也许这能激励你继续待在这,我这儿有这么多机械,但还是需要像你这样瘦弱的小马。拿去吧。我会说说,让你能常来这儿帮忙。我们这里会照顾自己人。」
我先行鞠躬,咬住四只手套扔进马鞍包,或许我会找到别的用法,但我并不抱怨。胸中涌起一股小小的骄傲,因为受到赞赏。我真的能做好这些事!或许我并不是那么糟糕的奴隶!我是一只乖巧的小……
……奴隶。
轮到我下班转身小跑离开时,我几乎听见我的可爱标志在工厂空气中发出嘲讽的叮当声。
***
至少我还有些东西能带回去,放到我们的堆里。我很快就回到了商城,尽可能让疲惫的双腿快步穿过吠城的街道,尽量走在有严密守卫的地方,那些戴着面具的守卫在街道上方的天桥巡逻。我再也不敢独自行走,因为每个阴影里都可能藏着另一个掠夺者,随时准备再度伤害我。光是这个念头,就让我呜咽抽泣,想起那种被他们完全无助、孤立无援的感觉。
如果连守卫都不想帮我,那我真的不敢想接下来该怎办。
现在,我漫步在商城的走廊上,朝那扇通往牢笼的门走去,让我回到朋友们身边。我希望杖带了什么来,我需要那些东西,尽管他之前处理过,但我的眼睛依然肿得青紫。那药水似乎让我断裂的鼻子好一些了,但我敢发誓,在我用三条腿跑过那昏暗的走廊时,里面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我停了下来,来回张望着。感觉心跳加速,耳朵竖起,我靠在墙边,几乎能确定听到附近有沉重的脚步声。前方一扇门打开的声音让我迅速躲进最近的阴影后面,一台被丢弃的清洁推车后。
「你告诉倒钩吧,送信的奖励很快就会到手。」
是主人。
他沉重的脚步声正朝这边来,就像我噩梦里一样。我必须立刻行动!但往哪跑?去牢笼门的路刚好会经过他声音传来的地方!
「你到底在计划什么?那小子要是告诉了谁又怎样?根本没人会相信他。你自己都说了,他没证据,知道的也没什么重要的。」
「别管了,掠夺者。你们都有自己的承诺,不要多想那些。他太靠近那个新崛起的小马了,我承不起让他把殴打说出去的风险。我不需要有人在我身边捣乱。我知道他不会说的,但只要他觉得他喜欢的那匹母马有危险。」
「她有危险?」
「绝对有。」他几乎在抚摸这个词,带着低沉的笑声,我听到掠夺者紧张地回应。「现在回去你的牢房,奴隶。我给你机会,但你要惹麻烦,我就收回,明白吗?」
「是,是,主人……」
对面方向传来急促的蹄声,我祈祷他会往别处走,但他还是朝我这边越来越近。汗水淋漓,没有其他选择,我只能转身,尽力飞奔向相反方向。至少,他只会听成是别的小马——
「我听到你的脚步声了,暗影七号!」
我尖叫出声。即使在走廊尽头,那声音仍回荡着,空洞、无眠,几乎无处不在,随后脚步声更加响亮。哦塞拉斯蒂娅救救我,他要来了!他怎么会这么熟悉我的声音?
他在我身后传来诡异的笑声,我咬紧牙关,把痛苦往肚子里吞,用四只蹄子加快速度,冲向最近的楼梯口。背后,我看到他绕过我刚才看过的转角,露出笑容。
「找到你了……」
我没有停下来,一听到他的声音就知道我得跑。我必须尽快拉开距离,找到藏身之处。上到下一层楼,每踏上一阶老旧破裂的楼梯都让我心惊胆跳。他紧追不舍。我跑到一扇门前,却锁着。为什么这些门总是锁着?我没时间再试其他门了,这里只是走廊,没有藏身处!
等等,我认出这里了!我知道有一扇门我能进去!
链条落地并被拖曳上楼的声音让我脊背发凉,切合我那带着疤痕的可爱标记。奴隶主的响声紧随其后。我哭着继续奔跑,心里祈祷那门是开着的!
沉重的橡木门就在这里,我开始用蹄猛敲。
脚镣从楼梯口探出来,他缓慢转头,露出腐烂的笑容,然后悠闲地小跑下来,势必逼近。他压低声音,只对我说话,他怎么知道我在这?
「怎么了,奴隶?没人在家?」
他距离只有十五英尺左右。项圈落地叮当作响。天啊女神,不会让我再戴上那个吧……
我试开门,门锁着。他平常都会打开!那意味着……那意味着……
我退到门边,侧头看他小跑过来,大约十英尺外。
「现在,你的主人命令你乖乖待着。」
我的主人命令,我服从,感觉四肢逐渐失去知觉。
「呵,好。」
他的眼神锁住我,像强者看弱者,像主人看奴隶,像父亲看——
突然,我听到一声卡嗒,门开了,把我丢进了办公室柔软的地板上。视线被打断,我哭着往里跑,撞上一匹小马。没多想,我踢牠一脚,继续往里跑。随即听到一声疼痛的呻吟,接着有东西掉在地上。
我倒靠在靠近书墙、为读者设置的低凳上,气喘吁吁。看到门徒三蹄站立,后腿右蹄抬起,因为我刚撞他的地方痛得抬起。
「影七,这是怎么回事?」他严肃盯着我看,但看到我这副模样后神情软化,「发生什么事了?」
「外……外面!我……我……」话说不出口。
『告诉他吧。』我在心里大喊。
门徒合上我们撞倒时他掉的书,走到自己的门口,走进走廊。是的!太好了!
「这里没有人,影七。」
什么?
我颤抖得比记忆中更厉害,拖着疼痛的身体探出头。走廊完全空无一人。门徒甚至跑去检查附近的交叉口,然后转头看我。
「看来你得好好解释一番……」
「但……但主人我——」
「去里面。现在。」
就是这样。我主人的命令,我服从。
***
我坐在他的书桌前,蹄子牢牢踩在地板上,却渴望抱住自己身上许多痛处。刚刚那段短短的奔跑,唤醒了原本正在缓解的疼痛。杖曾嘱咐我不要太紧张,但我知道我几乎无法好好听从医生的建议。颤抖着,我在脑海里反覆回想着那些念头,那些借口。我是在逃离一个放荡的掠夺者。不,他会知道的。我以为我听见了个食尸鬼?这里确实有一个,但牠被关起来了。
当然,有一部分我有个简单的答案。
告诉他。说实话。告诉他那些虐待,告诉他那些计划。他会帮我。只要说出来,一切就会停止,我也能回到只是个温顺奴隶的生活,不再是那个被虐待的小瘦马。
但每当我想到这点,我就会想到日升,想到她那身体和意志的可怕境况,我的脑海里又浮现出烁光或那匹母马处于同样状况的画面……
我不能。
「说来听听,影七。是什么让你这么慌张,匆忙跑到我的办公室前,在门外喊得像杀人凶手一样,然后又这么急促地闯进来,竟然吓得连想见的那匹小马都踢了一脚?」
他坐在书桌后,坐垫椅把他高高地架在我上方,而我则是弯腰坐着。
「我……」
「不过现在看到你这——你这可怕的状况,我愿意不计前嫌。你肯定经历了什么事,我想我知道是谁。影七,在吠城像你这样受伤的马并不罕见,尤其是体型小的。我知道什么是无条件的袭击和毒打。我看得出那些迹象——你眼中的绝望和抖动的恐惧。你被别人虐待了,比你平常的还多。我想知道是谁。」
我结结巴巴了好几次,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有偶尔断断续续的「我……我……」或「是……是……」从嘴里冒出。我觉得自己被困住了,无法做出选择。疼痛、极度疲惫还有绝对的审视压力,让我无助,尤其是想到这会伤害我在乎的人……
门徒皱起眉头,叹了口气,开始绕著书桌踱步。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影七。你不必开口,只要点头或摇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是你找我,但自从我第一次见到你、你从医院康复之后,我就有所怀疑。我需要知道……」
不,拜托,别问。
「这是镣铐做的吗?」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脖子僵硬得动不了。
告诉他。
「他有这种前科,吠城的每个奴隶主都知道,影七。但他也很擅长不留痕迹,且很少有马真正想阻止他。但我会。我以前让他单独和你相处是错误的。如果我像现在这样了解你,我绝不会这么做。我的官阶比他高,但没有证据我也不能对这位老练的奴隶监督动手。让我帮助你,影七。我知道是他,但我需要你作为证人证明,让调查开始。拜托,是他吗?」
告诉他。
「是……是……」
「别担心,只要点头或摇头。」
该死,影七!说出来!说出来一切就结束!他可以保护他们!
想到日升被蹂躏、失去所有希望;烁光在倒钩的残忍刀下被夺走生命;那匹母马被拖到没人能看到的地方……
「你只要动动头,没人会听见,也没人会知道是你……」
他不是你的主人,影七!你是你自己,小皮会知道怎么做勇敢的事情!而且镣铐也在计划什么。打开心扉,告诉他一切,想哭就靠在他肩膀上!他在乎你!释放出来!告诉他真相,不管多痛!
他会伤害或杀死所有真正喜欢我的人。我会再度孤独。门徒在乎我,但他还是奴隶主。我不能把他放在朋友之上……
在脑海里众声喧哗,争论盘旋间,有个声音强势突破,我无法抵抗。
你的主人命令你保持沉默。
我摇摇头。
门徒叹气,肩膀垂下,视线移开,似乎在忍住咒骂。
「前阵子,有匹斑马被救来,就是你看到的那匹。她遭遇了极其可怕的攻击,我不打算多说。没有人去帮助她,也没人处理犯案者,即使我们的领袖会介入。但大多数奴隶主不在乎,影七,我与红眼本人关系不错,我知道如果有具体证据,他绝不会容忍这种肆无忌惮的虐待。他知道这种事存在,但他不会管日常琐事。可如果我把事实告诉他……影七,他会帮忙的……」
「那只是因为我挡了路……」
「你在说谎,影七。」
我转过头,避开他严厉的目光。抽泣着,只能再摇摇头。沉默持续良久,他盯着我,我颤抖着低头看着地毯。渐渐,一道魔法光芒浮现,接着一叠书从我撞翻的长凳飘过。
「你可以在这里休息,直到感觉好些,影七。」他的声音空洞,带着无助。
无言命令下,我蹒跚走去躺在长凳上,紧紧蜷缩。门徒回到书桌,拿起卷轴。
沉默中,我努力让自己冷静。这一次,我没让朋友们陷入危险。他是好意,但我就是做不到。这件事必须保密,至少等我们逃出地铁、钻出隧道后。
「我刚收到搜索在锻造厂的消息,请你去那里准备未来的班次。你愿意去那里工作吗?」
话题转变得阴沉,带着勉强的谈话气氛。我把头靠在有软垫的长凳上,花了几秒才回答。
「是,是的,主人。他很不错。」
「没错,他算是个相当公平的奴隶主。不过,我猜几天后会有新志愿者送到打捞队。我希望到时你能恢复。基于此,我晚上会派你去风向标那里照顾。你已经证明自己能胜任多个奴隶的工作,现在列入医疗支援名单。要对自己更有自信。」
我几乎感觉不到自豪。这并不是我想要自豪的事。不过,这是好消息。我点点头,至少是为了讨好他。终于,我坐直了一点。
「抱歉,主人,跑来时那么害怕……」
「别担心,影七。我懂那种感觉。现在慢慢来,我说过,只要你想说话,这里随时欢迎你。」
门徒继续打量我那未痊愈的伤势,最后叹了口气,靠回椅背,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尽管他的努力显得有些勉强——毕竟他是掌控我生命的小马——
「我欠你很多。我很感谢你的努力,如果我可以说,我也为你感到骄傲。潜入部门可不容易。磨石是个严苛的主管,可我最近越来越警惕他。我其实申请过接手部门工人宿舍的领导权,但他在红眼的高层有朋友。」
我不知道自己心里更多的是哪种感觉——是取悦他而涌上的奇异满足,还是隐瞒自己知道磨石和主人正在合谋某事的恐惧。我多么想稍微透露一点,让他有所警觉啊……
但我不能。倒钩随时可能在旁盯着。他似乎总是那样。我深吸一口气,用蹄子揉着脖子酸痛的肌肉。
「那个装置应该会帮助我们吧。但我很担心烁光和其他人。」
「会有很大帮助的,影七,只要我们能把它充能好。莫辛和他的助手正忙着呢。那么,你有什么想说的吗?你通常都有话想说的。」
我环顾这里堆积得凌乱的书籍堆放在架上,(怎么会有人把书放在灯罩上?)我心想,他会不会有关于地铁里藏着什么的信息?他提过在红眼接管后地铁发生过事情,对吧?也许可以打听一下。
「如果你不介意,我……我想了解更多关于主——我是说,红眼来到吠城的事。想试着弄懂这一切?你刚刚说他清理过一些东西?」
他的一只眼睛亮了起来,尖笔再度掉回墨水瓶中。声音比刚才快乐多了,明显是对这个话题充满热忱。太好了,这总比想从我这套出真相好。
「当然,影七!我很高兴你对这事感兴趣,也许你会开始看到我们怎么能彼此帮助,为了小马国。」
门徒站起来开始踱步,大概是在整理什么我永远无法理解的思路。我猜他不喜欢坐着一言不发,总得有点事情做,但他是奴隶主,通常没太多闲暇。
「吠城曾经无法居住,影七。我们不确定原因,可能是长期辐射,但那里的恐怖景象和我们见过的任何东西都不同。当然,废土没有真实的纪录,这些也都是传闻和二手信息,也许只是很奇怪的食尸鬼。红眼很少提起这些,他认为我们应该向未来看,从过去学习而非恐惧。但我承认,我对当年发生了什么也很好奇,稍做了些调查。结果发现,除了以前几代奴隶主、食尸鬼帮派和成群的寄生虫,至少有几种生物,是这地区的小马最害怕的。」
我轻轻呻吟,揉揉肿胀的眼睛,试图更加专注。即便没有奴隶产业,吠城过去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如果地铁仍是红眼所说那个旧吠城,那使用它的念头就相当可怕。
「你还记得我们在那栋建筑里时的警报吗,影七?」
喔,别提了。我避开视线,用尽全力不让心跳因此收紧。我已经够尴尬了,当时都快往他蹄子里钻了。
「是,是的……」
「那是我警惕的原因之一,影七。我问过当时认识那段时间其他小马的消息来源,他们说许多这些生物靠近时会发出一种不寻常且尖锐的警报声,不是全部,但有些会。没人知道为什么,有各种传说但几乎没有证实,我们甚至不知道它们长什么样。」
「那……那该怎么办?」
门徒停下脚步,看着我。
「一种简单的生存本能。闻到烂薄荷味,快跑,别回头。别停下,也别躲藏。」
一股寒意沿着脊椎滑落。我跑步不太行。
「每位老兵都这么说过。有些甚至在封闭隧道时听到警报,但却没见过那到底是什么。我们在封闭外围地铁线时损失了不少小马。」
他们封锁了那地方?
「城墙内的所有地铁站都封锁了。这类事件相对罕见,但恐惧极大,以至于红眼管辖范围内所有外圈地铁站都坍塌了。这在安全上是合理的,隧道很危险,但若不封锁那也是防线漏洞。现在地铁只用作内圈的地下避难所,而外圈成了被遗忘的深渊。我们确信那些生物还在那里,只是不知道怎么再上来。」
等一下,他们不知道?会不会还有其他入口或者通往外圈的通路没被发现?我不确定这是逃跑的祝福,还是恐怖的预兆——那些生物会不会出现在地面上?
「你还有相关的纪录吗?象是地图之类的?」
「有,怎么了?」
「我……呃……嗯……」我结巴了,说得太明显了。「只是想……」
这时窗外传来一声高亢的战吼,瞬间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随即多声吶喊、诅咒与撞击声炸裂开来,连平时冷静的门徒也显得震惊,差点跌倒。
他朝窗外瞥了一眼。
「天啊……」
一声尖叫,木头和金属碎裂的声响随后响起。是那种东西吗?不会吧!?这就是我这阵子的运气啊!
「快走!」
他的左轮手枪从枪套拔出,奔向门口。我努力支撑自己跟上,心里唯一动力就是不被丢下独自留在走廊里。他朝楼梯跑去,停下来确保我跟上,然后往下跑。
「怎么了,主人?!」
他没回答。我们路过一群手持各种武器冲向大门的奴隶主。拉吉尼和门徒并肩而行。
「基萨(Kysa)去从空中回报,当大门里的笼子一开——」
门徒对身后大声说:
「我猜他们朝这儿来。让我来说话!」
「你应该直接开枪——」
「不,拉吉尼。」
「……是,主人。嘿,没翅膀的。」她回头对我露出粗鲁的笑容,拍拍翅膀,语气带点兴趣。
我太紧张了,他们带来什么?每个马(还有那只象征性的飞龙)都冲出商场正门。他为何坚持要我跟来?我在战斗中有什么用?
接下来的情况很快证明了一切。
商场外一片毁灭景象。两辆手推车被毁,碎片中躺着被甩出或撞击的马匹。大多呻吟着,也有不动的。但眼前的混战依旧继续,一个奴隶主越过我的头,猛力撞破商场一扇门。
那是他。
硫磺身形一晃,闪避一根手杖挥来的旋风,反手重击那名奴隶主,连他的防毒面具都被打飞。后退几步,他狠狠地打了企图降落制止他的狮鹫一记,将他摔向街道远处一面破碎墙壁。往商场方向的街道上,遍布倒地奴隶主,而一段天桥因基柱被砸碎而崩塌。那些本该射击硫磺的奴隶主痛苦地缓慢移动,捂着四肢或躯干。
另一名奴隶主猛扑向硫磺,挥舞着魔法电击棒狠狠劈向他的侧腹。硫磺怒吼着,猛地用蹄子将一块石头抡起丢向对方,逼退了敌人。身旁一个奴隶主举枪欲射,却被门徒的魔法一扫,枪管被震飞。我的主人随即策蹄向前。
「战主硫磺!」
他似乎没听见,双蹄狠狠拍向两名奴隶主的头部,声响宛如岩石相撞般震耳。他再次咆哮,却被那电击棒偷偷劈中胸口,随即跳回货车后。终于,一组五名奴隶主整合攻势,蜂拥而上。硫磺被几匹小马紧紧掐住四肢和脖子,身形明显迟缓。我看见其他奴隶主正急忙捡起从天桥上掉落的步枪……
「停下!」我大喊,追上门徒「硫磺!停下!」
硫磺听见我的声音,头猛地转过去,一匹母马被甩下脖子。他或许停了下来,但那电击棒牢牢刺在他后腿上,我看见他眼中血腥狂暴的火焰。
「门徒,叫他们退开!他会杀了他们!」我恳求,祈愿这场冲突不要演变成双方屠杀。
「奴隶主们!退后!让我来处理!」他的声音不带魔法,却传遍街道。「放过那家伙!」
有人放下武器,一名动作慢的被击倒。电击棒又嗡鸣一次,随即被门徒用念力猛拉,从攻击者手中夺走。围成的奴隶主圈里,硫磺四蹄张开,鲜血从伤口滴落,眼中只盯着门徒怒视。他喘息沉重,蹄子在地上刮出声响。
「她在哪里!? 」
烁光。他是为烁光回来的。
「她安全,在里面有医生照顾。带她回来的那些家伙不太友善,但我保证她——」
「最好是这样,孩子。」硫磺大步上前,走到站着不动的奴隶主中间(尤其是那个电击棒奴隶)旁边,俯视着门徒。虽然我的主人掌握权威,但显然硫磺才是这里真正的老大。他一生领导过数百匹小马。一个奴隶主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
「我不管你的规矩。我只会在她在时玩你的游戏。有个傻子想『宣称』我。那么,我们是不是得有场麻烦了?」
他不发誓时更加可怕,不用刻意威吓,就知道他有那份实力。门徒不退反进,挥蹄示意奴隶主们别担心。
「技术上来说,你刚刚在街上乱闯时是我拦下你,我想这算我把你带回正轨吧。我很乐意再用到你的能力——」
「别拿那些废话跟我说,孩子。」
门徒只是点点头,清了清喉咙。
「那我想你这场重返吠城、强闯这里的事情已经结束了?」
硫磺眯眼,鼻息哼哼。他眼神死盯着门徒,左蹄突然猛地横扫,把那电击棒奴隶主狠狠打飞,瞬间消失在我视线边缘,只留下模糊残影。
「现在,结束了。」
***
「你这个愚蠢、愚蠢、他妈的愚蠢种马!」
烁光毫不客气地骂着,前蹄使劲敲打着硫磺那毫无动作的胸膛。他就站在店铺牢笼的门口,任由她继续破口大骂。
「你出去了!你出去了!为什么你会——会自己把自己交出去!?」
我自己退到一旁的角落,坐着拿着针线,拼接着用旧水管做成的皮制袜子,好让它防水密封。我其实也想狠狠骂他……但我们刚回到这里时,我已经累得连吼都不想吼了。
况且,烁光早就帮我说了。
「你就像那些白痴一样,不明白那只是一夜情,结果还总是回头!你是自由的,硫磺!」
「我不能自由。」
这是他这段对话中第一次开口说话。烁光疲惫地靠在他身上,几次把头抵在他胸膛上,既是懊恼又是气愤,但她也太累了,没力气继续发火。
「我是个掠夺者,烁光。我一个人在外面,很可能又会回到以前那种生活。而我也差点真的做了,我当时还拦了一辆商车,好确保我能回到这里。不,我该待在这里,但你们——你们两个——不该。」
他叹了口气,闭上眼睛,转身朝那堆他用来当床的纸板走去。
「这就是为什么我在这里。我是帮你们逃出去,不是帮自己。等你们安全了,我还会再回来。这就是道理,烁光,像我这样的掠夺者不配拥有自由。」
「但是你不是——」
「别说。」
他的眼神与她短暂相接,锐利无比,断然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就是……别说了。我不是你心中那个全然善良的守护者。现在,你还好吗?」
烁光气呼呼地跺了跺蹄,脸上露出挣扎的神情,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我们……撑过去了。很痛,但撑过去了。影七被打得很惨,但我们咬牙撑着。计划正在成形,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我听到她提到我名子时,精神一振。说实话,我一直觉得自己只是她们身边的配角,偶尔帮点忙罢了。烁光才是真正的领导者,而硫磺是指路和行动派。听她这样说我跟她同等重要,感觉既奇怪又令人安心。我瞥见她看了我一眼,露出一抹小小的微笑,提醒我她还在身边。她的怒火渐渐平息,重新变回我认识的烁光。
「事实上,不,你没有选择。你要是像个大白痴一样跑回奴隶地狱,你就得帮我们。这是我们需要的东西。」
***
计划在我们等待下一批食物送来时被详细说明。这段时间里,我做了三个水袋,从喷泉装满水。烁光把我捡来的子弹壳藏在废料堆里,还从她工作地方捡了一些小型机械眼睛(听说是用于陷阱感应器的),甚至还有一个丢弃的步枪螺栓。算是一个开始。
硫磺说他能轻松制作一些工具,承诺会想办法从他分配的工作中带些东西回来,放在附近。到了晚上,我可以偷偷从后门拿出来。感觉好怪……居然期待着有硫磺在身边,我就能恢复正常。当杖带着几包从医院储备箱拿来的净水回来时,居然当场亲了烁光,让硫磺气得差点把他赶出去,还好烁光解释了。
今天我的情绪向坐了过山车:糟糕、开悟、激励,又混乱,接连发生各种事。从劣隙和倒钩,到烁光和我妈,从绝望的机械里,到硫磺回来……还有……主人……
我开始感受到,要逃离这地方将会是多么漫长而艰难的任务。我只能耐心等待,随遇而安,咬牙撑过去,直到我们准备好。
「热汤上桌了,大家!快把你们那瘦弱屁股挤出来!」
总算有事情能做了。我们需要更多食物储备,这又是一个好机会。大家一群一群地走出去,幸好硫磺回来后,排队人潮少多了,也不怕我在场让我们被推到队尾。我看了看硫磺和烁光,杖决定留在店铺牢笼里躲开人潮。严格说起来,他本不该来商城领食物。
现在医护们离开,店铺牢笼的安保少了很多,许多床垫被人使用,染着被治疗者的鲜血。忽然,一块布料飘动吸引我注意。我抬头看到萍琪的旗帜迎风飘扬,好像向我点头示意。想到那容器,我颤抖着转开视线。她总是盯着,永远盯着……
「那么,呃,大家有什么方法能多弄点食物吗?」
烁光只是笑着,轻抚我的鬃毛。她心情怎么能突然就转回开心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担心,影七。我敢肯定大家都有自己的办法。我是说,你会偷偷弄点额外的,对吧?」
「嗯,当然——」
「放心让我们去做吧,相信我,好吗?」她眨眨眼,笑得让我不寒而栗。
我先上前,举起碗。那里有个大缸盛着稀饭(至少不是燕麦粥……),还有几块放在柳条篮里的面包。分配食物的年轻奴隶助理比我大几岁,表情死气沉沉,不时打哈欠,还跟旁边同事聊天,手里端着碗。趁他不注意,我顺手多捡了几块面包。然后又多拿几块。过了几秒,我开始担心口袋不够装这些硬面包片,赶紧继续前进,生怕有人在队伍里看见我……
倒钩坐在广场一旁,冷眼旁观,等他的掠夺者们送食物过来。他看到我偷拿食物,竟然笑了。
我不由自主地往硫磺身边靠近。他接着排队,拿了一个从别的掠夺者手里抢过来的最大碗。年轻的奴隶照常往他碗里舀食物。
硫磺一动不动。
「喔!呃,抱歉!」又多舀了一勺。再一勺。第三勺。
最后,他靠着不动,拿到几乎是平时两倍的份量。刚离开时,我已听见队伍后方不满的抱怨声,还有勇敢叫骂的掠夺者脏话。终于,烁光走上前,向我眨眼,好像在说「来,看我怎么做」。
她用魔法把碗放在排食物的桌上,前蹄撑着桌子边缘。舀了一勺进碗里,我看到那掠夺者明显盯着她。那家伙年纪和她差不多,我也不怪他。
「哎呀,这么少?小母马怎么有力气?」
「这就是我们被告知能给的……」
她又靠前,双蹄撑着下巴,尾巴轻轻摆动。嘴唇微嘟,引得那奴隶开始冒汗,频频左右张望,旁边其他奴隶主只是耸肩,继续照常舀食。很明显,他们的职位够高,不在乎这些。
「嘿,要是你多给我一勺,我就亲你一下。」她挑眉说着,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趁那奴隶愣神时,用前蹄把他拉过桌子,一个热烈又充满活力的吻落在他嘴上。队伍里许多年轻公马瞬间脸红,有人欢呼。
噢,他那舀汤的蹄子继续加料。
几乎出乎意料地,硫磺忽然走到我身旁,戳了戳我。
「影七?」
「嗯?」
「你嘴巴开着呢。」
我脸红得像烧红的铁块,赶紧合上嘴巴,咽了一口口水。
「我……我只是,呃,那真是个好……食物攻略……」
那位大掠夺者轻声笑出来,恢复了一点我认识的干笑幽默。
「当然啦,小子。跟你幻想中的小独角兽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只低声呜咽,保持沉默,努力不让脸越红越烫。烁光最后拉开他,嘴唇分开发出湿润的声响。深吸一口气,她整理鬃毛,对他笑笑,然后举起碗。
「改天到我家吃晚餐?」
「呃……我……呃……」
「这是约会!」
她愉快地挥挥蹄子,转身离开,碗里的食物还满得溢出来。她笑得很开心。
「这,朋友们,就是怎么多弄点食物的秘诀。」
她哼着小调蹦蹦跳跳地走回店铺牢笼,然后消失在门后。
***
这不久后,下一个班次的召集声响起。毫不意外,硫磺几乎立刻就被叫走了。他离开时跟我们说会尽量从废铁场带回工具,便重重地踏步离开。烁光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我。
「我真希望他能一直待在外面。我有点内疚,你知道吗?好像是我失败了,才把他又拖回奴隶里。当然,我可以摆出快乐的烁光模样,装作没事,但我只想看到他能找到一点安宁。可那家伙不会这样做,除非他心里还想远离那种生活。」
我无言,只能点头,轻轻蹭了蹭她。她微笑着,用蹄子轻轻搂住我,低声道谢。
我们开始把能找到的食物塞进罐头里,再用厚布绑紧。面包我们放进皮套里,保持干燥。剩下的部分放在废料堆的一个阴暗角落。那粥的味道,就像我想象中的腐烂呕吐物。
坐在后面,应烁光的坚持,我裹着毛毯。伤口还痛,脸也肿得变色了,这似乎给了我一点安慰的理由。杖检查了我一次,现在只是坐在烁光身旁,咯咯笑着听她讲食物的故事。我边缝水袋,心里想他是不是只是出于礼貌不想冒犯。难道他们不是在一起吗?
「所以,影七,现在你知道怎么避免营养不良了!下次试试看!」
「可—他是个公马……」我嘴里咬着针,声音闷闷的。
「那又怎样?认真说,下次试试看,公马主动一点还挺会亲人的!」
她又一次用杖证明了她的说法。他眼里满是「我真幸运」的神情,回吻她。这种气氛越来越浓,我翻了翻白眼,他们还咯咯笑着,我是不是该再离开一下?
幸好,他们最后分开了。
「嗯,我想我们出去了后你可以留下。我能习惯有个不怕主动的公马。」
我叹了口气,放下最后一个皮套,吐出针。只要能让他们俩回到正轨,什么都行。
「我们怎么知道那些隧道的路?」
「红眼搞了个大行动封掉所有入口,不是吗?他一定有张地图。你觉得他办公室里那白屁股的家伙会有?」
外头传来广场牢门缓缓开启的吱嘎声。
「好了!病假结束了,给我进去!」
奴隶主的喊声飘进我们的店铺牢笼。几秒后,我听见门重重关上,随后是个成年母马的苦涩低语。
「活着康复总比辐射死好点,你这废物……」
烁光正抚摸杖头的蹄子停住了。我听见她急忙起身,奔向门口。我从毛毯下伸出头叫住她,她却没停。看她转身时,我瞥见一脸震惊与惊讶。
「烁光怎么了?」杖看向我,似乎想知道情况,但她已经不见踪影。我不忍让她一个人去,自己好奇心驱使,挣脱毛毯跛行跟了出去。杖看起来一头雾水,但没动,毕竟他本该不在这里。
几个奴隶探头望着,一群新来者正进入——三只母马、两匹公马。他们看起来都疲惫不堪,明显在吠城待过一段时间。其中一匹公马几乎站不稳,摇摇晃晃地跌倒在床垫上。
其余的马慢慢往后方的店铺牢笼走去,但其中一只独角兽母马却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她让我怔住了。她身上有种熟悉感。浅灰色的皮毛,深蓝色的鬃发中掺杂白色和黑色挑染,两边脸颊旁辫成两股,后面则绑成马尾,让我一瞬间产生了亲切感。
「珊瑚(CORAL)!」
烁光一旁冲了出去,飞奔越过床垫和水泥地朝那母马跑去。那只独角兽回头,惊讶地看着烁光疯狂地奔来。
接着,她皱起了眉头。
她的角发出深蓝色电光,闪烁跳动,像坏掉的灯泡,随后突然爆发出一股魔力。还没等我开口喊,她的法术就轰然爆炸,强烈气流席卷广场,从喷泉卷起水花,吹翻几张床垫。烁光被打倒在地,惊叫着,侧身躺着只能茫然看着。
那独角兽的角仍在噼啪作响,她皱眉伸蹄摸头,直到魔力消退。随后她慢慢恢复镇定,迈着沉稳脚步走来。她年纪比烁光大得多,明显已过四十。直到这时,我才在她的侧腹看见一朵翻滚波浪的图案。
「烁光,你竟敢跑来对我呼喊以为一切都没事?」
我最好的朋友躺在地上,摀着摔倒的那一侧。我蹒跚过去,俯身护住她。
「放开她!她受伤了!」
那母马痛苦的眼神扫向我一瞬,随即瞪大。
「你……你就是医院那个小公马。」
终于,一切都串连起来了。我记起她了。她是我差点从她那偷走净辐宁的那匹母马!内心涌上一丝愧疚,她有权恨我,这让她忽然松懈的态度显得更加诡异。
「护士告诉我你做了什么,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时,决定不再继续。不是很多马会在这城里这么做,不像她。我早该知道净辐宁是给你和你的过敏症的。你跟她是怎么回事?」
「珊瑚,怎么了?」烁光深呼吸坐起,「你说我什么了?」
珊瑚站直,皱眉,然后又低头走近。
「你当真?你竟以为能直接走到我面前,给我一个拥抱,一切就能过去?喔对,你就是不记得那些坏日子,对吧?」
情况越来越复杂。恩怨很深,但只有一方如此愤怒。我上前一步,对我选择的这个姐姐充满的爱,让我有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别闹了!她救了我的命,帮了我!我是影七,暗影七号,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我是珊瑚,从前和烁光同村庄的‘朋友’。至少以前是,直到我们因她而沦为奴隶!」她的声音冰冷,积压的怒火灌注在每句话里。「我儿子被带走了,那还是个小小的幼驹!现在他被拉去跟红眼学习,你竟以为你能装作没事?」
她来自那个村庄?我脑中闪过痛苦的记忆。那是她在避难厩给我的村庄生活片段。
幼驹们欢快地离开一匹我猜是老师的马,嘴里反覆念着「坏狼不会回来!」他们围着老师玩游戏。烁光抱着其中一只小幼驹,那是一只戴着大得不合身帽子的活泼小幼驹。他高兴地把头埋进烁光的(当时还是)长粉红鬃毛里咯咯笑,然后回到母马身边。那一瞬,我似乎捕捉到一丝熟悉的光芒。或许那只是任何母亲都会有的母性光辉。
那就是她。
她来自那村庄,我见过她,这就是我在避难所见过的那匹马!
突如其来,珊瑚话中的残酷真相开始悄悄渗入我的心头。
她猛地把头往前探,几乎是在烁光面前吐出这些话。我的朋友退缩了一步,表情震惊得几乎无法思考。四周,奴隶们纷纷走出来,围观喷泉边的这场对峙。我看到倒钩靠在店铺牢笼边缘,嘴角挂着阴险的笑,显然很享受这场戏剧。
「但—我……不!事情不是那样的!」
「喔,烁光,那只能原谅所有马、所有事的母马,唯一例外的就是你所有的谎言。」珊瑚转身看向我,两条辫子随着动作甩动。「她有告诉你真相吗?她是怎么做到既释怀又遗忘的?」
我无言以对,只能低头望着她们。能说什么呢?不,烁光是善良的!
「她……她在乎的……」
「她是在忘记!一只专长于记忆水晶球的母马。你见过她那一堆球在袋子和盒子里滚来滚去吗?你以为那些是什么?噢,要原谅谁有多容易,只要轻轻一挥角就能把所有糟糕的东西甩掉。嘿,烁光,告诉我,那条后腿怎么受伤的?」
烁光迅速回头瞪了她一眼,并嘲笑那指控。
「奴隶主带我回来的时候,他们可不怎么善待我。」
「我没问是谁,我问的是怎么受的伤。」
「他们……他们打我,或者……殴打我然后……」烁光语塞,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我心如刀割,她脸上的犹疑与试图挣扎的神情说明了一切。珊瑚怒踏蹄子,甩了甩头。我感到自己渺小无力,完全不懂她们之间的过往。
「就知道。你回来那一刻肯定立刻把那伤痛忘了。你还在继续这样做吧?奇妙的是,这让你活得毫无罪恶感。难怪你根本不记得你对我们做过什么,对我做过什么。你知道的。那些你永远不敢碰的水晶球,那些你知道是你不想面对的记忆。我打赌你连村庄最后发生了什么都不记得。你只是在逃避,烁光。逃避面对自己的决定,和你带给自己及身边人的恐惧。而你……你不再是我的朋友了。」
她甩过脖子上的辫子,怒踏过我们身旁,角又一次闪烁起蓝色火花。烁光因后腿再次瘫软跌坐,嘴巴微张,眼神又大又悲伤。杖从店铺牢笼跑出,停在我们面前,几乎与珊瑚正面相对。
「嘿,发生什么事了——烁光!」他看到烁光艰难地半站起身,怒瞪珊瑚,但珊瑚只是瞥了他一眼,然后苦笑出声。
「又是一匹公马?你一点都没变。烁光,村里的大骚货。几乎每匹公马或喜欢母马的母马她都睡过。嘿,你这护士,知道自己不过是她床上的又一根钉子是什么感觉?她在乎的只有你能不能成为她的猎物。」
这位苍灰色的独角兽怒目而视,我不由自主地站到烁光前面,即使看见她低垂的头,短短的鬃毛盖住脸。
「影七,我劝你别再和她来往了。那母马是祸害,我保证。即使她自己没察觉。」
她再次摆出坚强的姿态,皱眉说:
「记忆真奇妙,不是吗?别再来我的生活里!」她露出牙齿转身,唯一流露的情绪是瞬间的抽泣。「你已经毁了太多……」
她沿着广场跑向底部,转角走进楼梯间后消失。我呆立原地,无语凝噎,只能走向烁光。
「我……烁光,我……」
她一句话也没说,低着头冲进店铺牢笼。我听见她的啜泣声和急促呼吸,于是拼命跟上。屋内,我看到她瘫坐在沙发上,头埋进抱枕中,哭得肝肠寸断,身体不断颤抖。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杖走到我身边,坐下抱着她。我迷茫地站在旁边,尽力露出一副关心的神情。透过杖的肩膀,她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她……她曾是我的朋友。最好的朋友之一。我以为我们还是朋友!我不知道!」
沙发周围,记忆水晶球散落一地。她悲伤得几乎崩溃,眼睛在球与球间来回扫视,然后用魔法将它们一股脑儿塞回袋子,象是在将痛苦的记忆封印。
「珊瑚说得对,我……我很抱歉。这就是我释怀的方式。一开始真的很容易!几天的烂事,一挥角就甩掉坏的,只留美好的记忆!但我不知道我已经甩掉了这种东西。现在我失去了我最好的朋友之一。她和她的儿子,离开家乡后我们就像…………像家人一样。我知道我忘了很多真正糟糕的事,但……」
她将袋子扔到沙发后。杖紧紧抱着她,蹭蹭她的头。她闭上眼,泪湿双颊,反抱着他,伸蹄将我也拉近。
「我能原谅任何人,任何事。除了那个我真正知道做错事的——」
她抽泣着,努力不再崩溃。被拥抱着,我也尽力用短蹄抱住她。
「……我自己。」
***
她并不完美。
我一直都知道这点。如果我更早察觉,或许早就能看出她某种程度上一直在压抑着什么。但我选择接受她,因为我看见她身为朋友那份忠诚与关怀。甚至像一个姐姐——一个我从未拥有过,却一直渴望拥有的姐姐。
然而现在,真相浮出水面,我开始明白烁光有一个重大缺陷。仔细想想,这也是我思索已久的原因:她能如此快乐,即使被卖到吠城,因为她把最痛苦的记忆从脑海中切割了出去。
珊瑚回到她的生活,带来了真相,那种痛苦是无可避免的。即便她咆哮,我仍然从她的眼中看到痛楚,从语气里听见苦涩。这里没有明确的善恶。
此刻,烁光只是靠着沙发坐着,裹着毯子,盯着漂浮在空中、彷彿在思考的记忆水晶球群。她努力擦干泪水,试图挤出一丝微笑,但那笑容反而让我更加心痛,让我想起自己被逼出的苦笑。我失去了母亲,她也失去了视若家人的亲人。如今,那笑容渐渐消散,变成空洞的凝视,脸上只有记忆水晶球散发的暗红光芒映照。
「我不会故意伤害任何小马,影七。我保证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记忆里有,但……但它们全都被埋藏在一颗又一颗的水晶球里,都是些可怕的东西……」
我坐在她身旁,玩弄着我的笔记本,里面用炭笔素描着珊瑚,正如我在烁光的记忆中看到的那样——那个村庄里,带着软帽的儿子旁边的她。
我放下笔记本,靠近坐到烁光身边。
「我想要找回那个村庄的记忆,我不知道该从哪颗水晶球开始找到对的记忆。我能感觉到它们的顺序,但不知道从哪开始,或该找什么。珊瑚不会胡编乱造,但她可能也不知道所有细节,或者……或者还有什么。」
我轻轻蹭近她,感觉到她依靠着我。很少有时候是我支撑别人。杖也在这里,但烁光对我的反应比对他好,这很合理,毕竟我们经历相似,虽然这对那个可怜的公马来说不太公平,尤其是在珊瑚说过那些话之后。
但现在我也无能为力。
「我们会离开这里,影七。如果我哪里让她和她的小儿子陷入这境地,那我们就有义务带他们一起出去。即使她恨我,我也想让她出去。」
我点点头,转过头让她能在黑暗中看到我。杖动了动,站起来小跑过来。
「我知道我在你们眼里还算新人,但烁光,在这座充满痛苦和劳役的城市里,我这一天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比过去几个月都多。我不在乎珊瑚说的是真是假,哪怕只是偶尔的事情。没什么不对,我感谢能和你共度这段时间。我想帮你,这样我也能离开。我决定回援蹄,或许把风向标发明的东西,像净辐宁,带到能发挥更好作用的地方。」
烁光重新露出微笑,轻吻我脸颊,紧紧抱住我。
「谢谢你。谢谢你们两个。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去看、去知道,但离开这里,是最重要的事。必须这样。我不会沉溺于忧郁太久,答应你们。给我点时间,好吗?这些……这些事情真的很难……」
我们迅速达成共识。对我来说,她需要多少时间都行。我信任她,经过这么多事情后,我不能不信任她,但我知道被过去震撼的样子是什么感觉。
「那么,让我看看,我们第一天的战利品怎么样,影七?」
她的声音逐字逐句地增强力量。虽然依旧有些空洞的痛苦在语气里,但她总算找到可前行的目标,能专注了。我翻回笔记本几页,找到清单。
「我们有,呃,五个水袋,几天份的备用食物,六包纯净水和三个消辐宁治疗我的病痛。还有零件,不过我不知道该怎么用。」
烁光玩弄着一堆技术零件,轻轻点头。
「一天来说,不错。」
「哦,我还跟门徒聊过。」
他们的目光甚至压过了烁光残留的痛苦与情绪,她盯着我,好像我疯了。
「等等!我是说,我得到了一些情报!」我赶紧为自己辩解,挥动蹄子过猛,疼得抱肩。喘了口气,我说明了门徒关于外环圆圈和里头生物的故事。更重要的是,他可能有地图或情报,关于红眼的工人发现了什么。
「嗯,那些怪物也不会比光冲撞城墙更可怕,」烁光沉思说,显然努力保持思路不乱,「但你说的地图是真的吗?」
想了一会儿,烁光显得有些沮丧,坐回去,抱头深呼吸。
「抱歉,这只是……」
「我们知道。」杖把蹄子搭在她肩膀上,至少勉强换来一抹微笑。「慢慢来。别觉得一定要全是正能量,好吗?」
我接话,唯一能说的就是她跟我说过的话。
「难过是可以的……」
她看着我——她的「小弟弟」,露出薄薄的笑容,然后紧紧抱住我。我感觉到几滴泪水滴在背上。
「我知道……谢谢你们两个。嗯,拿地图不会容易。门徒一般睡觉时锁着办公室,离开时也有人看守,我去那里检查过几次技术故障。肯定是拉吉尼守着门,而且离开前一定会锁门。我不指望能偷开什么生锈的老锁。」
「硫磺能开锁。」我看到他们朝我看去。
「嗯,他能应付那些锁。」
「但我怀疑会不会被发现,亲爱的。」
「你需要的是一个干扰。」
我和烁光转向杖,但他并不是说话的那个,正四处看着自己。哦不,我认出了那个声音。
从阴影中、在我们的灯光无法照到的角落,倒钩悄然现身,缓步向我们走来。我惊叫一声,往沙发后退去。杖则退到烁光身旁,至少她站住了脚步。即使是倒钩,我想在她现在的情况下,他也不算是多重要的威胁。
「你想干什么?」
他的眼睛先盯着我,眨了眨,然后才转向烁光。
「我想要很多东西,母马。其中一些在我目前能力之外,但也有一些很靠近。」
若非他那像蛇般的眼睛让人不寒而栗,他的笑容几乎看起来很友善。
「但现在,选择权在你们手中。需要地图来策划注定要失败的逃脱?坦白说,我根本不在乎你们能不能出去,就算是你们和叛徒合作,不过我那帮暗影手下可不一定这么想。你最好小心点。」
他笑着靠在沙发上,抬起一只蹄子,挥动着,好像在检查蹄子的缺陷。
「不过你要地图得先让门徒离开办公室。你需要的就是他不会去锁门的分心事。我正好也想开始点事情,对那些在山上杀了我们人的奴隶主报复一下。」
他脸上的一丝友善顿时消失殆尽。
「我们可不会轻易放过这种事。暗影们不会放下恩怨。你的报应迟早会来的,母马,绝对会来。但现在,你们可以利用我们制造的混乱,当我们……嗯,‘终结’这几个奴隶主的时候,取得你们想要的地图。那只小家伙完成我交代的工作后,能带你出去。」
烁光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不再颤抖。我敢打赌,那沙发对她来说实在太小,根本无法让她好好藏身。我想朝门口移动,但四周的阴影里,隐藏着无数可能的暗影杀手。
「你想引发暴动。」烁光罕见地语气简短有力,「你们只是为了小小的报复,想掀起一场真正的骚乱。」
「对你们来说是小事。」倒钩冷冷反驳,「我们可不跟你们一样。但我们需要那小家伙能提供的东西,让他偷到门外的钥匙,那些地方我们根本不被允许去。掠夺者会被监视或锁链锁住,小家伙可不会。他帮我们拿钥匙,确保他们没法轻易把我们锁起来,而你们得到混乱做掩护,偷偷摸摸拿到你们那宝贵逃脱路线的地图。协议就是协议,对吧?」
杖在一旁半嗤笑:「我们为什么要跟掠夺者合作?」
「没有我们,你以为你们能安全地在地铁里漫无目的游荡?还是想试别的方法,冒着被他发现的风险?或者如果你们不同意,我就去告诉他。金发小子,你搞错了,我可不是什么有荣誉感的家伙。」
面对杖的反感,我缩在角落,而烁光仅仅盯着倒钩,好像害怕一时分神就找不到他了。我完全能理解她的心情。
「以牙还牙,是吧?我们帮你们,你们就背后捅刀?你能给什么保证?」
倒钩只是干笑一声,那声音刺耳又沙哑,像喉咙被沙尘填满。
「没有。但我们又不是想出去的那一方,不是吗?你们‘逃亡者’自己选择。你们想跟我们冒险?还是想独自一人死在那臭不可闻的洞穴里?」
我们三个互相瞄了一眼。
「你们就图个几个奴隶主?」
「足够让我那些失去的兄弟们过瘾的数量,差不多六个。我们会把他们拖到这里,像掠夺者一样收拾他们。」
烁光语气出奇地平稳,「别跟我说细节了。」
我们之间再次闪过半隐的视线和无声的争论。杖耸耸肩,烁光显然动心,而我一点也不想参与这种事,更别说和他合作。即便如此,我仍看见他半带笑意地望向我。
最终,烁光叹了口气,转回头看着他。
「等硫磺回来前给我们一小时,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
「绝对不行。」
「硫磺,这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这座该死的城市里,除了那些该死的部门,还有谁会有满屋子的百科全书和过去的旧资料?地铁迷宫没有地图!想要有一线生机,我们就得拿到它!」
那个魁梧的掠夺者猛地转身,重重地跺了一脚,震得我脚下的地板都在颤抖。我藏在毯子底下,躲避这场争论。硫磺变了,彷彿回到了他在外面时的那个模样。也许只是因为他刚下班的心情,他至少给我们弄来了一些铁条。我猜没人敢问他为什么要拿那些铁条。
「倒钩不是能随便谈判的对象,烁光!他甚至连掠夺者扭曲的是价值观都低劣得无法想象。只要你们做了他要的事,交易就结束了!你知道他为什么先让你做完活儿吗?」
「但我们有你啊!只要你跟我们一起,他们就不敢碰我们!你以为我不知道暴动一开始,他就会想捅我们刀子?听我说,我们动作快点,自己冲上办公室就行了。冲出那个笼子后,你直接破路,掠夺者连挡都不敢挡,硫磺!」
货物推车随着硫磺的蹄子猛力踩下而发出喀嚓声,我吓得尖叫一声,往后退去,却莫名地靠近了杖。那匹公马害怕硫磺到连站在他所爱的母马附近都不敢。
「我们不会帮他们,也不会加入他们疯狂的计划!倒钩在这里滚蛋好了!」
「硫磺,这是为了更好的未来,如果我们能逃出去!你得别再纠结你对他们的感觉!」
「他们是杀人犯,烁光!强暴犯,酷刑犯,掠夺者!你想出去,我也想让你出去,但不是这种方式!我不会帮他们满足疯狂!」
「我们根本他妈没有选择,硫磺!他不管怎样都会对我们动手!我们还不如跟能帮助我们的那一方合作!」
我少见地看到烁光脱离了她平常那轻松调情的模样,她焦躁不安,随时准备发火。
「我知道,他们不像你。该死的,你救了我,就像你救了影七一样。但这里已经没有黑白之分了,硫磺。我们没得挑剔。影七快不行了,掠夺者已经明确表示他们要我了,而且很快,我们得逃出去……」
我抱着一包消辐宁,啜饮着暂时缓解病痛的药液,眼睛却离不开两人。硫磺转过头,怒视着我喝着救命药。
「小子,你怎么看?」
蛤?我?为什么我的意见重要?几乎呛到消辐宁,我瞄了眼杖,看看硫磺是不是问他。不行,目光全落在我身上。
倒钩让我害怕。他和他的掠夺者们已经多次把我打得半死不活,恐吓、羞辱我。我害怕他们,甚至比害怕奴隶主还厉害。硫磺说得对,倒钩不会守承诺,得靠我们自己利用他们的行动。另一边,我看着手中橘色小包,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必须离开这里,无论身心灵多么疲惫,都要感受逃脱的自由。
「我们需要地图……」
这四个字象是从屋顶坠落,感觉自己的生命被抛向一条自己不愿意,但无法阻止的路。硫磺叹了口气,哼了一声,踩着脚步走向房间更暗的角落。烁光脸色并不愉快,只是疲惫。
「硫磺,我不能让我曾伤害过的任何小马留在这里。我得在那些可能伤害我的影子里奔跑,最后救出他们……」她声音低沉,难得带着感情。「珊瑚不该在这里,她比任何人都不该,但对我来说尤其如此。我做了什么……什么事情把她推到了这里,我却不知道是什么,硫磺。你明白赎罪的意思吧——」
「我只明白,这件事最后一定会有人受伤。倒钩可不是为了好玩才搞这些事,他有他的计划。等我知道是什么计划,不管我们在哪儿在做什么,我都会把你拉开。地图还是得看情况。听明白了吗?」
烁光迟疑点了点头,转向空无一人的地方说:
「我们会去做的。」
阴影中响起一个声音:
「很好。」
我哀鸣着,再度缩回毯子底下,祈祷女神能理解我别无选择。真的,完全没有选择。
***
策划的过程相当尴尬。我们被邀请坐在那些暗影当中,倒钩向我们详述了一切。硫磺坐在门口,眼睛紧盯着任何稍微朝我们方向看的小马。
很快我就明白,倒钩正利用这次机会巩固他作为首领的地位。就连我也能看出,如果他不允许这些掠夺者对杀害同袍的奴隶主们复仇,他的威严就会开始流失。部分掠夺者潜伏在店铺的边缘,那是一间被掏空了大部分家具的餐馆分店,他们正在磨利用魔法雕刻成刀刃的铁块。其他的则是让角发热,测试投掷小石子。我看到一打怪异的战斗仪式:自割、血痕标记、顶撞头部,甚至有一种我完全无法理解的外语低声战歌。
而我在其中扮演着关键角色,让他们不至于被关在笼子里只能干等发泄。我必须“拜访门徒”,但实际上要偷走他们用来锁笼门的钥匙。完成后,我会向倒钩和他的掠夺者发出信号,他们便会开始“行动”。我常想,倒钩为什么不用他的诡异能力去拿钥匙?他肯定能顺手撬锁或顺手牵羊守卫。或许他必须公开带领大家行动,否则就是他还想“培养”我的能力?我不敢想他对我还有什么计划。我太虚弱了无力反抗,头烧得欲裂,或许是压力,又或者两者皆有。
当我们确信守卫分心时,我们三人会继续往管理区走去,藏在硫磺会在骚乱声掩护下打开的一间房间里。接着等门徒从身边走过,再前往办公室。希望他不会上锁,否则只能冒险用硫磺的手段再进去一次。我心中对于要偷门徒的东西感到奇异的罪恶感。我欠他人情,但从角色关系来说,又似乎不该欠他什么。我仍然分不清他究竟是盟友还是敌人。他会平息骚乱,我们也会……尽量偷偷溜回来,或者干脆说我们逃离现场避险。他会相信我吧?
事情就是这样:拿到地图,逃出去,开始计划。
带着所有的希望,我们离那些狡猾小马、残酷主人和可怕掠夺者又近了一步。
***
烁光、硫磺和杖躲在离门口最近的店铺角落中。其他奴隶察觉到行动即将开始,纷纷往后退,生怕惊动守卫,引来掠夺者的报复。我看见珊瑚在阳台上俯视着下面,多数奴隶都刻意避开她,她的独角微微发光,大家更畏惧地抬头看着。她受损的魔法显然令她痛苦,但从其他奴隶的反应来看,她应该能释放出相当强大的魔法来惩罚激怒她的对象。
「她小时候角就因病一直有问题,大部分时间都得学着像陆陆马那样生活。」烁光跑到我身后,坐下并仰望着那匹苍蓝色独角兽。「但另一方面,没多少马能比得上她那股原始魔力,虽然还未精炼。」
我有点能体会。我也必须接受没翅膀只能在地面行走的事实,但想到珊瑚能释放那股魔力,仍让我不寒而栗。我曾见小皮在深渊中展现惊人精准与威力,不知道珊瑚能不能比得上?
「我希望她能原谅你。」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脱口而出,脑中只想着这句话。看着烁光对她老朋友投去的哀伤目光,我不禁希望她们能找到和解的方式。直到最近我才明白这件事的重要。
「我也是,影七。我也是。或许我们一离开这里,我会……我会想办法理解发生了什么,我做了什么。你不会因此看轻我吧?」
「不!我……我的意思是,这很悲伤,也很令人难过,但你为我做了太多,我不会转身离开。」
她的蹄轻抚我的鬃毛,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谢谢你,影七。这段时间,我真的需要知道有人会支持我。」
她的眼神斜向一边,远离我,看到珊瑚离开阳台。她一直在盯着我们看。
就在我们身后,倒钩出声了。
「好了。」
即便看着珊瑚走开,我的神经仍然颤抖不已。
「是时候走了。」他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我能感觉到硫磺正密切注视着他。「我们都在等你,别搞砸了,我可不会给你时间限制。」
我小心点头,还能做什么呢?烁光又紧紧抱了我一下,杖轻声说了句「祝你好运」,硫磺只是点点头。我强忍疼痛,拖着受伤的蹄子朝笼门走去。
「想出去吗,小崽子?」门后的守卫是主人的手下之一。「要去见老板?」
「是、是的。只是去他的办公室……」
「好,站开点。」
几乎已成习惯,最近我常往他的办公室跑。守卫嘴里叼着生锈的钥匙,努力开锁,笼门嘎吱作响地打开,缓缓摇晃着通往广场。里头是守卫室,有奴隶们休息、用餐或赌博的地方。这应该是给广场工作者休息的员工休息室,有个小餐厅和不少桌椅。四扇门通向不同地方,一扇是主入口,一扇是管理办公室,另外两扇不知通往哪个复杂区域。我故意在门口稍作停留,装作迷惑。守卫皱眉,打了我一下耳朵。
「怎么这么磨蹭,小崽子?快动!」
痛楚如箭般射入,我藉机跌倒撞上他。蹄子摸到钥匙,咬住后塞进前腿口袋。守卫愤怒地咆哮,打了我头一下,踢我进守卫室。额头隐隐作痛,眼泪涌出,疤痕也隐隐作响。病痛引发的胸痛也折磨着我,忍不住发出一声干咳,回音在房间回荡。
我握着钥匙,那声咳嗽是信号。
「注意脚下!快走——」
混乱爆发。
守卫的话被广场内血腥的怒吼淹没。所有掠夺者一起怒吼,声声充满杀意。虽然我属于他们这边,但那可怕的声音仍让我血液冰冷。他们冲出阴影,冲向门口。领头的掠夺者口吐白沫,疯狂地咬唇,咬牙切齿,手持自制刀刃、魔法包覆的棍棒。
守卫破口大骂,冲上前试图关门。门铰吱吱作响,金属猛然撞击,砰然关上。他慌乱寻找钥匙,但已经太晚。
掠夺者如潮水般撞上门口。门反弹,守卫被撞倒,当场被踩踏。我没听到他的惨叫声,因为我猛地躲进角落闪避!守卫们反应过来,抓起武器呼救。恐慌蔓延,许多人呆立不动,或笨拙地拔枪。
「别让他们占领守卫室!开火!开火你们这些混蛋!」
霰弹枪怒吼,扫倒前排掠夺者,两名守卫掀桌掩护,开枪还击。后续冲入门口的掠夺者被重火力击倒,倒在同伴尸体上。有一人被队友踩断脖子。掠夺者士气高昂,宛如附身,不惧枪火冲锋。第一名守卫被扑倒,头被冲锋的马用步枪打飞,两名守卫则被另一头掠夺者扑倒。刀光闪烁,惨叫四起,血溅四方。
「活捉他们!!」
「等这一刻等了好几个月!」
我缩在角落,只能紧贴阴影,心中充满罪恶感。这场血腥冲突,我参与其中,成了导火线。我不欠这些守卫什么,也不会为他们哀悼,但依然觉得有点不安。
一颗子弹擦过我头顶,守卫正瞄准我!为什么?!
还没等他多动弹,一道阴影从墙壁分离出来,扑向他,扯下机枪,折断他的脖子如同折断一根树枝。倒钩露出疯狂的笑容,随即消失在阴影中。他疯了,完全疯了。
掠夺者的冲锋得到了他的帮助。就在那名攻击我的守卫倒下时,我看到倒钩冲进敌阵。守卫们被他闪烁的刀光和幻象迷惑,无法抵挡第二波袭击。守卫被击倒或尖叫着拖回广场,其他掠夺者捡起枪械,在通道口射击,阻挡增援。
第二波掠夺者中,硫磺像头猛兽般推开守卫,为烁光和杖开路。我终于离开藏身处,奔向他们,心脏狂跳,枪声与战吼充斥守卫室。我必须闪避疯狂的掠夺者,守卫室依旧杀气四溢,但掠夺者已经掌控。硫磺咬住我,扔上背后,穿越三名掠夺者,撞翻桌子,朝门徒办公室最近的门飞奔。我们甩开了血腥现场,只剩下回声与呼啸在长廊回荡。倒钩的人残忍无比,我见过他们与铁骑卫及狮鹫交战,但在这狭窄的空间里,他们无人能挡。
被硫磺从背上甩下后,我本能地领路,因为我比其他人更熟悉前往门徒办公室的路线。我们穿过交叉路口,奔上楼梯,听见整个购物中心各处的骚动声越来越大。终于,我们来到一个摆满桌椅和档案柜的大房间。离目的地已不远。
忽然,我的耳朵猛地竖起,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听到声音。
「奴隶主!」
他们从房间另一头冲了进来,幸好我及时警告大家躲进掩护,硫磺也退回门口,尽量不露出他那庞大身躯。大约有六名奴隶主,装备精良,动作小心。
「各自散开,找那些逃脱的奴隶!看到就射!」
我惊恐地四处张望,这附近还有几扇门能绕过去,虽然我或许能偷偷摸摸上去,但四匹马(包括 硫磺)根本不可能悄悄通过。
杖看着那些奴隶主,又望向我和烁光。他深吸几口气,显然在脑中估算距离。
「你们两个能自己找到路过去吗?」他低声问,对我来说声音简直震耳欲聋。显然他不知道我听力这么好。烁光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心点,小杖。」
护理师吐气准备,却对突如其来的暱称笑了。
「我妈总说我会为了某个女生干傻事。」
他一跃而起朝下一扇门跑去,立刻吸引了奴隶主的注意,朝我们投来匆匆一瞥,示意赶快行动。
「站住!」
子弹呼啸而过,杖连忙穿过一扇门。烁光回头望向硫磺。
「跟他一起去,保护他!」
「不,你—」
「不是时候,硫磺!你没我们能潜行,去帮杖!他对我很重要,好吗?」
硫磺咆哮一声,却还是点头服从。他狂暴地踢飞一把椅子,击倒一名奴隶主,那匹马差点翻筋斗摔到头上。这头战士怒吼着追向杖。烁光和我伏在原地,让奴隶主冲过我们躲藏的桌子底下,然后互相看了看。我气喘吁吁,心里害怕又无助。这购物中心现在危险得让人窒息,到处都是开枪不眨眼的奴隶主和嗜血的掠夺者,随时可能从迷宫般的走廊中冒出。我没意识到在这里,我竟然还感觉出奇的安全。
「你我,影七,经典搭档,对吧?」
这种时刻她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嗯……」
「走吧,赶快结束这一切。」
我们慢慢摸到远处那扇通往门徒办公室的门。楼梯就在门后,通向购物中心的管理区。刚一踏入,我就听到吵闹声、命令声、蹄子和利爪的碰撞声。门徒 那流畅又果断的声音在其中尤为明显。我环视一周,找到一个清洁橱柜,和 烁光 快速钻了进去,门保持半掩着,和之前一样。我看见主人急速朝走廊奔来,后面追着拉吉尼和至少五名护卫,莫辛也在其中。
「这到底怎么发生的?门明明能关起来,怎么会让人靠近!」
「我也不知道,长官!守卫室里没人了,他们占领了!」
门徒摇头。
「先别想太多,赶快叫所有值班守卫堵住走廊,控制这场暴动,等他们动力被消减再说。让人去 斯特恩那求助增援,状况不妙时能派上用场,但一定要在他们来之前解决。莫辛,确保你的军械库安全,要是让他们攻进去,我们就完了!快!」
门徒果断且自信,尽管语气中隐约带着一丝紧张。
他本想给奴隶在红眼任务中一线生机。我能想象,他此刻看到又出状况该有多心痛。
他们走过后,烁光探头出来。
「没人了。」
跟着她,我们再次偷偷溜进走廊。他看起来真的很着急,希望门是开着的。
不幸的是,在他们行进的喧闹声中,我们没发现后面两个奴隶主正从走廊追踪我们。
「站住,奴隶!」
「快跑,影七!」烁光起跑,拉着我。我挣扎想听从命令呆在原地,但终究被她拖着飞奔。身后两匹母马吼叫着拔枪追来。我们转角躲避即将开火的子弹,却意识到大错特错。
我们跑不快……至少不能跑远。
烁光跛行,我因早先被打的伤势只能蹒跚前进,速度顶多慢跑。我能看到门徒的办公室在前面。我们得想办法吸引他们注意!但我无法独自找到所需资料,烁光也不能单独引开敌人,我更跑不他们。
前往门徒办公室的路上有几扇门,我们不能躲藏,因为他们肯定会搜查!唯一的退路是往楼下跑,回到刚才暴动的漩涡中。
等一下。
我跳起来,用蹄狠狠踢开通往楼梯的门,拉着烁光躲进一间旧办公室。楼梯门被我踢开,撞墙摇晃,正好让奴隶主冲过来。
「看那门?他们跑楼下了!」
「看到了!」
他们从我们藏身处冲过,冲下楼梯,我终于能喘口气。烁光蹄轻抚我背。
「想法不错,影七。我能想到的只有用舞蹈干扰,不过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狐步。」
我根本没见过狐狸怎么走,更别说狐步了。暂且不管,我只是摇头看向外面。走廊此刻空无一人,门徒的门微微敞开,正合我意!
毫不犹豫,我小跑出去,脚伤差点让我跌倒。烁光帮我扶起,催促我继续,我们得快进快出!他的办公室依旧乱七八糟,像地雷场一样摆满书籍。我没想躲避它们,反正只要我们拿走东西,他会知道的,我们只能搞得像疯狂掠夺者闯过一样。
想到这里,我心里有点愧疚——竟然要破坏门徒的房间。
「有权势的马活得真舒服,影七。高级座椅还有能看图的终端?这种东西可不常见。」烁光在他大办公桌周围绕着,看着舒适的椅子和古董家具,随手踢翻几张凳子和摆着老照片书的小桌子。她坐上椅子,懒洋洋地靠着,瞥了瞥终端。
「你去找地图或什么城市手册之类的,应该能找到地铁路线。别担心弄乱这里,越乱越好,这样能掩盖我们的痕迹。还有看看这机器上有没有什么有用的,比如外墙巡逻时间表,或是有谁不能相信。嘿,你觉得他这东西会有好看的A片吗?」
我瞪大了嘴巴,看着她一瞬间,努力清理着抽屉里堆积的文件。烁光甚至连头都没抬,除了偶尔瞥一眼,目光一直专注在手边的任务上。她是不是透过这种方式让自己在压力下保持冷静?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哎呀,你脸红了!什么嘛,肯定是那些你带回来的火辣杂志,又在翻‘参考资料’了吧。」
我整张脸瞬间烧得通红。她找到了?天哪。我用蹄子把书往外拉,重重扔在地上,转过头看着她带着嘲弄的笑容,自己也不禁紧绷着脸。
「我……呃,只是……关于……天马生理学的资料。」
「那正合你胃口嘛,影七。」她眨眨眼,手上魔法与蹄子同时狂点终端,根本没停下工作。我努力控制自己。
她咬着嘴唇,手指飞快敲击键盘,专注得连嘴里都嘀咕了几句,「而且,你画的那些姿势肯定让杖注意到你了。」
天啊!饶了我吧!如果我不是拼命清理书架,早就僵住了。感觉她在背后带着戏谑的目光盯着我。
「你真太容易害羞。好了,」
我点点头,感觉自己满头大汗,既怕又尴尬,转身去撬开旁边的档案柜,让抽屉重重掉落在地,方便我翻找。虽然我不认识文件上的字,但只要看到像地图的东西就能跟烁光核对。旧时代的吠城、空港、商城照片散落在褪色的纸板上,细节明显……
「找到了!哈哈,密码是‘统一’,当然啦!门徒真是太好猜了。现在来看看。」她挥蹄庆祝,然后继续潜心挖掘。
「你找到什么?」
「只有些旅游手册……」我轻声回答,努力拉出更高的抽屉,几乎要把后蹄抬起来才能伸手够到。「我想……可能在——」
整个档案柜轰然倒塌,我惊叫一声,翻滚闪躲才没被压住。文件飞扬,散落四周,我的头被一堆纸盖着,起身甩甩头,那一刻我知道 门徒 肯定不会喜欢这种乱象。
紧张开始让我颤抖。周围商城里蹄声隆隆,枪声在下层响个不停,战斗似乎不断转移阵地。门徒 的守卫显然在苦苦抵挡掠夺者。
别停,影七。这一路走来,你靠的就是坚持。我站起来,一本本从书架扯下手稿,瞄一眼后让它们散落在地。
「好!我想我进入了管理档案。天哪,这里乱得跟他办公室一样。巡逻计划每月更新,先把这个下载到你的哔哔小马里,希望还没改版前能用得上。这是什么?」
我扒拉着一本旧剪贴簿,里面夹着旧时代的车票和优惠券,抬头说:
「我找到他的日志了。」
我嘴巴无言地微动,说什么好呢?门徒的日志,里面写着什么心事?烁光轻点键盘,开始往下滚。
「最新的那篇。标题是『服务第五年,第七十天日志』。」
她看了看门口,显然在算时间,接着快速朗读。
「今天在复兴吠城的路上又取得了一次成功。我们发现并搜索了另一座著名的避难厩。然而,令我极为不满的是过程中失去了太多同伴。是的,红眼的计划正在实现,我明白这艰难的牺牲是必要的。我只希望能让这过程对参与者更为宽松。为此,我持续请愿推行奖励制度,奖励表现优异的工人,并转拨预算改善住宿。」
这些话他曾跟我说过,但这是他的私密记录,代表他很可能真心诚意!他真的在乎。
烁光继续念:
「至于影七,红眼允许我让他留在商城,并支持我帮助他的意愿。他的心愿是我只要让他活着,若他追求的统一未能带来他想要的天马。个人而言,我希望不会如此。我在他身上看见太多自己,我宁愿他待在这儿。至少,他愿意花时间来交流。我感觉象是受人约束,认为帮助他是理所当然。让他明白,他并非必须独自面对未来的重任。」
烁光读得有些平淡,自己也专注起来。她抬头看向我,彷彿我才是她的主人。这时一声大口径枪响从下方轰鸣,她嘴巴动了动,终于继续说:
「统一计划涉及天马?这是什么鬼?不过门徒看来很想保护你,影七。他很喜欢你呢。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小公子,但我真不懂为什么奴隶主会这么对你。」
说得好啊。门徒总是似乎「懂」我,知道我需要听什么,怎么让我愿意行动。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在意?他只是可怜我吗?
「或许他喜欢你?」烁光逗趣地说。
我嘴里叼着的纸条喷了出去,震惊到不知所措。我转头看她,目瞪口呆,但她已经继续扫视荧幕。
「拜托,我想看你再脸红一次,这样我才能确定你到底是害羞躲在马厩里,还是真的装害羞。」
我翻了个白眼,站起来努力拉开下一个抽屉。走廊里又传来吵闹声和关门声。我真不懂她怎么能边嘲笑边工作。
我转开视线,专心翻找资料。她咯咯笑着继续在终端挖宝,用魔法从我马包里拿出哔哔小马,开始下载巡逻计划。
门徒对我有自己的计划,而不是红眼的。他曾说过要把我留在他身边,他是想要一匹不会惹麻烦的私人奴隶?我把抽屉整个拉出,翻开堆积的文件,终于找到一叠带有地铁系统图片的小册子。哈,这下能让我暂时停止胡思乱想了。
我跑过去,把它们推到她面前,她只是笑着点头。
「就是这个!内外环线的地铁车站图!我一直想把地下铁路的设施叠加在官方地图上,这样我们就能看出地道在哪。」
「还要多久?我们得快点走了,我不喜欢偷门徒的东西。」
「我们只是借用。你可以还他,但这些东西,我可要偷走了。」
她点头,看了看桌上摆着的三颗魔法球。这些是在烁光取回的时候一起带回来的,她把魔法球塞进自己的长袍口袋,再看向终端。
「这里有条怪异的日志,说的是他第一次遇见你的事。」
「什么?」
「真的,从头开始看这条。」
她点回最开头。
「昨晚我梦见了同一个梦,关于那个绿草如茵、友善小马共享欢乐和平的世界。然而每天醒来,我都要面对我们这代为实现梦想所带来的恐怖。我质疑,也担忧,但红眼安慰我,让我看见希望。每天,穿过负罪与痛苦,我都能看到一丝光明,如同听见酒店里孩子们的笑声。我们能做到,我们必须做到,我会亲眼见证真正的小马国,看到属于我们的太阳与天空。」
这是他的梦想与愿望,赤裸裸地展现。某种程度上,我开始把他当成一匹普通马,而不是权威人物。
「走吧,走吧!」
我们猛地躲到书桌后面,走廊上传来低沉怒吼。
「他们闯进来了!给我抓住他们!」
烁光跟我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迅速抓起一本沉重的书,用魔法猛地推了出去。
「什么?他们怎么突破防御的?我们可是特训过的!」
「那些家伙他妈的很猛!」第一个声音吼回来,「每次我们抵挡住,他们就绕后偷袭!快点动起来,不然他们要包抄主武器库了!」
「操,他们找到空尖弹了吗?拜托别让他落到他们手上!」
「不知道!快走!快走!他们就在我们后面!」
枪声猛然砸向门板,橡木四分五裂,薄薄的墙壁也被飞溅的书本炸得满屋乱飞。我们伏低趴地,听着他们慌乱奔逃的声音。一声痛叫和轻微砰响,清楚传达着有人中弹倒在门外。我能听见这些。追逐交火声沿着走廊蔓延,渐渐远去。显然,有谁很想让他们不要靠近这间办公室,或者他们根本不知道这里有什么。我怀疑掠夺者们会带人来这儿的机率不高。
他们离开后,我们终于松了口气,但这可不代表外头的骚乱有所好转。烁光与我四目相对,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继续念着日志。
「好,我们把这篇关于你的日志念完就走,我和你一样好奇这匹马到底是谁,影七。我念到哪了?」
她掩嘴轻咳,继续唸着。虽然浪费时间,也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但我已经被吸引了。躲在书桌后,我偷看他的日常:半吃剩的食物,我赶紧分给烁光。盘子后面,一块小板子支撑着灯光,我看到别的东西。
一张来自过去小马国的照片半被倒下的书本遮盖。那里有草地,还有棵树,树上竟有一扇窗?书桌太厚,我没办法越过去搬动它,除非爬上椅子。但它摆放的位置彷彿他经常看着。
烁光找到念到的地方,唸道:
「这匹天马昨晚试图逃跑,想朝围墙奔去。以他的状态,这是不可能的任务,但这是我注意的重点。因此,捕捉他耗费了我大量资源,逃脱后还是把他抓回来了。这可怜的天马让我付出不少代价,尤其在这内部冲突时期,我实在负担不起,但其他人肯定会想争夺这份稀有的战利品——为数不多的天马之一。」
要是磨石或镣铐抓到我……天啊,塞拉斯蒂娅保佑我。
「我不得不动用不少关系,甚至走后门。如果这事外泄,麻烦就大了,但我不能允许他被抓去杀掉,我做不到。如果磨石抓到他,我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他已经出价不菲,想用这笔钱扭转形势,得到这匹天马。这不行,背弃红眼的理想是犯罪。我是他的门徒,我的责任是救一匹马,哪怕是把他丢进我深知的地狱里两年。他试图逃跑,我知道他为了成功。不惜一切代价,我必须把他带到商城。」
我们静静地坐着,听着烁光读出后面列出的物资:武器、化学品、大量瓶盖,甚至还有一些高阶战前科技。他已经花了这么多东西来换取别人放松戒备,避免对我下死手。
他在我知道他名字前就为我付出了这么多。
「哇……」烁光轻声说,「这还真是疯狂。他真的相信自己是在帮大家好。但如果他那么关心你,为什么却在屋顶那边拒绝你?为什么朝你开枪?」
「他说他不能。他不能允许我违反红眼的规则。」
烁光坐着盯着我,又盯着荧幕,叹气。
「答案大概都在这里了,但我们没时间看完。拿到了想要的,离开才重要。他是个好心的马,但在这种地方扭曲了信念去相信红眼。可我们不欠他什么,我们得靠自己走出一条路。准备好了吗,影七?」
我没说话,只是想着他。那副眼罩在我脑海中闪烁;他是红眼的学生,继承他的权威与意志力来主宰这片废土。但除去那些外衣,我看到的是一匹孤独的马,渴望着有人愿意理解他。
她看了我一眼,笑容渐渐消失,拍了拍我的肩膀。
「嘿,叫你了,影七,我们该走了!我知道你对他还有一堆疑问,但我们会保护你,好吗?我怀疑他想害你,他以前对所有马都很不错,连你来之前都是。别担心那些计划,我们走得比他们行动早,行吗?」
「嗯……」
她怎么能在这种混乱中如此冷静、幽默随性?连在珊瑚揭穿她的缺点后也是如此?会不会她早用过记忆魔球了?我已经分不清了。我只希望自己也能像她一样果断。但她活得自由,有选择思考的权利,而我只有短短一周多的时间学会如何自主。
「走吧,影七。别再胡思乱想,直接走。」她走向门口,仔细张望着,我们听到走廊上有人脚步声,但方向正好远离。
可惜那是我们必须去的方向,我们只能沿着有窗户的走廊往相反方向小跑。必须找另一条路回去,但商城里太多乱局,我们怎么判断方向?
走廊不空,我们躲藏、钻房间、蹲伏,枪弹在我们上层和下层呼啸飞过。那些暗影名副其实!
我们路过一个观察站,两个掠夺者正在跟一匹公马扭打。天啊!骚乱蔓延到这层了!我们经过时传来低吼和痛苦的喘息,身后还有枪声。倒钩在干什么?他说只是要抓几个人!我没想到后果会这么严重。他大概根本不在乎,只要有人能顶罪就行。
突然,一块厚玻璃窗被子弹击中,发出叮当声。这窗往外俯瞰广场,角度怪异。枪声是掠夺者和奴隶主在笼子上方阳台近距离激烈拼杀时误射的。我们稍作停顿,望向外头,几匹奴隶在广场奔跑,有些扶着其他奴隶,有些躲藏。他们一定吓坏了,被困在这种地狱里……
再也不会了。我再也不会跟掠夺者合作了,太恐怖、太让人内疚。
走廊通向一间有多扇比三匹马还高的钢门的大房间,门是双面的。身后冲突声越发剧烈,我们只想找个地方躲着等风头过去。
「仓库,这里应该是——」
突然,两道熟悉的喊声从旁边走廊传来。
「快跟上!」
「我在努力了!」
我们转身,看到朋友们冲进仓库。硫磺气势汹汹地闯入,后面跟着疲惫的杖。硫磺蹄上沾满鲜血。
他看到我们点头示意,「拿到我们要的东西了吗?」
烁光轻敲鞍袋,指了指我自己鞍袋里的哔哔小马。
「拿齐了!连巡逻计划都有,如果不到一个月改版,我们就有全套资料了!」
杖靠在墙边,大口喘气。
「听起来……不错……呼,少跑点就好了?天哪……」
烁光对他咧嘴笑了笑,然后转回头看向那扇钢门。
「到最后肯定还得跑不少,毫无疑问。但我们得先活着走出这一步!该死,倒钩真是干过头了,整个地方一团混乱!我们先藏在这里,这是仓库区吧?正好趁机会!我们可以从仓库拿东西,然后趁乱偷偷带出去!我可不想再经历那种折腾了……」
硫磺点头,但回头看着走廊方向,脸上带着不悦,从那里传来阵阵尖叫声,有人嚎啕大哭,喊着妈妈。
天啊,露娜保佑。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硫磺声音没什么指责,只是陈述事实。「不过,即使没有你,他大概也会想办法试试看。要不是这是我教他的那些招数,我都会吃惊。咱们别去凑热闹了,我们现在肯定成了目标。主仓库就在这里。我以前清点过几次,想拿什么就拿什么,然后在里头躲着,等没人回来。没得争辩,我们去老办公室那里藏着,比这里好,他们很快就会来这里。」
他嘶吼着走向最大的一扇入口,费力地把厚重的双扇门推开。他得借力往上拉,用尽全力,那门在地板上磨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尖锐摩擦声,终于开出一条缝隙,让我们看见里面。
门后的空间比我想象中大得多!一个巨大的房间堆满了箱子、可移动的铁笼,以及伸展无尽的粗壮柱子。它的长宽至少和外面的广场相当。这里用厚重砖墙和石板地面建造,明显只是简单的仓库,但堆积其中的,不只有旧货物,还有许多新废土物资被倒放在这里。旁边还有间办公室,应该是以前的物资管理室。从散落的物品看来,还维持着同样的功能。办公室周围用铁笼围着以防被偷,但门开着,锁看来也坏掉了,光凭门挂着的样子就能看出来。不过里面放着大量巨型保险箱。奴隶贩的私人保险库?没人来问这些。
「这才叫回事!里面会有武器吗?」
硫磺跟着我们走进来,杖站在他旁边。这个大掠夺者打量着这一区。
「也许有。莫辛按标准不愿意要的东西有时会丢在这里。但我们今天走运,我以前也往这里搬过箱子。跟我来,我知道哪里藏着更好的货色。」
我们一行人一头冲进这座庞大仓库。柱子上堆着高架子,装满数以千计的塑料绳索,还有大幅纸板广告。腐烂的食物从零零散散的箱子里渗出,还有从奴隶身上搜刮来的各种杂物胡乱堆积着。底下依旧回响着下面激烈战斗的声音,突然觉得自己象是被隔离开来,这场混乱我们几乎没参与。谁赢了?谁死了?
我默默祈祷门徒一切安好。
绕了好五分钟,我们终于找到了硫磺最关心的箱子。他拖出一个,点头示意。
「好了,到这里了,赶快挖,我来开箱。」
硫磺开始在一堆特定物品里翻找,我们则四散搜索。五分钟匆忙掠夺中,只听见外头有人群经过,偶尔有吆喝和喊话。这已不是战斗,而是嗜血的疯狂暴力,双方都不愿喊停。
我找到不少黑色袋子装的布料,应该是奴隶来时被剥下的。把能装的都塞进鞍袋,想象自己能用这些缝制废土衣服给大家。烁光正从一箱水壶和罐子中挑选,而杖不情愿地在某匹马沾血的鞍袋里挑挑拣拣。
我们把所有捡到的东西堆到地板中间。新找到的红线进了我的羊毛外套口袋。再挖点,我找到一盏灯笼和绷带。身后的堆栈越来越高,衣物、工具,甚至几只旧手表都丢上去。烁光肯定想修它们。硫磺越挖越起劲,杖却挑剔得不太象话——十匹马里就有一匹这种马。
「喔喔!这我喜欢!」
烁光说着。我和杖同时抬头,只见她从衣架上拿出一双粉蓝条纹的袜子,套在前蹄上,得意地在我们面前摆出姿势,身体向内弯曲,靠在箱子上。
「你们觉得怎么样,帅哥们?」
杖脸红得像熟透的西红柿,双眼睁得老大,看着她诱惑的姿势。我看到他有些不自在,嘴巴颤抖,眼睛在她身上来回扫视。这套衣服竟然更衬托出她的美。
「哇……呃……呃……」
「我……我……」
我也结结巴巴地跟着他,他算是十匹马中少数比较认真的那种。
我没像对姊姊那样看待烁光,但我也不能否认……
我真想画下她那个姿势。
见杖脸红,她狡猾地咧嘴笑了笑,朝他吹了个飞吻,然后跳下箱子,走回堆积物旁。
「你们小子玩够了,要么在地上解决,要么继续忙,别等哪匹掠夺者冲进来!」
硫磺凶狠地瞪着我们,严厉命令。杖立刻收敛神色,摇头又钻进一堆破旧袋子。烁光叹了口气,把脸上的凌乱鬃毛拨开。即使全身肮脏,她那双眼睛还是依旧迷人……
「好吧好吧,老头子,我觉得差不多装满了,没什么真武器——」
武器重重砸在地上。硫磺终于把它们拖出来。一对铜制蹄铁,边缘锐利,厚约六英寸,重量大到让我看见它们刮花了地板。其中一只还缠着铁链,带着凶狠的钩爪。一副带锯齿边的护肩摔落,双刃嘴刀嘭的一声停在地上,旋转了一圈。
上面沾满血迹,深得几乎让我误以为是染红的。
杖盯着它们,神情近乎恐惧。
「这些东西疯了。残酷至极。」
「是我的。」硫磺轻声说,看着那些武器。「莫辛可不收这种货,还有这些。」
他伸手又从箱子里拉出一套巨大皮革金属铠甲。不对称、补丁满布、弹孔累累,沉重无比,明显与硫磺身上的标记相同。暗红色符号铺满暗沉金属,我不敢想象它背后的故事。
「哇。」烁光挣扎着,完全提不起魔力举起那铜蹄。「沉甸甸的装备。」
「这套装备见证了数十年的屠杀,烁光。全都由同一个掠夺者带领。」
他伸蹄再从箱子抽出一样东西。我围过去多看了几眼,差点被吓出声。
一个龙头面具正冷冷地盯着我,这头盔由废铜和废铁组成,结合了面具与头盔的形态,粗犷而威严。头上的角是用某种荒野巨兽的角焊接而成,链甲从头盔背部垂下,象是披风般覆盖后脑。整体造型凶狠、致命,充满着一种明确的讯息:
──屠杀。
硫磺坐着,握着那顶头盔,盯着那双彷彿老敌人的金属眼睛,象是在与一个被长期击败的对手进行野蛮的恐吓比试。他的眉头紧皱,几乎是在怒视着它。龙头面具冷冷地回视着他。良久,他再次开口,仍未移开视线:
「把东西带到前方去,去检查那些保险箱。我一会儿就跟上。」
「好──」我退开这匹庞然大物,直到一秒后才发现自己居然因害怕本能地保持隐蔽。可是他是硫磺,我到底在怕什么?
这差点成了笑话。『是硫磺啊』。我很快又想起为什么我该怕这匹马。
剩下的三匹马抬起能搬的东西(实际上几乎都是他们抬,我则咬着袋子在地上拖),留下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烁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他没有反应。从那里到入口的五分钟路程安静得异常,彷彿战斗已经在这附近结束。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枪声。暴动被控制了吗?
「我们……能信任他吗?」杖低声质问烁光,她只是严肃点了点头。
「他救过我和影七不知多少次了。他在努力,杖,他真的在努力。但放弃一个控制你一生思想和方向的东西,从来不容易。」
没错,确实不容易。
「我不知道,烁光。我知道他干过的事。在我之前,援蹄那边有学生去帮助小马镇。但如果你说能信任他,我就信。但我想我永远不会对那匹公马感到舒服。」
「没关系,亲爱的。说实话,如果你觉得舒服才怪。等我们离开这里,我会试着说服他别再回来。新的生活,自己创造一个地方,那比在这里赎罪要好。好了,先进这办公室拿我们要的东西,我不喜欢这静得出奇的气氛。」
这是个置物间,摆满了用绿漆写著名字的各种保险箱。后方较大的保险柜旁放着终端机,或至少我这么猜想。我在其中穿梭,一直感觉格外格格不入。我能帮忙,但像往常一样,觉得自己只是个跟屁虫,根本不像什么「非常重要的马」。
「嗯,这挺有意思的。」烁光往里走,盯着保险箱。「旋锁,鬃毛,这些是奴隶贩的名字,这一定是他们的保险库。」
数十个保险箱都上了锁。我用蹄子试了试,结实又新,应该是吠城工业制造的。虽然我们无法打开它们,但或许高阶的终端机能用?烁光似乎这么想,她开始研究那些终端机。
「这里全是重要的奴隶贩……喔──」
她停住,盯着其中一个特别锈蚀凹陷的箱子,那箱子看起来比其他都结实。
「镣铐。」
我退后,低声哀鸣。不,我们不该待在这儿,为什么她要那样看它?不会有好事的。他会知道的,会知道的。我是小偷,我不喜欢这感觉。
「烁光,我觉得我们不该──」
「不,我们得拿能拿的东西,那混蛋该被偷一回,他会以为是某个掠夺者干的。来看看吧。」
「是啊,」杖赞同,「拆了它。我接触过太多他的『受害者』,不在乎他曾拥有什么权利。」
她用魔法抓起终端机,降低键盘开始操作。咬着嘴唇,专注破解密码,我靠着另一个保险箱,看着她工作。尝试一遍又一遍,密码嘟嘟响着,有时成功,有时失败。外头开始有马跑过,喊着找朋友,还有一匹马在吼叫着要所有人离开藏身处,追捕「叛逃奴隶」。掠夺者自由出没?我们不能久留。
「密码好长,拜托啦。」
杖在水槽洗绷带,似乎宁愿承受轻微辐射也不愿感染。我的注意力则在附近其他保险柜,打开几个松开的柜子,只找到些地板清洁剂和水桶。也许我可以做顶头盔。
「好嘞!快成功了!三个字……三个字……」
她的声音逐渐消失,转头瞄了我一眼,当我戴着水桶在头上时,她眯起眼睛盯我。我眨眼回望,试着笑出来。
「呃……为了安全?」
杖拍了拍脸,金色鬃毛垂下遮住脸。
烁光笑着摇头。
「抱歉,影七,我看这招不管用。」
哎,可这把手柄还正好卡在下巴下呢。
她停了几秒盯着我,神色忽然变得阴郁,然后继续敲打键盘。为什么忽然变这样?我把水桶摘下(反正还蛮臭的),走近她。
「烁光?」
终端机响起哔声,柜门打开了。烁光退后,忽然紧紧抱住我。这是为什么?我知道我还有点难过,或许她还是需要在风趣背后安慰,但为什么突然这样?
里头放着不少他的物品。厚厚的文件夹旁边有多瓶疗伤药水最先吸引我注意。底层还有备用衣服、多种大小的镣铐,还有几个苹果造型的手榴弹。烁光用魔法把疗伤药水抽出,立刻推到我面前。
「喝,快喝,你需要的。他已经伤害你够多了,让我们偷回一些生命。」
我不敢碰。那是他的东西。
「影七,快点!反抗一下!」
我伸出蹄子,却在原地迟疑、结巴,最后又缩回来。
「对不起,我只是……」
深吸一口气,我终于接过药水。一口喝下,接着是另一瓶,剩下一半给了烁光。她也需要。药水在体内流动,紧紧封住疏松的伤口,也让我忘了头痛。缓缓呼出气息,感受到疼痛渐渐远去。这感觉真好。
我的肩膀、我的胸口,感觉终于完整了一些。总算喝到了一整瓶正经的疗伤药水,把我从死亡线边缘拉回来。右蹄的痛楚也稍微钝化了些,虽然我知道那地方并不会真正痊愈,这需要时间,还需要杖的照料。他正替我检查,点头表示满意,大部分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淡化。
烁光也干脆利落地灌下一瓶。(她喝酒是不是也这样?那就能解释很多事了。)她把目光移回镣铐的柜子,魔法浮起那几颗苹果形的手榴弹,递给我。
「塞进你马鞍袋,说不定还能用来打发倒钩。我来看看这个。」
她把厚重的文件夹翻到眼前,开始阅读那些发霉的页面。我将炸弹硬塞进袋子里,耳尖抖动,听到外头又有一群小马冲过门口。我们得快点离开,趁还有混乱可掩护。
可烁光的脸色忽然苍白。
「……这是一份名单。记录他在吠城抓过的小马,以及他们的死法。他竟然记录这种东西……这混帐!铅头……死于操劳过度。蓬松……被鞭打到流血致死。果冻……因为想逃跑,被困在枷锁里活活饿死。」
杖爆了粗口——这是我第一次听见这位绅士般的医生,带着这么粗俗的语气骂人。可我完全认同。这太恶心了。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这样,不停抓小马,把他们折磨到崩溃,直到只剩空壳。他根本不在乎!等等──」
她翻了几页,我注意到其中一栏开始没有再填写。
「这些还活着。发条……海瑟……」
她停顿。
「……日升。」
我感觉嘴唇在颤抖。拜托……拜托她还活着……等到我们能,能……我不知道,能做点什么。
「嘿,影七?你还好吗,伙计?」杖抓住我,发现我的膝盖在打颤。那很可能就是我的未来。轻而易举就会是我。只不过是名单上的另一个名字,另一个数字。
烁光脸色扭曲地继续翻页,最后猛地阖上,魔法将文件粗暴地甩回柜子,砰地一声把整个柜门摔上。
「混蛋。他只想要掌控,只想占有,就好像那是他唯一的目的。老子敢打赌,他能被留下,就是因为能管得住那些掠夺者。」
或是与他们狼狈为奸。倒钩为什么要这么做,还拿自己的位置去挑衅主人,我还是搞不懂。算了,他自找的。让主人去处理他吧。
杖轻轻推了推烁光,点头示意门口:「走吧,把东西搬走,找个不那么显眼的门口躲起来。」
我和他一起走出来,烁光临走前还狠狠踢了一蹄主人的柜子,把锁弄坏,生生卡死。她不常这样生气,但想到有这么多小马被夺走自由……
我们话不多,把最大的袋子塞满衣物和工具。奇怪的是,这让我有种快感。恐惧和满足交错的快感,取悦了那股我近来越听从的小偷心态。我专注在聆听动静,至少可以当个预警。
远处传来蹄声。接着是三连发的枪响。一声惨叫,蹄声逼近。
「安静!」我急声低吼,伸蹄制止烁光的动作。我们瞬间僵住。
蹄声越来越近。不只一匹。
「嘿嘿,老大要多少?」
「想要多少就多少……」
掠夺者。
他们就在外头,隔着那扇沉重的门。我们一动,就会被发现。
「嘿,这里是仓库!」
「喔耶!要是我们能弄到好货,肯定赏得大!快点!」
我看到同伴们脸上和我一样的恐惧。硫磺到哪去了?
门响起声响,被推动卡住。
「该死的门,好重!推不动!」
金属嘎吱作响,不断震动。再不动就来不及了。
我开始慢慢潜向保险柜室,祈祷他们跟上。可他们移动时,在我听来却吵得要命。
不能急,但我们必须快!
门被硬生生推开几寸,走廊的光线洒了进来。
「一起上!推开这该死的门!」
我听见至少七种声音,每一句都不同,都是公马。天啊,好多!我擦了擦眼泪,避免留下痕迹。我们只差几步,只差几步──
门突然被同时七匹掠夺者推开,金属摩擦水泥的尖锐声响划破空气。我们还来不及!我跳进掩体,可烁光和杖还在外头!
「喔喔喔!这里有什么?上啊,伙计们!」
他们冲了进来,我一眼认出,正是白天揍过我的那帮。烁光转身,出其不意狠狠踢中一匹的脸。但随即又有两匹扑向她。她虽算不上什么高手,可绝不是软脚马。她拼命挣扎,眼里满是恐惧,却仍踢打挥舞。杖被另一匹壮马扑倒,两匹翻滚扭打。
我看见他被死死压制,蹄子高高举起,准备往他头上猛踩。
「不!」
我飞奔而出,仰躺滑过地面,狠狠一蹄踢中那家伙的下体。他痛叫声在大厅里回荡,倒向一边。杖赶紧爬起,却来不及喊警告。我已被另一匹抓住,前蹄箍上我的喉咙,勒得我连尖叫都发不出。被拖走时,我看见杖又扑向一匹干瘦却异常强壮的掠夺者,拼命要保护我们。但很快,他被三匹压制在地,猛踩着压住。
整场混战不过二十秒。杖被钉住,我几乎窒息。烁光也被三匹包围,最后一匹粗暴地把她扑倒,还狠狠一蹄抽在她下颚。她倒地,压在她身上的家伙一起栽下。
我们完了。
「哼……」领头的壮硕陆马吐出被烁光踢破嘴里的血沫,冷笑道,「还挺能打嘛,你们三个。」
杖想要爬起来,可才刚支撑一半,就被狠狠一蹄踹在胸口。他痛呼一声,整个马身倒下,两蹄死死抱着中段。我的喉咙被铁钳般的力道箍得灼烧,下一刻却被粗暴地摔到地上,头重重砸下。狼狈挣扎,我才刚抬起身子,就又被压回去,那家伙干脆直接跨坐在我背上。
「滚开!」烁光厉声咒骂,猛地一蹄抽向擒住她的家伙后腿。那匹掠夺者闷哼一声,却只是不耐烦地将她猛甩到一个木箱上。我看到她的头撞上木板,随即整个马身瘫下。掠夺者揪住她的长袍,把她拎起来,死死盯着,接着把她甩给另外两匹。
「把刀给我!」
他叼起一把递上的短刃,眼里闪过报复的兴奋。
「妈的,老子要替那记闷拳好好讨回来,婊子……」
「放。开。她。」
声音落下,动作全都停住。领头的壮马抬起头,看向声音来源,脸色一瞬间僵住,退后一步,将 烁光甩到地上。
他一定是听到大门炸开那刻就全力狂奔过来。我们明明把他留在足足五分钟路程之外。
可站在那里的,不再是我们的朋友。
身披覆满鲜血与符号的盔甲,犹如一生暴虐的罪证,掠夺者部族的王矗立在木箱之间。龙首头盔阴影下的双眼闪烁着纯粹、赤裸、毫无拘束的憎恨。厚重的铜蹄护甲覆在四肢,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双刃短刀挂在他口下,肩甲锋锐,背上的链甲随动作而响。
比任何小马都高大魁梧,他的身躯每一分每一寸都在散发力量。
压制杖的掠夺者们立刻后退,眼神慌乱地望向自己的头目。正伏在烁光上方的家伙冷笑着对硫磺 咆哮,却还是下意识跳开。
「不是说你不干这些了吗?装什么老大回来当废土霸王?这副破盔甲吓不到我──」
擒着烁光的两匹互相看了一眼,眼神却已经动摇。
「我说了……放开她!」
光是声音就震得我耳膜发疼,像砖块重重砸在脑子里。那匹掠夺者压低身子,伸蹄抚弄烁光的鬃毛,嘴角挂着冷笑。
「这小母马只是该学学规矩,大块头,让我给她点教训──啊!」
她咬了他。愤怒之下,他猛地抬蹄,狠狠砸在她头上,把她打飞到两个同伙之外。
结束了。啊啊啊……事情到此为止了。
地面随着硫磺的冲锋震动,他怒吼的战吼声震破整个大厅,比我曾听过的任何掠夺者嚎叫都要骇人。盔甲的重量让他更显庞大,沉重的蹄铁砸出惊人的声势。
第一匹掠夺者还来不及反应,就被龙首头盔的尖角直接顶穿胸口,惨叫着被高高挑起。硫磺一刻不歇,继续冲撞,把整个马身与重量一并压向第二匹。那被角贯穿的小马被甩出,砸在第三匹身上。领头的想趁乱偷袭,结果却如同儿戏般被甩开,短刀狠狠撕开他的身侧。沉重的铜蹄随即砸在他头上,把他按到地上──噢!天啊!露娜在上……
我差点当场吐出来。他刀刃一路从脖子割到臀侧,直接将那匹领头劈成血肉模糊。尖叫声刺破耳膜,我惊慌地扑向烁光,与杖一起抱住她,她浑身颤抖,惊魂未定。
身后,一名掠夺者尖叫着求饶,转身逃跑。可铁链飞出,钩子绕上他的脖子,深深刺进肩侧,把他拖回来,血痕一路延展。他被重重压下,随即传来一声清脆的骨裂声。
「我的背!我动不了!我动不了!」
两匹掠夺者同时扑上硫磺背后,想把刀子刺进他喉咙。刀刃却被链甲卡住,还没来得及反应,硫磺直接往后翻滚,把他们压在身下。我听到肋骨被压断的惨叫声,肩甲的尖角插进肉里,随即在他的怒火中被撕碎残虐。他狂吼着,把另一匹的头在铜蹄间疯狂砸向地面,直到脸孔变成一滩血肉模糊,牙齿与血沫飞溅四周。
剩下的几匹还没起身,就被他扯着尸体再度砸回。追击中,他一蹄重踩,直接把一匹的后腿践踏到关节粉碎,整只腿软垮,痛叫不止。另一匹被甩得撞穿铁丝网,连带砸破办公室的窗,碎玻璃划出满身伤口。
最后剩下一匹。那是个年轻的家伙,毛色还新,身上没有疤痕。他惊恐地往后退,四蹄乱挥,直到整个马身缩到角落。硫磺停下,抬头瞪着他,鼻息间喷出滚烫的白气。
其余的不是在哀号,就是痛哭,或是在垂死挣扎。硫磺的残酷让我心底发寒。这就是他曾经所说的──强者在掠夺者里立足的方式。以暴力和恐惧换取尊敬。
我无法想象,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文化存在。
「硫磺!」
烁光终于支撑起身,眼里满是泪水,伸蹄哭喊。他正逼近那最后的年轻掠夺者。
「不要!这不是你想成为的样子!停下!」
铜蹄重重踩在地上,震得那匹年轻的哭着求饶。血迹随着他的步伐被拖出长痕。他冲了上去。
「停下!STOP!」
他没有停。蹄子一次又一次砸下。骨骼碎裂,胸腔塌陷,下颚被撕裂。惨叫声渐渐化为湿润的咯血声。脑袋被摔向墙壁与地面,无尽的愤怒倾泻而出。这就是他昔日的模样──将堕落的地狱倾洒在敌人身上,不留余地,没有尊严。
烁光终于冲过去,惊恐中甚至把试图拉住她的杖踢开。她对着硫磺嘶喊,却不敢太靠近他疯狂挥舞的蹄刃。
「硫磺!那条龙已经死了!」
这才让那庞大的身影一震,转头望向她,把受害者丢在身后。
「他们伤了你,我就毁了他们!让他们以痛苦与死亡偿还!他们不能再伤你!」
鲜血滴落在刀刃与铜蹄间,整个马身几乎被染透。烁光浑身发抖,声音嘶哑。
「你不是他们!你跟从前一样!你不需要这样来保护我!」
「他们是掠夺者!是渣滓!是错失成为女神眼中好马的垃圾!」
「他们会这么想!可是──你必须与他们不同──」
「做出这些事的小马没有任何资格得到怜悯!他们让整个废土陷入痛苦!他们不配得到第二次机会,不配得到同情!没有逃脱!我不会坐视他们威胁像妳这样的好马,却还让他们得到比他们打算给妳更体面的死!妳值得活在这个世界上,像他们、像我这样的小马──不值得!」
他的声音震得我耳朵发痛,呼喊的气流甚至把烁光凌乱的鬃毛吹得飘散。但她依旧挺立,蹄子重重跺地,咬紧牙关,迎上这位眼前的战王。
「你是在努力成为守护者!你可以为了保护我们而战,但你正逐渐失去自己!失去你想成为的小马!你必须要──更好!」
「他们只配得到──没有怜悯!没有原谅!」
「──你也一样!」
三个字落下后,万籁俱寂。
只有战王与眼前那只曾改变过他生命的小马对视。那是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会得到的第二次机会。
「因为──因为我眼前看不到我的朋友了!」
我和杖已经不自觉地挨得很近,却完全被忽略。此刻只有烁光与硫磺,那份因命运与偶然交织而生的牵绊,正被推向最残酷的考验。
「我……我受过伤!好吗?我承认,我受过伤!我失去了曾经的朋友,甚至连她怎么离开的我都记不清!但我不能让这件事支配我的人生!如果我就这样沦陷,干脆忘掉珊瑚的存在,那才是真正背叛她的意义!别犯跟我一样的错,不要因为再度成为战王,就把你一直努力的一切抛弃!做 硫磺。做我们的守护者,而不是掠夺者……」
他只是站着凝望,鲜血自头盔上无尽滴落。龙首盔仿佛在渴求更多鲜血,那狰狞的形状将愤怒化为实体。沉重的呼吸声中,鼻息粗重,每一次吐气都伴随低沉的喷响。可随着他望着那纤瘦的小雌驹,呼吸逐渐平缓下来。
他缓缓抬蹄,近乎温柔地把头盔取下。盔甲与鲜血沾染下,现出来的是一张苍老、疲惫的脸庞。
「我永远也不会懂,像妳这样的小马,烁光。」
「总有一天你会──」
「不!不,我不会。改变可以发生,但……太多东西永远无法被忘却。我不是在变得更好,不是现在。那赎罪成功日子,还远得很。在废土上,当我以为获得自由时,我却只感觉自己又堕回同样的愤怒,同样的思维,没有任何东西能指引我。」
他的眼神转向自己制造的血腥惨状,目光沉重。
「我想带妳们逃出去,可最后,只逃出来的却是我自己。一切……一切我真正开始在乎的东西,都被我丢在后头。所有的道德都消失殆尽,我只变回另一个在废土漂泊的掠夺者。不,若没有更多小马愿意原谅我所做过的一切,我永远无法在这世上真正有意义。这些混蛋,就像曾经的我。毁灭他们,就像在毁灭我自己的一部分,好像在弥补我造成的错。」
烁光拼命摇头,声音哀求。
「可如果你只是把怒火转向他们,那一切根本没有改变!你就算把废土里的掠夺者全杀光,也驱不走你心里的掠夺者!」
「嗯……也许吧……但那条龙还在这里。」他用蹄敲了敲胸甲。「牠永远不会消失。妳不该这么轻易原谅我。我永远不会成为像妳这样的小马。但我会遵从妳的愿望。作为妳的守护者,这是我仅剩的寄托。我的自由,只证明我依旧是废土所畏惧的小马。」
他侧身一步,一蹄重击铁门,把它轰然推开,力道远超必要。怒火仍在体内奔腾,只是被勉强压制。
「──这是有理由的。」
他背起装满补给的大袋,沉重的铜蹄一步一步踏向走廊。每一步都震得人心惊。那是挣扎、愤懑,却无法找到通往理想的路径。
烁光含泪望着他的背影,声音颤抖。
「我不会放弃你,硫磺。就算只剩我一个人……」
他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前行。
我们很快跟上,留下满室血迹与呻吟。最后走出的我,忍不住颤声回望那场屠杀,只觉得一阵反胃。
那条龙……依旧在他心里。
但即使在这样的恐惧与惊惧里,我还是忍不住去希望──总有一天,他会明白,透过另一匹小马的启发,是有可能挣脱那束缚心灵的锁链的……
***
这场暴动,对倒钩来说算是成功了。
在我们前方、下方,透过内侧的玻璃窗,我能听见奴隶主们的惨叫,他们正被折磨,遭受的正是若没有硫磺救我们而会降临在我们身上的地狱。但如今,恐怖早已扩散,远超过我们预料。当我们沿着走廊狂奔时,来到可以俯瞰广场的窗户前。
硫磺厉声咒骂,几乎抬起铜蹄要把玻璃砸碎,怒火再度涌上心头。烁光瞪大双眼,蹄子捂住嘴巴。杖则因震惊与反感而微微颤抖。
而我……只能倒抽一口气,看见眼前残酷的现实。
在下方广场,牺牲的不仅仅是奴隶主。
掠夺者的尸体散落在喷泉周围,被枪击倒下。但我们却看见奴隶们被拖进牢笼,由楼上的掠夺者守着。掠夺者赢了,他们掌控了整个广场。
倒钩自己走在阳台上,前方漂浮着一个扩音器。
「吠城的奴隶主们!这一切,是为了你们好!记住,广场与警备室已经属于我们。你们妄想囚禁 暗影。现在你们将亲眼见证自己制造的血腥错误!」
即使隔着玻璃,哀号与惨叫依旧涌入耳中。我亲眼看见奴隶与奴隶主一同被掠夺者拖走,囚禁在他们自己的『家园』里。接着而来的是洗劫、复仇,以及利刃带来的骇人暴行,只因他们曾在某方面冒犯过这些恶徒。
「准备好吧,奴隶主们。你们将亲眼看见,把我们困在这里会释放出什么。我们的乐园,我们的地狱,在这里提醒你们该害怕掠夺者,而不是把我们当作宠物!奴隶将受苦。他们现在就在我们里面,任凭我们玩弄。这一切,都是你们的错,『主人们』。现在,你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并承受后果!」
扩音器哐当落地。倒钩转而对准了奴隶。他要把他们也拖进这片地狱。
「他没有背叛我们……他只是隐藏了真正想要的东西……」杖声音发颤,轻声说,随即颤抖着转开视线。只见一名奴隶试图逃跑,却被粗暴地摔进喷泉,差点溺水,接着被拖上楼,拉进高层广场──至于会遭遇什么,不敢想。
但那尖叫声……太多了。整个广场成了掠夺者营地,把他们积压已久的兽性全数释放。
硫磺望着窗外,身体隐隐发抖,烁光伸蹄搭上他的肩膀。
「这就是你已经摆脱的东西。这不是你。」
「这就是我。但它不会继续下去。」
烁光微微眯起双眼,下肢仍显得不安。楼下再度传来痛苦的哀号,让她一次次颤抖……直到她猛地吸了口气。
「不,它不会。」
她迈步走去,动作坚定,显然已有了打算。硫磺扫视一圈,紧随其后,杖也跟上。我急忙跑到她身旁。
「烁光,你要做什么?妳要去哪──」
「这里有我们的一份责任。倒钩玩弄了我们,利用我们对他的恐惧,逼得我们助长了这场暴行。硫磺?你要找值得的理由?就在这里。」
我听见前方传来声音,其中一道,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烁光继续说下去。
「你要证据吗,硫磺?那么,我要去阻止这场恶行。珊瑚在里面。她不该承受这些。如果你追求救赎,就跟我来,因为我自己也正在寻找它。影七,杖,你们不用跟来。」
我下巴微张,说不出话。硫磺和烁光 已经踏着沉重的蹄声向前。杖和我对望一眼,心中满是震惊,最后还是默默跟上。
***
他们要怎么阻止这一切?又能靠谁──
几分钟后,我们一路跟随那两匹马,终于走进另一间房。声音愈来愈清晰,正是我直觉上觉得该避开的方向……
下一间宽大的房间里,门徒和他的奴隶主们正围在一张桌子旁,上头摊开了整个商场的蓝图。门徒穿着战斗甲衣,左前蹄系着一把左轮。拉吉尼也在,莫辛亦然。我瞥见主人朝我冷冷扫来一眼,吓得我下意识更靠近杖。
奴隶主们瞬间把枪口对准硫磺,但门徒举起一只蹄子。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我建议你们退到后方去,别掺和,等我们控制并解决这件──」
「不。」
硫磺的声音不容置疑,硬生生打断了门徒。
「你不认识倒钩。不像我。」
烁光也点头附和。
「我们不会坐视不管,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在乎的小马被伤害。」
她大步向前,抬蹄重重拍在桌面上,受伤的双眼里透着坚毅,却又明显压抑着经历过一切后的颤抖。
「我们要亲手结束那个混帐的掠夺生涯,就在这里,就在今天。」
***
注蹄:升级
一点点(真的很小)的疾速 – 当你穿着轻甲或不穿甲时,你的移动速度提升 10%。可惜那只蹄子还在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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