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弦琴Lv.18
天马

【MLP】《辐射小马国:暗影七号》冒险 长篇小说

第二十章:政治博弈

第 20 章
7 个月前
辐射小马国:暗影七号
Fallout Equestria:Murky Number Seven
第二十章
​政治博弈
The Great Game
***
「没用的。他们从来不把我们当作平等的存在,以后也不会。」
「当他的助理,就有什么不同吗?」
不同?和什么比?
「奴隶。」
嗯……至少他不会打我,也不会对我吼。算是好一点吧……
「听起来你好像并不怎么相信这点。」
当然不信。奴隶就是奴隶,我还是得对他呼来喝去的命令俯首称是。差别只是——我很清楚自己讨厌这样,也希望自己不用去做。要说的话,反而更公开、更……诚实一点吧。我是个不想当奴隶的奴隶,而他则是不想当主人的主人。
不过话说回来,从现实层面来看,这确实是巨大的改善。只是一个干脆的决定,他就把我从镣铐那里救了出来,也救我免于落回那家伙手里后必然降临的恶梦。虽然我依旧在吠城的奴隶机器中,只不过是换到门徒手下,但至少我能把注意力放到别的事上。
「象是也把你的朋友救出来?」
对!我恨透了把他们留下的感觉。满是愧疚……但我们都清楚,这是最好的选择。只要我离开,门徒又亲口承认他也想放他们自由,那我就必须找到办法,去把他们从镣铐那里偷、骗,或者任何可能的方式弄出来。不管是偷偷把他们救走,还是让他们也成为门徒的「奴隶」,只要能做到就行——这是一场和时间的赛跑,在任何事情发生之前。
烁光曾安慰我说,或许我不在,他就会放过他们,但我们心里都知道那是假的。如果我不快点把他们救走,他们八成会被派去最累的活、承受最恶劣的待遇。万一我回来时,有一个……不在了……
对、对不起,只是……唉。我会想办法的。而且,这种跟在门徒身边帮他办事的新「自由」还有另一个优势——我可以接触到吠城的后勤中枢。我打算尽量从那里的物资和情报里偷走或「弄丢」任何能够下手的东西。能帮上最后行动的,不管多小都值得拿。
当然,还有比这更大的奖品。
萍琪的记忆宝珠曾让我看见了一些真相,也帮我指了方向。关于地铁是我们的救赎这点,我们是对的,而能被证实的感觉真是太好了。它的设计里就藏着一条专门给斑马间谍逃出城的出口。如果要利用地铁,我们最好的办法不是在那些被感染的洞穴里乱挖,而是赶在镣铐和他的奴隶主「议会」找到他们在找的东西之前,先把它找出来。
我非常怀疑,极光在那里制作的东西,跟这一切有关。就算我再笨、再没受过教育,也能把两件事连结起来,至少还有机率能把二加二算成四。我的猜测是——那座部门车站,就是出口所在。至少,它和出口有直接联系。
当然,这也意味着我得参与到一场在我到来之前,奴隶主之间早已暗中进行的斗争——一场企图从门徒手中抢走商场,并将他逐出局的权力争夺。如今,为了找回我的自由,我必须帮一个奴隶主对抗他的敌马。
然后,只能祈祷最后我们不会在真正的目标上走到互相冲突的地步……
*** 
 「影七?」
有个声音想把我叫醒。我不想听。现在我很安全、很舒服、很温暖。不,不想听到任何声音。迷迷糊糊间,我感觉自己被厚厚的毯子盖着。
「影七,醒醒。」
这句话划破了睡意的迷雾,硬是闯进我温暖的小世界。哦,走开啦……我在这里舒服得不得了,比这辈子任何时候都要好。还做着个好梦呢,让我回去吧。我懒洋洋地从被窝里伸出一只蹄子,挥了挥,想把这个打扰者赶走。
解决掉烦马的声音后,我又把蹄子收回去,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整个马再度缩进被子里,想回到那片梦境。嗯,这样才对嘛。好了,小皮小姐……我们刚才说到哪了?
「影七,如果你现在不马上起来,我就让拉吉尼从喷泉打桶水过来。」
等——啥?
现实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我所有的舒适感瞬间蒸发,只剩我盯着一面单调的米黄色墙壁,瘫在床上,浑身充满史上最强烈的「不想动」感。挣扎着在被窝里动了动,我不情愿地坐起来,疲倦地睁开眼睛。
看到门徒站在床边,脑子里彷彿真被泼了一点冷水。我猛地坐直,揉了揉眼睛。
「我……呃……啊?」
他的眼神微微一缩。
「你应该在一个小时前就起床了,影七。我今天早上交给你去安排的工作,已经被别的小马做完了。我希望这不会成为一个持续性的问题,明白吗?」
就算他在训我,我还是忍不住用蹄子揉着乱发和额头,努力让自己清醒。昨天我刚上了有生以来第一课读写(我学得超级吃力),下课后他就带我到他办公区的备用房间。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床——有厚实的被子,什么都有——也让我睡到了马生中最好的一觉。可惜,这种舒适感也让我睡过头了。
「抱歉……真的、真的很抱歉,我……太累了……」
「我看得出来。」门徒叹了口气,转身朝门口走去,「快准备好,影七。如果想避开镣铐回来,我们就必须在一个小时内离开商场。我挑了几样要带走的东西,所以等下准备好背包。毕竟,这是你现在的工作。」
忍着灵魂深处的抗议,我掀开温暖的被子,滑到床边,伸蹄去拿我的外套。这间房间除了床、几个架子和床头柜外几乎没别的东西,但这已经足够让我感到安心。我希望我们要去的地方,也有这样的房间。
「我以后会、呃……会准时起床的,我保证!」
「别担心,影七。我不会因为这事惩罚你,只是希望你以后掌握好时间。再说,要真罚你,我也有点伪善了。」
他从办公室那头转过身,露出一丝微笑。
「毕竟,我第一次睡真正的床时,也是一样睡过头的。快点,还有地方要去呢。」
*** 
 在楼梯上踉踉跄跄地往下走,在走廊里左右摇晃,我不得不快速重新审视一下门徒口中的「几件小事」到底是什么意思。两个沉甸甸的马鞍袋挂在我身上,里面塞满了书和成堆的纸张,还有我自己那点可怜的私马物品,脖子上还吊着新换的阅读灯。而门徒却只背着整齐小巧的马鞍袋轻快地小跑着,这一幕只让我更是心生不爽。他的理由是——这种事自己动手做,在需要与别马打交道的场合里,不太能留下好印象。
不是第一次了,我又忍不住恼火地看了他一眼——在我气喘吁吁地被压得快散架的时候,他却走得轻松写意。看来这就是所谓「助理」的生活。至少嘛……比工厂或推车那种活要好一点。
「我们要去乐园农场,影七。它旁边就是后勤枢纽,还有几件事得顺道去一趟旅馆,算是为我们的主人办事。」
「我们」的主人,门徒?呵,是你的才对。
老实说,自从那次「重生」后,我发现自己很自然地就能在心里反抗了。这种静静的反对感觉,竟成了我的一种力量,比以前那些光靠脑子想着要不要反抗的日子强多了。那种日子,结束了。
我们一路下楼,门徒边走边翻着一本小记事本。奴隶们从我们身旁走过,被镣铐手下的奴隶主们赶去上今天的第一班。我注意到,他们一旦从门徒身边走过,就会投来那么一两眼。
说真的,他比以往更让我搞不清楚了。自从回来后,他对红眼的忠诚似乎更坚定,甚至不惜在城里暗中和奴隶主们对着干,只为维持现状。可同时,我又能捕捉到他偶尔看向我或其他奴隶的目光——他是真的希望他们能过得更好。他在和倒钩战斗前对我说过的那些话,如今全都成了我理解这匹古怪小马的关键。
更重要的是,自从我向他承认了我们的计划,甚至直接问过他后,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真正的立场。他没有直接帮我们,但也不算是在阻止。他想让我自由,可又似乎被自己心中那个「红眼治下所有小马都能过得更好」的梦困住,什么实际行动都没做。
门徒,你呢?你自己又打算什么?
到了底楼,我们走进主走廊,门徒在这里停了下来。
「拉吉尼应该很快就会来。我会先让她带着指令先行一步,在我到之前去准备。你可以休息一会儿。」
「休息」这个词一出口,我立刻把马鞍袋甩到地上,不用他说第二遍。奴隶的队伍还在向前,从我们面前经过,往街道那头走去,身后也能听到另一批正在被集合的声音。如果我要抓住机会,就是现在。
「门徒?我能去说声再见吗?你之前说会给我机会的。」
他还低头盯着记事本看了几秒,才抬头,想了想。
「没错,我说过。你有五分钟,影七。如果我没记错,他们应该就在广场外那边。」
「谢了。」我立刻小跑着往广场那头去。我知道他说的地方,就在警卫室外面,我们通常会在那里被分派到各自的班次。果然,一到那儿,我就看见他们正往外走,硫磺那颗脑袋高高地露在马群上方。哪怕有卫兵想拦我,看到硫磺在旁边,也不会有这个胆。
「影七。」我跑到他身边时,他微微点了下头。我下意识移到一侧,视线却被他空空的眼窝吸住,心里有点尴尬。可他自己似乎一点都不在意——这足以说明掠夺者对受伤的态度,以及他们对自己命运的预期。
「我只是……想在跟门徒走之前再来见见你们,说声谢谢——」
「嗯。自从你在医院醒来,你已经说了四十遍了,我的回答也一样。如果我必须接受自己的身份,并用它来保护别马,那我乐意这么做。珊瑚说得对,为了最后一丝叛逆的本能而放弃,根本不值得。我希望你现在也明白了。」
「我明白了……」我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抬起蹄子轻轻碰了碰他的腿。「只是……我很讨厌要离开你们。」
硫磺嗤笑一声,显然没那么多感情用事。在他看来,我能走就该走,这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有时候,我真的搞不清他那份冷静务实到底算不算温情。
「只要那小子能信守保护你的承诺就行。」
我本来想说,至少我信门徒的话——虽然不确定他的真正立场——但还没开口,就听到一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争吵声传来。
「那根本不重要!」
「很重要!你一边对我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说自己想变好,一边我又发现你老毛病又开始犯了!?」
「我没有忘记!只是……只是我不想那样记住他!」
硫磺也听到了,转头看过去,我们看到珊瑚和烁光正从广场出口的方向过来。珊瑚正指着蹄怒斥。
「那是上瘾!重点就是——你不能因为『只这一次』就觉得无所谓!你已经习惯了,总有那个诱惑!不管嘴上说什么,你根本没意志去抗拒!」
「看到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像死了一样,我快崩溃了,珊瑚!我……我昨晚一整晚都没睡,就一直看到那个画面!」
烁光半是恳求,半是在争辩,可珊瑚只是重重一跺蹄,露出牙齿。
「或许如果你昨晚没有喝得烂醉、和一个名字都记不得的公马鬼混,你会更记得他还活着!你说你能面对过去的真相,可你连记住朋友差点死掉都做不到。等你看到我们的朋友和家马在吱吱响山谷那片土地上被屠杀时,你又要怎么办?」
「我可以!我……我会努力的,影七也在帮我……而且……而且——」
眼看这火药味越来越重,我连忙冲到她们中间。
「拜托!别吵了!」
她们一听到我的声音,立刻都看向我。
「珊瑚,她真的很努力。我……我见过她见过的那些事,那不好受,可她真的在努力!」我又转向烁光,「我还在这,我没事。你不需要抹掉记忆,拜托……」
两马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火气逐渐消退。显然,她们谁都不想让我的道别时刻被争吵破坏。珊瑚长长地叹了口气,给了烁光一个充满失望的眼神,然后低头看向我。
「我相信她是。你现在要走了?」
「嗯,门徒正等着拉吉尼,等她来了我们就去工作。」
烁光在那场交锋后才长长地吸了几口气,走到我身边。
「至少你会安全,小弟。记住我说过的话,我们都想为你争取这个机会——就连珊瑚和我都同意。」
她们很明显在这个时刻寻找一点共同立场,我看到她们勉强点了点头。
「我知道……门徒也说,他想让你们都远离镣铐。他会帮我找到办法,如果有机会能要一些奴隶,他会去做。我们不会丢下你们。」
「这样很好,影七。」珊瑚听起来有些怀疑,但希望总比什么都没有好。「我们会平安的,毕竟我们也撑了这么久。你专心做好你该做的事。来吧……」
她低下头,紧紧抱了我一会儿。
「记住——你现在是自由的小马了。」
「我会的……」
「很好。」
她松开蹄子,走了过去,把我留给烁光。
她看起来有些惭愧,从鞍袋里取出一个小球。
「对不起,影七。我……我只是不想再独自躺着醒着,一遍遍看到你那样的样子……我—我知道我不该那么做的。我只是,嗯……」
我没有让她再陷回那种失落的情绪,只是直接向前一步,踮起后蹄抱住她的脖子。
「我觉得你会做到的,姐。」这话是我临时想出来的安慰,但当她坐下、用蹄子抱回我、支撑着自己的时候,我知道这至少对她有点意义。「我相信你能行。」
我感到她轻轻抚着我背上的羽毛,看见她努力想要再次笑起来。「如果你能做到那些事,我也会继续走下去。去让我们骄傲吧。」
「我会努力的。」
我们一起站起来,我看进她的眼睛,看到她又勉强挤出笑容。「想想等你回来时,我们能一起看看你从他们那偷来的那些酷东西,还有你外出时画的画。时间不会太长的,但这一切都会因为这次而变得更好。我们的运气正在往上走,影七,把这当成一次机会吧!」
我用力点头,回以微笑。是啊,这对我们来说一定会是个很大的助力!
「所以我有三个建议给你!」
我眨了眨眼,歪着头。嗯?
「第一条!如果你能给我弄到一套正经的枪械修理工具,我也许能修好那些笨蛋以为坏掉就扔掉的东西。只要去一趟废料场,我们就能弄到真正的武器。第二条!如果你能混进后勤部,看能不能从那些马车拿到旅行袋。打火石、防寒披风、滤水器这类东西都很有用。哦,还有一些真正的炸药,万一我们需要炸出一条出路的话。把它们都藏在我们之后能找到的地方。听起来怎么样?」
听着她说的这些废土生存技巧,我笑了起来。「超棒的!嗯……你刚才说三个建议?」
我笑了,她也满脸笑意,把所有的担忧都压回去,让我和他们最后的这点时间保持愉快。她凑到我耳边。
「第三条,留一点给别马自己去想象,比什么都摊出来要好得多。」
我愣了几秒。「什么……什么意思啊?」
「这是要你永远记住的建议,影七。如果你照着它活下去,会有很多乐趣的!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好了,走吧。」
我摇头笑了笑,又抱了她一次才转身离开。还有时间回头对他们三个挥挥蹄,看着他们走进队列,交换了简短的告别。
要平安啊,我的朋友们。我不会让你们被困太久。
留一点让马自己去想……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和现在有什么关系呢?
***
 如果说从他的办公室下楼已经够糟,那么这一路更是灾难。
门徒走的是最直接的路线,穿过狭窄的小巷和宽阔的街道,笔直朝乐园农场前进。就算方向一样,我的路却因为背上沉重的包裹而显得东歪西倒、绕来绕去。每走几步就得左右摇晃,拼命不让挂在脖子上的灯掉下来,同时还得让他那副盔甲的胸甲稳稳卡在两边驮袋之间。
事后想想——他干脆自己穿上不就好了?这家伙脑子是够聪明,但有时候真是蠢得离谱!
「影七。」走到通往乐园农场的最后一条街时,门徒放慢了步伐,「有件事我们进去前得先说好。你不会喜欢,但必须这么做。」
「……我不用戴上锁链吧?」
他摇摇头。「当然不。不过,在我们这些高层之间,有些家伙很在意工马要明白自己的位置。我不希望你惹上他们的麻烦——所以,当着其他马的面,我希望你叫我『主人』。可以吗?」
我脸上的不爽绝对藏不住。现在的我对自己可爱标志的意义已经有了新的认知,我再也不想叫任何小马那个鬼称呼!门徒看了看我的表情,只是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讨厌这样,影七,就当作是一种伪装吧。只是为了让他们别找你麻烦。你是我的助理,在这地方,阶级被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这时代的小马比任何时候都更在意谁在谁之上。」
他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要是你做不到,我就得当场训斥你。这里是我的地盘,我不能让任何马觉得我软弱,或者失了威信。」
我叹了口气,「好吧……」
「好吧,什么?」
我沮丧得差点跺脚。 「我们又还没到!」
「可我们的右边,我数了下,就有八名监工正坐在那破旧车站外休息。万一有马听到呢?消息是会传开的,影七。现在每一点形象都很重要,而我能倚靠的中立方已经不多了。你必须用那个称呼。」
我们就这么停下,对视着。这种身份冲突让我很不是滋味——他才刚把我从镣铐那种马手里救出来,转头却要我当着别马的面叫他主人?让他们以为我又是个奴隶?他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
不过,这种对视他永远都赢。我明白他是对的——这样做对我反而也有好处。做个灰色的小马,不要被注意到,也许能帮我少惹事……
「好吧,主人……」我侧着嘴嘟囔。
「好多了,影七。今天我可承受不起出任何差错。现在有个权力空缺需要填补,地位较高的马必须提名候选马,按资历在吠城里排在斯特恩之后。现在握有这个位置的马很快就要去世了。一旦那发生,替补的提名就会立即展开。这是吠城政治里的关键时刻。」
「红眼不会直接推你上去吗?」我看到他瞄了我一眼,「……主人。」
「红眼不可能事事插手,影七。奴隶主需要一点机会,需要一些能让他们掌控自己生活的东西。他们可不是喜欢乖乖听话的马,反而喜欢让别马听他们的。如果他们觉得自己的资历能在往上爬,或者影响谁能爬上去,那就能安抚他们。不过别搞错,这可不像听起来那么民主。从红眼到斯特恩,再到他们当中最强的那个——通常就是这样。这是这套制度自创立以来第一次真正被挑战,我待会再详细跟你说。来吧,我们快到了。」
走到乐园农场时,我很意外他没从正门进,也没走我以前钻过的侧门,而是绕到那栋粉红巨物(露出笑容……)的背面。这一侧完全没有华丽的装饰,反而用一些临时搭起的材料延伸出一条走廊,连接到附近的仓库。很明显,某个时候已经让乐园农场的空间不敷使用,干脆把它和最近的建筑连起来,以容纳庞大运作的后勤需求。连接处戒备森严,彷彿这仓库已经成了乐园农场的一部分,而不是乐园农场围栏外的临时扩建。
「这里,影七,就是吠城的后勤枢纽。」门徒指着仓库说,「乐园农场很大,但现在主要用来做科学研究和数据处理。后勤需求早就超过它的容量,所以我们改用这里来处理所有进出城的食物、水、药品、弹药和物资检查、分配。」
仓库侧面被粗暴地切开一大块,成了巨大的开口。里面用鹰架搭成货架,奴隶们在其间穿梭,按着架子上的字母或号码找东西,偶尔对着纸单核对。更深处堆满一箱箱货物,不断有奴隶送来或搬走,有的被重新分装成小箱放上推车,有的则直接装上武装马车。
「你看到的这一切,不是送往吠城内部需要的地方,就是分发到废土上的需求地点。工马们会把缺的东西补齐,或者把多余的撤下来存放。我们不能冒着过量或短缺的风险浪费任何资源——虽然这种事还是会发生……」
我们踏进仓库这片有条不紊的混乱之中。跟往常一样,我没看到任何鞭子抽下或棍子挥动,最多就是奴隶主站着吼几句命令。依我所知,这里的奴隶比在吠城其他地方的活儿轻松多了。有马甚至一边找东西一边哼着小曲,没马管他。
我那点喜欢「顺手牵羊」的小毛病差点按捺不住——天啊,这里什么都有!我看到胶棒、工具、灯泡、空瓶子、餐具、衣架,甚至还有一叠刚从形象部印刷厂送来的新纸张!
「先生,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
听到那道女声,我回头,就看到拉吉尼在我们进来时便快步跟了过来。她瞥了我一眼,把夹板交给门徒。
「怎么样啊,没翅膀的?」
她的称呼听起来就像习惯使然,根本没想过自己的处境。我拼命忍住不去动翅膀,更不敢对上她那双残破的翅膀,只是咳了一声,耸耸肩。
「还……还行吧。」
「别把你的灾运带进来。工马们昨晚才刚清理完一只不知怎么混进库房的尸鬼。」
她嘴角微微勾起
「不过照你的惹事纪录,我宁愿来一群牠们,也不想遇到你这种走到哪都带着麻烦的家伙。」
「我……啊?」我有名声了?
「别逗他了,拉吉尼。」门徒低头看着夹板,边说边朝一张摆满文件的大桌子招手,示意我们过去。
拉吉尼只是冲我笑了笑,还对我眨了下眼。我只好跟着他们进去,完全搞不懂这只狮鹫在想什么。昨天她还恨不得把我撕了,今天却开起玩笑来?这是什么奇怪的心理调适吗?还是她觉得我多少能理解她的处境——不管她嘴上怎么说?我边走边留意她的动作,看到她爪上的步伐轻盈又急促,象是随时会扑出去。就算没有翅膀,我也知道她依旧是个敏捷而致命的战士。
接下来,我很快就跟不上这场会议的进度了。门徒伏在桌前,翻阅堆成山的文件。墙上钉着巨幅地图,标出了整个小马国。我试着用昨晚新学的知识辨认地名,但最多只能读出几个开头的字母。某个带「F」的地方有无数条线延伸出去——大概就是吠城(吠城delphia)了,毕竟它看起来象是整个网络的核心。
门徒、拉吉尼和那些奴隶主一遍又一遍地讨论着时间表与补给。他们谈到数吨的食物、每日弹药产量、商队的运输价格。听起来甚至比商城里的工作还要重要,但很容易就能看出,这里没有真正的价值可言。门徒只是被降格成了个确保运转的监工,而不是什么有实权的职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也许这就是他那么想得到提名的原因吧……
「——(喀吱)……这破东西开了吗?」
「嗯,我——(喀吱)——出去了。需要——(喀吱)——快点,下面有个黑房间。」
我眨了几下眼,低头看向自己的哔哔小马。我一直将它调得极低,只为了用耳朵偷听新闻更新,不去打扰别的小马,但却有其他声音从中噼啪传来。我按了几下按键,想调到另一个频道(萍琪,说真的,你现在没以前那么让我起鸡皮疙瘩了,但你的音乐台还是能逼疯我),可那些声音依旧存在。几秒后,声音戛然而止。可能只是偶然收到的流浪频率——也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东西了。
不过,还有别的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损耗率怎么样?」
「上升了,长官。随着打捞小队恢复工作,以及陨石坑物资需要额外动力,这批马员消耗得很快。」
这句话让我竖起耳朵。我从房间一侧坐起来,走到他身边,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场激烈辩论之中——他们在争论该如何分配小马作为吠城资源。门徒主张先安排安全任务,好等马数补回来,而其他马则因为「来自上方的威胁」而要求加大劳动强度。老实说,很多地方我听不太懂,但我还是忍不住低头瞄了眼档案——不得不捂住口:我曾躲过的尸坑、一支满身是血却带着技术战利品离开避难廏的队伍、一台由被榨干的小马驱动的新机器……
「牺牲在所难免,但我不会再派五十个工马去那条送命的无尽森林路线,除非我们能僱到足够的佣兵,至少护得三十五个到那里,土球(Mudball)!」门徒的声音尖锐地劈了过去,对象是桌对面那头暗棕色的奴隶主。沉默了片刻后,我看到对方点头退让。这回,门徒赢了。
「是,长官。我去看看打蹄者(Hoof Beater)愿不愿意签便宜一点的契约……」
「很好。剩下的马,把补给列车准备好,安排好运输,并组织粮食分配。我们得削减口粮,直到能打开那家加工厂的金库。乐园农场的工马现在配给最多——我不想从他们那扣,但这是我们能做到的最好办法。」
「是。」
他们一一从桌边退开,记下笔记,然后逐个离开,只剩下半打奴隶在检查地图上各个聚落之间的连线,还有我们三个。门徒坐下,长长地吐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现在每次会议都象是在争权,他们恨不得每一步都卡我一把。」
拉吉尼简短地点头。「我刚到时就听见土球公然反对你被派来这里。他好像觉得应该让他当监工。我可以在更衣室里找他聊聊——」
「不用,拉吉尼……」门徒居然笑了笑,「这没必要。来吧,我们还有事要做。影七?我想让你——影七?」
他看见了我脸上的表情。我一直在等机会开口,此刻站着,满脸都是掩不住的厌恶。
「削减乐园农场的口粮?」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带着怒气。「我知道他们拿到的本来就少,勉强够撑活我们而已。你怎么能再削减?」
说真的,我感到很失望。我刚才亲耳听他们争论,怎么榨干我们这些奴隶,来满足他们产业的需求。这就是吠城缩影——也是我最恨的东西!拉吉尼朝我投来严厉的眼神,但门徒只是转向桌子,轻敲了一下。
「在吠城,有时候必须做出牺牲,影七。供应就是不够。这是——」
「恶心!」我凑上桌,把那些照片拉过来。「这怎么能算合理?为什么总是你们决定谁该有、谁该没有,而且永远把自己的事放在奴隶前面?我可没看到奴隶主吃得更差!为什么不削他们的口粮?为什么总是我们?我……我是说,看看这些,根本不合理!」
我本以为会被训斥,或者被拉吉尼直接一巴掌打得闭嘴。周围的奴隶都转过头来看,外面的几个奴隶主也探头进来。门徒让他们继续工作,转回来时看上去是真的有兴趣。
「哪里不合理?」门徒用蹄示意我继续,「说下去,把你的想法说完。」
哦……哦,我一直等的就是这个时候。我深吸几口气,让卡紧的喉咙稍微松开,面对着他站直了身子。
「整个运作方式!一切都能做得更好。我——我知道吠城不是什么好地方,但……为什么不让我们吃好一点?如果有更好的食物、奖励、少一点虐待,也许我们会更卖力工作?红眼花成千上万的瓶盖去买奴隶,他为了抓到我还付了我市价五倍的钱!如果我们健康,难道不会省下很多因为死掉而得补充的马力成本吗?看看这个!」
我把尸坑的照片推到他面前。
「我们每天都在死!吠城让我每隔几小时就被自己的血呛住,如果不治疗,今晚就有马撑不过去!为什么一定要逼我们?如果能在这里给我们安全、更好的食物,甚至用省下的钱付给我们工钱,难道不会有些小马愿意留下来好好建造东西,而不是被操到死?我……我从没从这个角度看过——看着奴隶主围着桌子讨论怎么做到这一切。我从来没意识到这一切有多蠢!多残忍、多野蛮、毫不留情!」
「所以你觉得有更好的办法,影七?」门徒的声音平稳而冷静,他没有动。
「是啊!每天死多少奴隶?这撑不了多久,废土的小马就那么多,我们死得这么快,怎么可能真正帮上忙?为什么红眼不……比如说……让大家都健康一点,让我们愿意帮忙好好做事?为什么不用好马来领导,而不是坏蛋?为什么不在什么东西上加个安全栏杆?或许会慢一点,但……至少不用搞成这样——」
出乎意料的是,拉吉尼几乎是带着尊敬地看着我听。门徒也是如此,甚至笑着拍拍我的肩膀。
「你和我想的一样,影七。我们骨子里都是理想主义者。不幸的是,现实不是这么运作的。我需要检查几样东西,但可以边走边解释给你听。」
他开始在房间里走动,一边检查夹板上的清单和墙上的东西,一边对我说话,我则跟在他旁边。
「第一个问题,就是废土的运作方式,影七。除了十马塔,这世上的小马几乎都是又硬又韧、独立求生的家伙。忠诚在为了活到明天的需求面前,根本不算什么。我想,你在这里的时间,可能让你以为外面是什么天堂——其实不是。」
他用蹄点了点地图,一边检查运输线路,一边指着大片空白的废土。
「对外面的马来说,日子是一天天熬的,没马会送食物来,他们大多数时候必须靠自己。这几代下来,就养成了一种小马——他们不喜欢替别马工作,只会想着自己。如果我们完全依靠志愿者,吠城永远得不到足够的劳力。他们根本不会来。很多地方都尝试过这种方式,但每一次,废土都宁愿自己顾自己,也不肯交出任何东西。你想想,十马塔会有小马愿意来这里吗?」
他朝窗外的货场指去,那里正有马车被装满。在更远处,我能看到覆盖一切的红色雾霾,以及吠城残酷的景象。
「如果……如果吠城能好一点、少点烟雾,或许他们就会——」
「事实不是这样,影七。吠城早在红眼之前就是这样了。然而它是如今小马国唯一还能运转的大型工业中心。我们要怎么找到足够的志愿者,愿意心甘情愿在这种地狱里干上几年?我们甚至试过几次,提供比较好的待遇吸引自愿来的——但却少得可怜。」
「那那些奴隶主呢?他们才是这里最糟的东西!」
门徒停了一下,看了看周围的马,把我带出办公室,沿着仓库地板走到没马偷听的地方。
「奴隶主是种很特殊的家伙。还记得我说过,他们需要自己的权利的出口吗?那只是其中一面。奴隶主可不是什么好马,影七。但他们有我们控制劳动力所需的技能,而且,在废土里所谓『好心的奴隶主』几乎不存在。想彻底改造他们?不切实际。这就是重点,影七——要让这一切变得对每匹小马都『好』,根本不现实。」
「可这样把我们耗得这么快,也不实际啊!撑不了多久的……」
「没错,不会长久。这本来就不是要永远持续下去。其实,你也许是最后一代……『工马』了。在统一之后,当我们的基础设施达到一定水平,红眼的孩子们就会从学习中走出来,接手一座预先建好的城市,施展他们更高的技艺。到那时,我们才能专注于更伟大的事。你看,影七,这一切只是通往更高目标的、不幸的手段。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这体制里尽力保护能保护的。像我、老灰熊、寻单这样的主管……我们只是尽可能护住一些小马,明知道现实终究会伤到谁。」
我猛地转向他,忍不住皱眉。
「伤到『谁』?怕不是上百、上千匹!」
我们沉默了。拉吉尼跟在后头,没插话。奴隶们推着装满燕麦粥的桶车经过,准备送往分配口。我认得那辆车——乐园农场的,只装了一半。
「为什么不能慢慢来?一点点建起来,而不是一口气推动整个计划,非得沿路搞得这么残酷?花更多时间去找好心的小马,和平合作、慢慢重建?为什么要为了赶进度牺牲这么多?」
门徒沉思了很久,低头看着夹板上的数字——那些精确记录了这座城市有多残酷的数字。
「工业不可能靠小规模建立,影七。我们还没解决一个问题,就保护不了它,因为下一步马上会被夺走。我们需要大规模投入,才能守住、建出真正的全国基础建设。小马国不能永远窝在贫民窟里。若慢慢拖下去,你知道在废土里还有多少小马会死吗?而我们,也许能在有生之年看见复兴的小马国!统一很快就会来,如果那时我们还没准备好,机会就没了。也许,这就是对『牺牲』的定义上,我们只能同意不同意。」
他停下,抬头看我。
「也许我错了。或许我只是个怀抱更远目标的现实主义者,而不是像你这样的理想主义者。」
他转回夹板,背过身去。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尽管他也曾是吠城的奴隶,但我们看待一切的角度根本不同——我看的是一匹匹小马的生命和道德,而他看的是数据、全局,和一个更大的终点。师父带徒弟……
「可你也亲眼见过这一切。」
我追上一步。
「你知道这有多痛。你支持的这些东西同样想伤害你——看看你自己发生了什么!然后你回来,又把这套话重复一遍?这值得吗?」
我指向旁边的窗户。灰尘蒙住的玻璃外,一名奴隶在路边被解下拉车的绳索,身子一软倒地——死了。
上方,一个奴隶主收起鞭子,随手把尸体踢进路边的沟里。
门徒瞪着那一幕。我以为他会马上甩出那套现实、实用的理由——那些我听得懂却无法接受的理由。但他只是沉默了很久。
「我……我也不喜欢这样。」他的声音很轻。「这……就是这样。牺牲……是必须的。他是这么教我的。我会看见新的小马国。」
说完,他转身走回仓库。
拉吉尼一直没插话,这会儿却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我,嘴角勉强勾起一抹笑。
「还不错嘛,小短翅。」
她也走了。她似乎单纯用一匹马的自信和反击能力来评价对方——是狮鹫的习性吗?还是她就是如此?为什么就不能像小马一样好懂?
我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心里涌上一种苦涩的「胜利」感。我从没见过他在争论里显得这么不确定。
然后我才反应过来——不论他是不是故意的,他把我留在了物资区。
留我一个马在物资区。
嘿嘿嘿——
我迅速环顾四周,退到货架后躲开视线。我正好贴着大楼外墙,这里是靠窗的最后一排货架,视线被挡得很好。我立刻行动,用眼睛扫视一遍,找能派上用场的东西!把马鞍袋打开,先塞进一盒火柴(给珊瑚刚买的灯用)、一个小单筒望远镜、几个垫圈和螺母(烁光改装会用得上),还踮起蹄子把两瓶胶水取下来——这玩意日后一定有用。笑得合不拢嘴时,我还在架子上翻到一把破旧左轮。没有枪管也没有握把,只剩中间的转轮,显然是要送回制造区回炉的。我也收进袋子,烁光一定能搞点花样出来。
我还记下附近有大片布料,珊瑚和我可以缝成防风斗篷;更远处还有更大的马鞍袋和从护甲上拆下的金属板——这会儿藏不住,慢慢来不急。至于那排微微发亮的火花电池……或许我可以——
「影七!」
我猛地僵住,立刻蹲下,把马鞍袋匆忙扣上,听着蹄声逼近!门徒探头进来,示意我跟上。
「来,我有个活给你做。」
「是、是的,主人!」我干咳一声,跟了上去。没关系,这一趟已经收获不错。这地方简直是宝库!我们有工具、食物、饮料、装消辐宁的瓶子、哔哔小马上的地图、用黄铜弹壳做的炸锁器、灯,现在又多了望远镜、火柴、一堆废料——还有我自己的战鞍,暂时被允许留下。嘿,事情开始有眉目了!
门徒在一辆小推车旁等我,魔法扶着一张纸。
「这正好能让你练练,影七。这些档案要按照字母顺序排到架上,后面吊桥下那区,全都有标签。只是我整理的纪录,虽然有点单调,但很适合交给你做。」
「我……我会试试……」
他抬了下眉毛,我叹了口气。
「……主人。」我小声补上。
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我回头,看到土球盯着门徒的背影,拉吉尼则在一旁紧盯着他。对上狮鹫的眼神后,他低下头,他们便一起离开,留下我开始工作。
***
 「这是『食物』,那就是,嗯……这个?」
我蹲在货车旁,低声自语,眼睛盯着面前的文件。我在这里的进度不快,除了门徒教我拼自己名字以后,才开始从『M』字母开始慢慢认。现在我卡在这两条弯曲在线,一条有一条小斜线,另一条没有,烦死了。虽然这份文件明明是关于食物(里面还有一张看起来很诱马的照片),我却想不起来对应的字母长什么样。
呜呜,门徒用的记录方式对我这种半文盲来说根本不是人干的活。
我附近没什么值得拿的,也不确定这里的监工有多警觉。延续之前的收集,我不想冒险。况且,我确实想学会阅读。
我从架上抽出几个文件夹,快速扫描找相似的字来对照。我知道『f』字母是有一条弯曲线,但到底有没有那条小斜线?还是它是蛇形?全都是一团糟。门徒曾说过要注意某种叫做「毛巾」的词(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但那根本没帮上忙。尤其「毛巾」这词还指用来擦干自己的地毯,谁设计出这种词啊?
终于,我找到另一份关于食物的文件。果然有那条小斜线!『F』就是弯曲在线加一条小斜线。好!我开始从车上挑出所有关于食物的文件,把它们丢到『F』字母区尾端。结果大多数都是关于食物的。
我边嗯啊边翻过大部分堆积的文件,偶尔觉得自己弄错了(为什么字母『W』叫做加倍(double you),明明就是两个『V』字?),不过最后还是慢慢筛选出来,颇有成就感。
不过最后有一份完全让我挫败。
它明明告诉我要找什么,上头画着一条直线,旁边有个圈圈。我在字母表里没见过这组合。我还想偷看架上别的文件对比,却完全找不到类似的。
叹了口气,我走向附近一匹奴隶。
「呃,抱歉……小姐?」我稍微退缩,她冷冷地俯视我一眼。
「这个放哪?」
她用魔法举起文件,眼神扫过上方几秒。
「啊,这?例外表格,放在吊桥下那间小房间。看?顶端写着十号,有数字就放那里。」
「喔!」真会钻空子,是数字啊!「谢、谢谢你,小姐!」
「随便。」她耸耸肩,回去撬那些沉重的箱子。我不指望她多热心,奴隶要捞个安稳工作,通常就是想低调不惹事。
我心情比应该的还愉快,因为这是我马生中第一次独自认出几个字母。我叼著文件,朝指示的房间走去。学会阅读,准备逃跑,不再被镣铐缠着,翅膀能动——就我标准而言,生活还算不错。
房门嘎吱一声开了,里面几乎漆黑一片。我隐约看到货架轮廓,上面贴着印有编号的纸条,还有老旧的文件柜和桌子,地上积满灰尘,灯早坏了。
我眯起眼,看见我要找的号码——直线和圈圈——就在房间最底部,外面的光透进来。
我慢慢走进去。脚底踩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不知道为什么,我放轻了脚步,怕发出声响。
我越走越深,背后的仓库声音渐渐变小。越过前三排货架,又过第五排……
忽然门「砰」一声关上,房间陷入死黑。
我眨眨眼,试着让视觉适应黑暗,想转身跑,却停住了。不是……门是弹簧门,没事的……没事的……
可我忍不住感觉空气中紧张起来,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越往里走,我越感觉身后有马。转头就像有东西贴着我不放!
不由自主地加速,从小跑改成轻快的疾步,伴着几声细微的哀鸣。我不敢回头。黑暗好像在角落里聚集,阴影甚至藏在黑暗中。我脖子发凉,汗水冒出,呼吸急促。
「(喀吱)——那里?」
「闭嘴你这个——(喀吱)……」
我认得这感觉。做恶梦时有过,还有在避难廏里也遇过。就像被幽灵追赶一样。听到那声频率,我知道是无线电讯号。等等,不是说黑暗房间吗?
身后……有东西吗?
不,不等了,动!现在动!我讨厌这感觉,无论我转哪,总感觉有东西贴着我尾巴。
不知不觉快跑到最后一排货架,我把文件胡乱丢进去,紧张地哀叫、跳来跳去,回头一看就急忙往门口跑去,不敢想象黑暗里到底有什么。感觉有东西就在我尾巴后面。
我毫不犹豫打开门,冲出去,砰地关上,再转身往远处跑去。
我正停下来时,撞上一个东西。
喔,等等……是马。
我听到对方惊讶多于疼痛的哼声。反正我这身子骨不可能伤到谁。彼此错开,我看到撞到的是谁,差点想把蹄子塞进嘴里。
「影七……」门徒用蹄子揉着侧肋,「我不能说你没养成习惯,总是被我逮着到处撞。」
「抱、抱歉!我……那边黑暗……只是……呃……」我喘了口气,「抱歉,主人。」
说怕黑这种幼稚话当然没必要。但我想他明白了,也点点头。
「嗯,你熟悉黑暗和潜行正是我现在需要的,影七。」
「哈?」
门徒眯起眼。
「政治博弈仍在继续。我们被打断了。」
***
他带我上了仓库楼层上方的吊桥层。那里有一排薄壁办公室,架设着一排排终端机,还有专门用来分拣的房间,奴隶和奴隶主都在里面忙碌着。我们一路跑到最远的办公室,门徒用魔法解锁走了进去,我跟着他,环视这间刚搬进来的办公室。
「你说入侵是什么意思?」
「有马潜入我的办公室了,影七。」门徒用魔法关上门,「我不在时,有马偷偷溜进来。」
「他们偷了什么?」我四处看着,这间办公室很坚固,墙壁光滑的灰泥上曾经刷过不同的颜色,角落和底边还有光泽木饰板。他把我偷来的东西带上来,丢在书桌旁,桌上还散落着些阅读材料和组织文件。后方架子挂着几套衣服,窗边放着一张简陋的床,和商场里那种有软垫的办公室比起来差远了。
「什么都没被拿走?」
「没错。」
「那你怎么知道有马闯入?」
他招手示意我靠近,轻轻打开一个抽屉。
「简单的把戏,影七。想要确保这里没事的马都会放保险。这里我藏着重要信息的抽屉上黏着一条细线。谁打开它线就会断,连他们自己都不会发现。我抽屉是锁着的,门也上锁,唯一的路径是一扇锁着的窗户,外面是三十英尺高的落差。顶上有个阁楼,但没法通到别处。」
「可能是线被弄断了?如果什么都没被偷走……」
「不只如此。我对我东西的摆放方式有严格要求。乱七八糟或整齐,我都知道每样东西摆在哪里,抽屉里的东西我都会记得相对位置。现在它被动过了。」
我不禁把这些当成以后要注意的点,毕竟我自己也常偷偷摸摸。
「他们到底想拿什么?」
「情报,影七。可能想知道我掌握了什么、我的行程,或其他细节。现在信息是关键。他们大概就是想挖掘把柄,或者试探我会不会注意到。」
我在房间里晃着,看着简陋的家具,往窗外望去。我怎么进来的?我不会撬锁,顶多是想爬上屋顶。
「阁楼的屋顶……坚固吗?」
「这间房间上方的部分是。有趣的是,我门口还有另一条细线,没断。」
我站起来,凝视后方小楼梯上的阁楼门。他们可能会撬锁,但肯定没从门进来,因为线没断。看到门徒坐下来,轻揉着绷带包着的脖子,脸上露出一丝痛苦。
「你……你还好吗?」我忽然想到从没问过这句。
「我很好,影七。谢谢。跟你比起来我受的苦好太多了。这段时间不容易,我敢打赌你我都还会面临许多危险。」
「很遗憾你失去了想守护的东西……」
我没太注意他的回答,只是出于礼貌放松了警戒,这时听见哔哔小马里又响起无线电信号。
「(喀吱)——就在上头,你还好吗?」
「我没事,越早离开这里越好——(喀吱)……」
讯号逐渐变成杂音,听不清楚了。
我听见门徒问我在看什么,我没回答,只抬蹄示意他安静,慢慢朝前走。刚刚无线电声音从我哔哔小马接收过来……
他们提到黑暗房间,然后叫马闭嘴,我当时就在黑暗房间,接着又问『上头还好吗?』
我感到一阵冰冷从背脊窜起,靠近门徒耳边低声说:
「你查过阁楼了吗?」
「还没,我有一阵子没上去过。」
「那我知道他们怎么出去了……他们根本没出去。」
我把哔哔小马靠近他耳朵,他听见里面偶尔有讯息传来,问他「拿到什么了吗?」、「什么时候离开?」他们不是闯入,是一直藏在这里,每次门徒离开他们就用无线电回报!
门徒小心翼翼地从书桌旁拿起左轮手枪,起身,他低声说话,我听得清楚。
「E.F.S看不到他们,但有办法屏蔽探测。楼梯会吱吱作响,他们会听见我们。必须快点行动。」
「(喀吱)——他们走了我就跟踪。」
「别急着动,短剑。至少让你伸展一下腿。」
我认得这名字,是倒钩那几个暗影之一!他们一定是想帮镣铐偷偷跟他通风报信!我心里想着为什么他们不直接干掉门徒,这时看到门徒用蹄子撬阁楼门锁,准备开门。
他点点头示意我,我颤抖着回点头,至少这次他陪着我。
呼吸平稳几秒,他打开门,冲上楼梯,我跟着,不愿让他再次独自面对黑暗恐怖。
他冲进阁楼,我听到楼上有马喊叫,脚蹄乱蹬,门徒喊着「放下!」
我刚冲进去就听到近距离一声枪响,震耳欲聋,我往旁边跌倒,楼梯间碎木块飞向我脸。
他在朝我们开枪!
门徒的左轮回击,我被狭窄楼梯挡住,看不清状况。木头断裂声中,听见门徒又连开两枪,枪声在屋里回荡。
我拖着身子往阁楼里钻,拔出马鞍上的吹嘴……不知道为什么。
阁楼空间大且意外地明亮,木梁四处可见。门徒冲向一个旧水箱后面躲藏。
「影七,趴下!」
他喊着,这时又一轮散弹枪弹打中我旁边的木梁,击成碎屑。
我尖叫着往旁边一跃,躲到两根木梁之间,伏在柔软的屋顶垫里,尽量躲避上方的枪火。
下面仓库传来惨叫声。
我敢探头一看,终于看到攻击者了——在远端,一个黑影,只有锯短的散弹枪反射着光漂浮着,正在装填弹药。
他身后打开了一扇新砍出的活板门,直接通往屋顶,和屋顶融为一体。难怪门徒认为他们没从这里进来!
我低头躲在木梁间,听见散弹枪朝门徒躲藏的水箱连射。
门徒往角落盲射,随即从口袋掏出子弹重新装填左轮。
「你以为我听不见吗?来吃这个!」阴影举枪扣动扳机,门徒尽力隐藏身体。
那把枪却只是空响。
「糟了。」
我胆战心惊地望向上方,只见散弹枪卡住,浮在他眼前,暗影跳出活板门。
「他逃了!」我大喊。
门徒收枪,站起身追了上去。
我紧跟他跑到阴影所在的坚固木地板,看到地上有个奇怪的魔法装置在嗡嗡作响。
门徒惊讶地看着它。
「拿那个,影七!」
我把那个装置丢进马鞍包,门徒和我一起跑到活板门边往外看。在吠城红色灯光下,连暗影都能清楚看到他在仓库屋顶的走道上飞奔。我们两个都跳了下去,从六英尺高的金属吊桥落到下面,马不停蹄地追了上去。门徒腿长跑得快,灵巧地绕过屋顶上的风管,迅速拉近距离。
那个暗影像流水一样穿梭于障碍之间!我看到他滑过栏杆,毫不减速地从发电机周围的笼子细缝中滑过。门徒一跃跨过同样的栏杆,打开笼子门锁后奔了进去,我则在第一道栏杆下穿过,紧跟其后。
「快点!」
他大喊,但我根本追不上这速度!我弯腰闪躲,拼命保持视线,追着在管道丛中飞奔的暗影,他正打算右转跑向消防楼梯!门徒压低头猛冲,聪明地走直线而非跟着暗影走的绕路。当暗影跑近消防楼梯时,门徒射击击中了楼梯顶层的栏杆,逼得暗影往后跳开。
「滚开,你这黄鼠狼!」
那暗影咆哮着,跳回掩护处,眼看我们越来越近,他只能放弃,因为下楼梯走得太慢了,暗影也不可能快速冲下那陡峭的楼梯。
我双腿已经酸痛,撑不了太久。门徒也开始气喘吁吁,脖子上的伤肯定影响他发挥。我得想办法……想想,影七,想想!
暗影突然躲到一台巨大空调机后面消失不见。我知道我得怎么做。
我停下来,往后跑了一小段又转身,绕过那台空调机,准备堵住他如果往回跑的路。这招我肯定会用!我侧身滑行到管道下方,猛地抽出马鞍里的钩爪吹嘴,瞄准穿越这屋顶迷宫的另一条路线。
果然,那暗影正朝我跑过来。我瞄了他一下,咬紧吹嘴,趁滑行动能将钩爪射向他。
「操,你哪来的——!」
暗影猛地往旁躲闪,根本没来得及反应这只是个钩爪,不是正规枪,他选择躺地闪避。撞到空调机和管道间的窄缝后,我至少让他停顿了一下,门徒也趁机绕到前面从背后包抄。我们把他困住了!
「别动!我说别动!谁派你来的?镣铐?磨石?」
暗影身体半透明,边缘模糊化成屋顶阴影,转向我和门徒,怒吼着:
「暗影不会告密,红眼宠儿!尤其是对杀了倒钩的混蛋!我们根本不用钱,拿了活就干,就是为了毁了你们的生活!」
「你们是刺客,为什么不趁我睡觉时直接杀了我?到底想知道什么情报?」
暗影露出狞笑:「想知道?那就再见了……」
我们都没看到,但那模糊的影子早已用角施展法术!我看到一片黑暗快速蔓延,暗影瞬间从一条连我都挤不过的狭缝中消失了!瞬移魔法!他在另一侧重现,朝我咧嘴笑了笑后逃跑。
「影七!帮我一把!」
我还没反应过来这想法有多疯狂,背对着那个缝隙,双蹄合力一推,把门徒推上我们挤不过去的缝隙顶端。抬起这匹独角兽,我的前腿灼烧得厉害,喘着气,看着他爬上去。
我用钩爪自己也翻过去。
站在空调机顶端,我看见暗影朝建筑边缘狂奔,门徒紧追不舍。暗影在空调机间跳跃,我知道我已经追不上了,只能尽力盯着。
「再见了,后起之秀!」
暗影边喊边从楼顶跳下!我停下来看他悬空飞跃,伸展身躯……最后落在隔壁那栋建筑物顶上。
门徒紧咬牙关,提速,角光闪耀,开始充能,然后一跃而起!他试图让自己更轻盈!我往前跑,准备用钩爪翻过去。
他做到了。
勉强。
重重撞上建筑侧面,疼得哀叫,蹄子勉强抓住檐角,后半身悬空乱蹬。我的心一紧,飞奔过去,开枪把钩爪射向对面建筑,不管摔落的恐惧,拉着自己飞过去。重重落地后,我拼命冲过碎石屋顶,伸蹄抓住门徒,拽他到屋顶上。
我们就这样躺了一会儿。疲惫不堪,伤痛难耐。暗影一直在跑,体力比我们好太多。我们只是两只刚出院、身上还包着绷带的小马,根本追不上他。
「谢……呼……谢谢你,影七。看来带着你真是明智之举……」
我没回话,累得喘不过气,躺在一旁,蹄子无力地垂着,挣扎着呼吸。喉咙刺痛紧绷,每次呼吸都带出刺耳声。蹄子像铅一样重,我长吸一口消辐宁水罐里的药水,咳嗽着吞下那难喝的药液。胸口剧烈跳动慢慢平缓,辐射增长暂时停止。
「他……」我结结巴巴,强忍嘴里残留的金属味,「他逃了……」
「是的,确实逃了。」门徒艰难站起,伸展身体检查绷带。「这是新花样,我那些敌人居然招揽了暗影的幸存者,他们恨我至极。咱们得小心行事,留心耳朵。幸好有你帮忙,嗯?」
他努力笑了笑,显然只是庆幸还活着。
「呃……嗯?」
「以后的念力法术还是交给小皮吧。我听说她很擅长。谁说只有你会受她启发想新点子?问题是,我好像一点都不在行。」
他拍了拍我背,扶我起身,我们蹒跚走向最近的消防楼梯。他用魔法从我的马鞍包里拿起那东西。
「这不是普通的装置,是E.F.S掩蔽器。我没想到吠城还有这种东西能用。一定是有马偷偷供应高阶装备,暗中帮助他们的利益。」
「镣铐和磨石?」
「这不言自明。他们已经告诉过我们不少,但这让我更担心他们到底从哪弄来这些玩意儿。现在我们得去旅馆,老灰熊想在一个没那么多耳朵的地方和我谈点消息。」
他笑着上了消防楼梯。
「而且,我听说有几个小雌驹急着见你呢。」
***
 
「我真的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我问着这句话时,门徒往我低头看了看。我们正沿着来时的路返回,绕过乐园农场前往旅馆。刚才,门徒见到怒气冲冲的拉吉尼。她试图找到我们,但我们在屋顶上的追逐路线太难预测,她根本没能及时找到她要保护的那匹。
再加上错过了攻击暗影的机会,这只狮鹫心情自然不好。她被留下来看守门徒的办公室,以防有马偷偷回来搞破坏。我听到她边骂脏话边砸墙,却不敢在门徒面前露出怒气。
「我真的不懂,为什么我们现在不能直接去找红眼,告诉他这一切。他们昨天见到你就想杀你,他们偷东西,还在商场背叛了你!」
门徒望向乐园农场的上层楼层,那大概是红眼现在所在的地方。
「我的主人非常忙碌,影七。统一已近在眼前,他此刻有比我生命更重要的事要处理。即便是我,也不能随便申请会见他,或直接闯入。」
「你那次差点死掉,他没来看你吗?」
他又沉默了下,然后微笑起来。
「他不必来,我听说他在我醒来前已经看过我了,但之后我都是躺在床上向他汇报。统一在吠城的准备完成后,我很快就会见到他。放心,我会给他一份完整的报告。」
他似乎自得其乐地笑了笑,不知是在想象红眼大权在握时处理这事的满足感,还是他那种对精确报告和文字的热爱。说实话,我有点同情红眼,得看门徒写的那些长篇大论。(我知道,那大概还有图表。)
「根据你告诉我的带紫丁香来这里的事情,你可能已经看到了,自从小皮几乎直接闯进来后,这里的安全措施已经有所升级,对此我非常感谢你。」
我们前方,旅馆的大门严密把守。建筑前的围栏充满魔法能量,两座小塔上站着狙击手狮鹫,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不过门徒被允许直接进入,毫无阻拦——显然包括他这位「助手」也一样。我从红眼的警卫那里看到的是一种狂热的目光,他胸甲上有红眼军队那精锐狂热军团的标志。
在这里,没有麻烦,也不容许任何小动作。其他地方被抓到,我会被惩罚;但这里,被抓到则是立刻处决,没有警告。
然而,当我们踏入饭店内,眼前景象超出了我的想象。
崭新的地毯铺满了主走廊,吠城标志性的设计──大门后那气派的楼梯和接待处──灯光明亮,温度宜马,让马感觉舒服无比,完全摆脱外面闷热的氛围。他们还开着空调!关上门挡住噪音后,我差点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旧时代的小马国。
「这里是小马国未来的所在,影七。我们做了所有可能的努力,确保这是个安全快乐的地方,让他们成长、学习与梦想。这主大厅主要是警卫和马员交流用,楼上的老房间是他们的宿舍,大舞厅则改成了教学场所。」
我们迈步走进去,我穿着脏兮兮、打结的毛皮,感觉非常格格不入。守卫坚持要我先在小垫子上擦蹄子,才准我往里面去,看到那长长的走廊,红色与金色相间的华丽装饰。隔壁房间里,我听见孩子们玩耍、欢笑,轻快地在蹄子上跑来跑去。
我忍不住想到这和空荡的孤儿院形成强烈对比。
我们把装备和武器放到接待处(我的战斗马鞍算是武器),终于获准继续前行。门徒领我上楼,对穿着长袍的工作马保证我跟着他,并忍住笑看我蹦蹦跳跳踩着厚厚的地毯楼梯。什么嘛?这楼梯是为比我大的马设计的!难怪幼驹们不常下来。
坦白说,我完全无法相信我眼前所见。这里出奇得干净!楼梯间的柜子光亮如新,上面还摆着鲜花!栏杆完整,木头被重新打磨。楼梯顶层的大房间摆着明亮的桌子,大门上嵌着精致的彩绘玻璃,旁边是个餐厅,厨师正忙着准备午餐。很快就要开饭了。
从这里就能闻到温暖的食物香气。糖的甜味和浓浓的肉汁或汤的气味从门缝飘来……拜托,门徒,我们能在这里吃午餐吗?我肚子咕噜咕噜叫着。
「连我和红眼也不能吃这里的食物,影七。他不会在工马们没吃饭的时候独自大快朵颐。牺牲是所有马都得承担的。」
他肯定看出我贴着玻璃、几乎把它弄起雾的模样。眨眨眼,我脸红了,往后退开。
「对不起……热食和……呃……」
「我知道,影七。我知道。我们很快会有饭吃。但请来这里,等老灰熊时,我觉得你会想看看幼驹们的生活。这可能会让你更了解整个计划。」
「嗯,请带我去。」我点头,蹄子不舍得离开餐厅。厨师正在分发马铃薯泥!我只敢在梦里想象的东西啊!但我强迫自己继续,跟着门徒沿着相邻的走廊走。这走廊很宽,不只是一条通道,它绕着饭店的一个巨大弧形翼展。我开始看到这地方的真实面貌。
透过透明玻璃门,我看到许多小马。他们坐在宏伟大厅里!数十只小马围坐在垫子上,盘腿坐在曾是舞池的地板上,注视着一位年长的雄马在黑板上教学。有些小马感到无聊,有些则兴致盎然地记笔记。旁边还有一群在唱歌,另一组在简陋的工作桌上制作木工模型。红眼把曾经的舞厅改成了完整的学校。
望着他们,我心中涌起一股羡慕。他们玩得很开心,学习生活技能。这些小马,有些年龄甚至不到我的一半,可能比我还聪明。
门徒绕过来,看到我盯着玻璃出神。一匹小马注意到我,对我挥手微笑。他们充满理想与热忱。回挥着手,门徒蹄子搭在我肩上,示意我别打扰他们上课。
「别担心,影七。我会让你赶上进度,我保证。」
他的笑容真诚,我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笑着点头。说真的,我感激他愿意帮我,即使这帮助来得晚了十年。
绕过大厅,门徒带我穿过一系列公共休息室,还有一个改装自音乐室的图书馆。里头还有钢琴,听得出一匹小马正在小心翼翼地弹着几个和弦。孩子们的笑声充满了整个房间,这是他们自由玩耍的地方。
「小马需要时间探索自己喜欢的事物,影七。我们不会逼他们。」
「门徒!」
有马尖声喊着,我还没反应过来,一群小马已经奔过来涌向我们。听说他在小马中很受欢迎。
「你是来给我们讲故事的吗?」
「我好想再听一次关于无畏天马的故事!」
被这群小马包围得有点措手不及,我稍稍后退,笑着看着他。想到门徒那严肃的雄马坐下来给小马们讲故事,说实话让我忍不住想笑。他摇摇头,开始对每个小马逐一问候,叫出他们的名字,关心他们的近况。我往旁边走了几步,环顾这间教室,不敢离开,怕没了门徒会被当成闯入者。我看到旁边还有其他房间,连接着学校的教室和餐厅,也有一排排的宿舍,里头的小马们自由出入。
这些小马健康快乐,眼里闪着明亮而愉悦的光芒,那是我从没见过的,除了那个醉醺醺的烁光。
「……影七?是你吗?」
我站住脚,听见那熟悉的沙哑女声,心中满怀希望地转过身去。
星光和紫丁香就站在那儿。她们除了露出脸部外,其他地方都被长袍包覆,两个小尸鬼眼睛睁得大大的,看到是我时显得十分惊喜。她们颈上挂着的项鍊散发出淡淡的香气,遮盖着尸鬼的恶臭。
「星光!紫丁香!」
我努力对她们展开最灿烂的笑容,座下来跟她们打招呼。她们也微笑着向前挪动,两马同时抱住我。其实我没多想她们怎么看我,但我知道,是我救了她们两个。
「你们两个还好吗?」
「嗯嗯。」星光轻声回答,退开一步,「他们给我药,让我不再那么痛了……」
可怜的孩子,她现在一定正在努力接受自己成为食尸鬼的现实,她的经历比紫丁香惨烈得多。我不太懂变成这样的过程,但疼痛肯定是其中一部分。
「我们互相帮助。」紫丁香坚定地站在星光旁边,「我们现在是最好的朋友。星光让他们跟我玩,不再害怕我。」
「乖孩子。」我尽量模仿珊瑚的语气来称赞她们。
「你们是来找珊瑚吗?因为现在该去找她了?」紫丁香带着希望问,「因为……嗯……星光想知道她能不能一起来……」
我感觉情况又变得复杂起来,得想好怎么回答。是的,我很愿意帮她们逃出去,但这决定也关乎珊瑚。
「嗯……你们当然可以跟我们一起去,这样……行吗?」
「好啊!」两马异口同声说,紫丁香转头对星光点点头,似乎在说「看吧,我说没问题的!」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我只是……嗯……正秘密地来跟你们说话!」
我的想象力又开始运转——她们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凑近听我说秘密。我看到门徒还在跟其他小马聊着,听他们在学什么。
「听好了,我们正在拟定一个计划,但我需要知道怎么带你们和珊瑚的儿子俏皮一起离开这里。」
「他现在不在这里!」紫丁香插话。
「是啊……」星光显然比较胆小,「他说他被送去别的地方进修,跟领导者之一在一起,因为他数学超厉害。我连乘法表都没学好,但他会超复杂的东西,象是平方根还有……三角函数什么的。」
这样看来,也许找回他会比较容易。我得把这情报传出去,顺便问问门徒看他知不知道。
「干得好,孩子们。」我拍了拍她们的头,想起朋友教我的方式。「星光,上次你是怎么逃出去的?你能再试一次吗?」
「嗯嗯。他们没找到我的洞口。就在篱笆外的排水管附近。我会偷偷从那条楼梯溜出去,然后从那儿看看外面。」
「我在孤儿院也用过那个洞!」紫丁香对新朋友笑得灿烂,两马开心地笑着。我也轻轻笑了笑,觉得不笑有点失礼。真的很高兴看到紫丁香找到这样一个能和其他小马一起的地方。
「好,我一定会找到那个洞。星光,要常去检查排水管。知道情况后我会留讯息给你们,行吗?」
「行啊,影七大哥!」星光眼睛闪闪发光,「紫丁香跟我说过珊瑚小姐的事,我也跟她说了当你病了时那匹把你背走的超大只马!你们听起来都很棒……我也有点想念自己的爸爸妈妈,虽然这里的马都很好,但我还是想回家……」
我努力忍住泪水,轻轻抱住她。
「我们一定都能做到。我……我保证。」
「真、真的吗?」
「嗯……」
我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带来虚假的希望。但她只是个孩子,我还能说什么?如果说我在乎什么,那就是帮助孩子。这一直是我在意的事情,现在看到自己的生命是什么样子,我更想帮助他们逃离这些闪亮的枷锁,免得成为红眼的掌中马。我相信珊瑚不会介意。
「影七。」身后传来门徒的声音。
我眨了眨眼,站起来,对女孩们微笑道别。
「嗯?」
「老灰熊来了,我们得走了。」  
***
「嗯,影七。看到你渡过难关我很高兴。」
老灰熊一进入那间偏僻、安静的小房间,终于露出一丝难得的微笑。
「谢、谢谢您……长官。」我小心应答,保持谨慎。
这头厚实的陆马坐在床上,怀疑木椅是否能承受他的体重。他挥起一只覆满毛发的蹄子,甩下那件与他毛色几乎一样的厚重棕色风衣,只有隐约的灰发出卖了他的年纪。
门徒坐在椅子上,我犹豫片刻,也轻轻坐下,直到确定没马叫我坐地上。
「长官,您说有事交代给我?」门徒倚着桌子,眼镜片放在一旁。
「是的,门徒。抱歉无法亲自来见你,现在眼线多得很,四处都是监视。」
「我知道。影七和我今早刚刚追赶一个。拉吉尼忙得不可开交,努力维持仓库秩序。那家伙是暗影,倒钩的学生之一,在商城暴乱中逃了出来。他们和某马联手对付我。」
老灰熊咕哝一声,靠着墙壁仰头。
「那混蛋死了还不放过,这种忠诚可不多见。奇怪的是,那个以背叛闻名的马竟有这样的忠诚。」
「这是……」我插话,然后意识到自己可能不该说话,但看到门徒笑了笑,示意我继续说。
「这是硫磺家族的运作方式。他说他们互相忠诚,这让他们比大多数掠夺者更有战力。这也是他们恨他的原因……因为他背叛离开。他们是把我丢进角斗场和抓勾一起的那群马,因为我杀了倒钩。」
「说得通。」老灰熊点头。「你跟门徒合作,硫磺还偶尔帮你们俩忙,再加上一开始就不喜欢你,小子。他们对你可真是恨到不行啊。」
我看门徒微微眯眼。
「我想可以确定,他们跟镣铐和磨石有勾结。」
「的确如此,长官。影七报告说他在秘密会议上见过抓勾和他们合作。听说抓勾有时也会出现在 商城。他们已经——」
「结盟了,是的。」老灰熊打断他,叹了口气。「这就是我找你们的原因。斯特恩继任者的局势不妙。后台斗争一如既往,我被派来监督初步提名情况。」
这种事让我觉得自己格局太小,但我注意到气氛突然变了。老灰熊 警惕地看着,门徒 也眉头深锁。
「长官……这不该告诉任何马——」
「我知道,孩子,我知道。这就是我需要你们来的原因。我已经知道多数票往哪跑,情况不妙。我冒险破例告诉你,因为这场『大游戏』——他们现在这么叫——我不想看到 镣铐 得逞。现在,他确实领先。」
喔……
老灰熊 低声说:「大多数奴隶主自然投自己一票。镣铐也不例外,磨石和其他马也都投他。我听说劣隙也投了他,我们只能猜想他也拜访过她。他有影响力,门徒。他们在组成多数派。镣铐 是当之无愧的提名马,没有其他马有足够票数挑战他。」
我眨了眨眼,努力理解这些复杂的局势。
「所以……如果他拿到多数……不就是赢了吗?」
我的声音在老灰熊深沉的嗓音和门徒坚定的语调中显得脆弱,但正是两马看着我让我明白自己问得多么无知。两马都知道规则,而我没算进去。门徒对老灰熊点点头,转向我说:
「这不是在选赢家,影七。这只是初步提名,决定哪些领袖有资格成为真正接班马的候选马。本质上,这是找出未来提名马的过程。如果今天只有一个明显的多数票,那他默认就是胜出者。」
「没错。」老灰熊重重地拍了拍蹄子,「如果他们知道我告诉你这些,我的头一小时内就会被挂在树桩上。危急时刻,门徒。你知道我一直反对他的统治风格,所以我打算把票投给你。」
「投给我?」门徒显然震惊,「但是……长官,你资历更深,应该是我提名给你!你在领袖间更受尊敬——」
「门徒,不用说了。」他打断他,「我虽然受尊敬,但我已经在乐园农场隐居多年,只有附近的几匹小团体知晓我。老了,这是事实,但更重要的是……」
他深吸一口气,靠近一些。
「门徒,红眼投了你一票。」
我想我从没见过门徒这么震惊、说不出话的样子,那平时稳重的外表完全崩溃了。
「他……」
「是的,他投了。这改变了局势。斯特恩无论如何都会跟着红眼的决定走,所以她也投了你。有我和你的票,你已经有资格成为镣铐的主要对手。你有今天剩下的时间,门徒。找能投你票的马。我建议先找寻单,他的提名还没出来,但我听说镣铐的手下抓勾今早去拜访过他。」
门徒明显还在努力调整心态。若不是这么严肃,我或许会觉得这有趣,就像被DJ在广播上点名一样。
「是……」他终于轻声回答,咳嗽一声,坐直身子,「我会去做的……」
「现在都是后台政治和阴谋了,门徒。小心点,他们很清楚你有机会,我也不敢想象他们没偷溜进我办公室看谁在赢。知道你肯定有机会,我打赌。所以你——」
「嘘!」
我举起蹄子,老灰熊马上停住话。刚才我听见了什么,轻轻蹄声,好像有马在偷偷摸摸。我们屏住呼吸,我悄悄走到门边,把耳朵贴上。
背后,门徒正松开他的左轮手枪套锁。
蹄声停了。
冷汗滑落额头。如果是暗影……或者抓勾……
「不管你准不准备好了,我来了!」一个孩子的声音尖叫着,笑着沿走廊跺脚跑下来。门外的蹄声骤然急促,随后又是一阵。
我呼出一口气,靠着门滑坐下,摇摇头。虚惊一场。这些波动让我神经紧绷。奴隶主理应团结一致,但我越发发现事情没我想的那么简单。
当然,这也和我私下在门徒背后自有打算有关。局势远不止「我们对他们」那么简单。
老灰熊叹了口气,站起来说:「我该走了,他们很快会想我。门徒,今晚提名听证会上你得想好说什么。如果我们能让你进去阻止镣铐洗白并坐大,你就得开始有所作为。你这马有点文采,想想怎么利用。再多拿下一票也许就能改变局势。」
「是,长官。我……谢谢您。这一切感觉要崩溃了,背后暗算,还得破规矩保护那些规矩……」
老灰熊只轻哼一声,转身往门口走去。
「欢迎来到政治的游戏。」
门一关上,我只剩和门徒两马在这间小旅馆房里。他慢慢低下头,把脸埋进蹄子里。这对他来说一定很沉重。
「我知道我被看成有机会,但要跟多数派对抗……」他闭上眼,叹息,「有时我真希望大家能合作,影七。也许你之前跟我说的,是我应该尝试的。现在连领袖都互相对抗,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想。」
我咬着嘴唇,走过去。
「但是……如果你赢了,也许斯特恩离开后会让事情变得更好?这值得你为了更好的未来稍微弯一下规矩,不是吗?」
他慢慢睁开眼睛,揉了揉,瞥了我一眼。
「是,是会更好。我只是累了,影七。累了这些祕密会议,总得提防背后,连指挥链的每一步都不能掉以轻心。镣铐在商城的那场戏是吠城权力大转移的关键。越快结束越好。越快我能跟红眼见面,我们就越快能解决。直到那时,我们得阻止镣铐继续爬升,影七。你准备好了吗?」
他站起身,举起眼镜片。
「当然,如果你愿意帮忙。我不傻,知道你也有自己的计划。」
我没想到自己能这么快想通,点了点头。
「我……我想离开。但跟你一起比跟别马有更多机会。」
「我的方式,还是烁光的方式?」
我们都沉默了。我知道这是考验信任。看看他是否能至少暂时信任我。
「两者……」
他显然想了想我话里的意思,然后点头。
「那走吧。得去找寻单,看看抓勾拜访过他后有什么情报。该回击了,影七。」
他快步从房里跑出去,我几乎得快跑才能跟上。
门徒有红眼投的票当后盾。我知道他不会轻易放手,塞拉斯蒂娅,请你理解,我也希望他成功。
***
 这种感觉很熟悉。
寻单的军火工厂热气逼马,让我的羽毛都忍不住想张开,享受那股热气带来的温暖,舒展所有紧绷的肌肉。说实话,这种诱惑很难抗拒,但我们不能引起别马注意。
我们很快找到了寻单。他正站在一座天桥上,对下面一群奴隶大声催促着赶紧完成急件。无论他是不是个好奴隶主,还是得达到配额才能让上头满意,继续在这里帮助奴隶。看到我们,他从藏在脸上的包巾中露出脸,挥了挥蹄,然后指了指猫道上方他的办公室。
「我猜到你们来这儿的原因了,进来吧。」
在楼梯顶端见到我们,他松了口气地看了我一眼。看来比我想象中,有更多马在意我离开镣铐这事。他走在前面,打开办公室那扇素净的木门,等我们进去后又轻轻关上。
「寻单,我是来——」
「我知道你来干嘛,门徒。你从不无的放矢,我只能想象你是为了今天稍晚的活动。」
他靠在椅子上,用一条看起来很脏的毛巾擦额头上的汗。
「恐怕我帮不上忙。」
门徒对这种拒绝并不意外,走上前把蹄子放在寻单的桌子上。
「这事很重要,寻单。我知道你和我一样恨镣铐,也尽力保护你手下的奴隶,我也是。我们很像。如果你帮我,也许我们能让这里变得更好。」
「我多希望能如此。但不是所有马都敢反抗权威,或大人物的耳目。门徒,请你再听一次我心里说的话。我不是不愿帮你,我是帮不了你。」
他的声音变了,流露出脆弱,俯身望着门徒的眼睛。
「这工厂里的奴隶都是长期工马。我留着他们,是因为我确保他们都是不可或缺的环节。我知道自己的位置,他们也懂。奴隶主不常找我,我只要跟配给官说失去一个技术工马会影响军火生产就行。简单说,我在这里情况还不错。我不结仇,位置够重要,能撑下去,而奴隶在我能保护的范围内安全。」
我坐在桌边,看见他背后摆着一排照片。每张都是下面奴隶的照片,下面都有一张小纸条,大概是技能说明。
「你害怕选边站会破坏平衡?」门徒轻声问。「还是说你今天早上被拜访过?」
「两者都有。可惜我被逼到了这一步,门徒。抓勾来过,我把资料放保险箱里了。我早就被告知要投谁票,才能保住这里奴隶的安全。」
「暗影……」我轻声自语,两马转头看我。
「你被勒索了。」门徒低声说,寻单悲伤地点头。
「镣铐有野心,他大概知道你会来找我,因为我们想法相似。我必须投他票,否则情报泄露的话这里没谁能活得下去。」
「那是什么情报?」
「没什么重要的。只是示意他能拿到这些资料。如果他们能趁我在这时打开保险箱,那想晚上杀我也没甚么难度。他们用威胁勒索我,因为他们知道我在乎,门徒。我死了,这些奴隶又得遭殃。」
「所以我们连抢回情报都不行……」我看着那些照片自言自语,有几个照片旁还画了红叉,我只能猜那代表什么。
「寻单」门徒叹气坐下「这很重要。他们利用你的恐惧。如果镣铐从你这拿到提名并赢了,终究会伤害我们。他会被抬高到可以随意下令的地步。我不知道红眼为何还没出手,但你得明白,我们必须抗争!必须阻止他掌权。你知道他过去——」
「我了解我城市的历史,门徒。」
「那你一定知道风险!你在乎底下这些工马,但短期安全值得换取长期屈服吗?你比这更有见识,寻单。仔细听,我可能有机会挑战他,只要我拿到足够提名。拜托,你能不能为我们做得更多?看看他对影七干了什么,如果我们不站出来,这种事还会发生!」
他猛地拍桌,声响吓我一跳,我四蹄离地跌后揉耳。抬头看见寻单望着我,显然注意到我惊吓。
「我……我见识过他干的事,也听过更多。我……」
他在犹豫,想做点什么,我能看见。
「我发誓要保护手下,门徒。我很抱歉,一个马的话没法改变吠城。我不喜欢这样做……」
我看得出门徒有多失望。
「请至少记住我说过的话。提名时,问问自己是出于保护的责任,还是深陷恐惧。他跟任何奴隶一样控制着你。如果影七能挣脱那枷锁挑战他……」
问题没被回答。
「走吧,影七。我们该去找其他小马了。」 
我看到寻单坐在桌前,一脸憔悴。他缓缓转动着椅子,望向墙上挂着的那些他在意的小马名单,眼中充满恐惧。
「门徒?」他低声问道,并未回头。「你怎么知道自己有机会?提名都是秘密的。」
我们两马停下脚步,对视了一眼。还没来得及回答,寻单就转过头。
「你知道些我们不知道的事。理论上,我可以用这当筹码,但我不会这么做,虽然别马可能会。不过,知道你手上有情报对我很有帮助。我正受到威胁,提名也会被操控……但我知道有可能帮上忙的消息。」
门徒沉默点头。
「你知道商城里的军需关莫辛吧?镣铐正在推动他升为吠城防卫网墙的主要管理员。这将让他有资格提出额外的提名。抓勾在吹嘘镣铐必胜时不小心透露了这事。或许我不能支持你……但如果能拖延那些申请文件或提名资料的话……」
「我明白了,寻单。谢谢你。」
「情报是这场博弈的关键,门徒。很抱歉,目前我只能给你这些了。」
门徒再次点头,然后转身离开,我跟在旁边。他简短地说:
「寻单,好好想想我说的。如果你准备好反抗,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走出办公室,我瞥了一眼,只见这瘦长的奴隶主与我对视。
「要是能收编你,我一定会,影七。他是个理想主义者,但如果他说会照顾你,那你就放心吧。祝你好运。」
「谢、谢谢您,长官……」
「唉,我只是个想帮大家活下去的普通小马。再见。」
拿着那份讯息,我关上门,加快脚步追上门徒。我们并肩小跑,只有几次我偷偷瞄他一眼。寻单看来确实值得信赖,但我明白自己多半是在帮一名奴隶主推进他的计划,尽管那奴隶主是门徒。
我不断提醒自己,先配合,尽力而为。利用所有可用的优势。如果这对奴隶们长远来说有利……那算是好事吧?我以前从没想过自己能有所改变。
「影七?」
我眨了几下眼,感受到从工厂里吹来一阵寒风。「嗯……是的?」
「莫辛那家伙的文件,你觉得能帮我搞点吗?」
有机会偷窃并破坏镣铐的计划,对我来说是做出改变的好机会。
「我想我能办到。」
「好,影七。好。」
我们相视一笑,计划开始展开。走了一会儿,我咬着嘴唇忍不住问:
「你刚刚敲桌子吓我,是故意的吧?想说服他?」
「我才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呢,影七。」
「你在笑。」
「我没有。」
***
 我蜷缩着一动不动,蹲在通风口的出口附近,等待着机会。
这次潜入很顺利,我现在对路线已经非常熟悉。除了那只被困在通风管里的尸鬼在我上方发出令马毛骨悚然的嚎叫外,其他倒没什么困难。
我得翻过他的办公室。
尽管心里害怕,但我知道这比从广场的通风管钻进来要简单多了。广场那边我得穿过一片开阔又拥挤的区域。如果我能直接出现在镣铐的办公室,我就能悄悄从门溜出去,穿过走廊直达莫辛的军械库和他的办公桌。
前提是,我得有勇气这么做。镣铐这会儿不在商城,但我还是看到了熟悉的景象。那张我几天前才搭的床。关着我的牢房。地板上的血迹。我的血……
但我不能拖延。深吸一口气平复紧张,蹄触摸口袋里的那尊小雕像,我撬开通风口盖,悄悄落入房间。着地后我蜷缩在地板上,闭上眼仔细听着。
没声音。好。
轻手轻脚往前移,伸蹄抓住门把轻轻拉开,门竟然还开着。太好了,我还准备好备案从通风管找别的路呢,显然抓勾没他主人那么细心。没错,他的主人。不是我的。
我探出头左右张望。这时段的商城很安静。奴隶们不会来这里,多数奴隶主大概都在指挥换班。我轻步走出房间,往军械库方向走去。直走到走廊尽头,右转,上短楼梯,再绕回来,军械库就在左手边……OK。
我轻声小跑,尽量多用耳朵而非眼睛捕捉动静。这些走廊里声音传得很远,我过去常因此有利也有弊。右边传来鼾声,是个改成休息室的员工休息区,里面一匹毛茸茸的公马瘫在床上,旁边放着一瓶威士忌。见到那瓶酒我脸都红了,真不敢相信我刚才说的话……天啊……烁光一定正在等机会提起这事。
想到她,我差点选择了广场那条路。真希望能在这次短暂拜访中再见到他们,但我知道他们不会欣赏我冒着额外风险只为打个招呼。
「抬头,影七。你得学着自己站起来。」我轻声自语,转回安全的路线。
靠近转角时,我四处瞄了一下,确定没马阻挡。屏息前行到——
「我只是去趟厕所,哥们,不会久的!」
我愣住,猛地转身以最快速度沿着转角跑开。身后传来马蹄声急促踩上楼梯。我左顾右盼,钻进了刚才那匹睡着公马的房间。希望他跟我一样睡得死,别醒来!
另一匹小马从走廊跑过,正好从我藏身的房间旁边走过。我屏住呼吸,听到他停下脚步,转身回来,头探进房间。我蹲在阴影里一动不动,祈祷他别东张西望。
「他酒量真差。」头缩回走廊。
直到那匹小马走远,我才敢动弹。这次偷溜经验教会我:既然他说不久就回,那就别提前行动冒险惹出事端。哇,我真的学会潜行了……
想着我微笑着,回头再走向楼梯。那名奴隶主刚刚跟别马说话,这里肯定还有奴隶主。我蹲低身子,用小镜子偷看楼梯口。眯着眼看着镜面上的反射,前面有动静。一匹公马正悠闲走向我们曾计划攻破倒钩的安全站。完美!
我把镜子收好,悄悄跟着那匹小马。每半秒都看地板,避免踩到松动的地板板块,咬着嘴唇希望他别回头,直到我能到达左转弯口,通往军械库。十英尺……五英尺……别急……别急……
前面的公马停了下来。心跳漏了一拍,但我只能继续冒险。如果他回头——
还有一英尺……
到了!
我尽量轻手轻脚,绕过他转过的角落。前面就是军械库的门!厚重又巨大,但门敞着。我听见里面有马哼着歌走来走去。我不能在外面逗留,赶紧走向门口,用镜子偷瞄里面。
冲蹄半跳半蹦地在笼子和工作台间忙碌,一边哼歌,一边几乎像跳舞一样工作。冲蹄是个好小马,但我不能冒险被他发现。门徒说过「不留证据」很重要。看到他头转向工作台,专心用扳手,我趁机溜进军械库。
幸好这里摆满了笼子和箱子,让我轻松藏身且不被发现。我贴着墙边,钻到武器笼后面,完全藏好,悄悄向后方走去,门徒说莫辛的办公桌就在那里。
「嗯……我觉得四孔消焰器装上去你肯定帅呆了,亲爱的!接着看看还缺什么瞄准具,来个完美配备!喔!也许我还能帮你喷个橘色,你喜欢橘色吗?」
冲蹄说话像在帮小马打扮,显然对工作乐此不疲。这也解释了他为何能忍受莫辛,只因自己喜欢的东西。我继续我的路,钻过一张摆着各种损坏枪械的桌子,躲到军械库中央最大的笼子后面,前往后方那排巨大的货架。那头在闪烁灯光下的莫辛办公桌在尽头,完全看不见忙碌的冲蹄。我一蹄一蹄地前进,灯光再次闪烁。
突然我几乎尖叫出声——
面前竟有个庞然大物。
我用蹄子堵住嘴巴压住惊叫,往后退,差点跑掉。那身躯庞大的东西高耸在我眼前,被绳索和电缆吊着。它……
是铁骑卫的装甲套件。死气沉沉的眼睛永远盯着前方,动力关节随时准备——准备什么?弯曲?就是那个词吧?这景象让我后颈发麻,想起在马厩里那些火焰笼罩的身影,追着我们用难以想象的火力。
这次能真实看清它,金属纹路、精心打造的马蹄花纹和厚重铆钉都清晰可见。它比我记忆中的更巨大。想到普通小马在里面操控这机器……真是震撼。
不过它看起来比其他型号老旧,机械零件少,马蹄和头盔上的装饰多,感觉更笨重粗糙。或许是个原型机……我隐约想着「原型」的词。它侧翼上有个巨大青苹果标志。
哇……
我打算等会儿画下这幅画面,但现在有工作得先完成。我绕过那套钢铁装甲走到办公桌旁,躲在它背后打开我的马鞍袋。门徒给了我一份申请文件和一张提名表的复本,好让我能比对着偷取有用的东西。莫辛的桌子上堆满各种武器的笔记与设计图,还有些小玩意儿,比如一颗地狱犬的牙齿,以及拼凑起来的各种步枪弹药盒。烦马的是,他的文件笔迹比我那糟糕的字还难辨认,或者那根本是他的暗语或代码,我根本看不懂。但这也无所谓,反正我不需要看懂。
我翻来覆去比对著文件,一点线索也找不到,毫无头绪。什么东西都不像!
「我会让你变成让你爱不释蹄的样子。我有一把铁钉的上下双管霰弹枪,你肯定配得上它!看看它的刺刀,闪闪发亮,不是吗?是的,就是这么亮!」身后的笼门开了,冲蹄在里面活动。我抓了一把文件,又缩回去继续比对。还是没用,完全没有!
「拜托,给我点运气吧……」我轻声抱怨,把文件放回桌上,转而拉开抽屉。「来点好运气吧?」
我迅速拉开抽屉,得踮起后蹄才能看到里面,头差点撞上。我伸出蹄子猛翻。
「快点,快点……啊哈!找到啦!」我偷偷得意地笑了。
莫辛的提名表握在我蹄中,上面已经勾选了他要投给谁。
「哎呦!我一离开你就把那玩意儿给喷漆了!喂,混蛋,过来这儿!」突然身后传来怒吼。
「喔!先生您好!我只是——」
「你把我那把好枪搞成这样是怎么回事?用那种娘娘腔塑料玩意儿涂得乱七八糟!快拿油漆稀释剂来,还不赶快把漆都去掉!看起来跟漫画书似的,你听见没?」
「听见什么?」
我根本没听见。
「就是那声音!是原设计师在坟墓里狂转的声音,快得能发电供给整个国家!」
我对冲蹄有点同情,咬着嘴唇抬头从笼子的缝隙看到他模糊的身影。我喜欢他的设计,他只是偶尔玩得太开心了。我身上穿的装备就是他的作品。冲蹄只是有时候太入戏罢了……
忽然听见什么东西被木蹄敲到,冲蹄嚎叫了一声。
「现在马上修好!」
「是,长官!」
「全他妈完蛋了……至少我很快能解决墙上那些拿枪乱晃的愚蠢小马。」
听着他急匆匆走过军械库,还好不是往我这边来。我从笼子边偷看到冲蹄叹气,拿起油漆稀释剂和一桶水。可怜的家伙,好像是被自己想象力限制造成失望。我依然相信你,冲蹄……
不过我还有任务。照顾他的感受得摆第二,如果我被抓住,那就完蛋了!偷偷瞥了一眼他,我准备把提名表拿走——让他拿这张去投票试试!
但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我有复本……他不也能有吗?这是我和门徒的最后赌注,但依然有风险。我需要更稳妥一点的计划……
噢,谢谢你,烁光!
我把整张文件收起,绕到我来时藏身的笼子旁,掏出木炭,把 莫辛 的提名表放在复本旁。能看到他底下的签名,笔迹尖锐又粗糙。我小心翼翼地在复本上复制那笔迹。字母很难描,但我对曲线和形状很熟悉!我慢慢描过整张表。
「助理!表格在哪?」
「不知道,长官!你不是放抽屉了吗?」
抬头一看,发现藏身的主意还不错。不到十英尺远,莫辛正忙着弄桌子,显然不太在意东西乱放。他明显没门徒那么小心。我动作放慢,赶紧完成签名。接着……困难来了……
他肯定是投镣铐的,所以那名字长啥样……
‘p’ 是……一条线,旁边有个圆圈。但还有另一个字母也很像,只不过翻转了,那是‘d’!到底是谁?我皱着眉,闭上眼试图回忆门徒对这些神秘符号的耐心教导。我的翅膀因紧张抖动,动作比我想象中还多。加油,我现在是新马了!我能做到!
啊……等等。
看所有候选马,只有一个字母是线条带圆圈的,肯定是他!没有马是以‘d’开头!这是我能想出的最好答案,只希望没错。我在他名字旁边勾了个小勾,笑着把文件折好。尽可能复制所有细节。差不多就行!
「不见了!你别又在乱涂乱画你的什么幻想武器吧?」
「没有,长官!让我看看!」
我从莫辛背后轻轻把伪造的表格放回桌上,躲好准备等冲蹄来。
「长官?表格就在这儿。」
「什……什么鬼……我大概老糊涂了。助理,把表格交出去,我会清理你搞出的烂摊子,你这小混蛋!快去!」
冲蹄用嘴叼着表格跑了,肯定松了一口气,暂时离开莫辛。那匹公马转身,木蹄在地板上清脆作响,然后倒回椅子。
「这地方让马快疯了……文件太多,行动太少。在“嘶大林格勒(Stalliongrad)”大喊大叫才管用。音量就是权威,对。那种蠢山区运补,给奴隶冬季步枪……」
听他嘀咕,我已悄悄溜走,跟着冲蹄一起走。稍微停顿,我靠着货架,顺手偷了一套枪械维修工具。毕竟烁光要用嘛!背着沉重的铁盒,我离开军械库,踏上归程。
我只希望这能成为关键一击。门徒必须入选提名,否则吠城的未来将一片黑暗。
“译者问:小马国有嘶大林格勒到底是甚么梗,之前背景小马也提到过糖糖是从嘶大林格勒来的。(注:我知道这座城,但为啥不是莫斯科,Eaw也有这梗)”
***
「影七!成功了吗?」门徒从我们先前约定的高楼旧会面点站起身来。
其实没花多久时间。把修理工具箱和刚弄来的东西藏在旧牢房门外,我没等太久就回到他身边,心情轻快地点了点头。
「你拿到了?」
「嗯……呵呵……更厉害,我还把它还给他了,只是改成你的名字在上面。」
他脸上闪过一丝恍然大悟,随即流露出对我这份小聪明的由衷佩服。
「干得好,影七。我很高兴你从这第一堂课就学到了东西。走吧,我们得赶回乐园农场,提名快开始了,我得早点到。」
「你……你觉得这招管用吗?」
「只能管用,影七。」门徒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镣铐不可能赢的。」
他带路穿过走廊,经过那个还在打扫的老机器马。途中,他似乎心事重重,转头看向我。
「告诉我,影七。你怎么偷偷把它拿回来的?他们不会发现差别吧?你怎么能做得那么精确……」
我只是笑了笑,昂起头像个天马该有的样子继续快步走着。
「哦,露出一点点,让他们自己去猜剩下的,比什么都露出来还管用。」
我一字不差地引用了烁光的话,骄傲地继续往前走。直到片刻后,我才注意到他嘴唇微动,似乎在默念这句话,脸上露出一副困惑又疑惑的表情。
「什么意思?」
***
 回程小心翼翼。公开穿越吠城,无异于给任何想找机会单独对付我们的家伙敞开大门。因此,我们大多走主要干道,好在狮鹫的严密监视下行进。门徒沉默不语,偶尔微动嘴唇,似乎在心中反覆斟酌什么,估计是之前老灰熊托付给他的任务。直到我们停在后勤枢纽找到了拉吉尼,带她同行后,才终于朝乐园农场方向前进。
门徒在入口附近停下,回头看着我,眼中闪着阴沉的光。
「影七,你确定要跟我一起来吗?你也可以回物流仓库去。」
「为、为什么?跟你在一起不是更安全吗?」
他似乎有些犹豫,不知道该怎么说。幸好拉吉尼干脆的替他说了。
「那个混蛋镣铐肯定会在这里,小羽毛。这大概就是他在想的吧。你要是想躲,就赶紧去藏着吧。」
她嘲弄地笑着,好像在挑衅我去证明自己不只如此。我不太确定,但感觉她是在激我。门徒投以严厉一瞥,但狮鹫只是耸耸肩,显然她比以前少了许多顾忌。
「我……我会跟你去。」我吞了口口水,「他现在不再拥有我……我们……嗯,尽量别靠近他,好吗?」
拉吉尼冷笑,轻蔑地摇头。门徒拍了拍我的肩膀,点了点头。
「我们会尽力。但影七,这是提名会。所有有资格的高阶奴隶主都会在乐园农场的主会场集合,等待公布结果。如果你跟着我,就一定会看到他。就是这次了,影七。」
他转身望向入口,那里站着全副武装的护卫。
「我只希望你耍的那招够用,影七。或者能靠寻单帮我们撑住。还有那些他们暗中策划的东西。我可不喜欢这些四处游走的暗影们。」
「交给我解决。」拉吉尼喃喃自语,举起她那把较大的能量步枪,「利爪跟暗影之间有场帐要算。」
「这不是你的复仇,拉吉尼。」
「只是说说……只要有明确的射击机会,不管红眼在不在讲话,我都不管。」
她先行一步走入乐园农场,背上那对破损的翅膀让门徒显得担忧。我凑上前,轻咳一声。
「我会跟进……也许我能听到什么重要消息。你需要所有能集结的支持……」
门徒眼睛仍紧盯着建筑物。
「好吧,影七。希望一切都能按计划进行。距离公布还有一小时,但我得先准备。我们得假设这会成功。结束后,我会尝试见见红眼。他会对你说的话感兴趣,影七。」
跟着他走向门口,守卫看到是我,露出些许惊讶。当然,他们之前在角斗场时追过我。
里面跟以前没太大差别,木质或混凝土地板擦得干净,粉红色墙壁剥落破裂,直到我们来到中央区,奴隶们伏在终端机前忙碌。我得在马群中穿梭,跟紧门徒。显然,这场活动对吠城的高阶奴隶主都很关键。有些我记得在角斗场红眼阳台见过,有些是镣铐和磨石会议里的,有些则是我完全不认识。
场面热闹,议论纷纷。
更重要的是,门徒一进门,我就听到交谈声变了调。我跟在他身后,耳朵捕捉到悄悄话,提到他和红眼的关系,或是诅咒他是“奴隶变奴隶主”的话语。如果门徒听到了,他也只能装作没听见,绕过马群直奔后方楼梯。
吠城对他的评价和对奴隶的态度一样分裂。
当然,也有马偷偷盯着我看……
「欸!他翅膀什么时候能动了?」
「他不是在角斗场里的那个?」
「看来老师的乖宝宝有新玩具了!」
奴隶主和凶神恶煞的监工用不怀好意的眼神打量我,我只得在马群中穿梭,努力跟上门徒。我拼命把翅膀贴在身侧,不让他们看到我眼中的恐惧——下一张脸可能就是他的。消息会传开,他很快就会知道。啊,这大概不是个好主意……
终于,我们爬上楼梯,摆脱马潮拥挤。拉吉尼在远端等候。
「我会守在这边。」
「好主意,拉吉尼。我不会久待,过会儿就下来。」他一边说,一边转向我,「抱歉,影七,这里最好安静些,别多话。别担心,上面会安静些。」
「谢、谢谢……」
我们来到和以前跟尤妮蒂一起见过的办公室区域。令我惊讶的是,门徒直接走进之前去过的老灰熊办公室。窗户朝乐园农场一侧和云霄飞车方向,吠城红色灯光映照著书桌和那堆老灰熊显然从没丢掉萍琪的生日卡片。
但办公室不是空的。
老灰熊在那里。
还有一只幼驹。
小公驹穿着红眼学生的黑红制服,头戴一顶几乎滑落的大帽子,看起来滑稽又不合身。我站在门口愣住——我在记忆中见过他!
幼驹抬头,老灰熊也抬头望向我们。
「门徒!」幼驹声音高亢兴奋,从高脚椅跳下绕著书桌奔来,一把抱住独角兽。门徒微笑着轻拍他的头,轻轻后退,让幼驹的拥抱不那么紧。
「你怎么样,俏皮?」
俏皮!
就是他!
珊瑚的儿子。
***
 「你绝对不会相信,门徒!」俏皮完全是个名副其实的活泼幼驹。「老灰熊先生让我处理采购文件,因为有马把数字弄得一团乱!我得和好多小数点打交道,他还真的让我用终端机送出去!我做到了,真的!」
这只小陆马四蹄跳动,脸上带着灿烂笑容。两色的蓝色鬃毛和尾巴随着跳跃摆动,他头顶那巨大的白色笑容下面,是一双碧绿明亮的大眼睛。跟珊瑚浅灰色的毛色不同,他有着柔和的沙棕色皮毛。
「很好,俏皮。我就知道让你多点实务经验是你需要的。我很高兴听到你喜欢这份工作。」
「喜欢?他比我当年快多了。」老灰熊咯咯笑着,走过来用大蹄子轻拍那骄傲的幼驹头。「这小家伙学得快,这是肯定的。」
「嗯哼!老灰熊先生说我可以来你那里工作,因为那里有好多事情要做,而且技术上还算是乐园农场 的一部分!那还在红眼爸爸的势力范围内!」
我的心差点停止跳动。他说的是「爸爸」吗?
我开始担心珊瑚知道这件事会有什么反应。
「所以老灰熊先生说我可以来!他说我可以!我可以吗?」
「是吗?」
我看见他们彼此交换的眼神。某位小马刚被选为照顾者,却没被问过意见。要不是我全神贯注在眼前的俏皮身上,我可能会笑出来。我该怎么办?告诉他我认识他妈妈吗?这会让他不开心吗?要不要想办法给他传个话?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红眼作为老师对俏皮的影响显而易见。目睹幼驹成长的过程,让他成了我眼中和烁光一样的重要存在。
「我真的真的很想跟你一起工作,门徒先生!因为你真的很聪明!」
「我想我们可以安排,俏皮。先生,你能帮忙把这份外派培训的申请表交过去吗?」
「帮忙?哼,已经交了。」
「……是吗。」那眼神又出现了,门徒似乎坦然接受,然后对幼驹微笑,「能有你这样的小伙伴真好。不过,我的礼貌在哪里?这是我现在的助手,俏皮,这位是影七。」
我抬蹄轻轻挥手,「嗯……嗨?」
我的蹄子忽然被用力握住,幼驹双蹄也握着我的。俏皮围着我跳了几圈,然后跳到我面前,脸贴着我,那双不可能那么大的瞳孔里充满喜悦。
「哦!嗨呀,影七 先生!你是 门徒 先生的助手?哇,好幸运!星光和紫丁香都跟我说过你!他们是我的好朋友!他们说你认识我妈——」
「我想我们还是谈正事吧,门徒。」老灰熊插嘴道,「俏皮,去隔壁找彗星(Comet)监督,他会带你回酒店吃晚餐,然后帮你安排文件,或许今天晚点能去后勤枢纽,明白吗?」
「好啦,老灰熊先生!」俏皮转身敬了个蹄礼,笑得灿烂。他原地跳了跳,转身向另一边跑去。
「希望很快能跟你聊聊,影七先生!我……嗯……紫丁香说——」
「俏皮。」老灰熊的声音低了点。
幼驹停下,吞了口口水,点头离开。老灰熊和门徒都对我投来严肃的目光。
「我很感谢你带来了新生力军,影七,但提起那些他们见不到的父母并不是明智之举。」老灰熊看起来不太愿意说这句话,就像在念心中的台词。「别提珊瑚给他听。」
「是,先生。」
我心里偷笑,这是彻头彻尾的谎言。门徒盯着我看,可能看穿了,但他没有说什么。
「好了,门徒。我们该准备好应对接下来的局面,如果你能胜出。还有四十分钟。你先把想对我说的讲一遍,我相信你能把它变成一篇足以抗衡镣铐竞选演讲的讲话,但我想确保你说的话是他们想听的。」
「先生,红眼有些事情必须知道。您清楚,但影七有些我们没时间谈的消息,关于他们计划带马前往吠城外的山区——」
「一次讲一件事,门徒。先赢得提名,然后我们再谈未来该怎么办。现在坐下来,让我听听你的想法。如果可以,影七,去走廊那边守着,我会很感激。」
「是,先生……」
与门徒交换最后一瞥,我把他留给他的老师,自己坐在门外等待。刚一坐下,旁边门开了,一名监督牵着俏皮出来。
幼驹看到我,笑了,但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回以淡淡的微笑。
聪明的孩子,珊瑚把他养得很好。他知道这里的规矩。我们得等个更好的机会再谈。
***
时间缓缓流逝。这段日子以来难得的,我只是静静地坐着,无事可做,只能思绪万千。偶尔听到 门徒在门内说话,那些话语被老灰熊沉稳低沉的声音压过,象是被反覆斟酌和校对过一般。但大体上,我被留在一旁,充当守望者。尽管明白这一切的意义,我却难免觉得自己与这件事格格不入。
直到此刻,我才真正明白这对他有多重要。起初,我只是花时间帮助他而已。但随着时间流逝,时钟一秒秒逼近这个时刻,我开始意识到这提名的份量。这不仅是阻止镣铐的机会,对门徒来说,更是他生命延续的希望,一次能真正改变这里的机会。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将是关键。
所以我只得坐着等待。等待总是最折磨马的。我拿起笔继续画着朋友们,或是自己带着展翅的模样,耳边响起DJ的音乐。渐渐地,绘画的冲动也减弱,灵感开始枯竭。画完一幅萍琪笑得前仰后合,被机械精灵包围的图,我靠着墙,闭上眼睛休息。她给我的暗示和线索彷彿梦境一般,让我恨不得能快点收到日晷的下一条讯息。如果幸运的话,那里面或许还有更多有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提示。但说到底,我只是好奇,想知道萍琪把任务交给他之后,事情发展如何。
「我们关于『避难廏居民』的小小远征,没什么消息,只有一个情报传到我耳里──有马看到她离开坎特洛特,朝马波里基地方向去了。各位小马,我们只能猜她现在打算做什么,但别以为这不是件好事。继续相信,继续奋战吧,废土上的小马们。我知道我经常叫大家低调行事,但有时候你得抬头挺胸,敢于冒险。挺身而出,做正确的事。最后,总得有谁站出来。来首歌,激励你们的战斗精神……」
我的哔哔小马发出嘀嗒声,切换到甜贝儿的一首战时歌曲,专为在前线守护国土的士兵们提振士气而唱。DJ之前说过这些,我此刻听着,轻轻叹气,希望当真正需要勇气的时刻到来,我能鼓起同样的斗志。
背后,声音停止了。蹄声踏近门口。我警觉地收起日记本,站了起来。门咔哒一声解锁,开启了。老灰熊走了出来。
紧随其后的是门徒。我从未见他如此严肃;面容憔悴,神情紧绷,彷彿在拼命记忆着必须说出的话。
「影七,你将陪同我们。你是我的助手,应该在场。」
「当然,我会跟去——」
「一句『是』足矣,影七。别忘了称呼我职衔。」
他的语气冷峻。我被他那严厉的眼神吓了一跳,也因此感受到这事对他的重要性。不过,我还是忍不住对他那一面反感──那个奴隶主。
「是,主人。」
「好的。走吧。」
***
乐园农场内的所有马都朝着同一个房间汇聚。在马群之中,我们获得了一处尚算宽敞的空间。门徒与老灰熊领先,紧跟着是拉吉尼和我。尽管心中不安,我还是尽量贴近拉吉尼躲避那些曾经把我折磨得痛苦不堪的小马们投来的尖锐目光。一次靠得太近,我感觉到她的利爪轻轻夹了一下我的头侧,示意我退后。
那扇他们正走向的房门展现在我眼前——
这是一个为「士气部」审判设置的房间。
一个法庭。
似乎所有小马都知道该往哪走。老灰熊分开走向前方,穿过座位区,坐到过去法官所在的位置,成为这场提名的主导者。当然,他被赋予了掌控提名的权力。我只希望没有马听到他向门徒「泄漏」的那些情报。紧邻他身旁的是红眼的多名官员,端坐就位。其他马则纷纷走进两侧与前方的观众席。中央放着两个被围起来的小隔间,各有一把椅子,过去恐怕是被告和被害者的座位吧?我不太确定。隔间前方则排着另一排椅子,或许是要接受士气部审判的当事马坐着听判决的地方。
整个氛围却被四周挂着的派对气球彩绘窗帘搞得有些荒谬。喔,萍琪啊……
「嗯……嗯……嗯……」
我的耳朵像被隔绝了所有声音,唯独听见身后那个声音。心中所有的叛逆、乐观和恐惧、厌恶交织碰撞——是回头,还是逃离。他不是我的主人……他不是我的主人……
「看看谁来了。」
我转身。
走道中央,站着镣铐。他庞大的身躯挡住了前路。我全身紧绷,眼中努力不让自己因恐惧而皱眉。高大粗犷,嘴角挂着满意的笑容,镣铐缓缓走向我。直到仔细看才发现,他严重跛行,前腿用着木制义肢,躯干和脖子缠绕着各种支撑护具。鼻子插着管子连接一台发出嗡嗡声的机械,系在他的护甲上。硫磺确实重创了他,但即便如此,他身上散发的威压仍令马难以抵挡。
「来投奔我了?回到你的主人身边?」
这是关键时刻,影七。做出选择吧。为了你的朋友。
「不……」
他停下脚步,距我约十呎。双眼眯起。两旁的奴隶主让路,我们在群众中相对无言。我看不到门徒,似乎只剩我和他。
「我……我跟门-」
「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七号。」他迈步向前,我不断退后,跌跌撞撞。「你是我的。这一切结束后,你得回来,明白吗?」
「不!我不是你的,我——啊!」
我因没看路绊倒在地。他弯腰覆盖我,伸出一只蹄子。
「奴隶,选择的从来不是你的。你注定属于我。你可以逃到那自命不凡的小子身边,但他保护不了你。你越是离我越远,你的叛逆惩罚就越重。直到我允许,否则你都不能死。命运让你活着是为了成为我的——」
「不!」
他能吓到我,让我全身冷汗淋漓,让我夜夜做恶梦害怕那仍挂在他身边的项圈。但我知道我活着的理由,绝非如此!
「是朋友们把我带回来,镣铐!我的印记代表自由!我不属于你!我……我永远不会再属于你!」
「狂妄的虫子,闭嘴!」
他的蹄狠狠打在我脸上,速度快得令我措手不及。下巴剧痛,我跌倒在地。周围奴隶主们停下脚步观看,有些对我竟然敢在此出现感到困惑,有些则带着满意的笑容看着这个不守规矩的奴隶被教训,大多数只是对我的喊叫感到厌烦。
「你脑子里装着荒谬的念头,以为自己能这样,七号。你得跟我走。戴上这项圈,你将成为我如何治理这城的象征──绝对服从。别动!」
我想站起来,想转身逃跑,却被奴隶主们团团围住。远处,我听到门徒的声音!他们都听见了我的反抗,觉得这是理所当然。我想喊话,却发不出声音。
「退后,镣铐!他现在不属于你。」
项圈停在半空中,镣铐站直,怒视一旁。拉吉尼严肃地盯着他。
「影七依其意愿,受制于自愿协助规定,属于门徒。除非影七愿意重新属于你,否则不算。」
「你玩得真大胆,『无翼鸟』。看看四周……这些都是支持我愿景的。这小子终将是我的。」
我见拉吉尼利爪紧握枪机护圈。
「规则就是规则。我只是执行者。即使这小子令马头痛,但他也是门徒的头痛小子。你有意见找老灰熊,这房间里他资历最老。」
「呵呵……老灰熊不过是个被任命的宠儿罢了。他早就不是奴隶主了。你知道为什么他始终只是资深顾问、区区小头目?暂时留着这小子好了……但他终究会回到我这的。毕竟……」
他眯眼,伸出蹄,几乎温柔地抚摸我的下巴。
「血浓于水,小子。你迟早会哭着来找我。特别是当你想象你的朋友们正在经历什么的时候。」
「他们……很坚强……」
「也许吧,但奴隶在地铁里活不了多久……」
他看着我震惊的表情咧嘴笑。他把他们丢进地铁!矿坑里!求求你……他们一定没事!我几乎想屈服,试图为换他们出来谈判,但我知道我根本没有筹码。镣铐大笑着带着支持者朝法庭前方走去。他知道我心头的担忧。想到我曾见过满是感染伤口的小马,印在烁光的脸上……不,不行!
「起来,小子。别动到你不该去的地方。你能来这里已经不寻常了。」拉吉尼低声对我说,差点把我拖向后排。
「我不会……我只是……谢谢你……」
「闭嘴。」
我缩在椅子里,努力忍住心中那股痛苦的泪水,脑海里满是想象朋友们被困的模样。我想摆脱那些画面,不再看到最糟的情况。为了保持理智,甚至尽量控制自己,我四处扫视。
门徒、镣铐、磨石以及我见过的其他高层奴隶主们坐在前方。我看到劣隙坐在一旁靠近莫辛,寻单坐在对面,脸色阴沉且显得死气沉沉。越来越多奴隶主进场,依序就座。
我看到镣铐不时回头看我,四目相交。我努力盯着他看,真的很努力,但他的嘴唇动了,我只听到他轻声在我耳边悄悄说着:
「我看见你在颤抖,七号。看到你眼中的恐惧了……」
我眯起眼,把视线移开,只听见他轻笑声,然后转过身去。
「会议现在开始!」老灰熊起身,猛拍桌子。「安静。这不会拖太久,你们很快就能离开。今天的议程是宣布过去一小时内统计完成的提名投票结果。虽然有些新提名是近期才加入的,但结果就在我手上。如果有单一多数,赢家将进行听证,正式被认可为斯特恩的接班人。」
「等等!等等!」前排有马喊道。「斯特恩呢?还有红眼本马呢?」
「听着!没有领导马在场,我们怎么继续?」
「红眼目前正与斯特恩共同准备统一事务。」老灰熊盖过他们声音说道。「时间安排不巧,红眼跟斯特恩不会出席。但他们已经投票,红眼也对复兴民主代表制表示支持,让有能力理解各种因素的奴隶主们自己做决定。」
他停顿,象是在给谁发言的机会,却没马说话。
「如前所述,若有明显单一提名,我们将宣布赢家。但如果多位候选马票数接近,我们会正式展开选举程序,由候选马阐述他们对整个城市的愿景,让大家投票选择,而非随意投给任何马。」
「如果有一马票数远多于其他呢?」劣隙发话,她看起来很无聊,急着找漏洞。我知道她一向如此。
「不变。这里唯一重要的是辨识有一定支持度的候选马。」
「可是票数多的岂不应该赢!」劣隙继续争辩,但被镣铐支持者们大声喝止。他们显然很清楚自己的路数。
「因为你们大多只投自己!」老灰熊大喊,盖过喧哗声。「二轮选举让大家得挑出一位真正多数的候选马!这是红眼的意愿!这就是办法!」
「这听起来象是双重投票,给我机会搞垮他们!」另一个镣铐支持者喊道。
令我惊讶的是,这时站起来的是门徒。
「红眼已明令此事!他以中立立场设计此系统,让选举更公平,而非仅是人气竞赛!」
他声音强硬,充满力度,我从未听他如此辩驳,但这就是战场。
「中立立场?是你这个红眼宠儿、自命天才的家伙该说的?」抓勾混进来了,我竟没注意到。
「红眼知道怎么办,抓勾。」门徒盯着他怒视。「从数学上说,这是更公平的系统。」
「那为什么允许在场的奴隶主们偏袒他们支持的演说者?没想到这点吧,小子?」抓勾继续用镣铐的语气挑衅。「他们禁止更多资深奴隶主参与,却让你带个佣兵和奴隶来助阵?」
马群里传来一阵欢呼声,老灰熊尝试压制场面。
「尤其其中一个还是个变种,可能窃听敏感信息然后传给你!谁知道?他的哔哔小马也许能给你送去红眼的礼物讯息!」
「荒谬!」门徒气得跺蹄,「系统是可行的,你们只是在偏见下试图混淆!」
「现在谁在指控谁?」磨石站在门徒旁边。「若你真相信这『中立的制度』,就该让他们两个离开这里,还是你有意见?按规定,没其他奴隶主在场,他们根本不能待在这。」
现场沉默。我知道拉吉尼、老灰熊和门徒都明白刚才的局势。这是故意被逼到角落的争论。慢慢地,我看到门徒看向我们,再转向老灰熊。老奴隶主心知肚明,只能作出让步。
「奴隶主们说得没错,门徒。」他说话谨慎且缓慢,「从技术上说,若不带随从助阵,拉吉尼和影七本不该在场。」
他被迫接受这点。大家都知道这没什么用,他们只是想逼他让步。若不让步,整个程序或许就会被镣铐利用毁掉。门徒缓缓点头,重新坐下。老灰熊看着我们说:
「拉吉尼和影七,请回到工作岗位。听证会会透过红眼的第二频道转播,你们若想收听还是可以。」
事情就是这样,我们只能乖乖离开。走出门口时,我看到抓勾带着一抹得意的笑容。回头望去,门徒独自坐在前排,身边围绕着想要击垮他的政敌。我恨不得能陪在他身边,但说真的……我现在已经无能为力了。
***
 
我们被带出乐园农场,一路上有几个磨石手下的奴隶主紧盯着我们,直到我和拉吉尼走出门外才放松警戒。说实话,至少她还在,我感到安心。没有她,我肯定成了易受攻击的目标。
「那、那现在怎么办?」我抬头(还得更抬头)看向那只较高大的狮鹫。
她轻蔑地哼了一声,「你回仓库去吧。我刚好拿到点空闲时间去处理自己的事。你最后在哪看到那帮暗影?」
我告诉她,指了指乐园农场后方、仓库对面那栋建筑。拉吉尼轻轻卸下肩膀上的步枪,放松脖子。
「我很快回来。去狩猎一下……」
「他们大概跑了。他们真的很会隐藏,呃……」
「我抓住你了,不是吗?那些掠夺者休想跑。她们抢了我他妈的翅膀,我会在她们死之前让她们付出代价。利爪们说到做到,别忘了。」
她头一转,眼睛紧盯着屋顶方向,然后大步离开。这狮鹫真是凶狠。我记得她在商场里只用爪子就能掰断脖子,要是碰上暗影,运气好的话她能把他们找出来。虽然我讨厌杀戮,但如果那些混蛋不见了,我心里会轻松不少。
可惜我又落得孤单一马。为了不冒险,我疾驰回了仓库。守卫没阻拦我,让我进入主仓库。我看到一些奴隶主围着收音机听听证会。我想趁机多捡点东西,但看到土球盯着我,嘴角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他一定在想我被赶出听证会真丢脸,这让我只想找个安全的地方躲着。
我走过猫道,进了门徒的办公室,轻轻把锁扣上。看了一秒他的椅子和床,我又转身走向楼梯,疲惫地爬上阁楼。这里感觉更安全、更隐蔽。
况且,我希望这高度能触发我急切想听的讯息。
暗影的装备还散落着。有几罐丢弃的罐头和笔记本,供纪录细节用。还有一台相机,估计是用来偷拍门徒文件的。除了这些,阁楼空荡荡的,只有些积满灰尘的椅子和柜子,还有被子弹打穿的水箱。附近有一大卷十英尺宽的老旧壁纸,但也只有这些。阁楼早已被清理得只剩下搬不动的破家具和蛛网。真无聊。
我摆弄着哔哔小马,调频盘缓缓转动,终于听见老灰熊那严厉的声音,在一片争吵声中喊话。我听见磨石抗议排名规则,门徒则坚持按程序争辩。大多数声音淹没在杂音里。
「这程序是为了创造更好的未来!一个不再由实力即正义决定的未来,磨石!我们能从这些黑暗日子转向过去的统一与新世代!」门徒充满激情而坚定地辩护。
「吠城是靠领导力建立的!你却想移除强硬领导,让投票和政治拖慢了原本该依赖的事物!红眼一直带领我们很好,为何不能继续?」
「他已经做了选择,这是他的主意!这不是要改变领导权,而是找出持续领导的最佳方式。这并非选出全新的领袖。」
「他以前也犯过错,会根据我们的反馈调整计划,门徒!在你来之前,我们就帮他塑造这一切。何必冒险破坏?我知道这不是要替代红眼,但这可能成为未来的先例。」
我在想磨石为何极力反对整个程序。他不是想让镣铐利用这机会赢吗?也许他开始察觉胜利没那么稳,怕门徒与镣铐的竞争会有变量?
这全超出我理解范围。或者他想避开程序,直接让镣铐以票数多的优势胜出。他们不是想让镣铐入主,而是想把门徒逼走。
「程序已定。」老灰熊打断争论。「红眼下令执行,若有异议请他事后找他谈。现在我们依命令点票,很多早期提交已被整理。」
「那快说结果!」我听见抓勾大喊,接着是大多数奴隶主的吵闹声。「谁投给谁?」
「不会公开姓名,匿名保证,这也是我职位的意义。不过,眼前结果明显,已有一个多数。」
糟糕。
「有一个明显多数,另一个较少的票数。分别是镣铐与门徒。」
法庭内爆出反对与支持的声浪。多数老奴隶主喊着让票数多的直接赢。这无疑是镣铐与磨石的盘算,用「票多者胜」理论,简单粗暴推翻一切。现在我明白,他们知道镣铐得票最多,想趁机加速通过,借助「人气」支持。门徒必须争取继续程序,避免被当成只为自己护盘。
我完全不羡慕他这难堪的处境。
「程序很明确,我们有两位主要候选马进入下一轮投票,-」
「胡扯!」劣隙打断老灰熊。「看看数字!镣铐得票是门徒的两倍多!这明明白白!」
争吵更加激烈,暗中威胁掺杂理论辩论,还有文字意涵争执。场面近乎荒谬,权力斗争中没马敢直言真心话。一直以来,主人与奴隶是我唯一知道的法则。
「他们可-」
哔!
信号中断。取而代之的是我熟悉的哔哔小马清脆提示声。我坐直身子,捧起它,迫不及待盯着荧幕。
哔!
我努力让自己兴奋,哪怕这打断了听证会。孤身一马在阁楼,我抓紧哔哔小马,盯着我们共有的护符印记。
哔!
点击。
「所以……呃……我,说实话一开始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上一次之后,我……很抱歉,若吓到任何马。我知道我自己也害怕。很多事发生了,很多事改变了。我觉得我的马生不会再回到过去。不管是好是坏,我……我也不确定。」
身后传来呼啸的风声。也许他独自一马跑到高处说话。我肯定我会这样做,这也是我来这里的原因。
「他们抓了我。士气部。我不会详述细节……我以为完了,他们会把我洗脑,让我不再是我自己!他们把我关在牢里……我承认,那时我只想躺着哭,因为我怕再也见不到认识的马。没马告诉我发生什么事!直到她来了。萍琪本马……」
他的声音依然颤抖着,想必那段录音是在事发不久后。
「她……她来了,告诉我不要担心。说我『调皮捣蛋』,但她想帮我把一切都修正好。我当时一股脑儿全都告诉她,为什么会这样做。因为我被不停的避难廏训练和那该死的超级魔法警报搞得快疯了,只想帮天舞搞到一张票!但……萍琪她……她抱着我,说她知道担心失去朋友时会有点疯狂的感觉。」
他停顿了一下。我靠近耳朵,听见他背后有些抽泣声,风声比之前更强烈。他到底在哪里呢?
「然后她跟我说了个交易,要我做斑马的双面间谍。她会给我一些他们早就不再用的祕密计划,帮我顺利混入他们里面。我要找到他们到底在做什么,然后回报给她。如果我能做到,她就会帮我弄到天舞的票。『如果你这么积极想帮妳那可爱的女友,还不如好好为小马国做点好事』她这么说。我觉得有道理,就答应了。」
我不禁觉得奇妙——他正帮助萍琪达成目标,而我也正和门徒一起行动。萍琪的话没错,我们真的挺像的。
「长话短说,就是成功了。斑马几小时内就找上我。我还以为他们会杀了我,但那些计划奏效了。我不知道她怎么让他们相信我逃脱了,但反正成功了。他们说我不能像以前那样做了,要我做他们计划里的一份子。我得去他们怀疑那些失踪的战时科技部工马所在地做同样工作。他们叫我在城外等……然后……」
他又停了下来。随着风势再度增强,白噪音淹没了声音,只听见他挪动脚步和环顾四周。
「他们要带我去某个地方,我不知道是哪里。我听到他们谈论地下、山里或者什么的,我不知道是去那里。他们想要我做什么我不知道……我……我害怕……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我只希望能再见到天舞。」
我紧抱着哔哔小马。过去的事我无法安慰,但我肯定我会尽力。
「就跟着他们,照他们说的做。弄清楚状况,然后一星期后萍琪回到吠城时回报给部门。只要一星期。一星期就够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星期……」
他沉默了,忽然深吸一口气。
「我……我想他们来了。我听见他们靠近。就是这时刻。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生命突然变得重要,但……我会试试。为了天舞。祝我好运吧?我要上了……」
点击声。
「祝你好运……」我轻声对自己说,紧抱着自己,心里想象着他的恐惧。我也经历过恐怖的事,但我太懂他的感受。
我靠着木梁坐下,将头埋在蹄子里,努力理清这一切。
我的朋友们被扔进地铁的地狱矿坑,挖掘极光的秘密。
门徒独自在绝望的阴谋漩涡中心,拼命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
镣铐和磨石正在权力之路上暗中较劲。
萍琪告诉我我们方向正确,但通往自由的路上笼罩着神秘的迷雾。
日晷是他自己旅程上的潜在向导。斑马的计划。
我知道这些碎片。我看到它们在棋盘上移动。
只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坐着的时候,那些零碎的线索慢慢在脑中拼凑起来。所有我听过、见过的事物。一定有解答!有些东西能告诉我这一切究竟是什么!一种强烈的渴望在心中涌现,我已经在黑暗中摸索太久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股渴望化为行动。我不是个能冷静思考、推理判断的马。
但我会画画。
我站起来,抓起壁纸卷,拉出一大片展开在阁楼地板上。整个地面成了我的画布!找来炭笔,脑中放空回到过去,将我对吠城了解的一切尽数挥洒。
在昏暗的阁楼灯光下,我来回飞奔,画下线条、曲线、形状,让它们逐渐成形。
我画了三匹斑马,日晷站在它们附近。我画了我想象中的部门站,还有荒废的月台。我画了记忆球、魔法球,还有我在魔法部看到的那台能让非独角兽看见过去的机器。我画了慈心和他的信徒,一群疯狂的斑马信仰者。我画了孤独害怕的难民,被带到画布下方,整整六英尺长。我画了参与日晷区域的战时工马,那些他说失踪的魔法计划成员。我画了避难廏里的实验室,那里研究着利用记忆球教育小马。
线条……线条!这才是关键!我汗流浃背,来回跳跃于各幅图像之间,毫无顺序,只凭感觉挥洒。但现在,我开始用一张巨大的蛛网将它们串连起来!形成一颗星形……
我把萍琪画在一侧,将她那蓬松的鬃毛画得蓬蓬松松。镣铐和磨石画在左上方。我圈住他们,并将他们和部门站连接起来。他们想要那里。那又连到新画的极光!极光又连着记忆研究!接着是魔法球!
不断重复,尽管背景听证会的争吵声不断,我还是屏蔽那些噪音,专注在自己的需求上。线条一遍又一遍地交错连结!我面前,是一张巨大的过去与未来的连结地图!
找到了……
我疲惫地向后倒去,几乎踉跄。炭笔从口中掉落,我凝视着自己的作品。
一张巨大复杂的草图网络,中心空白,只有数十条线交错。那是唯一的缺口。这一切的关键。
记忆研究帮助小马学习,魔法球使其得以实现。极光曾想要这个,甚至可能在地下部门站偷偷继续研究,那山里的地方;磨石提过那是她的地方!斑马曾对日晷提过「地下」和「山」,那肯定是同一地点,她一定和他们勾结!最高级别的间谍!
极光有工作场所,斑马透过贿赂或威胁将难民和技术工马带进来。这些都组合成……某种东西。镣铐和磨石现在想要的东西。他们守护得极祕,甚至红眼都没发现。这是通往我们出城路径的祕密,不管里面有多恐怖。
萍琪说慈心也在消失……根据他的教派,他无疑与斑马有勾结。那些信徒是难民?他们为什么如此疯狂?他是不是镣铐和磨石的盟友?毕竟他一直在为一场战争做准备。
但我巨大的画作,终于让一切活了起来。找到极光在做什么,就找到部门站。
找到部门站,就找到离开吠城的路。
我们能做到的。这句话过去几天我说了不下百次,直到此刻我才真正感受到它的份量。她曾经做过的事早已成为过去。萍琪说那并不是最重要的,应该不会是什么失控的超级魔法,或是藏得很深的军队。极光的重点在记忆……跟记忆有关……教斑马如何更好地作战?
我会跟着门徒。他肯定想查清这一切,阻止镣铐。我们都想找到出口,逃离这里。
我只希望他能理解,不会在最后关头阻挡我们……
「提名已定案!劣隙和抓勾,够了!」老灰熊的声音透过 哔哔小马传来,激烈得让它噪声四起,也让我从思绪中惊醒。「照红眼的命令,我们将听取两位被提名者的发言,随后休会,直到红眼亲自授权并确认下一轮投票。镣铐,请开始吧。」
我脖子上的汗毛都竖起来,背景传来金属碰撞和重重脚步声。显然操控广播的某马必须迅速移动。
「我们可以看出吠城大众的心声。」
音质差得扭曲,他的声音比以往更沙哑不稳,我听出他说话间还喘着气,明显带着伤。
「我们看出那些投票者的态度。吠城是座强大的城市,真正靠努力和权威建立起来。权力会变动……权力会改变……但永远存在主人与奴隶。」
我在想红眼是否正在听?他知道镣铐是谁。他当初就是他逼退的。我一直纳闷镣铐为何没有更激烈反应。
「外面,我们建设,我们成长,我们领导,我们崛起。你们在这里都知道,未来我们亲爱的领袖和他的继任者终将被时间推倒,吠城依然需要主人。废土会压垮任何马,抹去生命。难道你们愿意让不懂这座城市历史的某匹小马当权吗?」
群众中突然爆出一声高喊,信号开始噪声四起。镣铐无情且时常尖酸刻薄,但他不蠢,他知道该说什么。
「吠城是靠力量和实力巩固奴隶的工作!你们知道是谁在控制这一切!你们知道谁是主人!」
红眼怎么可能允许这种话出现?镣铐正在推翻他多年的努力!
「吠城可以更进一步,成为废土的超级势力,不受束缚。红眼的愿景我们都看得清楚,要以牺牲为代价创造未来。在这点上……我同意。」
哪有可能同意!我听见他走下台的脚步声。他们是出于结盟还是恐惧投票?还有多少奴隶主像寻单一样被威胁?门徒必须马上和红眼联系。这必须停止!
「这是我们的首位被提名者,镣铐。请大家记住,这是为了斯特恩的继任者。请大家深思熟虑,先听两方陈述——」
「你在偏袒吗,老灰熊?」磨石突然插话,引来另一轮反驳和争吵。我竭力贴近哔哔小马听。
「我……(喀吱)……这里不偏袒,这只是提醒其他马可能有其他看法——(喀吱)——」
哔哔小马的声音开始扭曲。
「(喀吱)!短剑?短剑?你在吗?」
我瞪大眼,那是暗影们!广播信号随即切回老灰熊。
「(喀吱)——请到台前,回应吠城奴隶主的反对声音。门徒,请你——(喀吱)」
信号又断了一下。
「(喀吱)——在这,兄弟。别担心,全都处理好了。似乎有马搞了票,他只差一票就进来了。计划 B 已备好。」
「(喀吱)——老灰熊,给提名我的那些马。」门徒的声音短暂出现,接着又回到短剑。
「逃跑时需要帮手,来帮忙吧。这事会公开。」
「真的?」
「这场集-(喀吱)-会。他们会以为是倒钩从坟墓爬出搞门徒。他们没错,意味着我们能蒙混过关。这混蛋演说完会立刻倒台,就在大家面前。戏剧化,是吧?就跟他们以前对倒钩干的那样。暗影们不会原谅的。」
我的蹄子在地板上颤抖。四周我看着镣铐和磨石被圈起来,和山脉与部门站连结在一起。我画的门徒草图就在他们下面,与部门站连接,作为逃出吠城的路径……
他们早已等着发动攻击。要在他改变吠城时除掉他。证明他错了,说小马不会变得更好。
「(喀吱)——走吧。带上莫辛留下的 E.F.S 瞄准镜狙击步枪,出门时记得——(喀吱)!」
门徒的声音取回了讯号。
「这不是想改变奴隶制支持者思想的演说。这是给吠城奴隶们内心的讯息。我将藉此向大家表达信念的核心,留在你们心中,即使我渐渐消失。但吠城不仅只是一座城市,它是个象征,一种我们可以塑造的象征,无论好坏。」
不!他们打算直接暗杀他!我在原地焦躁来回踱步,踩着我巨大的画作。拉吉尼在外面……她……她应该阻止这一切!但我不知道她在哪!我没有朋友……我……我无法单独面对暗影们!
我能做什么?我只是一个小奴……
「一种超越我们在场所有意志的象征,一种来自牺牲与慷慨的象征,不仅是身体,更是我们每个马为了创造更伟大梦想而放弃自我的心愿。为了让别马拥有,我们愿意付出。」
不。或许微小,害怕,无助?
不,我不是。不是现在。
我转身,抓起所有能带的东西,还顺手把其他落在一旁的东西塞进马鞍袋。把马鞍系好,扣上哔哔小马,我转身飞奔向门口,留下那张星形的线索图画。
下楼,穿过办公室,走到走道。
「我梦想着红眼的愿景。我们都知道,像这个世界一样,它并不完美。但如果我们能放下争论和贪婪,真正改变这种理念,我们能做到多少事?就在今天,我遇见那些冒着生命危险帮助他马的马,因为他们相信这是对的。就在今天,我见证有马愿意为未来付出生命。但同一天,我也看见黑暗的阴影,想将我们拉回废土。没有它们,我们能成就什么?」
我飞奔着穿过走道,让周围的马目瞪口呆。差点绊倒,气喘吁吁,眼里满是绝望,直奔出口!奴隶们停下脚步,望着我跃过货车,钻过空货架,急速冲向乐园农场,右侧掠过旅馆。
「看看那些被我们照顾的幼驹,那些我们保护、培育成比我们更优秀的一代。他们会成长,会改变,尽管痛苦。他们有伤痛,因为每个马都被从父母身边带走。我见过那些受苦的父母。但他们依然努力交朋友,微笑,让一切变得更好。」
泥泞沾满我奔跑的身躯。环顾四周,我试图寻找暗影们,却一匹也没见到。但乐园农场后方深深笼罩着阴影。我该怎么进去?那地方被封锁了!暗影们大概早就潜伏里头!
「如果他们——一群孩子——都能进步改变,为什么我们不能学习他们的勇敢榜样?为什么我们不能改变,摆脱这座城市的黑暗历史,摆脱那逼迫我们与残酷共舞的枷锁?」
我看到守卫们守在入口处,个个准备好战斗马鞍。天空中满是掠过的狮鹫巡逻着。没有退路了!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我的目光落在之前离开的地方——那个仍未修补的破洞,我用绳钩钩勾过去的地方!我飞奔过去,耳边传来守卫的喊声,紧追不舍。上方至少有一只狮鹫转身俯冲。无法躲藏,唯一能做的就是明目张胆地冲过去!
「看看你们四周,有多少是被强迫接受这样想法的?多少根本看不到出路?我们不也是奴隶,奴役着自己吗?当我们躲藏于阴影,害怕彼此而小心锁门时,我们变成了什么?难道你们不想要更好的未来吗?想摆脱成为怪物的命运吗?当我望进那些害怕尝试者的眼睛,我看到的,是自己的倒影,我也一样……」
我滑下斜坡,进入 乐园农场 内部,闪身滚过一名冲撞而来的奴隶主。痛得脖子发紧,但我不理会,快速拔出绳钩枪,调整角度对准顶楼的破洞。冲蹄 的瞄准器弹出,我咬紧牙关扣动扳机,攀上墙面。蹄子抓紧粗糙的木板,我不稳地象是在往上跑般艰难爬升。
「然而,我们才是真正的懦夫,害怕站起来的懦夫。即使是最弱小的小马,也展现了我们中谁都不曾拥有的力量。这力量不是来自能力,而是深埋在我们心中,在这灰暗世界中早已被遗忘的东西──永不放弃的意志,还有……希望。超出我们自己认知的力量。」
枪声砰然在我身旁的木板炸响,木屑飞溅,疼痛传遍正渐渐复原的身体,我尽力左右摇晃,逼近洞口。前蹄高举,我拽进洞口,迅速收回钩爪,冲入乐园农场。终于进来了!
「一匹被践踏的奴隶能自我反省,成为超越过去的存在……而我们呢?拥有权力的我们,却背离了红眼的梦想?是我们辜负了他的期望?我们才是怪物,是那些袖手旁观、看着我们教导的马和劳工展现出意义时,却依然停滞不前的马。」
「嘿,你!停下!」一名守卫大喊,蹄子抓住我。
我没有时间跟抓住我的奴隶主争辩,狠狠一脚反踢,他瞬间闭嘴,靠着墙壁倒地,嘴巴张开嘶喊着求助,我趁机逃脱!转角时滑倒,跌到墙边,头晕目眩抬头,看见前方是主大厅,不远了!
「因此,结束之前……我只想问你们一件事。难道真的没有比这些灰暗和鞭笞下的恐惧更好的路吗?红眼若能选择,他会愿意吗?我只是问……这样的梦想,真的超出我们能力范围了吗?」
他快说完了!不!
我抬起身,朝我头顶的旧灯光系统发射绳钩。紧咬着扳机,从楼梯跳起,整个身体摆荡过主大厅,吓得奴隶主们目瞪口呆。
然而,就算我落地,他们依然扑向我。三个奴隶主一涌而上,我挣扎反抗,咬、用钩爪钩住他们,用后腿踢打。尽管打不赢他们,这些小动作却让我有空隙挣脱。掏出马鞍袋里偷来的钉子袋,扔在身后。老招数,但正好挡住追兵,给我跑出一条路!
门就在前方!
「我把决定权交给你们。谢谢。」
掌声寥寥,甚至只有一两声小心翼翼的跺脚。我瞧见出口!某处旧伤突然裂开,喉咙像被紧紧掐住,呼吸急促,疲惫模糊了视线。我跳出,撞开门。
数十双眼睛盯着我,台上的门徒也不例外。我毫不犹豫,瞄准眼镜,咬紧扳机。
绳钩高速射出,压缩空气把疲惫的我甩离地面。
声音比平时大得多,震耳欲聋,让我耳朵嗡嗡作响,只能紧闭双眼,蜷缩在地。上方吊架中响起重型火力爆炸声。
小马们起身怒吼,冲向门口。马群骚动,不熟悉战斗的逃窜,熟悉的拔枪谨慎后退。大家都从我身边冲过,几乎阻碍我冲向……
……冲向……
舞台。
我看到门徒静静躺在一侧。
他身后,老灰熊抓起一把守卫蹄中的步枪,朝吊架扫射。我听见上方掉落金属声。老灰熊重新装填,猛射向刺客藏身之处,而我冲向门徒。
我听到他呻吟,然后动了动,坐了起来。
当我看到他大体无恙,只有脸颊因我发射的绳钩勾住而流血,挡开致命火力时,松了口气。
「影七?你……我刚刚……」
他头脑昏沉,神情迷惑。
「快离开这里!」老灰熊朝我们怒吼,继续射击,却被一发子弹击中肩膀,跌倒在桌边。更多守卫赶来,挤过混乱的马群。
我蹲低身体,扶起门徒,躲到老灰熊座位后方的墙边。门徒很快从昏迷中恢复,甚至比我还快,跟着我一起跑出法庭,进入法官过去可能使用过的小型准备室。外头的战斗渐渐平息。我听见老灰熊说有马趁乱逃脱。
我转头看向门徒,看到他坐着装填左轮手枪。
「我……我听到无线电说,他们要——」
「我知道。走吧。那些暗影们以后还会再来,不会像这次这么戏剧化,我不会给他们机会。」
他打开一道通往狭窄楼梯的门,那是我在孤儿院见过的吠城老式职员楼梯。几匹小马轻松跑上去,我们跟上。
「说真的,谢谢你,影七!看来你又救了我一命。」
真会拐弯抹角。「我……呃……不能光是站着等着……」
「我很感激。现在,让我们终结倒钩从坟墓发动的最后一击吧。」
前方的门突然被撞开,从楼上射出枪声。下面的马群躲藏起来,听到楼上传来新声响。门徒跃出薄薄的吊架走道,朝黑暗处还击。我眨眼想寻找跳动的阴影,却见对面那道门开又关。
「他们逃走了!」
「快点!」门徒没等我回答,就率先冲上吊架,边跑边大喊让下面的守卫停火,封锁所有主要出口。我紧跟其后,推开门追着那个暗影。
「(喀吱)──跟上我,短剑!他拿着该死的 E.F.S!」
「快往维修室躲!那里没马!」
「维修室,门徒!」我暗自得意,哔哔小马还在正常运作,他们却还没从无线电里发现什么。
眼前,门徒转身冲下下一层楼梯。那个暗影早已快跑远,但我们知道他的目的地。
我们同时抵达维修区,立刻扑向掩护。
追得很紧,但他们才是设下埋伏的一方。散弹枪壳和手枪弹在宽敞的车间内横飞!外头大门敞开,我透过大门望见吠城。守卫都跑进来守着里面了吗?外头怎么没马?
我紧贴着厚重的金属工作台,终于看清环境。我们站在稍高的平台上,火力从低处的仓库区方向射来,那里有两辆货车靠近出口。无声的枪声配合着今天早些时候散弹枪的轰鸣。
门徒陷入经典困境,他只有一把枪,对方却有二甚至三把。他根本无法包抄。耳边已有脚步声,感觉有敌马从侧面包抄过来。想到他们冷酷无情地从阴影中猛射,我心头凉了半截。
幸好,门徒不会等着被包围。
他瞄准敌马上方的屋顶,连开两枪。破烂的风管应声从锈蚀的支架上脱落,轰然砸向敌马掩护的箱子。
轰隆一声巨响,箱子被摧毁,两个模糊的身影暴露无遗。
门徒早已埋伏。
他冲出去,猛射第一个刚躲闪下来的敌马。子弹却纷纷擦过,或被敌马靠魔法闪避扭曲。枪声“咔嗒”一响——弹夹空了!
「游戏结束了,小子!」
「真的?」
我躲在暗处只见他的角闪了一下,耳边猛地响起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闪光将我灼瞎了眼。跌倒在地,我抱着耳朵呜咽,眼睛努力驱散感官痛苦的攻击。身边传来劫掠者的喊叫,随后听见门徒装弹又开火的声音。
虽然头昏脑胀,我还是看见他和第二个暗影交火。暗影也一样挣扎着看清状况。
右侧传来轻轻的蹄声,我急忙往前闪避,躲过暴露的攻击。紧贴房间的最远边缘,我又跳回门徒身旁,尖叫着,却同时躲开了从阴影里包抄的暗影。
「你还好吗?」门徒拉我躲到掩护处。
「我……没中弹……」我喘着气,「我……我没想到你会用那种魔法!」
「闪光麻痺术。长时间卧床让我有很多时间看书学的……」他勉强露出一丝笑意,但依然带着担忧。我们真是咬下了比自己能咀嚼的还大的肉块。至少还有两个暗影在我们掩体周围潜行,我知道门徒在今早追逐之后弹药已所剩无几。
「我原本希望守卫们早点赶来……感觉镣铐又在搞什么鬼。」门徒喃喃自语,朝一个移动的阴影射击,把它逼回掩护。
「我……我想帮忙……应该可以……」
「现在,影七……你没得选。他们不会让我们跑掉。我看到其中一个拿着 E.F.S 瞄准镜,你没办法在他们眼皮底下溜走。」
「嗯……我可以。」我打开马鞍袋,拿出从阁楼偷来的 E.F.S 屏蔽器。紧张地笑了笑,点点头。我得帮忙。
「好主意,但别冒险离开掩体。」
他说得对。若我们尝试逃跑,只会被射杀。我得好好演好我的部分。想着日晷都能做到,我也能。
「好……」
我深呼吸,抬头确认敌马位置,蹑手蹑脚溜进平台下方一条曾用来从下方维修过山车的狭沟,横过地面。如果能绕到背后,或许能引开他们,逼敌马露出破绽,让门徒收尾。
可惜,他们比之前更决心包围门徒。上方我听见蹄声轻敲地面,越来越靠近。他们不是倒钩,我甚至能听见他们的脚步声,甚至有可能比其中一马还能偷袭!
我悄悄绕过他们,看见两马正对着门徒猛射,掩体几乎被打烂。真可惜,我没带上瑞瑞之恩。
「去吧,短剑!他被压制了,你还有时间!」
一个暗影冲出掩护。我听到门徒拼命装填左轮手枪!只有六发弹药,与对手相比差距巨大!短剑举起散弹枪冲刺,准备射杀门徒!
我咬着嘴巴,绳钩枪朝短剑前方地面射去。短剑咒骂着被勾住,摔倒在地。门徒跳起,左轮枪连连射击那名倒地的暗影,那暗影只来得及痛叫一声,第三发子弹就打中脸部,溅起一片红色飞溅物。我躲开那团溅血,差点跌入修理沟渠,绳钩的线缠在地上开始回收。
却停住了。
抬头一看,第三个暗影踩住绳,消音手枪指着门徒。
「急了吧,书呆子。你很厉害,但没那么厉害。」
我刚想冲过去,可能能──
手枪转向我,只有一瞬间,足以让我停下,随即再次瞄准门徒。
「啊……啊……啊啊……你已杀了够多暗影了,小子。你伤害了我们,伤害了我们的领袖。现在你会痛苦死去,嘶喊着失去你那点自以为有的骄傲。」
「喔,是啊,你说得对。」
话音刚落,一个女声从上方传来,随后一个巨大身影直直扑向那个暗影。我看见羽毛飞舞,利爪在暗光中闪烁,拉吉尼落在他身上,带着撕裂肉体的声响。
「你跟你那小团伙,我整个下午都在追你们!」
「去你的!」
拉吉尼扭动着身体,后腿的利爪深深抓进地面。我看见她正用一只后腿压住那家伙的脖子,利爪紧握着她那把重枪。
「他妈的劫掠者!夺走了我的翅膀!永远剥夺了我跟兄弟姊妹们一起飞翔的权利!」
「呃……听你说疼,我们可真他妈的荣幸啊,呃啊!」
她用枪托狠狠砸在他的额头上。
「我就是要让你听见这些话!」
「那你他妈的杀了我啊!」
「不。」
我身旁,门徒气喘吁吁地走过来,前腿带着一道小伤,脖子上的绷带似乎也渗出了血。我们两个现在都被打残。
「拉吉尼」他开口「就结束他吧。」
「他他妈不配得到这么简单的死法!」
被她那压住的腿下,我看到那暗影的魔法轮廓上冒着火花和气泡,明显正试图再积聚力量施展瞬移术。
「你以为魔法能救你?那是你们这群懦夫唯一的依靠!我打赌你们启动魔法的时候,那些诅咒会永久烙印在你们身上,成为你们偷袭和偷窃的依仗。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被剥夺了,你们会怎么样?」
她将枪管从那暗影黑暗的双眼间移开,开始指向他的独角。
「你想感受你给我带来的痛苦吗?想知道你永远再也做不到那些事了吗?」
「不──不!杀了我!杀了我,你这没翅膀的懦夫!」
枪声响起。
从未……从未听过小马那样的尖叫。我差点晕倒,踉跄往旁边退去,吐了起来,捂住耳朵。我听到魔法里发出像珊瑚失败时那样的静电火花声,但这声音更尖锐刺痛,象是电流过载的导管。有马痛苦地挣扎,那声音……
「拉吉尼!」门徒脸色扭曲地从她身后逼近「结束这一切!我们不是这样行事的!」
「你们不是!但利爪可是以眼还眼!他对我做过的事,我会十倍奉还!现在他角上的血管和创伤会让他慢慢流血而死!」
她猛地把那暗影弹开,他滚倒在地,尖叫着用蹄子按住他那根破碎流血的角,我连看都不敢看,更不想看……拉吉尼握起拳头的利爪站在他和门徒间。
「复仇就是复仇,没什么漂亮的,事情就是这么残酷!他活该,我看见那槌子落下时他还在笑!就放他去死吧。」
她从门徒身旁走过,我盯着她,脸上满是凝重。她没有一丝满足,只有黑暗和空洞。
几秒后,我听到门徒的左轮手枪响起,尖叫声终于停止。她转身,目光与他交锋。两边沉默了数秒,我看见他们内心的冲突——她的复仇和他的道德。
「先生,我看着你冷血杀了一个背叛你的小马。」
「拉吉尼,我不是为了野蛮的复仇让他受苦。」
「他手无寸铁。那你又有什么比你所指责的那些马更好?」
「因为我相信我们都能比过去犯下的错误更好!」门徒坚定反击,身体前倾,「我已经不是当初的那只小马了!」
「你不过是回到了以前那个幼稚的小马壳里,只是现在你自以为有力量能改变世界。」
门徒的怒目如冰。「这就是你对你负责的人的专业评价?」
而拉吉尼却漫不经心。「只是看着你用华丽的演说结交敌人,而那些敌人又想杀了你。」
第三个声音打断了他们。
「只是因为门徒比我教给他的理想还更理想主义。」
争论双方瞬间噤声,我的思绪也沉寂。我一直站在一旁,未参与这场立场之争和信任考验。声音来自我身后,乐园农场主要出口外,带着一种轻松的优雅和压倒性的威严。
我和其他马转身看去,只见他从容站着,彷彿世界上没什么能难倒他。红眼微微侧头,象是在略带礼貌地打招呼,然后踏入维修区。尽管如此,我还是注意到他的动作比平时略显迟缓,单眼下的阴影沉重。
「我很鼓励我的领导者们辩论,但我得说,这次情况挺极端的……」红眼几乎带着一丝嘲讽地环视死去的暗影尸体「我原本希望这些事能自己解决,不用我亲自出面。但……天哪」
拉吉尼退后,沉默不语,低头,利爪握着盔甲上的标志。我战战兢兢地站着,尽量避开他的视线。他到底从哪来的?我身旁那只机械犬正在巡逻,冷冷盯着我,像被玩弄的小玩具。
门徒颤抖着腿快速走向前。
「红眼!我有许多事要报告!如果您愿意给我一小时谈谈——」
红眼举起蹄子打断他。「还有很多工作等着我,亲爱的学生。统一将近,我的出席不可或缺。恐怕我无法停下来处理这些琐事……甚至没时间睡觉。」
他示意我们跟上,离开停车区,离开那些尸体。在乐园农场附近的木制看台上坐下,然后做了一件我从未想过会看到的事——这个掌控这座城市和我的生命的权威人物,叹了口气,用蹄揉着眼睛,显得疲惫不堪。门徒关切地靠近。
「我累了,门徒。」红眼抬头笑着对学生说,「我已三天未眠,但仍有许多事待完成,才能真正休息。废土在变化,我必须跟上脚步,否则我们会落后、措手不及。我原本希望这次选举能自我运作,但我想这绝不只是劫掠者的报复。快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门徒一时想说一大串话,但渐渐平复呼吸,站在主人面前,详尽述说了商城内的事件与我所传达的情报。
「不过,红眼,这不只是小打小闹。他们试图取得过去的秘密。影七在偷听他们会议时证实了这点。是魔法部的极光的研究,他们要在她的地铁设施和山中别墅挖掘。暗影们正在帮助他们,确保镣铐能掌权!」
红眼仔细聆听门徒详细的报告。我注意到拉吉尼在谈话中悄悄离开。我坐在一旁的长椅上,努力远离那只对我很好奇但我十分讨厌的机械狗。
「这一点我看得很清楚。」红眼点了点头,转向我,懒洋洋地挥了挥蹄子示意我过去。我便轻巧地跳起来,跑向他,发现他正盯着我马鞍袋里露出的E.F.S阻断器。
「这种技术并不常见,事实上,吠城只剩磨石管理的那一个,而且已经失效了。这的确证明他们已经在收集比我们现有技术更先进的东西。我并不意外镣铐会做这种事,但他选的时机实在糟透了。俗话说,跟认识的魔鬼打交道总比跟不认识的魔鬼打交道好,拉近敌人直到能掌控他们。这招到目前为止还算管用。」
「那我们就得将他罢免!」门徒拍打蹄子,眼神坚定「吠城必须改组,清除背叛者!如果他们能让这装置启动,肯定发现了什么!影七曾说他们在地铁发现古物——」
「不。」
门徒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简直是惊讶的典范。红眼咕哝一声,重新站起蹄子。他不再是那副完美无缺的模样,反倒显得有些疲惫。
「门徒,英克雷正在逼近,而统一将至。我需要吠城强大,不是分裂成内战。我们此刻不能承受裂痕,不然英克雷将摧毁吠城,毁掉我们所创的成果!我早就知道理想主义和权力之间的分歧。」
「可是他们的努力怎么办?我们不能让他们什么都不拿走!他们找到的技术可能改变局势——」
「我明白,门徒。如果他们觉得手上有足够力量,或许会对斯特恩发动政变。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废土不能容许。」
门徒咽了口口水,舔了舔嘴唇,试图平复震惊。
「确实不能。极光有些重要计划,重要到被安置进一个避难廏,甚至对里头的居民重点保护。影七已证实这点。如果他们拿这些来作为权力的军备竞赛……那将毁掉吠城。」
「没错。」红眼点头,眼中流露出奇异的神色,既遥远又痛苦。他见过吠城变革前的模样。「这时机很尴尬。我们不能正面对抗,怕生裂痕;却又必须暗中行动,以防裂痕。」
「那你得帮忙终结这事!这威胁着你所做的一切。不论再怎么痛苦,若最后因为他们而落空,那所有苦难不都白费?既然有证据了,那你会采取行动吗?」
红眼从把头靠在蹄子上的姿势抬起,笑了。
「哦……我不会做任何事。」他笑着说。「因为我想让你做这事。我信任你,我忠实的学生。你得前去,寻找他们追寻的秘密,绝不向他们屈服。毕竟你已经有值得骄傲的伙伴了,亲爱的影七。我给你祝福,门徒。低调行事。」
被红眼本马称赞,我竟有些脸红。门徒却震惊得说不出话,摘下护目镜,呆望着。
「我?」
「如果他们去山里,你也得跟去。找到那里的秘密,带回给斯特恩。我全然信任你,门徒。这也是我教你的,成为我的延伸,成为我能信任和判断的小马。」
他露出一抹自信的笑。
「某种意义上,这趟旅程也标志着我一直期盼你的事——希望你成为斯特恩后这城市的接班马。小马们需要一个年轻的领袖。」
门徒张口结舌,嘴微张,眼睛睁得大大。即使眼中充满自豪与震惊,第一个浮上心头的念头显而易见。
「那你不来了?你说话象是不会回来一样……」
红眼犹豫,然后缓缓摇头。头顶上,数只天角兽优雅降落,身旁跟着一辆被狮鹫拉着的战车。活动结束后,奴隶主们忙着把守场地,刻意避开我们。
「我今天将离开吠城,前往大教堂。门徒……不管怎样,我不会以现在的我回来。我感到遗憾,这或许是我此生最后一次见到你。」
门徒脸上难掩沉重「我……早料到不久会这样,但……」
「别害怕。自那日我从奴役泥潭救出你起,你就是我期盼的学生。看着你成长、学习、成为今天的雄马,是我的荣幸。向前看,满怀骄傲。」
「谢……谢谢您……」门徒明显有些挣扎,对他来说,红眼不只是领袖,更多象是父亲般的存在。这是父亲离去的场景。他一路跟着红眼走向战车,彷彿想多拖延相处时间。我的脑海不禁浮现自己被带离母亲的记忆。
「记住我们的梦想,门徒。追随它。你不再是学生了。成为你自己,成为我教你相信的理念。统一和新的小马国。」
「新的世界属于我们所有马。我会的。我会……」
「祝你好运,也说声再见。」
狮鹫随着战车边缘的一记锐利敲击展翅飞起。门徒目送他的老师消失在天空,前往废土彼端。
他站了好一会儿。
我走向他。
「门-门徒?」
「我……没事,影七……」
语气里却不完全是没事。我看见他擦了擦眼睛,转过身去。我尊重他,没有直视他的脸。就算大家习惯看我那样,我也不想让自己看起来软弱。
「如果我们能多一天,我多么希望……但红眼已托付我这重任,在他缺席的日子里,为他尽力。」
他转头望向吠城,朝着远方的山脉。山峰顶端覆着闪闪发光的积雪,有些甚至穿过云层。
「我不能独自完成这事,影七。如今,我信任的马寥寥无几,愿意跟随的更少。敌人有誓死的护卫、数个高阶奴隶主、武器库,还有官方支持的山区探险队。而我有什么?几发子弹和一副 E.F.S 眼镜……」
我咽了口口水,向前踏步。
「你……还有我。」
门徒露出一抹笑。
「当然。我就知道能指望你。但我们可能需要比我们两个更多的马来对抗他们,影七。」
我咬着嘴唇,思考着,然后再咬一次。
「嗯……有些马会跟我们走,我的朋友们……」
他脸上浮现笑容。
「你知道他们在哪里?」
「知道……就在地铁。他们正在试着找到那个站台。」
门徒慢慢点头,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那我们这两个伤马先去弄点治疗药水,休息几小时,吃点东西。之后……」
他望向吠城,看到一队队奴隶主率领手下缓缓离去。
「……我们又得重回阴影里。如果需要,我会去解放工马阻止他。我不会辜负你对我的信任。我们要去救你的朋友们,影七。」
他微笑着转身快步奔向后勤中心,我跟在身后,目光短暂扫向那帮奴隶主,只见镣铐头部转向地铁的方向。
朋友们,撑住,我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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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蹄:升级!
低蹄(等级 2!)— 就在他们以为情况不可能更糟的时候,你却把这招恶劣又卑鄙的小技巧练成一项技能,并且主动使用,精确瞄准最痛的地方重击。现在,不只是眩晕,当你触发暴击时,还会让目标短暂瘫痪。痛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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