辐射小马国:暗影七号
Fallout Equestria:Murky Number Seven
第二十三章
极光的遗产
The Legacy of Aurora Star
***
「曾经在苍白月光下与魔鬼共舞过吗?」
「当你离一个追寻已久的真相如此接近时,那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要把那种感受用文字表达出来真的很难。我……我会试试看。
这一切开始在很久以前,当我在乐园农场被追逐时偶然发现了一个哔哔小马,然后……等等,不,甚至比那更早。早在我来到吠城之前,镣铐就已经开始狩猎了。他和磨石一起劫掠了魔法部的祕密,夺走了它的发明,例如那些工具和「salistoosers」——
「消毒器(Sanitisers)。」
对,还有那些。这一切比我的任何「故事」都要更早发生,但对我而言,这一切真正开始的时间,是我第一次学会自己思考的那一天。每一次我对那个哔哔小马的意义产生疑问,或者在避难厩里的任何一点微小好奇,甚至……甚至在听烁光读档案时,那种东西就在心底慢慢累积。然后当然,就遇上了萍琪。她把一切都拼凑起来,告诉我我是对的,告诉我自己无意间卷入了某个已经持续了很久、久到超过我所知、甚至超过我生命的庞大事件。
一件已经持续两百年的事件,透过那些曾经参与的尸鬼,还有之后接手碎片的马一路延续下来。或许是偶然,又或许是命运,让我的马生刚好落在这个持续数世纪的故事将要合拢前的交叉点上。就在前方,我以为,所有的答案都在那里,而我……我……就是忍不住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某个关键的线索。
有难民消失,现在我知道他们被带进了部门站。带走他们的是慈心医生,那个最后变成沉迷于斑马的疯狂尸鬼祭司的小马。
那些记忆机器,和极光在她部门里所用的一样,被复制在某个被遗弃的精神病院里,还和来自九十三号避难廏的记忆学习技术结合起来。
像极光和日晷这样的高阶魔法工作者被征召、被征召并被迫为斑马建造一些东西,斑马正通过一个秘密入口进入。
这些东西一定有某种关联。我能看到些许线索,我有一些想法,但整个庞大的项目依旧遥不可及,感觉近在咫尺却又抓不到。红眼的奴隶主想要替他夺下它,而镣铐的追随者则想据为己有,好夺回他曾在吠城握有的权力!
在这一切之中,还有我们。六个奴隶,六个只想逃脱奴隶。萍琪向我保证过,出口就在我们能找到的东西里。或许她指的是那道传送门,或许是其他什么。但不管它是什么……我们都必须把秘密掌握在自己手里。我们必须先抵达,必须先夺下它。我们必须知道它是如何运作的,才能将它用来换取自由,而不是被用来夺走自由。
当然,这计划有个问题。
「门徒……」
嗯哼,我们依旧是奴隶。门徒依旧拥有我。藉由他的允许与帮助,我救出了我的朋友,但代价是必须帮助他那一方的势力!在这段旅程中,他会一直在我们身边,但到最后,无论是他还是我,都很清楚我们最终必然会站在对立面。他为红眼而战,而我们为摆脱枷锁而战。
他、老灰熊和拉吉尼都跟着我们。早在火车上,我们就展现出我们「奴隶」和「主人」的称号濒临断裂。我清楚门徒的忠诚所在。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我必须设法改变门徒看待这一切的方式。我必须让他看到他真正的潜力。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错的。我很确定!没有马能在经历过地铁里的一切后,还能无动于衷。我能看出,每当面对这座城市的现实时,他脸上的那份痛苦。这座城市对他做了什么,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我只希望能让他看到,还有另一条道路。渐渐地,我甚至开始同情他了。
这不是我们最后的「战役」。还有更宏大的事件在前方等着。但这将会是其中一个关键时刻。我们六个奴隶必须携手合作,就像过去传说中的那六匹小马一样,完成单靠任何一个马都无法做到的事。我已经把尤妮蒂找回来了,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做我们共同的愿望了。互相帮助!
她比外表看上去要勇敢,但我仍忍不住深深为她担心。我和尤妮蒂必须团结一致,因为我们不像硫磺那样强壮,不像烁光和拉吉尼那样能干,也不像珊瑚那样有强大的魔法支撑。
然而,即使我身边的一切都充斥着这些与魔法、历史与庞大潜力纠缠的事,我仍然无法摆脱那份熟悉的感觉。那种即便走到最后一步、即将得到一切时,仍会有奴隶主跳出来,在最后一刻拦住我的感觉。
「你是说镣铐?磨石?老灰熊?」
不是他们……
「喔……」
***
哔!
哔!
咔嗒。
「我得尽量把这个开着。从现在开始的任何事都值得记录,任何东西都可能成为……成为带回给萍琪的证据!他们终于要带我们下去……进入这个地方……虽然我也不清楚这里到底是什么。他们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我们到这里来。」
远处传来奇怪的口音、喊叫声,以及严厉的语气。
「那就是他们。斑马。有三只,但从这里到地铁藏身处,我至少看到十二只!我们这一队他们大概带了二十几只,我们在山边的黑暗里等了好久……好冷。我都快感觉不到蹄子了,衣服也全湿透了。不过前方有股奇怪的暖意。我希望我们快点动,哪怕我心里充满恐惧。」
一声倒抽气,喊叫声也随之靠近。有马严厉地命令他们前进。
「我希望它还能录到我。他们正带我们前进!这个洞穴里有金属平台,离地不高,就像个迷宫!等等,那是……是……?」
一个年轻、带鼻音的女性声音。
「你非得这么死板地下令吗?他们不是奴隶。他们仍然是小马。更何况,他们是自愿的。我说,他们在帮你,为什么不多给他们一点尊重?」
接着另一个声音,口音很重。
「他们会得到奖赏,极光女士。但在那之前,他们仍是工马,仍是自愿的工具。不能有异议。行动要快,要干净,要有效。他们会完成任务,你也一样,按协议行事。」
「别忘了你需要我。没有我,你不可能做到这件事,也无法依靠他们的技能。他们对这件事和任何小马一样重要。或许你应该……」
日晷听到蹄子击打某个小马的声音,还有极光疼痛的叫声,倒抽一口气。他向声音靠近。
「斑马不会对小马表示感激。斑马不会对叛徒表示感激。这是你的选择。现在承担后果。在奖赏到手前,你是我们的。如果需要移除,我们另有方法。」
「好吧……行……」
随后是一阵沉重的呼吸声,以及某个小马重新整理自己的声音。然后是日晷低声而谨慎地开口。
「极光……」
「你认识我?我无法想象你会怎么看我。」
「我……」
他渴望帮助她,渴望让她理解自己的目的,显而易见。
「我认识你……是的。你还好吗?」
「我应该能撑过去。无论把你卷进来的是谁,我真的很抱歉……」
「我是……日晷。我是被卷进来的,我真的不想在这里。」
极光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我曾经的想法不一样……保重,日晷。如果可以,带好那个哔哔小马。只要照他们说的做,完成他们的指令。只要努力,我们或许都能逃出去。我……我就是无法相信我……」
「你什么?」
「……没什么。老是回想已经发生的事,只会让我一直纠结于一件不幸的事。」
他们又开始移动,我能听到小马在金属平台上奔跑的声音。队伍又前进了,更深、更远。
「那是什么?」
「暮光现在会怎么想我……」
从声音来看,她已经先行而后似乎停下。
「日晷?」
「是、是?」
「做好准备。不管这里发生什么,不管事情多疯狂,不管我最终做了什么……低调点,逃出去。回到天舞那里。」
突然一阵奔驰声,她出发了。日晷紧跟上去,蹄声急促。
「等等,你怎么知道——」
「回到队伍里,小马!」
「可是——」
「回到队伍里!」
他结巴、叹气,无疑缩回身子。背景有斑马呼哧一声。整整几分钟过去,这是迄今为止最长的录音。终于,他再次开口,声音带着轻微抽泣。
「现在我更害怕了。她怎么知道的?」
他吸了吸鼻子。
「真的,她怎么会知道!?听这个录音的马——无论是明天,还是很久以后……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像我在玩我不能不理解的力量!可是……可是……」
他深呼吸。
「她那么说让我觉得我可以做到。我一直知道我是为天舞做的,但有马这么说……呜,我到底在说什么?这太诡异了。她能读心吗?我……天哪……等等,我们到了什么地方。」
蹄声停了下来。同样的斑马声用自己的语言下达指令,伴随活塞运作声。
「前面……有扇门!很大!不像那些可怕训练里看到的谷仓门,是方形、镶有黄铜。我看到上面有宝石灯……我们要到一个……一个很大的地方……他们在打开它!我发誓,我要查明真相。为了天舞……这是……」
「嘿!你在做什么?」
「啊!我……没做什么!没做——」
咔嗒。
***
我慢慢地放下哔哔小马,咬着嘴唇。感觉到尤妮蒂把蹄子搭在我的前腿上,明显看出了我脸上的担忧。
「可怜的小雄马……听起来只比我们大一点。」
「他……是的……」
我们靠在洞穴的墙边坐下。从下火车以来,这段旅程只带我们走得更高,远离我所熟悉的世界。即便在洞穴内,我也能感受到环绕四周的巨大山体,象是一位旧世界的守护者。
「我在第一次遇见你之后不久就找到了他的讯息。他一直在试图帮助他爱的那匹小马,一只叫天舞的天马。他们不停在演练时把他叫去避难厩,伴随着避难廏科技的警报演习……让他非常担心。每次他都以为那意味着他会被带走,而她会死去。这促使他做出这件事……去……去帮她弄到票。他觉得自己别无选择,他——」
「没关系,影七。」尤妮蒂温柔地打断我,微笑着说。「我能理解为自己在意的小马去做这种事的,记得吗?」
我们彼此对了一个微笑。尤妮蒂说得对。她明白。而老实说,我也能感受到她对我的朋友们也有同样的理解。我会帮她。她不必像日晷那样孤单。
「……成功了!」
身后,烁光用蹄子兴奋地挥了挥,发出「Yes!」的声音,她在穿过这洞穴时找到的宝石灯终于亮起。墙壁上映出一片淡淡、略带闪光的红色光晕,湿润的岩壁反射光线,投射出影子。我看见其他小马的身影,也忍不住注意到尤妮蒂那同色彩的鬃毛在光影下的丰盈深度。
坦白说,这让我好希望能用彩色笔画画。我不由得转过头去掩饰脸红。
然而,正因为转头,我看到了它。
在我们面前,隐藏在黑暗中,直到烁光的灯照亮了更多光线,一扇巨大的方形门出现了。沉重,镶着暗黄铜,表面镶嵌宝石灯的凹槽已不再亮光,我们看到了日晷曾经经过的那扇门。我感觉尤妮蒂站在我旁边,听到其他马也往前移动。
「这象是命运的安排,让我们找到它,影七?」尤妮蒂轻声说。「我们一定是正坐在他对哔哔小马说话的位置。」
身后,门徒匆忙走上前,打量这扇门。他俯下身,用蹄沿着门边滑过。
「这看起来很重要,不用说也明白……」他的声音相当薄。「硫磺、拉吉尼、老灰熊,你们能打开它吗?看起来我们可能找到了想找的东西。」
两匹最大的小马和我们的狮鹫在黑暗中上前。他们花了大约五分钟,用力拉扯生锈的门铰链。门一开,我就看见一股奇异的光从裂缝中涌出,越来越亮!照亮了我们所处的通道,压过烁光自豪的新灯光,映照在门徒的眼镜上。慢慢地,三马拉扯,门终于完全打开,展现出门后的景象。
尤妮蒂和我站在门前,就在门徒旁边,想看清眼前的一切。
闪烁、五彩缤纷的光在巨大洞穴中舞动。洞穴高达数百英尺,宽到足以容纳一个小镇,延伸到看不见尽头的黑暗中。我看着嘴巴张开。即使我们都走进去,一个小时后,这广阔空间的震撼感依然令马难以置信。更何况,在冰冷的山岭之下,这里异常温暖而柔和的空气更让马惊异。
每一面墙、天花板,甚至地板,都长满了各种颜色的尖晶石。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还有……那些紫色的是什么来着!它们刺入岩石,高过小马,在吊起的灯光下闪闪发光。闪烁着,像星空般点缀在黑暗的上方,照射出如月光般的朦胧光晕。
然而,吸引所有目光的,是洞穴正中央。
我们听说过这里是宝石矿。这没错……
但他们没说这里还有什么东西。
在我们前方,一个石头平台架在深谷中细如支柱的岩石上。平台上堆满金银珠宝、宝石和宝箱。整个平台堆积的财宝,比一栋房子还大,倾斜的部分显示它曾经凌乱地散落到周围深谷。
在这堆财宝之上,堆放着比我见过任何生物都大的骸骨。甚至最初旅程中让我害怕的野火凤凰还大。一个我可以走进的胸腔连接着蜿蜒的脊椎,通向能一口吞下小马的张口骷髅!它覆盖在金银珠宝上,震撼了我所有感官。
这不只是宝石矿。
这是龙的巢穴。
「以小马国的一切美好……」门徒走上前,我自动跟着,眼睛瞪大,盯着眼前的景象。往下看那个倾泻金堆的深渊,我看到下面也填满了宝物。就像龙将其他不放在自己堆里的东西存放在这里。
烁光忍不住贪婪地看着中央的宝堆,用蹄把俏皮拉到身边,拍了拍他的头。小马驹模仿着我瞪大的眼睛。
「看到没有,小家伙?这就是你一直想在冒险中得到的宝藏。」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镣铐和磨石如此感兴趣。」老灰熊靠近我们,步枪挂在脖子上随时准备。「比特现在不值多少,但这个?一切都说得通了。」
不,并不完全。这或许简单解释了为何磨石最初对这个地方感兴趣,但这不是全部答案。我心里清楚。镣铐并不单纯追求财宝。
洞穴边缘,我看见更多小屋和建筑。矿车堆满宝石,但显然已有数百年未动。采矿工具堆成山,还有大量吊杆和滑轮,似乎曾用来将矿车运到龙不可及的平台。这里有整个矿区,就像门徒说的。完美掩护了极光在更深处的工作。
说到极光,我看到洞穴尽头有个较大的入口,上面有部门的标志,外面停着矿车。
我敢用蹄打赌,这跟它有关。
这当然不是字面意思。我喜欢那只蹄,那是我最喜欢的!
我看到拉吉尼偷偷走到边缘,我竖起耳朵才明白原因。她和我同时向其他马挥手,这时听到远处传来喊声和声响。
在我们下方。
我走到她身边,探头看像那巨大的深渊,轻轻尖叫。拉吉尼只是翻了个白眼。
「像你这种不能飞的小马,怎么应付恐高?」
「我……我会学的?」
「当然。现在,你看到我看到的了吗?」
我确实看到了。在我们下方,通往龙宝藏深渊的更多平台和斜道、轨道系统清晰可见。下方还有一整个矿营!周围,我看到小马开始行进、占位。奴隶主在组织,多数还戴着找到的饰物。
突然,镣铐能获得奴隶主尊敬的原因变得明显多了。虽然可能不是他的最终目的,但拥有这个地方,他就能在需要时派出更多手下。我想象着他麾下的「奖金」应该相当丰厚。
「就在那里,小子们!看你们能不能赶上下一班火车。刚才那场骚动后,可没多少时间了!」
我感觉浑身发毛。即便在心里,我已经很少咒骂,甚至不如从前,但我再也不会享受这种滋味了。我渐渐习惯了那种带着嘲讽意味的语气,彷彿即将来临的悲伤。
在我们下方,沼黑正在指挥。他作为商人显然对这一切都极感兴趣。在他身旁,我看见了磨石和……
「喔不……」
镣铐。
「你的利益可以被允许,商人。但这不是我们的首要关注。那个小子,以及带着他的马,现在就在上面!」
那个巨大的奴隶主指向上方,我立刻从边缘缩回身子。感觉到一只蹄子搭在我背上,我转头看到烁光靠近我。尤妮蒂也站在旁边,咬着嘴唇。
「是啊,镣铐先生……咱们可不能错过这么好的机会啊?你知道的,龙总把最好的藏在自己肚子里,我昨晚才读到这个。如果你要去的话,我也想亲自去一趟。」
拉吉尼向后示意,用爪子快速向门徒和老灰熊打手势,他们正在上来。
「好,商人。跟我和磨石一起,带上你的马。他们不会比我们先到的。而且,我还有一个奴隶要拿回来。」
磨石的声音听起来那么遥远,又那么衰老。他好像每天都在变得更虚弱。
「我会派布鲁图斯和你一起去。他一直都想与抓勾合作,追捕老战主。他会是一个可靠的帮手。他在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成为能杀掉硫磺的怪物。我觉得我也不能命令他留在后方。只是要确保那母马能活。她和天马都很重要。」
我不禁打了个寒颤。硫磺是唯一有力量能对抗那种怪物的马,此刻我为硫磺的性命感到担忧。经过角斗场之后,他已不再像从前那般强大。
镣铐微微点头,转向身后的奴隶主。
「那就动起来。商人,不要拖延时间。我们不能丢了那个小子。如果你挡了道,后果自负。」
他跺蹄离开,高声命令奴隶主与奴隶们集合。随后,他们开始沿着一条深谷旁坡道向弯道前进。我看到沼黑听到我被提起时,得意地咯咯笑,还叫来了自己的助手。上来的队伍可不小,我看到有至少五十匹小马,包括奴隶主和奴隶。
门徒也看到了。轻轻叹了口气,靠了回去。
「看来,就是这样了……」
他望向我之前见过的那扇部门大门。
「……比赛开始了。」
***
「『她和那只天马很重要……』」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知道镣铐想要抓我,但……这听起来好像不只是表面那么简单。潜入部门站那天他说的话带来的沉重感再次涌上心头——他想拥有我,原因远比他本身的娱乐还要多。
穿过整个矿场并没花我们太多时间。拉吉尼领路,她跳跃的速度远比小马疾驰还快,有时还爬上障碍物查看前方。那诡异的狮鹫盯视方式让她左右摇头观察任何异状,确认安全后才招手示意我们跟上。我们绕过一根从岩石地面窜出的巨大水晶柱,它自身光滑到足以映出我们每一个马的身影。很快,我就明白这个洞穴到底有多大。这是一条龙的巢穴,他本身就足以容纳如此巨大的生物。我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旁边,那副庞大的骨架似乎在注视着我们。
我想着,是什么杀死了它。心中闪过可能是被野火炸伤、拖着残躯回家恢复、最后还在宝藏上死去的画面。
随着部门大门逐渐靠近。我看见它还敞开着,刚好够一匹小马挤过去抓住。硫磺毫不犹豫,奔向它,用力把缝隙撑大。就在他费力挣扎的时候,我听见奴隶主靠近的声音,在这宽阔空间中声音虽小却传得很远。
「在这里我们不能犹豫,」老灰熊转向我们说,「我们进去,查看,然后想办法出去。时间紧迫,这条路不可能回头。我估计如果他们不停下,最多十五分钟就能追上来。希望我们能找到通向山洞的另一条路,逃回吠城。大家都注意观察,但找到的东西不要动。只有我、拉吉尼或门徒能拿,发现东西时先叫我们过来。」
烁光歪着头,挑了挑眉。「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是个奴隶。」拉吉尼从我们身后不带任何客气地说,手握步枪扫视四周。「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真正想要什么。我们不是笨蛋。这里找到的东西都是红眼的。只有我们三个会拿,如果你试图偷走什么,就别想了。」
我看到我的姊姊只是翻了翻白眼。「你们有两只能使用记忆魔法的独角兽,还想限制她们?好吧,好吧……」
我看向门徒,心想他应该明白我们能帮忙!
然而,他只是对我回头点了点头。他在同意她们的说法。
「快点,时间紧迫。」
门终于被撑得更开了。硫磺伸展脖子,站到一旁,露出昏暗的房间——
我听到什么声音。有马在说话!
我挥了挥蹄子,提醒大家。所有马迅速靠到门边,而我悄悄凑近,把镜子探进去。古老的宝石灯发出微弱蓝紫光,闪烁在一个搭建在洞穴里的粗糙接待区。再往里走,他们建了条更正式的隧道,蜿蜒伸出视线之外。
「你在怕什么,没翅膀的?」拉吉尼悄悄爬到我旁边,探头望向里面。「我没听到任何声音。」
「我……我听到了,我发誓!」
但现在没了,那声音像消失般迅速褪去。镣铐、沼黑和布鲁图斯带着小队从后方靠近的声音让情况更加糟糕。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门徒环顾四周。「E.F.S显示这边没马,影七。」
「我们不能等。」老灰熊向里示意。「宁可面对可能的威胁,也不要坐在空旷地等他们追上。」
我的意见被否决了,但老灰熊说得对。随着镣铐的奴隶主逐渐逼近,我们别无选择。说实话,我更希望只有门徒和我们在这里。我想,老灰熊可能是不相信门徒和拉吉尼能带着我们这么多马,特别是在有硫磺和珊瑚这样的存在。
门徒转身走入接待区,抽出左轮带路。我跟在他身后,感觉相比后方的龙穴,这里气温骤降。也许这些构筑的墙提供了某种空气系统?我看到墙上偶尔装着通风口,在这运作起来并非不可能。我过去发现,魔法系统可以持续很久。说不定我右前蹄上那个哔哔小马就活过野火爆炸。
然而,这种寒冷触感令马不适……死亡般的寒气。墙上的微霜闪闪发光,显示这里不只有气温控制。这区域某种程度上是直通外界的。
我猜,这意味着我们前面还有出口。谁说我笨了?
拉吉尼待在队伍最后,花了点时间把松动的门关上。锁早就坏了,但硫磺把接待桌推到门口,这至少能拖延一些时间。
我走在尤妮蒂旁边,有她在身边多少感到安慰。无论自己多么无所适从,但至少她在,我能觉得有些事情还算正确。看她的表情,我知道她也有同感——那种紧张和期待。我把大部分事情都告了诉她,唯独没提萍琪的部分。我还不想让她觉得我疯了。
然后,我又听到声音,立刻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不!我确实听到了!低语,混合的音色,像不同的小马。我知道我没听错!
我再次挥蹄示意大家,躲到走廊侧边。虽然没听到,但他们还是跟着我的动作。拉吉尼再度歪头,最后也点了点头。她也听到了。
「感觉象是远处传来微弱的嗡嗡声和说话声。就在这个转弯处。」她轻声说道,再次解下步枪。
更多的声音传来。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有的声音渐渐消失。声音非常微弱,夹杂着嗡嗡声和刺耳的咕噜声。我听到一个声音说到一半就断了,另一个声音变成了长长的嗡嗡声。我和拉吉尼蹑手蹑脚地往前看,脖子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洞穴蜿蜒前行没多久,我们就来到了另一个入口。然而,直到我们走近,我才发现它又通往另一个宽敞的房间。虽然没有那么大,但瀰漫着金属的刺鼻气味和清新的空气,就像机械车间的空气一样。
巨大的房间里塞满了各种神秘的科技设备。这是一间设备齐全的实验室,其规模轻而易举就能媲美部门站那些简陋的建筑,里面摆放着一排排工作台、终端机和无数台大型机器,而这些机器的用途我只能猜测。在洞穴昏暗的光线下,散落在地板和地面上的记忆球闪闪发光,笼罩着一层淡蓝色的光晕。墙上散落着宝石,巨大的吊灯则被铁鍊固定在高处的天花板上。我看到各种不同尺寸与设计的记忆机器。长长的黑板上写满符号与文字,以我有限的识字量,我永远也读不懂,但很多文字看起来甚至不像小马国的文字。实验室边缘,我还看到了更多通向隧道的门。
这建筑群比这栋主屋延伸得更远。后方,我看到一个螺旋楼梯通向环形阳台,阳台上排列著书柜和书桌,一根中央支柱直抵屋顶。中央,耸立在所有机器之上,那似乎是一个……祭坛?由金属和木头构成,支撑着数个可旋转的球体,或许是——
「啊啊啊——!」
我尖叫一声,侧身一跃,爬到拉吉尼身后。我看到一匹小马从入口侧面出现,从右向左飞奔!它像静电一样闪闪发光,几乎难以辨认形状,还没跑到尽头就消失了。
「他们来了!」
那个形体在光点中消散,掉落的光芒落在地面上。它……它看起来象是……不,不可能。
它就像那些投影球一样。暮光、柔柔和萍琪……我找到的那些。这……这跟那很像,但它——相比之下又脏又粗糙!它——
那匹小马又跑过来了!它从右边出现,就像空气中的静电一样,嘶嘶作响,在空中闪烁。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身影,但我能看到一张惊恐的脸,回头望去,它再次炸开,化为乌有。
「他们来了!」
「影七,就像我们在孤儿院看到的那样。」珊瑚慢慢往前挪动,体力仍然不足,双眼深陷。
拉吉尼从我身后半推我一下,然后朝前走去,绕过弯道看那幻影从哪里来。
我咬着嘴唇,再次看到那匹幽灵般的小马,拼命地想在桌子旁做些什么。它接触到的东西如今早已毁坏……但当时录像时,桌子因该还在原位。几秒后,它尖叫一声,向我们冲来,穿过拉吉尼,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来了!」
我忍不住吞口水,试图控制自己。就在我目光落下时,一具老旧、黏腻的骨架映入眼帘,仍然保存完好,距离幻影奔跑的地方不过十英尺。
「他们」抓住了那匹小马。
尤妮蒂靠近了些,看起来更象是好奇而非被恶心到,她指向某物。靠近桌子,有一个闪烁的小球——投影球!它的光比我之前见过的那些要弱得多,但每当那可怜的小马重现当时的片段时,光芒就会再次闪烁。我的左右,我听见烁光和尤妮蒂因看到这一幕而吸气。这是记忆科学的展示。
渐渐地,我的耳朵竖了起来。在小马的静电噪声背后,我隐约能听到其他声音。机器内部与侧室的微微蓝光,暗示这些实验室里还有其他存在。永远不断重复着……
老灰熊环视四周。
「我管不着这些了。好吧,分开行动。忘掉我刚说的,拿走你们能拿到的所有东西,离开前我们会检查。快点。动作要快。我们没时间弄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也没时间去弄到你认为我们需要的东西,门徒……」
身后,我突然听到喊声,一声长哨。是抓勾的掠夺者!每个马都跳了一下,回头看我们来时的方向。声音听起来很远,但实际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近得多。
「十五分钟可能有点乐观了……」硫磺低沉地说,转头扫了一眼老灰熊。
「同意,战主。」老奴隶主哼了一声,随后跺脚。「大家成对行动。你们比我更熟悉这些东西,你们搜寻,我去找出口。我们得确保万无一失,万不得已,赶紧离开这里。别犹豫。」
彷彿为了强调这一点,隧道里又传来一声尖叫,回荡在墙壁间,传到了我们这里,接着是一声鼻息般的咆哮。是那个牛头人的吼叫。
那幻影冲到我们前方,远离隧道口。
「他们来了!」
***
拉吉尼跟着门徒,他们在那些机械间迅速前进,显然对我们自己查看也挺满意的。老灰熊坚持留在俏皮身边,但允许珊瑚背着她的儿子,他们朝相反方向走去螺旋楼梯。烁光显然对探索这里十分兴奋,她咧着嘴笑,飞奔到房间中央,转眼就消失在一台巨大的火花发电机后面。硫磺则跟着她,警觉地保护着她。
只剩下我和尤妮蒂。我们选择了一条不同于烁光和硫磺的路,开始自己的搜寻。
说实话,面对这些庞大的机械和一排排工作桌,我们都感到渺小。我们俩都不是最大的马,而按我的估计,战前的小马应该还更高大些,因为这里的一切都对我们来说略显巨大。幽灵影像可能突然出现在我们附近的恐惧,让我的每一步都神经紧绷。总觉得这里……就是不对劲。
这些是原型吗?早期型号?极光曾提到它们很难制作。我无法想象她告诉暮光的那六个投影球竟然能毫无阻碍地制作出来。
「我们该从哪里开始?」尤妮蒂环视四周,用魔法拾起一些设计图。图纸上除了如何制作某个零件之外,几乎没有其他讯息,我们甚至都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
「我……嗯……我真的不……」我结结巴巴,被这里的寂静弄得心神不宁,说话彷彿在打扰这片空间。这里太静了……太古老,让马无法理解。中央那座巨大祭坛在昏暗光线下矗立,除了威压感外,毫无解释其存在的意义。即便偶尔有幻影小马在空气中嘶嘶作响的游走,也无法打破这片沉默,反而更增添了点压迫感。
每隔一段时间,身后军队逼近的声音都提醒我们必须加快速度。这实验室的安静加上被催促的压力,让我更加紧张。现在我能分辨出每个马的声音和话语了。老灰熊的估计完全错了。
偶尔,我们会碰到某些小马的遗骸,这让情况更加沉重。我颤抖着,绕过一堆堆放在抛光石英板旁的骨骼。它们曾躲避着某件东西。
我们找到了许多工具、空的记忆球,以及用于切割宝石的工作台。许多宝石经过抛光后在光线下闪闪发光,被制成各种奇妙的物品。其他工作台似乎用于将宝石嵌入某种金属构造中,靠墙边的各种奇形怪状的制造机器也在其中。我看见车床和钻机,上面都带着战时科技部制造的标记。一匹小马突然出现,弯腰俯身在车床上。
「第四个标记?我说的是第三个标记!为了安全起见,它得再小一点。只要裂开一条缝,我们就会失去范围——」
他们切割完毕,没有重复。旁边小架子上的球再次微微闪烁,也许它们不会全部瞬间启动。我咽了口口水,尤妮蒂显然更愿意走过去,看那颗球。
「好诡异……不过你说得对,他们确实在偷各个部门的东西,影七。那边还有个老旧的机械精灵!」尤妮蒂看了看那些物品,然后转身继续深入。「感觉有点嫉妒呢……我还被锁在鍊子上时,你却能出去找到这么多古老的东西……」
她朝我回头笑了一下,我脸红摇头。她怎么能笑得出来呢?
「不……不值得嫉妒。很多事情都不太好……」
「不过你还有朋友陪伴,他们陪着你渡过了这一切。这就是友谊的意义。」尤妮蒂放慢脚步,与我并行。「我可能老派,但我仍然相信,一群好朋友能完成任何事。我想是因为我母亲给我讲过太多关于那六匹小马的故事了……」
我笑了。我的母亲也是如此,只是当时我还没完全明白这些道理。
「我……我想也是……」
「那我们就把信任交给这一切吧。作为朋友,也和其他马一起。我们会找到我们想找的每一匹小马。我在找的马,你提到的两个小雌马,还有……日升,对吧?只要我们齐心协力,一定能找到出路。回家之路就在前方。」
我微笑了。她说话时的那种乐观真让马心情振奋。尤妮蒂的言语总能触动心底,一种纯真的感觉。她真的生错时代了,比我们任何马都要明显。
接着,她笑了,擦去眼角的泪水。
「抱歉,我太荒谬了。听我说话,就像从童话书里走出来的……」
「不……不是……」我咬住嘴唇,迟疑地问:「但是,你……你为什么在哭?」
尤妮蒂停下来,用蹄碰了下眼睛,好像自己也惊讶居然有泪。渐渐地,我看到她有些羞愧或尴尬。
「我……我没注意到,抱歉。」她环顾四周。「只是这地方……有太多魔法了。我平时不会注意到,但……」
我看到她的迟疑,望向角落里两个蜷缩的幻影,它们害怕得紧紧抱在一起,没有说话。
「我……能感觉到他们……」
「蛤!?」
我转头看她,困惑地皱眉。
「影七,我能够复制魔力印记。我跟你说过的,不过要做到这一点,我必须先能辨认出它。但一匹小马自身的魔力印记……它不会就那么消失。它会留在牠做过的一切事里,牠碰过的一切上。我甚至可以拿起一位图书馆员最喜欢的书,然后大概就能凭借我的特殊天赋重现牠的印记。」
这魔法我以前从未真正理解过。我四处张望,不确定是否有其他马听见。
「你能感知小马?」这个问题有点傻,但却是我第一个想法。
「哦……不,不,我无法完全确定。这只是一种……感觉。就像舌尖上的微妙味道。就像我对小物件创造印记时的潜意识反应。只是……这地方的魔法太多了……太多印记交融在一起……太强烈,然后……」
她再次看到幻影,哽咽了。尤妮蒂一直是温柔而坚强的,我从未听过她发出这样的声音。
「这些投影球……它们给了我完整的事件!我能看到我感受到的东西!印记留下的痕迹刚好让我辨认出他们是谁。这太可怕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的,影七。这很糟,但我以前在废土上也遇过。通常在废弃的家园和公共场所。我只是很高兴你们都在。你的朋友都是善良又坚强的小马。即便只有几小时,他们也证明了这一点。我感觉他们会帮我,就像我想帮他们一样。这种感觉,好久没体验过了。继续吧。我们越快找到目标,就能越快离开,对吧?」
尤妮蒂微微笑着,轻轻拍了拍我胸口口袋里的雕像。
「只要紧握那些对你重要的感情,我们就能挺过这一切。」
我忍不住想,尤妮蒂的能力真是了不起。她的天赋如此微妙,却意义深远。
就像她本马一样。
就在我想回应她时,我的眼睛捕捉到了一丝光。她身后,透过一排记忆萃取器,我看到在大房间边缘的一个侧通道闪烁着光。
「尤妮蒂,那边。」
我指着,她看了我指的方向。稍作确认后,她点了点头。
「走吧。」
我们小心靠近,挥蹄向烁光示意后,探头进入通道。这让有马知道我们的行踪。侧边排列了三、四个小房间,左边两个,右边两个。我看到其中一个是有简单桌子和终端的办公室。但闪烁的光来自左边。我们互看一眼,便朝那里前进。
这是一间小房间,但每一面墙和天花板都被切磨得光滑如玉。脚下是铺好的瓷砖地板,我注意到一扇滑动玻璃门可以完全封闭房间。房间后方排列著书架,上面放著文件夹和瓶装宝石。正中央,一张桌子上摆放着精密切割工具。桌上则静静躺着一颗水晶……我此生见过最美的水晶。它折射出彩虹般的色彩,每当光线穿过时,整个房间的墙面都映出光谱。水晶垂直而立,顶端有几个小尖塔,底部仍然粗糙,彷彿刚从洞壁切下来一般。
桌上还有一颗投影球。我正想开口说话,但它忽然在我们面前爆闪。尤妮蒂惊叫了一声,两匹小马瞬间出现在我们眼前。我也大叫一声,彷彿被吓得弹了起来。
我们花了几秒才平复心跳,这时我意识到自己抓住了对方的蹄。带着一抹紧张的笑,我放开了。
「总比抓那只狮鹫好,对吧?」尤妮蒂朝我揶揄,「至少我不会踢你。」
「啊,呵……是啊。」
「真的?」
我们的目光再次落在桌旁的两匹小马身上,昏暗的东光下无法分辨是母马还是公马。他们似乎忽隐忽现,形状不稳定、颜色不断变化。透明又摇曳的身影发出令马毛骨悚然的咕噜声和尖叫,最终才变回较正常的声音。
「为什么要用这个?」
「极光说这东西会有用。我们无论如何都得为她的计划测试它们。不如就在这里做吧。」
透过这段较长的录像,我终于能看清楚这些投影球的运作。它们象是记忆投影球,但远不如部长小马所用那般精细。他们特征模糊不清,声音带着机械感。只要小马稍微转动,身影便会化作一团魔法火花,噼啪作响,直到再次静止。
真的让马心神不宁。两个幽灵站在原先的位置,重播过去的景象。冰冷的空气让呼出的气息可见,雾气一旦飘过,投影便扭曲弯折。
「那……这是第几次测试?」
「不重要。这是第一次水晶共振测试。我们发现这个矿洞里一些最纯净的水晶。一般宝石总会有些微污染,但这些水晶极其纯净。它们的魔法增幅力惊人!以这批水晶作为投影球研究,潜力无穷!」
「无穷?科学上可不是这么说的。那…我来连接充能板?」
「随便吧,我的朋友。总有一天我们会创造历史。」
投影的形状模糊,再次出现于桌末。他们围绕着不存在的东西操作。我猜眼前这颗水晶并非他们所用的,位置不同。
「施放基础光术……哇……」
「哇,的确如此。投影球捕捉不到,但水晶亮了。它增幅了光术的威力!若用如此纯净的水晶,普通的宝石光源就会过时!宝石是马国魔法科技的基础,从能量武器到一些护身符都用宝石。而且,若这些宝石能提升魔法力量呢?」
「可别忘了,这不能大规模应用。不太实际——」
「没关系,极光肯定知道它有效。她肯定想马上开始。这项技术太棒了,不容错过。她那些想法?我们的恩人想要什么?这能让他们创造出新的、更强大的球体!这个小小的记录器说不定哪天真的能用!想象一下,它不是用来做他们想要的东西,而是用来制作真正的投影——」
尤妮蒂忽然惊叫,后退一步。我转身跟上,只见另一个身影走入投影球范围,穿过尤妮蒂。闪烁的光点凝成一个稍微不同于小马的形状——一匹斑马。
「成功了吗?」
「哦!是的,是的,抱歉!我们只是太兴奋了。它……嗯……算了!」
投影球再次闪烁,他们似乎又重置。
「真的?」
「为什么要用这个?」
「极光说会有用。我们无论如何都得测试它们,不如就在这里做吧。」
尤妮蒂轻轻用魔法捡起那颗彩虹色的水晶。她深红色的魔法让水晶在脸上投射出狂野的色彩,照亮房间每个角落,也使眼前的投影扭曲得更加奇异。
「你跟我说过,那些奇特的球体需要更高质量的水晶。这说得通。要做到这一点,需要比任何普通物质都更强大的力量。像我这样的特殊才能,甚至连让一件物品呈现出某种小马的感觉都难。要让某种小马真正出现,需要……」
她摇摇头。
「极光一定是极为出色的小马,才能创造这种东西。」
我脑海回想起在她办公室体验的记忆球。坐在散落着浅绿色或乳白色球体的地板旁,我曾从极光的视角看见她的生活。作为吠城部门领导,她既天才却又天真。若不是投影球,她那高鼻音又健忘的形象,恐怕谁也不会认为她是革命性的记忆魔法科学家。然而,经验告诉我,最不寻常的马常能做出最出乎意料的事。
「嗯,我们不能把山上的水晶全搬走。该继续前进了,影七?我想我们没时间浪费……」
回到现实,我发现尤妮蒂已经走近房门。我点头,跟着她回到我们发现的侧通道。离开主室越远,宝石光源越黯淡不稳。空气逐渐变冷,墙上的霜越积越厚,让我全身不由自主的再次打哆嗦。我们继续探索废弃的实验室,看到粗糙开采的洞穴被改造成简陋房间,里面堆满水晶碎片。书本散落地上,我们踩过破碎窗户的玻璃,进入两侧的房间。
「帮……帮帮我……有马能……帮帮我……」
我们停下脚步。前方,右边的门透出微弱光线,接近走廊尽头。门后是个大面积结霜的入口,我猜可能通往一个开放洞穴。光影微弱而断续,发出如同其他幽灵投影般的嘶嘶声。旁边的通风口吹出刺骨寒风,每一步都感到刺入骨髓的冰冷。
我的目光被它吸引。通风口下方有一条血迹长长延伸,通风口盖已被拆掉,但从干净的通风孔内看,没马进入过。血迹延伸至光亮的房间。
「他们杀了我们……完成后杀光我们……」
光线暗淡,又突然亮起。我们小心靠近,明知只是投影球,却仍能感受到空气中瀰漫着的恐惧。
房间内,一具骸骨倒在书架旁,覆盖着白霜和散落的书本,显然是被撞倒在书架上。地面上有暗色血迹,骸骨两腿之间放着一颗银色球体。球体闪烁后再次启动,一匹小马的形状围绕着骷髅,形状与它躺着时一模一样,几个世纪以来,它一直在自己的尸体上不断重现着这具可怜的骷髅。
「帮……帮帮我……有马……帮帮我……」
「哦,拜托别……」我低声自语,一只蹄子踢在我的嘴上,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当我看到他们身后书架上的黑色污渍,以及木头上留下的弹孔时,我感觉眼泪都涌了出来。他们无助地蜷缩在那里,当时有马冲了进来……然后……
他们让这匹小马流血至死。
「他们杀了我们……完成后杀光我们……」
尤妮蒂看见那具骸骨时轻轻倒吸了一口气,停在门口,而我已经走进房间。她的声音在我身后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我真的很抱歉……」
「嗯?」
我环顾四周,她却默默走过我,跪在那具小马身旁,脸上带着哀悼的表情。
「我真的能感受到这个……他自己启动了这颗投影球。」
她的魔法轻轻托起投影球,影像瞬间扭曲偏移,随后又精准落回原位,她惊呼一声,跌坐在地,就像被电击一般。我迅速跳到她身旁,看到她的脸色一片苍白。
「恐惧……」
「什么?」
「太多恐惧……我彷彿能感受到他启动投影球时所经历的一切。天啊……我感受到得如此清晰。而且……看到他在这里,感受到这一切……我只是。我……我需要做点别的!」
尤妮蒂站了起来,几乎是推开我一般,走向房间的其他地方,显然想转移注意力。我停了几秒,凝视着这匹小马最后一次使用的投影球,然后带着一丝无奈移开视线。
小心地,我试着查看桌子周围是否有什么值得拿的东西,但在尤妮蒂帮我阅读后,很明显这匹小马只是矿场的后勤会计——一个无辜的工作者,被卷入这场浩劫。桌旁散落着装有资料夹的马鞍包、算盘和几本节日杂志。我能想象这是一间非常孤单的办公室。
「没多少东西,影七。我最多看到的就是一些文件,描述他们试图隐藏矿里的发现。他们肯定会在这里制造特殊投影球,再送到部门站,嗯,不管他们在那里做什么。」
她读著文件,咬着嘴唇,明显努力抑制这里带给她的感受。我感到一种无助,探出头看向走廊,只听见老灰熊在远方大喊要快点。时间不多了。
她能在这死亡的场所面对恐怖,让我对她能承受压力的能力又多了一分敬佩。我现在明白,她当初在部门站是怎么撑过来的了。
「他们不断提到零件……而投影球却相对较少。零件用于……某样东西。没有说明。不过,它用了很多水晶。有什么想法吗?」
「帮……帮帮我……」
「不太清楚……」我咽了口口水,「可能是部门站中心的某样东西吧?不过水晶让它们能储存更多能量。文件里有提到这些零件去哪里了吗?」
尤妮蒂翻阅更多文件,然后拿起一张带有三只蝴蝶符号的纸。
「其实有。和平部门签收了一份……风向标博士?预先安排的投影球交付,用于超级魔法研究?这份文件是极光签发的……还有另一份,用于六个普通记忆投影球。」
那一定就是拯救我性命的治疗型超级魔法!极光曾将一些投影球送到和平部门,也尝试给暮光和其他部门小马。我现在知道,那些球可并不“普通”。一个是以最纯净的水晶施展的超级魔法球,另一个则制造了六个能正常运作的记忆投影球!
为什么我总觉得,她一直试图向外界求助?希望有马注意到她隐藏的秘密?那些斑马究竟监视得多严密,才让她不得不在后勤文件中暗藏讯号?她竟然必须依赖那些可能在她一言不发的情况下就意识到那些光球不正常的小马。难道情况真的糟糕到她不能告诉任何小马吗?他们真的监视的那么严密吗?
或者……她只是想隐藏这些文件,不让萍琪看到。我是不是太相信她了?日晷似乎认为,她也只是个像我们一样害怕的小马。
我们没在这里停留太久。带著文件,我们小心而尊重地离开,然后迅速回到主室。
我不需要特殊天赋,就能感受到尤妮蒂一路上在抗衡的那份悲伤。
「他们杀了我们……完成后杀光我们……」
***
「快点!你们所有马,快点!」
拉吉尼的喊声在房间中回响,我们刚走出来就能看见她在入口那边的状态,守望着走廊。看见我们俩出现,她挥了挥利爪。
「找到那个奇妙的大秘密了吗?」
「没、没有!」我摇头,尤妮蒂继续前进,朝实验室中央走去。
「那就快点。牠们就在这层楼。那些龙骨暂时分散了注意力,但我们顶多只有几分钟,牠们就会过来!」
「他们要来了?」老灰熊的声音在房间回荡。他站在我们上方的阳台。「我相信这里有条路可以出去。楼梯一直往上走。各位小马,找到我们需要的东西,然后上来!影七和尤妮蒂,你们两个上阳台,开始搜索我对面的房间!快!」
他从高处指挥着烁光和门徒,我看不清他们在高柜和障碍物之间的位置,但能听到他们的回应。不久,烁光短暂现身,背着一小袋投影球,枪已经准备好瞄准,她对我点了个鼓励的微笑,然后冲向实验室的深处。
「嘿,尤妮蒂!」她喊「保护好他!」
真的是,谢啦,姊姊。
「哦,我会让他不惹麻烦的!以前我就得这样照顾某些小马!」尤妮蒂笑着,轻推我的侧身。「哎呀,她难道不爱你吗?」
「哦,太好了,现在有你们两个了……」
听见朋友的笑声,让我在这地方能有难得的慰藉。
「哦,毕竟我们母马得团结一致。影七,你的钩抓能到那阳台吗?」
尤妮蒂说得对。我稍微瞄准,成功抓住上方悬挂的房间,把我们快速拉上去。拉吉尼留在下方,盯着隧道入口。没有安全扶手(我闷哼一声),上楼并看见眼前排列的研究室其实并不难。
我们在倒数计时。奴隶主、牛头人与掠夺者正在逼近。我们置身于充满投影幻象的诡异实验室。但不知怎的,我们仍能对彼此露出微笑。
并肩前进,我们进入房间。已不再是小心翼翼探索的时后。我能看见下面的小马们开始加快脚步,我们也如此。胡乱翻开书本,搜寻工作台与抽屉,想找到任何可能说明这一切用途的东西,那个部门站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两间办公室……三间,然后又是一间水晶与投影球实验室。我几乎尖叫,因为当我冲进去时,桌子中间突然出现了一个幻象。它比之前任何幻象都要更破碎,它在空中晃动,像在写字般晃动头颅。身后是巨大的黑板,粉笔字迹早已褪色。我扫视之下,看见中央祭坛周围排列的投影球与小马编号。一条线连向看似魔法部中我见过的那台机器——那台卡住公马的机器。另一条线通向记忆提取机器……又回到祭坛……再回到小马……噢……
这一切真是太难理解了。
「嘿,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惊叫着转身,背对黑板。我的叫声比那声音更让尤妮蒂吃惊,她的魔法不小心抖掉了一颗投影球。球在地上叮当作响,滚到桌子下。门口,一个投影球幻象闪烁着穿了进来。原本只是空气中闪烁的噪声,然后迅速形成更实体的形象——且出乎意料地清晰。
是极光。
我刚刚靠近过的那个幻象瞬间亮了起来。
「我——我正在记录今天的进度,女士!」
「烟火(Sparkler),你知道我告诉你什么。别在纸上记太多,用我给你们的投影球。不过这不重要,你现在应该走了!」她走向桌子。
她直视我时,我不禁颤抖,随即意识到她其实是在看我身后的黑板。
「我——我有用投影球,女士!就在那边。但我觉得写下来更容易理清头绪。这些东西太复杂了,就像只用了几个月的时间就超越了几年进度,我怎么能离开?」
「我知道。楼下的团队仍无法让记忆核心集中起足够能量来启动,所以我们正在研究某种串联电源。如果你想留下,就得告诉斑马我要求你留下。你知道他们讨厌不按计划行事的小马。」
尤妮蒂走到我身边,口型对我说着「记忆核心?」
「嘿!我能听见他们来了,准备!」
拉吉尼的声音从楼下喊来。
「现在下来!去楼梯!牠们来了!」
我和尤妮蒂对视,眼中都带着同样的神色。这段录音或许能找到线索!我们默默点头,做了个无声的决定,等待并玲听。
「但是,女士,你真的觉得我们现在能找到想要的东西吗?极光,我开始害怕……牠们越来越急、越来越粗暴。我知道你说过你想——」
极光的幻象急步上前,一蹄放在烟火嘴唇上。
「嘘,不要在投影球上说太多。你在音频日记上已经说太多了。听着,我们快点完成,回到部门站,我们会处理好这一切,明白吗?一切都还能挽回,不管我们犯了多少错。现在下来,帮助他们。记忆核心正在低功率投射,但缺少……什么。测试法术无法长久留在小马脑中,就像旧的魔法球一样,只是用一大堆效率低下的方式。也许——」
「一个魔法印记!」
烟火大声打断,幻象扭曲变形。但这并不是让我们俩跳起来的原因。楼下,我们听见一声枪响。
拉吉尼出手了。牠们来了。
「快走!这边!」
老灰熊对所有小马喊。我们想行动,但好不容易离真相这么近……
「极光,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每只小马都有属于自己的魔法印记,你也知道的。还记得你之前琢磨过要复制的那个吗?我在想……之所以投影不正常,会不会就是因为我们放进去的那些法术记忆出了问题?它们没有魔力印记,只是些魔法球。纯粹的数据而已——而小马总是会遗忘『数据』,这大概就是它会逐渐消退的原因。但如果有真正的魔力印记,甚至就算是复制的印记,或许就能──」
「小心!」
楼下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地板震动,幻象完全失控。耳朵嗡嗡作响,我跌倒了。尤妮蒂飞奔到阳台外,朝下望去。这间房就在拉吉尼守着的入口正上方。尤妮蒂对我喊道,脸上突然露出担忧的神情。我抱着头,等着声音再次传来。
「——一枚手榴弹,影七!牠们就在下面!」
我蹒跚向前,看到楼下入口正下方地板上的黑色痕迹。拉吉尼正从那里跑开,奴隶主涌入。我看见老灰熊在楼梯上方撑起一个厚重金属桌作掩护,向下开火。一名奴隶主尖叫,随即被后方冲进来的掠夺者踩倒。
他们大多使用近战武器,但还是有几个向老灰熊的位置扫射冲锋枪,虽然命中率极低,但仍迫使他拉起战斗步枪躲到桌后。这桌子到底是什么材料做的?不过老灰熊如果不确定厚度,他也不会选这桌子。
我身后,谈话还在继续。尽管不该,我还是回头看,只见它开始慢慢消退。
「——天才,烟火!我们马上就去。这东西能做很多事……很多很多事。我知道这不是他们想要的。听着,他们不想止步于魔法。他们想尝试改造小马——」
「我知道。」
「好……如果你找到什么,来我楼上的小屋找我。我需要一点时间。」
极光的身影慢慢消散,烟火似乎叹了口气,随后也在原地化为消散。
小屋!
楼上!
那真是个好消息!她有自己的地方!我们有线索了!
楼下,正可怕地展开混战,奴隶主冲进实验室。我看到拉吉尼利用祭坛掩护自己,用能量步枪射击奴隶主与掠夺者。一名掠夺者的下颔被烧掉一半,但他还在前进,直到拉吉尼不得不再对准他的脸开火。但即便如此,我还是看到他尸体还在抽搐,嗑药的疯狂驱使着他爬行。
还击非常猛烈,迫使拉吉尼后退,翻滚躲到一台记忆机器后方,一颗子弹从她尾巴旁弹过。战吼在空气中回响,硫磺从实验室左侧现身。他用巨大的蹄子抓着一个……看起来象是保险箱的东西?咆哮着将它甩向奴隶主,撞得他们四散而逃。多个声音尖叫响起,我瞥见他们的腿被压在落下的物体下。
这场出其不意的攻击给了我们的朋友时间撤退、重新占据更好的位置,并会合。
从奴隶主背后,抓勾冲入实验室,对着周围的暴力疯狂大笑。随着他的加入,他们释放的火力变得更具压倒性。老灰熊被压制,拉吉尼蜷缩下身,枪声和能量火花在她周围飞舞。声音回荡成一片疯狂的火海,更多奴隶主涌入。他们蹲下掩护,用口中夹着的枪或魔法操控的武器射击。掠夺者四处冲锋,他们肌肉紧绷,眼睛闪着吸毒后疯狂的光。我看到三名掠夺者冲向硫磺,毫无畏惧地与他搏斗。珊瑚出现在后方,试图把她的儿子拉上楼梯,子弹落在螺旋金属楼梯框架上。独角兽猛拉俏皮,摔到老灰熊旁边。我甚至听到沼黑在大喊,指挥奴隶主避免击中某些机器。
这简直疯狂,一整场战斗被压缩在这么狭窄的空间里。
我的朋友们需要帮助,需要有马占据更有利位置。他们需要……什么词来形容?掩护?
显然,尤妮蒂比我思考得还快。我怪自己耳鸣,脑袋反应慢。
「跟——跟我来!我有办法!」
她冲回实验室,魔法扩展到每一个柜子和桌子,把能抓的投影球全都抓起。幻象瞬间乱了套,尤妮蒂用魔法捡起每颗球,启动它们。疯狂地奔腾起来。我注意到,即使她移动它们,它们投射的角度也会因为球体的排列被打乱而变得错乱。其中一个甚至冲破了天花板。
「影七,帮忙!这……太多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吃力。我原以为是她的魔力到达极限,但我发现不是这样。她感受到了每一颗球!所有的印记。每颗球上的小马独特印记感觉全都活了过来,幻象在我们周围尖叫、嬉笑、哭泣。这让她不堪重负,也让我感到震撼!
「影七!」
我冲过去,看到尤妮蒂眼睛泛泪,摇摇晃晃。帮她走向门口时,她魔法闪烁,空中跟着我们一大群投影球。
「就在前面,尤妮蒂!阳台就在那!」我引导她穿过门,她蹄子轻推我,脸上痛苦、泪痕斑斑,但她的眼神却更加凶狠。
「他们伤害了你们所有马。」
幻象旋转着消散,围绕她盘旋。
「他们杀了你们。我能感受到!你们的恐惧,你们的懊悔。他们想用你们创造的美好做邪恶的事!」
我慢慢退后。这不是我熟悉的尤妮蒂。她几乎象是化身了所有感受,让情绪涌入,推向极限。
「两个世纪了,这些小马仍想做同样的事!不管是不是复制品,都让这成为你反击曾经无力反击的机会!给想守护你遗产的马一个机会!去吧!」
她大喊一声,把所有投影球都丢了出去。它们飞到阳台上,越过边缘,像雨点般落下。投影球四处飞散,落下,带来一阵幽灵风暴,如同风暴般席卷而来。我听到奴隶主突然尖叫,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奇怪且令马不安的景象从天而降。从我的藏身之处,我看到了他们眼中的恐惧,数十个幽灵在他们周围奔跑,时隐时现。它们在奴隶主周围慌乱地飞舞,向他们伸出蹄去,无论被射中还是挥击,都没能倒下。
面对幽灵攻击,许多镣铐的手下直接逃跑。其他马则倒地哀嚎。一些马互相射击或挥砍。最初的幻象也再次穿过入口。
混乱中,他们的火力减弱。门徒出现在拉吉尼身旁,六发连射压制敌群。他眼角捕捉到我,快速挥蹄指向楼梯。
抓勾出现在我们下方,追赶着幽灵。他一边咒骂,一边尖叫,挥舞的刀刃,化作一道狂暴的残影,而幽灵们对他的攻击却毫无反应。我停在幽灵中间,看到他和幽灵们一起尖叫,翻滚着仰面朝天,蹄子在空中乱踢,陷入了它们疯狂的包围之中。而他周围的掠夺者们则陷入混乱,奴隶主们嚎叫着,要么逃进房间,要么沿着原路返回。
烁光趁乱从掩护中移动。硫磺让她向后移动,门徒也跟在后。尤妮蒂的点子奏效了,完美奏效。老灰熊上了楼梯,珊瑚和俏皮紧随其后。
楼下,地板突然破裂。枪火切过木质阳台,把我们逼得来回闪避。我感觉到她拉着我,我们沿着长长的阳台奔跑。眼角,我瞥见一只小马在房间深处,连续扣动长枪扳机,我尖叫着,奔跑在猛烈枪火前,直到我们跳进破碎的窗户,落入阴暗的房间。
坚硬的石板地面狠狠打断了我的思绪。尤妮蒂随后摔下来,压在我身上,把我胸口的空气全都撞了出去。全身都在火辣辣地刺痛,胸口最为剧烈,我甚至能感觉右眼再次肿了起来。身后,烈焰从窗户冲刷进来,我们只能紧紧抱着彼此压低身子,任由玻璃碎片和破石断木的尖锐碎屑如雨点般洒落。
终于,火海停歇了。随着老灰熊怒吼般的指令传来,我听见己方小马立刻开火还击奴隶主们。耳边响起烁光步枪独特的清脆枪声,还有门徒左轮那低沉而沉重的轰鸣。靠着我们的突袭,他们总算勉强将敌人压制在洞口——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突然,抓勾的笑声变成一声令马毛骨悚然、野兽般的嘶吼。硫磺随之怒吼回击。那两个家伙在交锋吗?我无法确定。身处这间主实验室内,我什么也看不到。
我慢慢站起,扶尤妮蒂站稳。可怜的她在经历镣铐和磨石的折磨后早已已身心疲惫,而现在发生的事更让她身体颤抖不稳。
我在这里看不清,只看到角落堆积的模糊形状和墙边堆放的东西。某种感觉让我停下,凝视。
「哦……不。」尤妮蒂低声说。声音轻得连我都惊讶能听到,外面枪火连天。
我转过身,看见她眼睛睁大,直直望向前方,但并未注视任何特定事物。眼角有泪光闪烁。刚才那一招让她精疲力竭,如今已变得脆弱不堪。
「尤妮蒂?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太多了……太近了……我——我能感受到它们。」
蓝色光芒在我们周围闪烁,一颗投影球在蹄下亮起,形成形状。
「哦……不……」
这次不只是单个小马。
是很多小马。
光芒映照着角落堆积的尸体。投影球不祥地还保持启动,那些小马曾经在这里……在这里……
我听到尤妮蒂作呕,差点也跟着吐出来,嘴巴张大,僵硬地扭曲,眼睛充满了恐惧。
我们周围堆满了尸体。斑马把他们集中在这里,整齐排列的处决。一打——不,两打——全都毫无生气。最后的安息,被悬浮在魔法球体中保存。有的眼睛睁开,毫无生气地停留在最后的尖叫里。球体慢慢闪烁,留下一地骨骸与空洞的头颅,无声地盯着我们。又再亮起,覆盖骨骸的光芒重现肉体,展示那令马作呕的景象。再消失……再亮起……永无止境。
我的脑子旋转,踉跄地靠在尤妮蒂身上。我不知道哪种更可怕。我现在脑袋根本无法适应,无法理解!
尸体……骨头……尸体……骨头……
一场被永久定格的屠杀。
无论往哪里看,总有新面孔回望。
「太多了!好像它们都在尖叫,一起!」
尖叫的脸。
「他们就这样被直接塞进来,开火!极光的整个团队……」
死去的骨骸。
我能看见她的脸庞在记忆球播放时被光映亮,而她同样能在我眼中看见那份恐惧。我只想吐,只想在这一切面前彻底崩溃大哭。任由这房间里发生过的梦魇再度重演——那数十条被屠杀的生命——直到我终起力气转身逃离。
「影七,我们走吧……」
「我……我……」
我感觉到她蹄子握住了我的。
「影七,我不想待在这里。你也不想。走吧。」
我本以为是她承受得更重,但在站起我才发现自己也浑身发软。眼睛紧盯着那些随球体闪烁变化的面孔。她拉着我,带着我前行。
「对不起,我们现在帮不了他们!但我们还能帮你的朋友!」
我眨了眨眼,倒吸一口气,回望她。她也哭得无法自持,但还是试图把我拉向窗户,随着外面的枪声消退,她看起来短暂地平静了一下。
「我……我很难受,看见这些。我感受得比别马都多。他——我的意思,你知道我指谁——每次发生这种事,他总是为我感到难过,但他帮助我,就像我帮助他渡过难关一样。现在我们离开吧。我不想再看到……或感受到这些了。」
我太熟悉那种感觉。
努力不再环顾,努力把他们全部留在身后不去想,我们转身向出口前进。踉跄着踩过窗框,气喘吁吁地回到阳台。离开这个房间,就像回到生者的世界。
我从未理解过这屠杀的规模。这不只是几名科学家和工马被孤立在房间里。斑马的灭绝行动,是对所有被迫或被胁迫小马的大屠杀。
我很快意识到,在野火毁灭前的最后日子里,这到底有多么恐怖。不知为何,我希望极光或日晷没有看到这一切。
我逐渐靠近阳台边缘,偷看下面的情况,试图把思绪拉回当下。
楼下,极光实验室的战斗正严重偏向奴隶主。我看到抓勾的掠夺者踩碎或砸坏投影球。幻象逐渐消失,分散注意力的效果开始衰退。抓勾略显失望,像被幻象的消失伤了自尊,但随后表情变成孩童般的欢喜,看着眼前的战斗。
我完全不理解他,一点也不。他既让我害怕,又让我困惑。
他们有数量优势。抓勾冲入火线,在枪火间舞动跳跃,甚至唱起歌来。他会绕到侧翼,试图用一种令马恐惧的理智和无畏的战术分散我朋友们的注意力。硫磺从侧房冲出,猛扑向这名疯狂掠夺者,抓勾砍刀从魔法中滑出。
他们扭打成一团,硫磺猛地把抓勾的头砸向桌子。但他却只是笑得更家疯狂,反过头来咬向硫磺的脖子。老战主痛吼一声,狠狠把抓勾甩了出去,甩回奴隶主那一边。
我几乎可以发誓抓勾喊了声「呜呼──!」
一颗子弹飞向硫磺,迫使他抱着流血的脖子后退。门徒和老灰熊帮他掩护。我看到珊瑚站在老灰熊旁,把儿子护在楼梯顶厚桌后。楼下,有十几名奴隶主倒下,他们的伤亡几乎因为没有掩护。我看到门徒探身,瞄准并开枪,即使在掩体间奔跑,也精准击中一名奴隶主的后腿。
这些小马并非全都冷酷无情,它们和我们一样,都在为生存拼命。这也意味着它们斗志十足的同时,也在为掠夺者的冲锋提供分散注意力。冷静战术与疯狂鲁莽的结合,让马不寒而栗。
尤妮蒂和我仍躲在阴影中。我们完全无法参与这种规模的战斗。被压缩在实验室里的枪战对我们这种小马来说,可能被瞬间撕裂。
我看到沼黑挥蹄指挥奴隶主,他们跑向右侧,我朋友看不到的地方。我试着挥蹄,但他们全都忙着为战斗,只能偶尔探出掩护!
终于,老灰熊从楼梯顶发现偷袭的小队,尝试用枪射击阻止他们。奴隶主跳入我们之前探查的侧道,躲开了他。
「侧翼!侧翼!每只小马快过来,我们得上去!楼梯撑不住!」
门徒冲出掩护,一边开两枪,一边喊着,一颗子弹打在他前方地面反弹打中他侧腹。他的惯性把他带到掩体后。我没看到血溅出,希望他的护甲像商场那时一样保护了他。
楼梯将会是一场噩梦。奴隶主的火力从沼黑和抓勾撕开的侧翼汹涌而来,太多了。尽管我们有经验丰富的战士,但仍无法将他们逼退。敌马太多了,一旦镣铐或布鲁图斯赶到,压力会更大!
一想到镣铐接近,冰冷的寒意袭遍我全身。如果现在还算势均力敌,那他进来时,我们该怎么抵挡……
他会来的。总会追来,总在那里。我几乎能感觉到他越来越近。
右侧,一声震耳的巨响。阳台部分完全坍塌。木头碎裂,吊梁从岩壁脱落。我惊慌地四处张望,试图决定该怎么办。朋友们努力压制奴隶主,好让我们能上楼!没有出路!楼梯会让我们全死在这,没有掩护,而且奴隶主还控制着唯一的入口!
老灰熊探出头,环顾奴隶主位置。
「拉吉尼,右侧开火!门徒,用魔法把步枪拉过来射击另一侧!烁光,发现任何小马朝楼梯间开枪!你们不上去都会死,所以抓住机会!走!」
他们听从命令。我看到朋友在他的指挥下协调火力。从高处,他对战况能有更好的掌握。令我惊讶的是,几匹小马合作对抗多但无纪律的敌马,竟能取得这样的成果。一次精准射击,就能逼半打奴隶主蹲下。如果分散开来,就能让硫磺压制靠近的掠夺者……
我们还有希望。
我听到门徒疲惫地大喊「进洞!尤妮蒂!影七!你们在哪!?」
如果尤妮蒂和我要冲过去,现在就是时候。
可惜,我们所在的上层并未完全绕到他们那边。这意味着……得下去。
糟糕。
我的眼睛扫视四周,寻找其他方法,最终落在头顶那组巨大的照明吊架上。尤妮蒂正挥蹄吸引门徒的注意。
或者……我们可以直接过去!
「尤妮蒂,嗯,你可能不会喜欢,但……我们可以,嗯,你知道的……还记得从乐园农场出去那次吗?」
她的表情说明了一切——『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吧。』
我摇摇头,开始准备钩抓枪,蹄子微微一动,将嘴部口气拨出。「如果我们往下走,只会更危险。但这样飞过去的话,嗯,他们没时间瞄准我们!」
尤妮蒂叹了口气,慢慢把蹄子放在脸上。「我发誓,如果你再让我们掉下去……」
「我有练过!」
「嗯,好吧。」
尽管如此,她还是靠近,紧紧抓住我。我后退后跃起,将挂钩射向其中一盏大型吊灯,然后站在边缘。透过机器之间,我看到一段长长的通道,正好能过去。必须瞄准那里。瞄准那里,然后冲向门徒!
对!太简单了!对……
「就是那里。」我指了指。
「影七,这不是直线摆荡,你要怎么转向?在这种情况下?」
她说得对。我瞄准的那个点稍微偏了一点,而且指向了我们之外。如果我们落地时没有转身在空中正对着它,很有可能撞到金属机器,或是撞穿那些悬挂的石英板。我亲眼见过它们有多锋利。
怎么转?
我回想起在火车上的事,烁光说过的话。忽略风向标说的,她告诉我……飞行不只是拍动翅膀。
我想起坠落时,翅膀张开抓住空气的感觉。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尤妮蒂抓得更紧,背后张开翅膀。她惊讶地倒吸口气——自从找到她后,我第一次完全展开翅膀。我想证明自己可以好好利用它们,作为一匹天马,我要创造点什么!
「影七……你的翅膀,它们……」
我只是对她短暂一笑。「自乐园农场以后,我又走了很长一段路。相信我?」
尤妮蒂根本不用回答。她露出的微笑,这就是我所需要的一切。
我后退几步,然后奔向前。跳跃之际,我们飞过实验室。那瞬间的自由坠落,我感到翅膀被拉扯、甩动,然后绳索拉紧,我们摆荡起来!
我们同时喊出声,随着摆荡加速,身体被拉起,飞越战场!枪弹呼啸而过,幻象在旁闪烁,我感到尤妮蒂几乎用蹄把我勒住以稳住身形。肿起的眼睛让我几乎看不清!奴隶主仰头,我看到拉吉尼张着嘴,抬头看着我们展翅飞过。
我看到那段通道,感觉我们在摆荡的远端向上移动,偏离中心!咬牙忍痛,我伸出一只酸痛的翅膀,弱小的肌肉和脆弱的骨头却像早已知道该怎么做般反应。
僵硬的翅膀撑开,我感受到每根羽毛迎风的冲击,结果却让我们狂旋!我没想到翅膀的差异会这么大!
钩抓绳摆动,把我们送向缝隙!在每次旋转中努力辨认目标,我展开另一只翅膀!短暂间,我在几秒内看见目标,放开挂钩,祈祷我判断正确!
我们掉得比预期远得多。
我抱住她,不知为何认为这会成功,但翅膀尝试弯曲,抓住空气减速。结果只是让我再次平旋,只在空中停留一毫秒,又掉下去。即便如此,哪怕一点抬升……
烁光在火车上的话果真有道理。
粗糙的地面让我所有的思绪消散。我重重着地,翻滚着尖叫,幸运地躲到冰箱后才停下。我们成功了!
我仰躺着,全身酸痛气喘。感觉尤妮蒂的蹄子还紧抱着我,她痛苦地呻吟。等等,不,那是我。该死,我嗓音太细了。
「影七……那个……你真的……」
她试图站起,用蹄子扶我,翅膀仍微微下垂,伸向两侧。这是一个短暂的、远离战场的瞬间。
「我就知道它们总有一天会在你身边。」
我脸红。「谢谢。我只庆幸我们撑过去了。」
「哈!以为你撑不过去吧,孩子?」
第三个声音打破了宁静,一蹄狠狠打在我脸上。剧痛遍布头部,我倒下,翅膀张开在地。牙齿松动,摇晃。
「影七!」尤妮蒂喊着,我也听到她惊叫。这声音迫使我睁开眼。
「买一送一,这可是全场最划算的买卖,我老爸以前常说,小子。哈哈!」
沼黑站着我们面前。这名商人身穿皮甲,腰间挂着霰弹枪。虽然是商人,但他的外表一向粗犷、历经风霜。在实验室的疯狂中,他单独对付我们!尤妮蒂昏迷地躺在他蹄旁。
「尤-尤妮蒂!」
我试图冲过去,但沼黑高举蹄,猛力将我踢开。这次撞击震荡了整个头。我没再起身,只能躺着疼痛呻吟,感觉他的蹄压住我的翅膀。
「我就知道,这次小小的行动,我一定能捞到些好东西,孩子。没想到是你啊,曾经我被你骗过一次,但这次不会再犯了。」
我试图挣扎,但被他的蹄压制,只需他稍微倾身就能令我动弹不得。我痛叫,抱着肚子。奴隶主肯定靠近了这边!朋友们在附近大喊,但也在枪火下。我听到拉吉尼喊着被击中,老灰熊叫硫磺去帮她。我看不到其他小马,只看到沼黑。
「现在,起来,孩子。」
那是他的错。
他仍以为我只是个受伤的奴隶。
他蹄一抬,我立刻旋身,咬住挂钩的嘴部。钩抓线还没收回,迅速回卷。在沼黑有所反应前,它撞上他的后脑,钩子狠狠割裂肩膀肉,血溅我脸。枪火四起,我的朋友与镣铐的军队激烈交战。
我拼命想切换触发机构,把瑞瑞之恩拉起,但头痛蹄笨,还没搞定就被沼黑的尖叫压制,声音加剧我已酸痛的耳朵。
「你觉得你能伤到我,对吧?」
他的蹄又打在我脸上,然后回去压住肩膀。
「你们孤立无援,孩子!」
我尖叫着,又感到颈部被狠狠甩动。完全无法动弹!全身疼痛!我看到尤妮蒂挣扎,但无法站起。沼黑俯身过来,把我重重地压在地上,我大叫出声,他的辫子垂在我的脸颊两侧。
「是的!」他血迹斑斑的脸凑近我。「尖叫吧,小家伙!学会尖叫吧!因为你要跟我走!我这儿还有一排顾客在等着你呢!」
不……
「他们会想听那尖叫声!幸亏翅膀还能动,我能靠你赚一大笔,孩子!一大笔!你将成为他们的小雌马,被按住尖叫,重复又重复!有个种马一直在等你来呢!现在他要定你了,你这小混蛋!为了我肩膀上的事,我要让他好好爽一下!」
「嘿!金发姑娘!」
沼黑朝旁边看去,眼中闪过一抹愤怒。但当他看到高处一匹小马站在高大机器侧边,枪口指向自己时,他的怒气瞬间消散。
「如果要找一匹小马来帮他配一匹种马,那一定是我。」
烁光的步枪直接击穿沼黑的后脑,商人的身体从我身上倒下,无力地掉在血泊中。
我姊姊迅速跳下来,喊着我们,奴隶主已经靠近。拉吉尼和门徒也出现了。门徒看到这情景,飞快跑来,焦急地检查昏迷的尤妮蒂。没说一句话,他就把她背起来。姊姊帮我站起,扶我上她的背,大家艰难的朝楼梯撤退。
其他马持续压制火力,阻挡数量远超我们的奴隶主,给我们爬上楼的机会,每个马轮流掩护下一个冲向上方的同伴,在老灰熊的指挥下互相掩护、射击和移动。
我们慢慢全员上回到楼上。我看到拉吉尼在拉我们上楼时,盔甲再次被击中。她气喘吁吁、酸痛地躲到掩体后。烁光在背我上楼时,前蹄被一发跳弹击中,但我姊姊仍咬牙坚持,把我扶上来,把我们两个都安全放下。那楼梯完全暴露在火力下,能安全通过全靠老灰熊的战术指挥。
我试图喊着他们,我们必须往上到极光的小屋,可能在外面。再告诉他们我们所看到的。门徒靠近我,推我躲到老灰熊的桌子后,压在小空间里避开火力。
「楼上!极光的小屋!在楼上!」我重复道,离他的耳朵很近。
「不可能!」门徒不得不大声喊叫,即便对我也是「他们追得太快了!」
「但——」
「影七,我们兵力完全悬殊!现在能做到最好的就是活着逃走!我们拖延不了他们,而且弹药也快用完了!」
我只能看着硫磺毫不费力地拿起拉吉尼搬上来的那挺重机枪,朝下狂扫。他的射击日常性地不准,但至少声响压制了奴隶主,之后他把枪扔给老灰熊,转身朝楼梯冲去。
「你说要拖延他们?」
他推进,开始往下走。门徒和我都惊愕不已。
「掩护他!掩护他!」
我看到硫磺已走到楼梯中间,奔向实验室楼层,一边拉扯楼梯支撑。整个楼梯摇晃,仅靠中央柱支撑。周围弹丸飞溅,他被击中一脚后腿,痛得半跌。
他正在试图拆掉楼梯,阻止追兵!烁光几乎疯狂般补弹,朝下大喊:
「硫磺!上来!你暴露了!上来!」
抓勾从后探头,笑着。他的掠夺者们聚集周围。
「你们听到她说的话了,我的宝贝们!快点,好戏要结束了!抓住他们!」
一名奴隶主抬头,「但——啊啊啊!」
砍刀从背后砍下,奴隶主在砍刀上扭动,被钉在桌子上哀号,而抓勾却依然笑容满面。
「我不喜欢重复一句话!那会让我无聊!」
抓勾张口吼叫,像个任性的幼驹!掠夺者们狂呼,把倒霉的奴隶主们拖入一场巨大的冲锋。
每个马开火阻止,老灰熊的枪却卡弹。其他马火力不足!下方,硫磺被迫躲到螺旋楼梯支柱后避开交火。四周开放,掩体有限。我暗暗祈祷他能安全!掠夺者随时会推进到楼下!
就在此时,我看到珊瑚。她疲惫的施放出魔法,角上火花飞溅。她奔向硫磺,前蹄跳到障碍上,眼神坚毅,凝视下方冲锋的掠夺者。
「老天,你这么大一只的家伙,连一个小金属东西都拆不了!你去处理那边,把他们交给我,你这头大宝宝(这里原文就是用“big baby”)!」
如果不是情况如此危险,硫磺那表请简直无价。珊瑚怒喝,角光闪耀,魔法汹涌,她将前排的奴隶主和掠夺者推翻,堆成一团,甚至将抓勾撞倒。
珊瑚气喘吁吁,被硫磺扶回楼上,角仍闪烁。老灰熊是我们中唯一未受伤的,他帮忙把她拉回,而硫磺继续与楼梯柱搏斗。柱子开始摇晃,底部整个向下倾斜。
然后,我听到一声兽吼。布鲁图斯终于冲进实验室,直接踩过倒地的奴隶主,直奔硫磺。巨大的战主回头咆哮:
「停手!你们谁也别想开枪!我们将在过去的祭坛下战斗!战主!过来!做你自以为是的首领!面对我!」
这牛头人毫不犹豫。烁光站在原地守望着她守护者,让我有机会看清楚。身后,其余的小马正急忙冲进洞穴。我看到硫磺在面对布鲁图斯时的恐惧越来越明显。两只巨大的爪子取代了他的手,全身上下满是机械改造的义体,而我现在也能看到他背上布满了战斗药剂与治疗药水的注射器。那双阴森的眼睛闪着光,他的动作既像雷霆般自然,又如机械般无情。
「留下来,让我们终结放血者的传说!」
「噢,闭嘴。」硫磺咕哝,拼命拉扯楼梯。
那片脆弱、生锈的金属崩裂开来,轰然坠落到下方。柱子从半空倒向地面,金属与木材翻滚,砸在仍试图爬起身的掠夺者和奴隶主身上。它坠落时击中一个照明面板,把悬挂的宝石从细在线扯下,整个东西像金属树般重重地撞击在地。布鲁图斯踩着上层残骸摇晃的部分回奔,仅靠屋顶支撑,他在自己所在的那一节倒下之前逃开,而掠夺者们则在倒塌的超结构下四散奔逃。
下方,布鲁图斯怒吼震耳,我痛得尖叫。巨爪撕扯着瓦砾和墙壁,他想爬上来,但体型过大无法做到。
「你给我跑!老家伙!旧时代的懦夫!你根本不是什么战主!我会找到你!我会找到你!」
硫磺站着看他,再次背对这头野兽。布鲁图斯疯狂尖叫,整个洞穴回响着怒吼。
我们把他留在那里,争取了更多时间赶在镣铐那群马前面。我们把愤怒的牛头人和疯狂的抓勾留在了过去的幽灵之中。他咆哮着,尖叫着,在我们越走越远的时候,猛烈地拍打着地面,震颤着穿过我们身处的洞穴。一股冰冷的寒意穿过睡眠区和办公室。死寂、寒冷、空荡荡的……
我们一群马就在那里瘫倒下来,用手头上仅有的东西处理着伤口。拉吉尼包扎了头部,尤妮蒂则帮助门徒脱下盔甲检查下面的情况。幸好,他最多只是肋骨瘀伤而已。会痛,但并非致命。硫磺则用布条包住颈部休息,看起来异常严肃,甚至比平时还要凝重。他拒绝喝下整瓶治疗药水,只是喝了半瓶来处理枪伤。
我坐在一旁,看着门徒静静地感谢尤妮蒂的帮助,带着些微的痛意对她微微一笑。她也回谢他把她带了出来。他的目光随着她短暂地望去,然后走开,坐下来查看我们剩下的补给。
他瞥见我在看他,抬了下眉。我只是转开视线。
说实话,我们都得稍微节省一些。我们能止住出血,但没有马能完全康复,即便用光了所有的医疗用品,。每只小马都在某种程度上感到酸痛,而烁光的蹄子在我们用完药水后,也只能简单包扎。我感觉到她的蹄子紧握着我的,同时她咬着一块布,就在硫磺把绷带按压绷紧的那一刻。
没有马说出口。
我们虽然领先,但却输掉了战斗。
敌马太过强大。我们在防守中能活下来已经很幸运了,即便我们奋力一战,也不可能正面硬碰。他们总会找到另一条路。他们有数量优势,有补给,有没有疲惫的新兵。
这不是结束。我们所做的,只是拖延时间。如果再有下一次,我们根本无法再抵挡。
如果不是周围这么多目光注视,我可能会哭泣。但我现在只能假装颤抖是寒冷的原因。我看到每个马都在检查自己的弹药。我们剩得不多了,门徒还有十二发,烁光十发,老灰熊二十五发。拉吉尼的弹药步枪已空,她背上的能量枪至少还有一些电量。珊瑚看起来已精疲力尽,我清楚她的魔法已经无法再使用。至于硫磺……
我为他感到担忧。看他与抓勾对战时,他已不再是我熟悉的硫磺。神情恍惚,动作迟缓,彷彿老了许多。
而面对布鲁图斯那机械怪兽般的存在——体型几乎是硫磺的两倍,动作精准且充满杀意——我真的很担心我的大朋友。他在角斗场的伤势也许尚未痊愈,或已对他造成永久性的伤害。
除此之外,我才真正意识到,这几乎是一趟单程旅程。现在根本回不去了。他们会监视着一切。
我感到那种极度无助,久违的无力感。明明距离目标如此接近,但我却开始怀疑这一切是否还有意义。
门徒将护甲重新穿好,神情绝望。
「大家,起身。」
「门徒……」我自己也想说。
「我们不能停留在这里,我们还有任务。」他转过身。「小屋就在前方。我们装备不足,但不能失败。这是红眼亲自交给我的任务。我不能让他失望!我们可以在那里休息,而不是这里!如果影七说得没错,那极光的小屋应该离这里不远。之后,也许能找到下山的路——一条小径,或者有洞穴可以暂避,总有办法回去!只要再努力一点……」
我坐在那里,心想是否会有马接上这句话,用激昂的方式喊出来。
没马接。只有疲惫的朋友和不确定的盟友,低头看着剩的可怜的补给。慢慢地,拉吉尼站了起来。接着老灰熊叹了口气,硫磺点了点头,其余的我们也一个个跟上。
很快,我发现自己仍坐着。俏皮也已站起,爬到烁光背上,抱着她的脖子取暖。我看到他回头望向我。
「影七先生?」
他的声音让其他马也回头,我慌忙站起,胸口和喉咙疼痛,努力维持一点尊严。
「总之……总之只要有可能,就一起做,对吧?如果——如果得做,我们就一起做,对吧?」
我看到一旁的尤妮蒂对我微笑并眨了眨眼。我很庆幸她还记得是谁教了我这个道理,即便其他马披上冬衣,已准备离开。也许,我们还能找到下山的路,设法回去。也许,我们还能逃掉。
没数量,没补给,没优势,没计划,甚至没机会——
但永远不会没有希望。
***
出口就在前方。我能感受到户外的冰冷气息逐渐渗入这片空间。两旁办公室里的椅子和书桌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微微闪烁的光芒在冷冽的寂静中竟有种诡谲的美感,又同时带着死亡的寒意。我蹒跚地跟在烁光身旁,能在此刻靠近我的姐姐,让我感到些许慰藉。沼黑的话像恶梦般被唤回,带来一股曾让我做过蠢事的阴影。
「你知道吗,影七,如果你冷了,可以靠过来给我一个好拥抱,我不介意。」烁光带着一点蹒跚的姿态对我露出一抹调皮的笑,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地靠在她身上。
我试着站得更直,想要笑笑带过,却只觉声音又薄又做作。
「谢了,姊姊。又救了我一次。」
烁光轻轻抚弄我缠在头上的毛线,动作温柔。
「我跟你说过了。我们是一个团队。彼此照顾小马,不就是姊弟该做的吗?我们会挺过去的。」
这一次,我的笑容更真诚了。不是出于安慰,而是我看见她的成长。曾经那个只保留快乐、将痛苦回忆抛诸脑后的烁光,如今即便在这场几乎无望的任务中,也能保持光亮——不再需要那些记忆球的辅助。
然而,我的目光却在她身后停住,看到办公室门上方的某个标志,让我不由得愣住。
「烟-烟…烟烟烟火…」
「我也想啊,小兄弟,但我不觉得—」
我翻了翻眼睛,指向那块牌子。
「不!不!看!上面写什么?这是个‘S’吗?我不太确定。」
周围的同伴都停下来看我。真棒,就让大家看看这个不识字的可怜奴隶吧!
「上面写着‘烟火’,影七先生。」
谢了,俏皮。
办公室门上方是一块名字牌——烟火!极光的助理,我之前见过。极光说过,他的办公室里录了太多音讯日记。也许,也许这值得一试。
「嗯,大家先往前走吧。我去这里看看,嗯——我听到点东西。」
我轻轻挥蹄示意,看到老灰熊点了点头。门徒、拉吉尼都继续往前,迫不及待想走向通往外面的门。珊瑚与她的儿子随行,尤妮蒂则稍落在后方几步,短跑后慢慢跟上,不愿太靠近也不想落太远。
我把目光投向前方,看到门徒对我们停下脚步的行为皱了皱眉,迅速看向尤妮蒂,又转开了视线。
烁光守在办公室外,等我。她在,自然硫磺也在。
我独自踏入办公室,走向一张破旧的椅子和简单的书桌。烟火的终端机看起来坏掉,早已不能使用。出乎意料的是,霜将许多纸张和羽毛笔保护得完好如新,但那不是我寻找的目标。
「影七,找线索的时间结束了,我们得快点走。极光的屋里一定有答案。你在找什么?没时间了!」
说得没错,也许我只是想在到那之前多猜一点。我被这些小细节牵引太久了,想了太多理论,急着找出答案。翻开抽屉,我拨开霜,翻找各种物件。
「影七!那些奴隶主只要找到别的路,就困不了他们!我们走吧!」
「快点,孩子。」硫磺走到门口加入她,「别害怕上面的东西。」
烁光惊讶地看向他,我也从柜子抬头看去。
我…只是害怕吗?
太久没有见过真相在眼前,这感觉既陌生又不真实。我想要更多线索,更多旅程。我和朋友们一同冒险,而我…
…我从未在生命中感受过这样的重要性。
看着烁光和硫磺,我明白了。他说得对,我只是拖延。
「我来了…」
我缓缓拿起烟火的一个音讯日记,把它绑在破碎的金属哔哔小马上,慢慢向他们走去。最好的朋友们站前方等我,烁光露出笑容迎接我。
「别难过,小兄弟。嘿,当我们在角斗场里相遇时,你真的以为我们会走到这里,找到些真正特别、甚至可能给我们逃生机会的答案吗?」
硫磺露出罕见的笑容。因为角斗场的伤疤,他的嘴型扭曲,但那份鼓励依旧清晰可见。
「还有一段路呢。嗯,我相信我们能挺过这次。」
硫磺也会给予鼓励?天啊…
我抱了抱他们两个,转身继续跟上队伍。打开音讯日记,小心操作,把档案传到哔哔小马上,将音量调至只有自己能听。烟火的声音听起来疲惫又紧张。
「加班…什么什么的。连续几晚没睡,我已经记不得今天几号了。太冷了。我们有些进展,但不完全如愿。我们又做了次枢纽测试,只是有点…出错。」
我竖起耳朵。这到底做了什么?是线索吗?
我真的很想在到达那里前弄明白!前方,他们正在为开外面的门挣扎,也许就是那个屋子。我有时间听。
「我们用新印记概念做了一个简单实验。每个马都在旁待命以应急关闭。极光是唯一能安全操作记忆魔法的,但今天有个部门的母马想见她。在事后看来,没有她在场操作枢纽实验并非好计划,但那些斑马非常固执,甚至威胁我们。我们有四名志愿者,准备学习法术。上次测试对潜意识影响最小,所以我们有信心增加马数。」
烟火深深叹息。
「但这步棋走得不妙。为了控制更多小马而增加能量,反而更难关闭……当然。结果也不对劲。它投射了太多记忆,大量潜意识入侵。我们不得不关闭它。微笑(Dazzler)负责关闭…嗯,这就是问题所在。结果适得其反。关闭连接点当然可以,但是……它带走了他的全部记忆。全部。」
我慢慢走着,让这些话沉淀。前方他们正努力推开通向外界的厚重门。我有时间倾听。硫磺走近,助力撬开门。
「他们把他迅速送往医疗舱。他醒了,但对一切都没有反应。我只好走向记忆球。我能感觉到他和球体之间有某种联系,魔法仍然与他的身体意识相连,彷彿他已经和身体连结在一起了。很抱歉,但为了帮他,我们不得不用他自己的印记将他拉回,然后摧毁球体——这是仅有的六个球体之一。刚开始不明显,但他正在慢慢康复。」
这让我全身颤抖。原来这与记忆剥离有关?我猜对了?这就是?一切都只是为了教小马东西,不是吗?
来吧,这应该是最后的线索了。
「所以我们打算等极光回来再安装最后一颗记忆球。她不会高兴,绝对不会高兴。我真的不明白,我们缺什么,斑马一直要我们继续,但我们的研究已无法再取的任何结果!记忆球式教学根本无效!我们得到的只是更高层次的潜意识…啊…我得走了。现在。我必须和极光谈。我刚想到个坏念头。现在,烟火报告完毕。」
喀。
我真想把那东西给狠狠丢掉。啊!这根本线索不够!我根本没搞懂他到底在说什么。印记、潜意识什么的、记忆球这类东西,全都是给独角兽用的!要是有时间,我一定要拉烁光或者尤妮蒂一起听,或许他们能帮我理解。
但现在,我只能靠自己猜了。
「一、二、三…拉!」
门突然弹开。立刻,山风的寒意像利刃般打在脸上。门口积雪崩塌而入,冷冽的白色粒子随风飞舞。外头被厚厚的雾气或低云笼罩,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隐约瞧见雪地中零散的光点——可能是用来引导小马的宝石灯柱。
「裹紧衣服,大家靠近点。」老灰熊率先踏入风雪,「注意观察,它一定就在附近。」
我们再次踏进雪地。地势缓缓上升,黑暗也随之加深。夜幕正迅速吞噬山上的能见度。我试着紧跟在其他马后面,让他们帮我踩雪,好减少自己受寒,但寒气仍然渗透进身体。尤妮蒂紧贴在我身旁,我们互相扶持,有时彼此托起防止滑倒。
前方又有一盏宝石灯,那边……
再往右,又有一盏。跟着路,跟着光!
下面的雪粉状柔软,像潮湿的沙子般吸收脚步的力道。但这里不同,这里的雪像薄冰般脆硬,踩上去就破裂、嘎吱作响,划伤我的蹄子,让我踉跄不已。更糟的是,我惊恐地发现这条短短的路沿着右侧悬崖延伸。云雾稍稍散去的一瞬间,我瞥见下方深渊的无尽延展。
帽上的毛线被风吹落。我看到俏皮爬进母亲的马鞍袋里,避开寒风。硫磺和老灰熊用蹄猛力扫开雪地,硬闯前方,我们所有马都在努力抵抗寒风跟着。恼马的是,拉吉尼像轻巧的舞者般在雪地上奔跑,搜找宝石灯的位置,我们不得不努力跟上。
「看那边!」门徒忽然指向远方,「大约五十公尺!」
尤妮蒂和我几乎同时转头看向他指的方向,心都提到嗓子眼。这里太冷、太暴露了,我不想再多待哪怕一秒。拜托,希望那是小屋!云雾中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又是一盏宝石灯?」我低声嘀咕,尤妮蒂摇了摇头。
「不……那是窗户。」
慢慢地,我们全都看清了。风雪中,出现了一个模糊轮廓。真的,就像一间小木屋。
窗户透出温暖的橙色光芒。
我们分散往前,慢慢靠近。我没多想,便靠在硫磺身旁——大只的马能挡住大部分寒风,提供些许庇护。
嘿,我不会因此感到光荣。
拉吉尼早已先行,但我看到她又沿着雪地跳下回到我们这边。她的利爪抓住突出的岩石,稳稳停在我们正下方。
「你说得对,门徒。就是这里!」
我颤抖着,试图看清那模糊的轮廓,努力不去想身旁那巨大的悬崖。如果我滑倒了,会不会直接从边缘滑下去?拜托,就让我再往前一点!尤妮蒂抓着我,我们共享着些微的暖意,慢慢前行。我跟自己说这是为了在这危险的冰岩上相互取暖。拉吉尼环顾四周后,指示我们继续靠近。
「云层那边也变薄了,应该快到顶层了。」
她看起来几乎有点高兴。我心想,自从商城暴乱后,她一直被限制在低处,现在高度或许让她感觉不错。
等等,云层?顶层?
我们难道快到云端上了!?
想到这里,我瞪大眼睛。不只是我,烁光、珊瑚和门徒也都露出惊讶表情——我们竟然已经这么高了。
「快进屋!快!」尤妮蒂意外地向全队发声,「我们没什么能治疗冻伤的,而且大多数马衣物都不够!俏皮——他叫这个名字吧?他不应该穿着这身衣服在这里!」
听到尤妮蒂对大家讲话感觉有点奇怪。到目前为止,她通常只对我们几个说话,尤其是我或烁光。但此刻,我能听到她声音中隐藏的关切。需要逃离这一切的不只是俏皮,尤妮蒂只是第一个说出大家担忧的马。
门徒凝视她,点头示意,并挥蹄示意硫磺先行。
「大家快上去,但别着急,」他低声说道,努力不让自己发抖,「如果我们不快点,我想很快受到辐射的就不只有影七了,但我们不想让任何小马掉下去。」
我们缓缓地蹚进周围更厚的积雪,感觉坡度逐渐增大,直到陡然平缓,到达了小屋所在的高度。小屋周围有一堵墙,由松散的岩石砌成,距离房屋本身约十公尺。一扇破旧的大门就在眼前。不远了……不远……
我看到拉吉尼用利爪按着头上的绷带。珊瑚得靠在烁光身上。尤妮蒂每步都变得更短,表情在寒风中显得呆滞。我的膝盖在雪中逐渐麻木,胸口也越来越闷痛。
我希望口中的金属味不是我想的那样。我的水壶空了。悄悄地,我低声抽泣,走过大门。
我看见了。一个小小的屋子,屋内某个光源透出唯一亮着的窗户。石墙、坚固的玻璃和木窗,屋顶不知是什么材质的,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外面堆放着一堆木材,是用来生火的。它看起来就像我在废土里见过的那些战前遗留下来的古朴小屋,但显然是在战争前很久建造的。它太简陋了。
十公尺之遥。如此接近,里面也许很温暖。外头却刮着寒风……
然而我的思绪不停翻涌,试图在每一步中推测。
我回想所有已知的细节与见闻:
在93号避难廏,他们制作记忆球教小马技能。
在极光部门,他们讨论过让非独角兽使用记忆宝珠的机器。
剩五公尺。到了。门徒站在门口,推开门。
「想想,影七,想!」我急切地低声对自己说。
难民被斑马透过慈心医生带来,协助某些项目,还有熟练的战时工马与魔法科学家。然而日晷进入后,再也没见过这些难民。
斑马有一个秘密的传送门出入吠城,并利用极光的研究在城市下方建造包含记忆机器的设施。是不是就像那个枢纽实验?用来教多匹小马东西?
我滑倒了。尤妮蒂抓住我,烁光也帮忙把我扶起。我…太冷了…无法思考。
那个部门站,有种奇怪氛围,会潜意识地影响小马去做违背意愿的事情。
烟火刚才也提过,实验室后方的核心有潜意识效应……
是某种教斑马更好战斗的方法?给他们魔法能力?或是能直接从小马那里提取情报,再投影给凯萨以利利用?我能想到记忆能做的事有十来种,但记忆球不是本来就能做到吗?他们只是想让极光的机器可以使用宝珠?用得更快?极光是否只是领着他们打圈圈,试图迷惑他们?但如果是这样的话……难民又算什么?他们在整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
然后,最重要的问题,也是我内心深处最痛苦的问题。极光当初为什么要为他们工作?
我感受到门槛的踏板在蹄下,意识到自己真的站在这里了。差点一脚踩空,几位朋友伸蹄扶我进去。门在我们身后重重关上,叹息、倒吸气和低声的松口气声充斥耳畔。
所有的线索。我有各种理论、各种想法,但我一直不确定自己是否猜对。然而现在,我终于来到了极光自己隐藏的所在,而我却莫名地……
我知道,在这里,所有答案都等着我。再也不必等待,再也没有混乱的线索。答案就在这里。它们一定在这里!我无法允许自己去想它们不存在。
我慢慢张开眼睛,打量着周遭的环境。
脚下是抛光的木地板,墙壁则由刻凿过的石头堆砌而成。进门的玄关内,我看到朋友们或靠在柜子上,或坐在墙边。一块破旧的地毯覆盖大半地面,屋内被吊在天花板上摇晃的灯笼照亮,光线摇曳不定。
如此宁静。与外头山巅呼啸的风截然不同。几乎让马忘记自己已经突破云层到达这高度。我深吸一口温暖的空气,胸腔收紧,迫使自己发出声音。猛烈地咳嗽,喉咙像被火焰灼烧。但我必须忍住,我必须坚持。也许这里真的藏着什么。
在周围沉重呼吸与牙齿颤抖的声音中,我听见远方传来噼啪作响的声音。温暖、几乎让马有家的感觉的火焰声。
等等……火焰?
我翻身,试图支撑着抗议的身体站起来。如果屋内没有马,为什么会有火焰——
前方,我看到门徒握着左轮手枪,戒备地站着。他的视线紧盯着什么。
E.F.S.侦测到这里有生命。
「各位,站起来。这里并不只有我们。」
我慢慢走上前,却发现除了我的朋友,周围没有其他声音。所有马疲惫地坐着,听到门徒的话后表情略显惊讶。硫磺是第一个站起来的,门徒和我则缓缓穿过第一扇敞开的门深入屋内。要保持平衡很困难,膝盖发软,我光是呼吸就已经吵得不行。
空气中弥漫着泥炭烟的气味,带着一种水果般的余味,伴随着我们前行。前方似乎是一间前厅,里面有几张厚实、旧毛毯盖着的沙发椅。靠近摇晃窗户旁有一张书桌,上面摆着厚重的巨书。天花板上挂着各种烹饪用具和衣物,而摆满装饰品与照片的桌面则显得凌乱。墙壁上堆满书架,再往里走,我看见了壁炉。燃烧的泥炭块散发出比任何木材都浓烈的橙色光芒,温暖蔓延整个房间,浸入我僵硬的关节。
「门-门徒?」
「有马在里面,就在那边。」
他点向看起来像旧储藏室的入口,灰色瓷砖地面延伸在后方。
「敌对?」
「不是。」
硫磺厚重地踩进来,甩掉鬃毛上的雪,准备随时应战。门徒握着武器往前,站在前方,我紧随其后,偷偷探头,透过他的身体偷看里面。
理论上,我们并不是在追踪他们。我听见里面有马惊讶的掉了什么东西。
「日晷?天啊,那真的是你吗?」
一匹雌马的声音,沙哑、粗糙,像个尸鬼。年迈,鼻音尖高。
我认出那声音。
我往前推进,越过门徒,把他的枪稍微推开,踏进储藏室。黑暗中,我看到某个身影慢慢转向,我这时才看清那些闪闪发光的记忆球排满了整个架子。那个虚弱的小马轮廓在记忆球光晕中微微颤动,慢慢向我走来。我张口想说话,却结巴。
「我…我不是…日-日晷…」
她穿着厚厚的棕色长袍,缓慢走向我,直到火光映照出她的脸。我看见她的角,以及那些我多年未曾亲眼见过的乳白色眼睛。
「你…不是他?我感应到那里有他的印记,啊…你不是他,但却带着他的东西。哔哔小马,把你带到这里了?」
兜帽被掀起,我几乎是带着敬畏低声回应。
「是-是的…」
在我眼前,只在记忆球的闪烁光芒与废土之巅的火焰映照下,她的身影愈发清晰。这位正是吠城的魔法部门领导者,我苦心追寻、渴望了解的「叛徒」。她就这样站在我面前,活生生的——战后幸存者。
成为尸鬼的极光。
***
解释这件事给老灰熊听并不是那么容易。
我们又回到了小屋的其他部分。极光在旧餐厅里生起了火,那里四周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餐盘,设计永远不统一却充满了古老韵味。她让我们在她的家里取暖,还拿出了一些消辐宁。虽说对她这个变成尸鬼的小马来说几乎无用,但她仍大方地让我们使用。
我还在喝着她给我的那一袋药。第一半倒进我的水壶里,第二半暂时缓解胸口的痛。即便在自我治疗的同时,我仍不自觉地注视着她。
这位老前部长行动缓慢,每一步都带着谨慎,厚重的斗篷下隐约可以看到暮光闪闪的徽章,也许是她以前在这里工作的制服?
无论如何,很明显极光非常虚弱。她步子短小,每个动作都颤抖且小心。珊瑚帮她生火,其他小马和狮鹫则围坐在木椅上,慢慢安顿下来。
我们在这里向老灰熊解释了事情的重要性。这位老奴隶主长期以来对此一无所知,只以为山上隐藏着某种武器或魔法。他根本不明白这背后的真正意义。虽然大多数时候由烁光发言,但我总忍不住看向极光,发现她几乎整个时间都在用那双锐利的眼睛注视我。这位老独角兽坐在靠后的一把古椅上,静静等待着这群突然闯入的客人把话说完。
她看向我时,慢慢开口。
「你找到了日晷的哔哔小马。喔!可怜家伙。你在哪里找到的?」
我感到一丝异样。她的声音如此低沉,彷彿早就知道我能听到。她怎么知道的?
「吠城。在乐园农场后面……他的……」
我说得有些困难,但极光微微点头。
「我早有预感。这么小的一只小马,卷入一个他既不理解也不想参与的行动。当这个世界迫使他面对正义的考验时,他却毫不犹豫地跟着我。勇敢的孩子。」
我转过椅子,远离其他马,面对面地对她说话。珊瑚和俏皮坐在我身边,但只有小小的幼驹真正关注我们的谈话。我感觉到他靠在我身旁,我伸蹄环抱他。
「你认识他?我在哔哔小马上听说你在矿坑入口见过他,但你说得像你们曾经合作过。」
「我们的确合作过。」
极光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凝视着我,彷彿能看穿我的内心。
「你长得很像他。有同样的意志。当我教他如何给哔哔小马编码时,我一直希望只有一只更感性的小马才能真正遵循这个模式,并付出必要的努力回到这里。现在看来,这是正确的选择。」
她嘴角微微上扬,目光转向我保护在怀里的小马。这时我才意识到俏皮已经睡着了,这一切对他来说实在太过沉重。
「但为什么——」
「那就这么定了。」
老灰熊的声音盖过了我的话,他站了起来,走到我身边,向极光伸出蹄子。
「极光女士,我不想这么突然打扰一个明显长期隐居的你。但你在部门站的研究秘密如今受到威胁。山上有小马正在寻找你。我们必须将你带到安全之地。」
老马坐在椅子上,直视着他,连眨眼都没有。
「我可以向你保证,『老』灰熊,我哪儿也不会去。不仅因为这里已经是我的家,更因为我根本不可能离开。这雪、这辐射——它们正是支撑着我这副残破身躯的东西,让我作为一个尸鬼得以维持。但这还不是最主要的理由。别以为我看不出你们脸上的恐惧。」
她扫视我们每一个马。
「你们根本没有计划。这些恐惧与痛苦在你们身上闪烁得清清楚楚。你们甚至不知道如何为自己找到出路,是吗?」
「极光女士,我坚持——」
「你什么也不必坚持,奴隶主。」
极光缓缓站起,四肢颤抖。
「我或许年迈衰弱,但这并不代表我在小马国最伟大的独角兽手下学到的一切研究和知识也消逝了。记住,掌握记忆魔法,你可以感受到每个小马身上的微妙讯息。看到这些迹象、线索,以及每个小马周围微弱的魔法光晕,对懂得察觉的马来说,它们就像一本打开的书。」
「你们想把我带回那个将我家园变成废墟的怪物手中。我看到你们脸上的恐惧。我看到我童年游玩的公园变成尸体坑。我看到我成长的房子变成了一个杀马者的住处。他在我举办十岁生日派对的溜冰场里杀害小马。他杀马,只为用他们的头骨装饰我的卧室。」
极光颤抖着,蹒跚地重新坐下,皱着眉头。
「我不会参与你们的行动。我不会跟你们回到那里。如果我死,我要在我选择的地方死,一个我曾经舒适的地方,而不是旧时代的废墟中。」
老灰熊似乎要再说什么,但门徒将蹄按在他身上,跨过他坐到极光面前,迎上她的目光。
「极光女士,那些上山来的小马企图腐化你在部门站的研究。镣铐,你或许听说过他的名字,他和他的追随者知道你的研究。他们在部门站内,只需要找到这里的某样东西。」
「你以为那就是我,是吗?」极光的语气充满轻蔑。
门徒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尽管他虚弱、内心动摇,但仍保持着智慧的神情,甚至微微一笑。
「我曾到过部门站。我看到它是可以修复的,也有足够证据表明你不仅仅是关键。我相信山上还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我不会要求你离开,但请告诉我们那是什么。你很敏锐,直视我的眼睛,你会明白我说的是真实。我想阻止镣铐滥用你的成果。请你至少帮我们做到这一点,不要让他将你的研究变成斑马也曾想过的邪恶。」
两马之间沉默良久。火焰在我左侧噼啪作响,众马注视着两者。慢慢地,极光转开目光,微微一笑,随后发出短促而刺耳的鼻音笑声,一蹄抚过自己的头。
「你们已经找到很多线索来猜测这些。值得赞赏,但你们对我的『遗产』想得太多了。我并非一个害怕自己设计被『邪恶』利用的无辜小马。你们的出现晚了两百年。我的研究早在野火烧过这片土地前,就已经被『腐化』了。」
极光缓缓站起,蹒跚地走向房间中央,角慢慢泛出苍白光芒。
我感觉双眼因疲惫开始模糊,四周的小马们也似乎如此。唯有烁光和尤妮蒂放松,她们都懂记忆魔法。这……是她们理解的东西吗?
「我有两百年的时间来完善理论。我感受到你们中有两个对这门艺术特别有天赋。如果你们想看我的遗产究竟是什么,就安下心来,放松,准备好迎接它。」
世界在我周遭开始急速旋转,四处模糊。我试着站起来,几乎惊讶自己仍能感觉到蹄下的地板。所有我熟悉、如同进入记忆水晶球般的感觉涌入脑海,但我依然觉得……像自己。
色彩炸裂开来,那是旧时小马国才能有的鲜明自然。我站在白色大理石上,脚下是一片刚修剪、亮得不可思议的草坪。头顶上,各式旗帜在微风中轻扬,穿着闪亮金甲的小马沿着大理石大道两侧排列。我眼花撩乱地抬头,看见高耸的白色城墙与尖塔,在无云的天空下闪着阳光。
我认识这个地方。在书中见过——这是坎特洛特。
兴奋在我心中涌动;这座小马国首都的艺术奇迹终于呈现在眼前!我转身看像四周,看到整片土地的壮丽景致,在悬崖之上,瀑布缓缓落下,源自中央的水池,六座巨大的建筑沿边而立,石刻精美,每座都带着各部门的徽章。
我心中惊呼,极光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我的真正职业生涯,就从这里开始。」
整个世界似乎在移动,我的视线被拉向下方。惊讶中,我看见蹄下仍是极光小屋的地板,周围是同样惊讶的朋友。我并不真的在坎特洛特,极光只是将景象投射出来。然而沉浸其中,这感官如此真实——风从高空拂过我的毛皮,气味、景象都细腻到几乎忘记真实。只有细看,才能看到熟悉的光点在建构一切,就像投影球,只是规模巨大得多。
这是她记忆投影魔法的极致进化,两百年来的心血成果。
我看见年轻的极光,与其他独角兽排成一列。两个绿色外貌的双胞胎也在其中,都是受过良好教育的样子。她们面前,是熟悉的暮光闪闪,正依序为她们的制服别上徽章。
「暮光闪闪将我们选为二级干部——魔法科学部的领导与首席科学家。我之所以得到这个位置,是因为我曾致力于让记忆球更实惠、更实用。暮光认为我能以全部部门资源,在吠城的家乡继续研究。我非常骄傲,我是最年轻的总部领导之一,也是最早的一批。我在那天起誓,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小马国,尽快结束战争。这正是暮光自己在接下这个新部门的领导权时所许下的承诺。」
整个投影旋转,我面对年轻(而且相当可爱)的极光,她脸上带着自豪又傻气的笑容。
「我梦想发明能给我们压倒性优势的东西,那天我就已经有了新记忆水晶球技术的想法。」
世界再次旋转,色彩拉伸重组,闪烁的光点在我周围旋转后重新形成另一个场景——吠城的部门实验室。这是她办公室外的工作室!我看见极光与数十名独角兽一起施法到水晶球上,或测试各种晶体。
「我们工作得如此努力。那是个辉煌的日子,一个又一个突破。」
背景中,我听见低沉呼喊,有小马举起一个发光水晶球,其他马欢呼,奔过去看。极光亲手接过水晶球,仔细研究。
「一切似乎如此简单。我们只需想出概念,就能拥有实现它的一切资源!哪位科学家不梦想能拥有这样的世界?我们制作了能记录更久的记忆球,开发了成为全小马国标准的宝珠收纳盒,甚至与小马国军方合作,研制出模拟型的宝珠,用于战场适应训练与情报收集演习。」
投影变换,我再次置身她的办公室,再度凝视窗外,曾与暮光一起的景象重现。窗外的公园声音透过石造建筑传来,沉寂却舒心。
极光站在栏杆旁,凝望窗外。
「然而,我的梦想尚未实现。我想更进一步,利用记忆球技术学习。想象一个独角兽能用记忆球获得新魔法,或以顶尖专家的记忆快速学习新知识!教育能将一代马所学全数传给下一代,这样战争也能迅速结束,每个小马从第一天训练起就能成为如麦金塔般的战斗老手!」
投影旋转,我看到极光身后站着的暮光闪闪正慢慢离开。她的记忆机器也在旁边,我不幸的知道这将来会被取消。极光眼中带泪,悲伤绝望。
她的声音颤抖:「战争迫在眉睫,资源日益匮乏。公主需要可靠计划,而不是一个领导的幼稚梦想。我看到自己的计划被关闭,感受到责任的压力。我失去了创新的自由。我……我不怪暮光,她只做她认为对的事,我知道她不会想伤害任何小马。」
眼花中,投影旋转,我被放置在房间角落,几乎看不见一双眼睛从近乎透明的斗篷下偷看她。危险、狡猾的目光。
「那时,他们找上我。他们已监视我一年多。」
光芒一闪,投影短暂中断。我看见餐厅,所有同伴都目不转睛。慢慢地,投影重新成型,房间另一端出现一匹带兜帽的斑马,面向我们,仿佛随时会伤害我般,恐怖逼真。
「我醒来时,他们在我的卧室。他们说看到我受到不公待遇,想『帮助』我。他们对我的研究有自己的需求,愿意给我资源,并保持秘密!我害怕,前所未有的恐惧。心中的梦想被摧毁,而现在……?」
投影拉长,显示极光躺在床上,周围是斑马,持着匕首与长枪。
「他们没明说,但我知道如果我拒绝,那天晚上我就会变成暗杀的受害者。我希望以此为借口,但我不能。我同意不是因为我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我同意是因为我希望在有生之年完成我的研究。我希望看到一个更美好的世界,即使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必须与恶魔合作。」
极光本尊走过投影,再次以尸鬼的身份现身在我周围,魔法仍在脑海中回响:
「于是我们开始工作。他们从战时科技部带来熟练的工马。我告诉他们我以前没资金做的事——这座山上的矿,我知道里面有水晶洞。我小时候跟家人来小屋时就见过。他们不知怎么地帮我们弄到了批准!他们说服我买下部门站,理由是保护秘密不让斑马得知。我没意识到那里原本就属于他们。我帮助他们开启传送门,以我在部门的影响力,部门以为我在研究军用传送门。这就是部门站为何被忽略的原因,就像部门的黄金时代重现。我没有意识到,他们只是奉承我,让我忙到无法抗拒。」
我们置身部门站,熟悉的墙壁环绕,穿制服的工马忙碌穿梭。我看见烟火在极光身旁,用魔法检查剪贴板上的清单。
「最终,我们在山上也开设了实验室。一切隐藏在小马国巨大的秘密面纱下。每个部门高层似乎都有自己的秘密计划或巨作在等待,这里也不例外。问题不多,如果有马询问,我就拿出看似无害的实验展示。我们开发了一台机器,我放在部门作掩护,能让小马分享记忆,每个投影中的小马都是独一无二的,对事件有一定影响。军方非常感兴趣,把它用于建设团队练习。这是我们的外部掩护,非常成功。」
投影暗下,如同挂毯般滑动,我看见极光躺在床上,蹄子覆盖着哭泣的脸,嘴巴定格在尖叫瞬间。周围仿佛其他视角,我看见斑马鞭打工马。极光被穿破旧衣服的马强行拉向记忆机器。
「然而,最终一切都轰然崩塌;当他们开始控制我们为最终目标所做的进展时,一切都失控了。他们想让我们成为叛徒——而该死的,我们的确给了他们那样的机会。我连续好几周无法入眠,看着自己所做的一切。我把一些员工、我的朋友,带入了奴役的深渊,任由斑马掠夺难民。他们甚至渗入了和平部,威胁慈心的家人后,将他牵扯其中。他带来的难民,成了他们用来测试我们成果的对象。」
她就在我身旁,今天的极光,只是从眼角中我能看到她痛苦的表情。每一个字都像在费力拉出来。
「我……看见……牠们……用我的……研究……伤害……小马……」
如同抽象色彩的洗礼,影像转换为另一匹小马,被束缚在机器上,嘴巴被扯得远超常理,就像一幅被无限拉伸的画。我脊背一阵寒颤,潜意识中听见遥远而诡异的尖叫。
「然后他们开始玩自己的把戏;带着他们的癖好与萨满术,试图利用我们迄今为止所做的成果。那些让他们长出翅膀、改变形体的东西。但……并非所有东西第一次就成功!它摧毁了实验对象的心智,将牠们的脑袋变成空白。他们腐化了每个小马的魔法印记,强加死亡与折磨的记忆球,试图测试一个小马能承受多少心理ㄧ。他们利用癖好改变身体以作为实验工具,将牠们视为……工具!有机体被改造!我记得看到一匹,它甚至不再像小马。实验摧毁了牠,或……将牠变成更可怕的存在。」
慢慢地,所有影像凝聚回我看到的,床上哭泣的极光。空气中流动的影像汇入她脑中,一个接一个——尖叫、恐怖画面,以及令马熟悉的强迫劳动景象。突然,她动了。站起身,脸颊湿透,看着卧室的镜子良久。我几乎听不见声音,只有她急促的喘息与心跳逐渐加快。呼吸让镜子起雾,直到颤抖停止。
「我背叛了自己的国家,而且无法帮助那些信任我、跟随我陷入这一切的小马。我曾以为斑马找上我是因为我的记忆球学习计划。但不是,他们要我的记忆球,是为了用来测试小马的心里承受上限,把牠们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之后,他们只想要更多。大型记忆球、我们正在制作的投影球,它们都带着细微的潜意识印记。尤妮蒂,你知道我说的是那种感觉。斑马知道这点,想让我们放大它,扩大它,使其能像使用记忆水晶球洗脑小马一样,影响某个小马的潜意识。他们想让我们做到更大规模。」
突然,画面回到较近的景象——山中实验室的核心。
「记忆核心枢纽。这就是他们让我们建造的装置。能将水晶球内容投射,心智调教周围每个小马,半径也许有数百公尺。他们计划让范围更广,利用慈心带来的巨型魔法研究技术。若风向标知道它们被这样使用,他会疯掉。他们宏大的计划是用它把小马变成斑马阵营,植入斑马狂热的记忆,或是植入任何理智生物不该有的记忆。这里,我们测试了一个弱版,而真正的装置在部门站里。」
幽灵站在旧日极光面前,目光空洞对视。慢慢地,她转向我们。
「这就是部门站里的秘密。你们寻找的『秘密』。我对新时代学习的梦想,已变成奴役意志的噩梦。」
是的。我看到一切逐渐拼凑完整。记忆魔法将投影球的内容带到现实世界,难民消失进那座收容所,部门站中阴森气氛的原因。脑海痛得要命,突然一切都有迹可循。
慈心宗师。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已是斑马崇拜者。
他们甚至用他做为实验对象。
极光直视我的眼睛,明显看出我正在理清一切。他们想让吠城反抗小马国!极光渐渐点头,好像能看透我的心思。一位记忆魔法大师,真的开始显得令马恐惧。
「那时,我开始试图破坏这一切。我把所有投影球送给部门小马,希望其中一匹,尤其是暮光,能看出端倪!我还送了一个给风向标的研究团队。斑马以为我只是用旧技术掩盖痕迹,现在枢纽正在建设投射心智调教场域。结果全都没成功。我们隐藏得太好。如果我能告诉她……但若我告诉,每个参与者都会因我一丝背叛的嫌疑而被杀!他们一直在监视。」
黑暗缠绕投影中的极光,斑马眼睛在变形中。包裹着害怕的小马,把她拖得越来越高,我看见整个活生生的挂毯飞向天空,向山上飞去。
「他们把我带到这里,远离一切,因为害怕我的感性会让我做出鲁莽之事!最终,他们把我留在这里,同时在部门站完成对慈心的可怕操弄。就在这里,我遇到了唯一可能阻止一切的希望。」
一匹年轻的公马沿隧道中的小马队列滑行。我瞬间认出他——日晷。
他站在洞穴里 极光 身旁,静静说话。我意识到,这正是我听过的对话!
「我第一眼看到他,就知道他是萍琪的卧底。我能感受到他的决心,因为和我一样。被困于不理解的局势,却想帮助重要的事。我一直擅长判断其他小马,随着魔法加强。我们研究记忆、印记与小马心智越深,我对其他马一眼便能看出更多。我知道他和萍琪有联系。或许,我能通过他传出讯息。」
枪声爆发,我尖叫起来,想跑去窗边查看,但蹄子像被锁住。橘红色火光包围我们,我看到科学家与工马血流如注或伤口燃烧。每道闪光都带来新的场景。悲伤的烟火紧抓极光,眼睛充血。地上三匹小马,生命渐逝,身体缓缓被焚烧。极光站在惊恐的日晷上方,拉着他。
「我把他救了出来!送上列车。我们是上面屠杀事件中唯一幸存的两匹。逃回吠城时,感觉每个角落都有斑马追杀。我拼命想找权威的小马,但都无法联系!空气中有威胁。我知道我和日晷必须迅速行动。我是唯一知道关闭核心魔法的小马!他们会在启动前清除所有威胁!」
疯狂的逃窜穿过吠城街道。藏匿。奔跑。枪声。魔法火光。然后我们进入地下。我听见野兽般的嚎叫,闻到一丝薄荷味。周围,我听到我们许多小马结巴与移动的声音。
「他们在下面所做的事……已经超出了思维能想象的范畴。我研发出的,是能将记忆投影到现实中的技术。可当那些记忆来自于——那些他们被迫经历了任何智慧生物都无法理解之事的小马——当这些记忆被投射出来时……。」
她缩入斗篷,颤抖着。
「我们只知道必须到达部门站。日晷帮了我。我们还有其他马,地铁中遇到的小马国军队,他们在调查。我们拼死进入。正好,我施法,反向破坏了整个被安装的心智调教投影球。」
我感到骄傲,希望风向标能看到眼前的画面。日晷虽然受伤,但意志坚定,从部门站扯下一个记忆球,摔在石地上。
「那是日晷亲手毁掉的。我们赢了,阻止了他们释放那个会让无数小马倒向斑马阵营的魔法。可是在那之后,这座基地留下了一种可怕的氛围,永远诅咒着这里,操弄着那些心志脆弱、容易受影响的小马。但——这总比另一种结局要好。我们撤出的时候,跟着我们的士兵里只有一个活了下来。我原以为自己能找到暮光,把一切交代清楚。任务完成了,可是代价……却大得可怕。」
他们在外面。地铁口冒着烟,聚集了众多马群。我看见极光与日晷抬着一匹熟悉的公马沿街而下。
「然而……世界还是继续前进。一切结束了。」
即使他们在移动,我也听见了。那低沉的嗡鸣声——那是当时任何小马都绝不想听见的声音。马群抬头四处张望,随着声音开始响彻四周。那是致命的哀号,不断扩大、不断蔓延——警报声,它的响起宣告着终结的到来。有些小马开始狂奔,有些却直接瘫倒。画面一转,来到了部门内部。我看见她把那只雄驹放进了我遇见和平先生的胶囊里。没错!那就是他!
「我们已经尽力去拯救受伤的士兵,最后我把他放进了我旧日的记忆分享机器。它的系统能保护他,保存他。好让他能与自己的队伍重聚。他在下面失去了所有关心的同伴。把他的记忆用于这台机器,看起来是我能做的最好的事,让他再次与他们同在。我恳求日晷留在我身边,去那座受保护的部门大楼,但他还有其他任务。我们最后一次分道扬镳。」
慢慢地,我看到一匹长鬃飞马的身影,彷彿幽灵般掠过日晷的身躯。我知道他永远不会离开她。
绿色的火焰在我们周围旋绕,烧尽她所召唤的影像,慢慢将日晷消散。翻滚的火焰直冲天花板,穿梭于我们之间,带来了小马国的死亡哀嚎。逐渐,我意识到自己的脸颊湿透了。
火焰冷却,绿色转为白色,我看到一个披风马影踏雪而行。
「身为幸存者,我所能做的,最多就是回到这座山峰。逃离吠城的混乱。斑马已逃出地铁,其他的幸存者则涌向城市的尸骸。活生生的地狱,一片疯狂。我无法忍受,所以我来到这里,却发现斑马们已经不见踪影。就这样,我被流放,离开小马国,回到我曾经的故乡,看着周遭的世界消亡。」
渐渐地,周遭一切褪去。我们回到了小屋中。我脸颊湿透,整张脸都在刺痛,我大声哭了起来。环顾四周,我并不是唯一一个哭的。珊瑚与尤妮蒂也在。我看见门徒擦了擦眼睛,烁光面无表情。
极光站在我们中间。
「投影会带有潜意识的感受。这正是他们用来进行心智调教的方法。你们现在感受到的,是我的愧疚感。我对自己在国家毁灭中所扮演角色的痛苦。无论我是否涉入野火,但我的研究杀死了数十马,甚至上百马,他们被牵扯进这一切,只因我害怕面对梦想被阻止的现实。」
她的眼神与门徒对视,声音变得钢铁般坚毅。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主人所做的广播。我之前听过同样的辩解,看看他们对我身边的马做了什么。」
没有小马说话。在那之后,谁又能说什么呢?
只是沉默,令马不适的沉默。最终,一切都摊开在桌上。极光静止片刻,然后缓缓离开房间。她整条腿都在颤抖,行走缓慢而吃力。
我们没说一句话,她回到书房,留下我们与即将熄灭的火焰。
外头风声呼啸,我们中的一些小马坐下。俏皮仍然依偎在母亲怀里沉睡。极光显然没让他看到那些可怕的影像。
他的母亲抬头,看向老灰熊、拉吉尼和门徒。珊瑚缓缓开口。
「我相信镣铐现在想做的事,无疑就是这个。你们都清楚。」
她环顾四周,我们都点头。珊瑚说得没错,只是烁光接话。
「他想要奴役。完全的奴役。被灌输心智的小马,永远无法想着逃脱。这是他一直想做的事。我们在商场里见到他的时候,他总在谈论这件事,他想要一个『永恒枷锁』。」
珊瑚将头微微转向烁光。
「极光创造的东西,很美,但太容易被滥用。没小马应该遭受他们所做的事。」
门徒打断了她要说的话。
「这行不通。」
所有小马都看向他,甚至老灰熊。独角兽停下,定在原地,然后继续说:
「极光说它会投射某个小马的潜意识来影响他马。没有一匹被那样奴役的小马,他永远无法使用它。就像他需要尤妮蒂才能启动一样。没有第二匹小马来制作记忆球的程序,它根本没什么用。」
尤妮蒂坐直,原本默默望向窗外。我看到她在意识到每个小马都看向她时,脸上露出些许恐惧。
「尤妮蒂?亲爱的?」烁光慢慢移近,「你……能做到吗?我知道你之前说过,但……你真的有足够的魔力,在你的角上创造那么强的印记?」
小马慢慢点头。「大小其实不重要。我一直隐藏它真正的能力,只是……我不想让任何小马害怕我能感知或创造这种东西……」
我姐姐把蹄搭在尤妮蒂肩上,把她抱近。「没小马害怕你。影七和我,我们会保护你。我保证。」
我看到姐姐看我的眼神,明白了她的意思。我点了点头。渐渐地,我放慢了语速,提高了嗓门,大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但,还有另一件事?需要一个身心俱疲,甚至都不知道其他情况的奴隶?他能去哪里……」
我结巴了,一股突如其来的寒意窜遍全身。
商场里,他的置物柜里被划掉的小马名单。
「找……找一匹……」
部门站的床边,一张破碎天马的照片。
「哦……不……」
我听见他的声音。我躲在部门站时,他说过的话。
「重新驯服你不会花太久。天生的奴隶。一个知道自己位置的奴隶。你注定会来找我。其他马……不,只是你。只有你,和那可爱的破碎心智……呵呵呵。」
我一头从椅子上栽下去,踉跄着往旁边撞去,胃里翻腾,脑海被惊惶与恐惧塞满。身子猛地撞上橱柜,几个盘子随之砸落在地,摔得粉碎。我开始急促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四蹄乱挥,却被环抱住──珊瑚和门徒的前腿拉住我,将我撑起。呼吸越来越急促,双眼瞪得浑圆,惊惶地四处张望,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被困在这座高山之巅。
「吠城心脏的完美奴隶。」
「暗影七号 ……」
***
我悄悄地蜷缩在房间里最柔软的椅子上,努力让自己停止颤抖。外面,风拍打着窗户,整座小屋在猛烈的寒风下嘎吱作响。每一次撞击和声响都让我的心猛地一跳——如果是奴隶主来了怎么办?
其他小马都围坐在我周围。大多数都在讨论,甚至争论该怎么做,或者如何安全脱身。唯一保持安静的,是俏皮和硫磺。幼驹蜷缩在烁光和珊瑚中间,而那个巨大的掠夺者坐在我的椅子旁。说实话,他的存在确实带来了很大的安慰,让我暂时不至于完全崩溃。我知道他会在这里,保护我。这就是为什么他坐在我旁边——听到这个消息后,他扮演起守护者的角色。对我而言,那些曾经令马不安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
镣铐想要我。我早就知道,但现在我知道了原因,这让我从骨子里感到恐惧。再加上知道他正沿着这座山上来……
「影七他有勾抓枪,我们能不能试着爬上去?总比坐在这里等他们抓到极光好!」
「你听她说了,她现在这样根本走不了。连旅程都撑不下去。」
烁光与老灰熊 争论着。另一边,我听见珊瑚插话。
「你不觉得我们应该直接告诉她会发生什么吗?极光不会想为他们工作。」
「她根本不需要。」门徒从窗边回头说,他和拉吉尼一起守望着。「磨石已经掌握了魔法部,他有手段抽取里面的记忆。」
「反过来也一样。」拉吉尼出乎意料地反驳门徒。「如果她连我们陪同下的旅程都撑不下去,那她也不会在他们手下撑得住。」
「你怎么知道他没带设备过来?」
「你有证据吗?」
「我们必须试着阻止这件事!至少要把她带离这里——」
「带去哪?他们会搜遍整座山!」
这个循环已经重覆多次。我因高涨的声音而头痛,急忙用蹄按住耳朵,低声呜咽。我讨厌争论,真的讨厌。尤其是没有马知道答案的争论。刚刚得知镣铐的意图后,每一声吵闹就像重重敲在我的脑袋上。每一次蹄子拍在地板上的声响,都像钉子钉入头骨。
我必须离开这里。
我从椅子上跳下,挥蹄示意硫磺别跟我。悄悄地经过其他小马,走向门口,没被他们注意或听到,穿过他们无休止的——怎么说来着?脑中轰鸣?思绪闪电?我记得烁光曾这么说过。
黑暗寒冷的大厅入口,与我刚离开的房间相比,异常孤寂。黑色石墙和嘎吱作响的木地板,气氛与身后温暖的房间截然不同。我穿过它,松了一口气,声音逐渐远去,走向她的前厅。里面有壁炉,柔软的座椅和安静的书架,让我可以静静画画。
然而门已经开着,闪烁的橙光射入寒冷的走廊。我用蹄轻轻推开门,踏入房间,感受房间里大壁炉带来的温暖氛围。轻轻关上门,我走向房间里最大、最蓬松的椅子。
「影七?」
声音柔和平静,让我微微吃惊。转头一看,尤妮蒂坐在角落,书架旁的书堆已经挤得满满的。她面前摊开一本特别大的书,离火炉较远,用魔法照亮,散出温暖柔和的红光。
「抱歉,我不是故意打扰——」我咬住下唇,「我只是——」
「需要一些安静?」她回答,头微微偏向我刚离开的房间。声音轻如耳语,带着一点焦虑。
我只是点了点头,漫不经心地环顾房间。
尤妮蒂俯身看著书,轻轻叹气,目光望向昏暗的天花板和厚重的木梁。
「我也是。我真的不喜欢马多的地方。以前也是。不管我是内向还是不善社交,我只是——」
「不,我不这么觉得。真的。」我连忙补充,挥蹄走向她,坐在她身后的椅子上。「嗯,你介意我坐这里吗?我只是想画画。如果你想,我可以移到另一边——」
她打断我。
「没关系。我只是需要个更平静的地方。不过我也想看看你画什么。」
尤妮蒂微笑,重新专注于手中的书。我们两马都没有多说话,我拿出日记,书页发黄,边缘破损,用线和胶带勉强固定着。我们都经历了很多,就像这本书一样。
我有些画需要补上,有些小马一直还没画。现在我可以补上一匹早就该画的。这让我很享受。
小心翻动泛黄的页面,我找到需要补的图。我的朋友们……至少是一部分。画面左下是我自己,快乐地展开翅膀(真的发生过!);中间是烁光;而她的右边是杖,一如既往的认真;两马身后,硫磺体型魁梧,带着那种意味深长的揶揄微笑,比大多数小马以为的还要更富含满足的意味。
慢慢地,我移到杖右侧,开始用炭笔描绘。是时候画我现在想画的两匹小马了。
我感觉头脑流畅,笔触自然而动,整个小屋也跟着变得平静、温暖,远离危险。只是暂时的,但这就足够了。
强健的线条,描绘强壮的小马,又带着细腻的关爱,透过炭笔反映在她的眼神和嘴角。画格子花纹时,我感觉节奏加快,嘴角微微上扬。我画到最下方,画了一匹小马,蹦跳着站在后腿上,朝前挥蹄,露出不可思议的笑容。不对,少了点什么,我用蹄尖修正,将小马的前蹄放在她背上。两者之间的连结、关爱与自豪,透过她的眼神流露,就像我早已打算如此。
珊瑚找到了她的儿子俏皮。现在,我会确保他们在我的画册里永远能像这样被找到。
永远在一起。
和我们在一起。
我靠在椅背,笑得很满足,炭笔从嘴里滑落,掉在日记中间。珊瑚一直以来都是我生命中坚实的支柱。她拯救了我们,背负着我们所有马,没有任何小马请求过她。没错,她说得对。
「哦,我记得这张!你又补画了!」
我抬起头,看见尤妮蒂弯下身子,在角的光辉下凝视着我的画。她的脸上写满了喜悦,轻轻挪动日记,好让自己能看得更清楚。我脸微微一红;我总喜欢看到小马们喜欢我的画作,即使我不敢大声承认,怕被马误会是自负。但在遇见尤妮蒂之前,从没有马如此。
「这……呃……这是我想把所有朋友都画上去的那一张。」我靠在椅背上,身体微微后仰。
「真是个美好的想法,影七。这样,我们离开这里后,不管去到哪里,都能把它挂在墙上,永远看到它。」尤妮蒂抬起头,她那疲惫的脸上透出光亮。「我能说什么呢?我本来就是个爱做梦的小马……」
奇怪的是,我忍不住轻轻笑出声来。「我们都是。我……我不认为有哪匹奴隶不是某种程度上的梦想家。自吠城困住我们后,它毁掉了我们所有的生活。我生来就是奴隶,但这不代表只有我在受苦。」
我看着画中的朋友们,他们的笑容是我从未在现实中见过的。
「烁光和珊瑚失去了整个家园;这座城市把他们拉进来,夺走了他们的生活,他们不得不以用自己的方式去面对。珊瑚失去了她的儿子……烁光失去自由。吠城把一切锁死,告诉她们,马生就此结束。俏皮被从母亲身边夺走……我……我知道那种感觉。」
我停下,深吸一口气,感受到她柔和的蹄轻放在我背上。
「硫磺或许是那样的马,但他认为自己配得上这里,我知道这不对!杖在我们尝试之前就牺牲了。我不只是想为了自己的自由……我也想帮他们自由。夺回那些被奴役和红眼夺走的生命。」
我擦了擦眼睛,感受到她的蹄落在我肩上。
「而且……我觉得门徒也被这个地方伤得太深,我无法知道如果没有和我一样的出生,他会成为什么样的小马。当然,你也是……」
抬头,我看见尤妮蒂缓缓点头。我陷入沉思。我对她在吠城之前的生活知之甚少。她转过身,坐在我们这个安静的小避风港里,靠近书架,蹄子交叠在前方,凝视着地板。
「对我来说,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就在路上……他们的马车经过,把我带走。我甚至还没意识到就被锁上镣铐,被带走。我也想回家,影七……我也想让友谊城的父母知道我还活着。我之前跟你讲过这个吗?」她看着我,但仍继续说下去,「我在友谊城的书店长大,父母靠书店过活,过得还算体面,也安全。我也学历史,也收集旧日记和年鉴,我对它们很依恋。」
她的魔法闪得更亮,把书悬浮过来,放在我们中间。我现在看清楚了——里面是一整套来自小马国各地的地图和照片。真正的小马国,明亮的田野、茂密的森林、闪烁的河流、晴空下的山峦。马哈顿的高塔看起来坚固而永恒,坎特洛特如优雅的灯塔般闪耀,小镇散发着乡村的舒适感。
「也许这就是我变成这样的原因……从小在小房间里受保护,阅读我永远无法亲眼见到的旧时代书籍,学习那些已不再存在的小马生活方式。至少,不像以前那样多了。」
她蹄子紧握,轻轻扭动,闭上了眼睛。
「我本只是去十马塔外的老猎马小屋,拿点……拿点食物回家!那比在集市里便宜。我本该只离开一个小时……可是……我……」
她胸口微微颤动。
「……他们唯一知道的,是有一天我没回家。」
去他妈的紧张,我听得出她声音里的压力。我俯身紧紧抱住她,也感觉到她的蹄回抱上我。
「我们不会让吠城在次得逞,尤妮蒂。」我努力让声音稳定,强迫自己不去想那种简单却能彻底毁掉某匹小马一生的情况。「我们……我们一定会逃出去,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到,但我们会……一定会……我……」
「会做任何事?」
那沙哑、带鼻音的声音尖锐地滑入我耳中。我们迅速分开,脸颊湿润,互相扫视着沙发四周。
在我们面前,站在窗户淡蓝光与壁炉橙光之间的极光。她的眼神因年岁下垂,却透出一种突然的活力与锐利,老实说,让我心头一震。
「是……我会。」
我声音中毫无伪装或勇敢的痕迹。此刻,身边围绕着我爱的朋友,我愿意接受任何挑战,打败吠城,带领我们逃离,实现我们从一开始就怀抱的梦想。
极光沉默,她的角偶尔闪烁,让我感到不安。但出乎意料的,她只是用魔法把斗篷的帽子拉下,露出那匹瘦弱、如同尸鬼的小马。她魔法从储藏室浮出三个小杯子,冒着蒸气,两个飘到我们面前。
像害羞的孩子一样,尤妮蒂和我伸蹄接过温热的杯子。
极光转身走向书桌,坐在垫子上,背对我们,轻啜自己的杯子。我也照做,感受到巧克力浓厚的温暖慢慢散入冰冷的身躯。
「喔……」我听到尤妮蒂几乎是满足地低语,然后看向极光。「我还以为尸鬼不需要吃喝?」
极光嗤笑。「不需要。但咖啡帮我熬过了担任吠城领导的日子,现在依然伴我左右。提醒我自己是谁,即便世界已毁。你不会想到这么年迈的身体,在世界末日时也才三十多岁。」
我确实不会想到。但她看上去那么老,即便是尸鬼般的存在。岁月似乎对她依然沉重,也许是心理因素吧。
我们安定下来后,极光放下杯子,再次开口。
「我听你们说话,也听到我当初意识到错误时对自己说过的话。日晷提醒我的那些事:当你觉得无法成功时……你仍然尝试,只为你爱的小马。不要因为为自己而行动而感到羞愧。孩子们,除了戴上他们的枷锁,这座山是没有任何离开的方法的。这点,我无法对你们说谎。它终将会发生。」
她转回书桌,开始在杂乱的图表、文件和设计图中翻找东西。
「我坐在这里,千百次去思索过去,试着弄清楚自己本该怎么做才能更好。我或许能补救,或是找到方法去弥补我曾犯下的错。两百年──足够长的岁月,可以给我无数的后见之明,但同时也让我逐渐与一切和解。我已经不再感到悲伤,只是心中仍有一份渴望……渴望能在某处、无论她身在何方,但我想让暮光知道,她那不可思议的一生里教给我们的那些课题,最终让我在关键时刻,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渐渐地,尤妮蒂和我站起来,走向这位尸鬼。我们互相交换忧虑的目光。尤妮蒂小心开口。
「极光,我不太明白,你能怎么帮我们?」
尤妮蒂靠近书桌,年迈的独角兽再次转身面向我们,拿着一张泛黄的纸张。我立刻认出上面画的是一个投影球,里面有小马被投影出来的图案。
「我能为你们做的,是我无法为自己朋友做的事。我能给你们一个机会,也许能逃离自己的噩梦。」
我盯着羊皮纸,试着看有没有字或其他意义,但什么都没有。
「怎……怎么做到?」
极光放下羊皮纸,靠回去。
「我创造了六个投影球。三个被我分给部长小马,另外三个则未被接收。一个回到部门站,成为核心的主记忆后被日晷销毁。另一个在野火期间于吠城遗失。最后一个,被我回收了,带到这里。」
尤妮蒂轻轻倒吸一口气。「那就是给核心记忆投影的东西?如果镣铐和他的奴隶——」
「没错。」极光轻松地接回她的讲解,一边坐下呻吟,关节咔哒作响。「核心需要一颗空的记忆球来注入记忆才能使用。已经用过进行简单投影的球,例如我办公室里暮光的那颗,对它毫无用处。我把剩下的唯一一颗空球藏在山顶,在一座已被英克雷拆掉零件的旧气象站底下。有了它,就能启动核心,进而完全启动部门站……」
她停了下来,小心地打量着我们。
「……这样一来,也就能启动部门站的传送门,通往小马国任何它连接的地方。」
哦。
哦——
我努力寻找合适的词语,但说不出口。现在不是大喊大叫的时候——不是在这匹正在交给我们逃脱关键的小马面前!这是我们为了寻找逃离之法而爬上这座山的原因!部门站的秘密,一种和斑马逃出吠城同样的方法!我想跳起来、跑起来、尖叫、欢呼,但神经却让我僵住。我只能站着发抖,眼睛睁得大大的,直到脑袋开始慢慢消化这一切,保持沉默,让朋友先说话。
「极光,如果我们启动它,那镣铐不也能用吗!如果他找到其他可以做我这种事的小马怎么办?如果他找到另一个生来就是奴隶、逃不掉的小马怎么办!即使我逃走,我也不想留下这么可怕的东西!」
尤妮蒂说得很认真,但极光只是挥了挥几乎枯瘦的蹄子。
「你忘了,我知道解除的方法。这以前做过。」
「但你不能——」
「我不会。由你来做。」
尤妮蒂话说到一半,嘴巴张得和我刚才一样大。极光靠近我们,注视着我们。
「你们两个,还有你们的,嗯,更好的朋友。我看过你们所经历的一切。在我的投影里,读取你们的记忆并不难,分辨谁是什么身份也很容易。我看见你被锁链束缚的过去,影七;我看见你被绑架的经历,尤妮蒂。我知道你们俩都是身处这个残酷世界中的好小马。你们来到这里,对我而言是一种祝福,也是我在每个梦中渴望却又不得不醒来的机会。这是我在生命将尽、面对自己伤害过的那些马之前,能给自己的一种了结的机会。」
她的蹄伸出,轻轻托起我的蹄,把哔哔小马拿起来。
「日晷把你带到这里,年轻的影七。即使在他离世之后,他仍给了我最后一次机会,让我用美好的事物来结束这场悲剧。」
***
我们再次聚集起来。极光带着尤妮蒂和我回到房间后,争论已经停止。她大步走到房间中央。
「这两位说服了我。我会帮你们。综合考量下,最好还是不要让这个镣铐拥有我创造的东西。我从影七的回忆中已经看到了他的恶意,这让我确信我的决定是对的。」
她站在房间中央,每匹小马都安静地注视着她。老灰熊的脸上写满了惊讶,而门徒则斜眼看着我。我不确定那是怀疑还是感激。
有很多理由可以怀疑。
极光并没有完全将真相告诉他们,至少不是像尤妮蒂和我所知道的那样。事实是,尤妮蒂正在学习如何用魔法永久关闭部门站的核心。我们会将投影球放入、启动它来供能,再立即施法解除。极光保证,我们会有刚好足够的时间到达传送门并使用它,在能量再次耗尽之前逃脱。
至于它会传送到哪里,即便是她也不清楚。
当然,这个计划能启动传送门的部分,是我们瞒着奴隶主的关键。极光的微妙之处在于,给了我们逃脱的手段,而不让可能阻止我们的马知道。她给了我一个投影球,要交给烁光,基于她已知的知识,那会教她如何操作传送门。
极光逐渐说明了所有细节:山顶上的投影球,它是唯一剩余能供能给核心的球;它隐藏在旧气象站的格栅下。特别是老灰熊坐着沉思,门徒在旁,而其余朋友围在一起听,烁光还带着小小的微笑看着我。那是骄傲吗?她总能察觉到我没有完全参与事实真相时的心情。
极光站得笔直,尽力挺起她脆弱的身躯。
「我会教尤妮蒂解除法术。你们应该都同意这是必要的。」极光对两名奴隶主投去严厉的目光。「她必须能关闭它,以防这个怪物得到它。你需要这样的人才,因为你知道他要来这里,而且你现在无法逃脱。」
珊瑚抱紧她的儿子。这是真的;没有完美的出路。我们只能做之前一贯做的事情——拚尽全力。
「我们等够久了。」老灰熊从窗边低吼,眼睛半望向窗外。「如果你需要教她复杂的法术,我建议你现在开始。这要多久?」
「一些时间。」
「希望不要太久。」老灰熊显得焦急。「我们会保卫这栋小屋直到你完成,然后再上山顶。如果我们遭到袭击,我们需要所有小马来守住这里,并为你争取足够的时间。」
「最后一搏。」珊瑚毫不拖泥带水。「如果这法术如你所说般重要,那我们必须阻止奴隶主靠近你。但到了山顶呢?接下来怎么办?」
房间短暂安静,大家陷入思索,想着还能做什么。最终,门徒说话了,转向他的保镖。
「拉吉尼,你在山地上比我们灵巧得多。你能单独从山顶下来吗?」
我看到她的眼神变得危险,就像我曾经在乐园农场见过的一样。
「你是要我把你们的命运丢下不管吗?」
「你能做到吗?」
这位狮鹫撑起羽毛,显得不舒服。「逃跑?扛着重要的东西?随便你。但别指望我会喜欢当那只逃跑的鸟,即使这几乎不可能爬下去。」
门徒缓慢点头,脸上没有丝毫喜悦。「很好,你带上投影球,把它带到安全的地方,然后找个地方躲起来,再偷偷回到吠城。那些懒得翻越悬崖的奴隶主追不上你。不过,你还是得在初期防守时待在这里。听着……我不是命令你——」
拉吉妮嗤之以鼻,靠在墙上,用只有狮鹫才有的目光盯着她的主人。
「你以为我跟着你来只是因为那份该死的合约吗?也许其他利爪会,但我不会。我跟着你,是因为你照顾过我,而我也照顾过你。我们一起打了这么久的仗,我不会让你孤身一马来这里。如果你以为我这么做只是因为一张纸上的规定,那你就把那份合约的每一寸——包括所有条款和子条款——全塞进你的屁眼里……长官。」
房间一片静默。门徒惊讶得瞪大眼睛,完全说不出话。
「好,我们互相明白了。」拉吉尼得意地笑,回到窗边,留下门徒惊愕不已。
「如果这是你的计划……那就这么做吧。」极光对整个交谈似乎毫不在意。她依次打量我们,然后慢慢走向尤妮蒂。
年轻的雌马抬头看她。自从听到计划后,她一直坐在门边,很安静。
「尤妮蒂,这不是轻松的学习。我们没有时间去研究和练习,但我在这里待得够久,已经把所知到的和想做的都精炼过。但即便如此,我依旧未完全掌握。也许这就是年轻科学家的梦想吧。」她微笑,带着些许怀旧。「我会直接把我的记忆植入你的脑海中来教你法术。这可能会带来混乱与强烈的恶心感。但时间紧迫,我很遗憾之前没有马可以练习。」
尤妮蒂环顾四周,九张脸都在看着她等待决定。她已经答应,但我能感受到局势带来的压力。她缓缓点头。
「我……我愿意。仅凭今天所见,我相信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极光。我只是希望能有更多时间,在你指导下好好学习自己的天赋……」
「你将学到比你想象到的还要更多的东西,孩子。」极光轻拍尤妮蒂的肩膀,然后向门示意。「我们去书房吧,那边墙壁厚些。防护好,也只有小窗户,如果有什么突发事件也能防范。」
她们穿过门。就这么定了。我们有了计划。虽然与门徒、老灰熊、拉吉尼的计划不同(到目前为止也与其他朋友不同),但至少是一个计划!老灰熊指挥我们,安排每匹小马守在窗边。拉吉尼 移到阁楼,透过极光指出的上方小窗观察。老灰熊和门徒从餐厅前方防守,烁光和我到书房另一侧。珊瑚守在后方,保护她的儿子远离可能的攻击方向,而硫磺担任后备,以随时应对突发情况。战主也仔细听从老灰熊,并点头赞同,没有提出异议。显然,他的经验也同意防守布局。
我坐在窗边,凝视着山间风雪卷起的浓雾。能见度极差,从小屋外最多只能看五十米左右。我真心希望我们不会遭到攻击;房间里温暖舒适,让我想象拥有一个远离奴隶生活的家是什么感觉,我珍惜这份氛围。
在我身后,尤妮蒂和极光坐在彼此对面,躲在所有家具后。
「现在,尤妮蒂。这是高阶记忆魔法,或许是你迄今学过最复杂的法术。你必须放松并接受它,学习的过程并不容易。我不会骗你,它还没有经过测试,对我来说会非常吃力,所以为了我们俩,我需要你坚强起来。」
极光的声音小心翼翼,这对她同样重要。历经多年研究,现在还要顶着压力去做?这并不容易。我看到尤妮蒂慢慢呼吸,似乎是在做放松的技巧。她胸腔规律起伏,睁开眼睛,点头。
「我准备好了。」
她们开始了。起初从外面看似乎没什么特别。极光的角光芒扩散,照亮房间的每面墙,甚至压过了壁炉的光。第二层魔法叠加上去,我看到她微微皱眉。尤妮蒂的角也突然发光,似乎出乎她意料,她轻叫了一声,身体摇晃,小小的闪光从她与极光角尖间流动。那光点像记忆球上的闪烁,不断穿梭,从一只独角兽到另一只,流动在角尖之间,形成电流。
「这会很困难,尤妮蒂。」极光喃喃道。「试着放松!接受魔力的流动,让思绪飘荡。像感受记忆球一样。你会梦到我的记忆。这可能会被吓到,所以必须保持冷静,这样才能成功。」
我渐渐看到尤妮蒂显得昏昏欲睡,微微颤抖。她越是放松,极光的魔法越强,直到她似乎也完全进入状态。老独角兽脸上露出超出身体健康的压力痕迹,直到魔法「啪」的一声完成,她们仅保持坐姿,其余身体完全放松。和烁光一起看着这一幕,我感到浑身不安。我的姐姐似乎也惊讶,需要提醒自己保持警觉。
我们守候着。极光和尤妮蒂开始了流程。奴隶与奴隶主各有一套计划同时进行。一切都已准备好,等待这座山上即将发生的一切。
就这样,等待开始了。
***
极光一点也没开玩笑。这件事是真的需要时间。
半小时过去了。她们已经停了两次,每次都是因为极光因为这快速的记忆转移魔法耗尽体力,把两马从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惊醒。极光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恢复了一些力气,再次开始与尤妮蒂配合,每次都能继续进行,但我能清楚看出这对她的伤害。这位年迈的独角兽已几乎没有力气,模样比之前更加憔悴消瘦。我真心祈祷她的身体能撑过这一切。
尤妮蒂的情况看起来好很多,毕竟她还年轻、体格强健。至少照我的猜测,也可能因为她还没有吸收全部记忆。即便如此,她在休息时仍会环顾四周,显得困惑且头晕。她曾两次问自己在哪里。出于担心,我都会告诉她,直到极光向我保证这完全是正常现象。但这些效果都不明显,只是她们进入昏沉状态时脑中微妙的变化,每次醒来时甚至比之前更显疲弱。
记忆魔法,真可怕。
现在她们正在进行第三次尝试。光芒再次蔓延,闪烁的光点在角尖间飞舞,她们再度陷入魔法过程。我拼命不去盯着她们看,心中祈祷她们能睁开眼睛,告诉我一切完成。将别马的记忆直接植入自己脑中,显然不是愉快的经历,跟记忆球比起来,远没那么顺畅。
为了分散注意力,我坐在窗边,轻声和烁光说话。她脸上因喜悦绽放的笑容,让我心跳加速——我竟能成为向她传达极光计划的马。我悄悄将记忆球交给她,并紧紧抱住她。此刻,暂时只有我们两个可以安全说话,硫磺和珊瑚太靠近奴隶主,不能冒险开口。
尽管我和姐姐都想谈个不停,但出于同样的原因,我们只能静坐。一起看着飘落的雪花。我知道外面的雪有多致命,但屋内是安全的,昏黄的晚光下,竟有种令马意外的轻松感。珊瑚找来一些干毛毯,还从储藏室端来热饮,温暖的饮料让全身寒意稍稍缓解。我胸口仍觉得紧绷,每呼吸一次都微微气喘,之前还得喝一口水壶里的消辐宁,但此刻水壶只剩四分之一,必须等出雪地时再用。
至少,我安慰自己,我认为它有四分之一满。如果回到几天前,我会习惯性地认为它有四分之三空。
尽管胸骨疼痛肿胀,偶尔咳嗽,我仍不敢现在喝消辐宁。我之后会需要的。每次我咕噜作响、想吐时,烁光都会紧紧拉住我,阻止我伤到自己。至少,我现在生病时不会孤单。
「你会出去的,影七。相信她说的话。」
为了转移思绪,我又开始画画,烁光仔细看着我。线条、曲线、形状……一切都合乎逻辑。这跟坐着担心什么记忆魔法、辐射感染、洗脑奴隶、还有镣铐的计划相比,轻松多了。
我知道我想画什么。画一些东西,画一些小马,画那些曾经充满希望的时光。画一些和我们在一起的小马,我知道它们需要再次看到它。
硫磺来探望我们,坐在我们身后。
「硫磺。」烁光嘻笑着向他点头。
「烁光。」他回了个简短的声音,眼睛仍望着窗外,但嘴角微微上扬。
他们的短暂‘问候’后,沉默了几秒,他终于开口。
「我不会让他们伤到你们。」
语气略带紧张,烁光直接看向他。
「硫磺,这次……不要为我担心。我们都陷得很深,你是唯一能对付那只牛头人的马,届时你得全神贯注。请,不要让我成为你的焦虑。」
「嗯……」硫磺仅发出一声轻响,漫不经心地轻敲我的头。「这可不是我对女神们的誓言。」
「去你的信仰,我不希望你死!」
这让他终于转向她看去。烁光明显在努力抑制情绪。
「他……是我真正第一次害怕你会面对的对手,硫磺。你曾打败他,但……但——」
硫磺的蹄猛地踩在地上,力道有些过大。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蹄,似乎对自己刚才的动作有些惊讶。
「布鲁图斯是狂暴的野兽,我不知道现在他如何,但当年我总能智胜他。如果他来,我会对付他。就这么简单。如果我得把他的金属头颅往山上砸一小时,那我会那么做。」
「硫磺……」
「别说了,烁光。如果他来,我就战斗。就这么简单。」
他慢慢走开,小心地绕过极光的精致家具,身躯和蹄的重量出乎意料地轻巧。
烁光默默看着他离去。我们不敢再谈对布鲁图斯的恐惧。
门徒偶尔也会过来查看进度。第三次时,我还没看见他,他的声音就先响起。我抬头看他进门。极光则再次睁开眼睛,苦涩地叹气。
门徒看到她。
「极光,进度如何——」
「还不够。」她咬牙切齿,没有看他一眼。「很困难。我太久没练习了。理论太多,实验太少。没有马能配合。我能感受到魔法流动,但找到正确的记忆却遥不可及。太久以前的事了……恶——」
她身体一滑,向一侧倒下。尤妮蒂伸出蹄,接住她,阻止她摔落。年轻的独角兽稳住她,将她扶起。
「极光,我能感觉到你的部分记忆,正在起作用!味觉……感觉……都在。」
「仅仅知道记忆是不够的,你的心智必须成为我的!仅会施法还不够,你得能以我的技巧和经验施展。门徒,我需要专注……」
奴隶主默默点头,他的眼中清楚掩藏着担忧。现在我懂得如何看出,那空洞又努力的目光。渐渐地,他转向我。
「你撑得住吗?」
「勉强……我还是觉得不太舒服……」
门徒的表情稍微柔和。
「抱歉拖你卷入这一切……」
他停住。突然,我看到他的视线扫向几个方向,眼睛落在他佩戴的瞄准器上。
「门徒?」烁光把武器拉近自己,望向窗外。
他点点头。
「他们来了。」
***
慢慢地,他们朝这小屋周围逼近。
薄雾中,一片片黑色的影子逐渐凝聚,起初只是模糊的阴影,然后慢慢地在视线边缘成形并逼近。我们完全被包围,在暮色与夜幕交错的阴影里,要看清任何东西都越来越困难。
屋内,我们每个马都紧握武器,蹲伏待命。我们用家具堵住了门口,并按照硫磺的指示,布置了一些掩体以防有马从窗户投掷手榴弹。现在,我们就这样被困在里面,等待一切开始。
我身后,极光侧躺着,处于“出神”状态。施法几乎榨干了她的力气,这位老独角兽看起来每分钟都更加虚弱。尤妮蒂略显疲惫,靠在书架旁,两马的角光流动闪烁。那光伴随着微弱的铃声,我几乎可以对应上她角光亮时的节奏。
我们必须抵挡住奴隶主……给极光足够时间完成魔法,然后再拼命杀出一条路到山顶。极光说,我们离山顶已经很近了,只需要短暂的路程。
这……这计划有可能成功。把投影球交给拉吉尼,再祈祷我们能活着出去……
恐怖的是……我知道我会被盯上。
「我知道你们都在里面。」
宁静的黄昏被打破。他的声音响起,我看到一片巨大模糊的身影向前移动。随着雾气散去,他逐渐凝聚成形——一匹巨大的陆马。那身影、那轮廓,我比任何时候都熟悉,但又不愿意熟悉。
镣铐走到小屋前。他咯咯作响,牙齿带着那副病态的笑容,每一步都踏碎深雪,向我们这座山上最后的堡垒逼近。
「你们无处可逃。」他的眼睛扫过屋前。我看到他慢慢转头,直视我的窗户,「这座山现已被完全封锁。每条下山的路线都在我的覆盖之下。你们……都是我的。」
当他越来越清晰,我看到他脚下的雪异常分开!空气中闪着细微的电光,雾气环绕他形成球状。他脚下的雪,彷彿整个天气都在向他臣服!
一声枪响划破空气,能量步枪的鞭响回荡整个山坡——是拉吉尼开火了!
镣铐连眼皮都没动。半尺前闪现的魔法阻挡了攻击。
拉吉尼的子弹消失在空中,融入那片闪烁的硬光。
我终于看清楚了——他被护盾保护着!这就是雪流动的原因。有马在背后暗中施法。
「哼,极光创造的这些护符,真是厉害。但我们在吠城知道的东西面前,这不过是小马的玩具。」
他的声音震动空气,即使距离如此之远,我都能感觉他像在对我吼。那种压迫感直接压到我的头顶。
「部门站将成为新吠城的心脏,成为合法夺回我城市的核心。你把我当成你的奴隶主,一个暴发户!你以为我只是个老将,过了巅峰期。但我会让你知道……你错了……」
我旁边,门徒 用魔法举起左轮手枪,神色不安,甚至痛苦。
「时代在变,力量也会换主人……但锁链仍在延续!永恒,牢不可破裂。这座城市是我的。红眼只不过让它成为我登基时的更大奖赏。感觉如何,我的老奴隶?知道你的主人将再次回来掌控你,感觉如何?」
门徒紧闭双眼。我从没见他害怕镣铐。但现在,在部门站之后,他的心态正出现裂缝,而镣铐正利用它。
「你们自己出来,否则我将亲自夺回你们的全部。现在出来!」
没马回答。我紧贴窗边,只露出头顶。烁光也紧绷起来。
「稳住,大家。」老灰熊从隔壁房间低吼。「我们等得越久……我们完事之前得打斗就越少……」
窗外,镣铐站着,凝视着小屋。那护盾如同他的意志光晕,连天气都在听命。然而,他的神情与我上次见到他时不同。他眼睛不停扫视着左右,笑容从微笑晃到冷峻,声音也少了些算计与条理。
他看起来疯狂、渴望,又执着。他现在离他想要的东西已经很近了,我看得出来他满脸的渴望。
「不吗?呵……真是叛逆,如此愚蠢地死抓着那点希望。不论这希望被碾碎过多少次。你还要失败多少次,才会明白我们将无休止地重复这个循环?你逃不掉。逃不掉这里。逃不掉吠城。逃不掉我。」
他的笑容变成致命的冷笑。
「那就让循环继续吧。到最后,你们会哀求。我会亲自摧毁你们自以为拥有的骄傲。」
他转身,沿着小屋边跑去,举起一只巨蹄向雾中某处示意。
烁光将我拉低。门徒蹲下。远方,雾中炸开橙色火光,小屋被攻击的声音响起。
玻璃破碎,木材断裂迸裂。我耳朵疼痛,周边连续的射击声不断。子弹穿过窗户袭来,有两三发甚至穿透石墙,碎石飞溅。我尖叫着,听着外面奴隶主的欢呼,他们在疯狂扫射!重型机枪的轰鸣像水螅般踩踏大地,炮弹击穿墙窗,石屑和碎片漫天飞散。
我们被压制了,我不敢抬头!我们什么也做不了!这一切……永无止境!我们……我们什么都没有!除了老灰熊和拉吉尼,其他马弹药有限!
「大家!就是现在!顶住他们!」
老灰熊的声音从隔壁房间怒吼。我们怎么可能顶住!?
然而,我看到姐姐站起,扛起步枪向窗外开火!门徒紧随其后,拔出左轮瞄准,开了一枪。神奇的是,外面火力稍微减弱,敌马开始躲闪!
一声霰弹枪将窗框整个打裂,木屑刺入她,烁光眼泪流了出来。她跌回去,门徒再开一枪,俯身躲避。隔壁房间,我听到老灰熊的战斗步枪怒吼,上方拉吉尼的能量步枪还击。掩护了我们的行动!
烁光、门徒和我同时站起!我不能让他们单独面对!我拽起自己,拔出马鞍上的小枪瞄准。可能打不中,但至少能吓吓他们!
「瞄准火光最多的地方,弟弟!」烁光的声音没有玩笑。「压制住他们!让他们不敢探头!来吧!」
我咬紧牙关,小枪噼啪作响,连续开了三次,耗尽弹药。外面,我看到黑影在暴雪中闪动,试图靠近!噢天,他们已经到达屋墙周边!
「他们快到我们这了!」
「不,他们不会!」
烁光操作枪机,再次连发。一个黑影在暴雪中尖叫,瞬间消失。雪被踢起,墙面撞击扬起的灰尘飘落,掩住那些在雾中闪躲的奴隶主黑影。
我听到一声嘶吼,低沉而野性——布鲁图斯正在雪地中冲锋,直奔小屋而来。
「我……我……我们该怎么办!?」
门徒精准瞄准,对着冲过来的牛头人开火。但即便命中,布鲁图斯也毫无反应。他的战吼没有停止,从肩上的小喇叭般装置中传出刺耳的电子杂音。地面震动,他那巨大的利爪握紧、嘶嘶作响,将整个身体化作冲撞器直奔门口!
「影七,趴下!」
门徒猛地将我扑倒,窗框在我头顶炸开,木头和玻璃飞入房间,砸在家具上。碎片划破我的背部。接着更多子弹穿透毁坏的窗户,撞落书架上的书籍,甚至弹向后方储物室挂着的金属工具。我听到尤妮蒂惊叫,一枚反弹的子弹擦过她,打断了她与极光之间的连结。
「尤妮蒂,集中!集中!」极光大喊,紧抓着年轻独角兽的肩膀。
「它……它差点打到——」年轻独角兽慌张道。
「除了这个咒语,什么都不重要,尤妮蒂!」极光目光坚定,「一切都取决于它是否成功!」
尤妮蒂停下,回望她。
「我……我可以!我可以!」
「好孩子。」
屋顶上一块石头松落,撞在我身旁,重机枪的轰鸣再次摧毁屋顶,似乎在寻找高处的拉吉尼。窗户周围的墙开始崩裂,石块一块块飞落,形成更大的洞口。但我耳中此刻只听到布鲁图斯那野兽般的怒吼。我透过新开的洞口,看见他越来越近——
又一声怒吼让我的耳朵嗡嗡作响。我尖叫着,双蹄飞起捂住耳朵,只见硫磺冲上走廊,撞破门板,猛地撞上冲刺中的布鲁图斯!碰撞发出低沉的震响,那头庞大的牛头人被震得蹄子飞起,被向后撞倒,重重摔进雪里。硫磺压在他身上,体重狠狠地压下去,他随后开始挣扎着试图翻正。两个庞然大物最终摔成一堆,滚到了小屋前的雪地上。
「绕到后面!他们从后面冲过来了!」
珊瑚的声音穿过小屋响起,正好与掠夺者的呼喊声和枪声交错。拉吉尼从阁楼跳下,利爪紧抓着天花板的活板门,摇晃着跳入远处的房间。她开始朝后方跃进。门徒跟着她,沿着破洞疾驰,闪避追逐而来的子弹。
「弹药快用完了!」老灰熊呼喊,每几秒开一发。
「剩五发!」烁光回应。「影七?」
我剩下多少弹药?哦,我得装弹!我一边手忙脚乱,一边咒骂自己,「真蠢!蠢死了,影七!」
突然,支撑墙的木梁被击中,整根木头如被雷击般爆裂,倒向后方沙发,整面墙塌下,阁楼地板随之崩落。烁光和我翻滚躲开,疯狂爬行,一边咳嗽,一边清理碎片。
「快装弹!」我自言自语,担心在混乱中掉了弹药。
我将瑞瑞之恩拿出,逐颗子弹装入,灵活地操作。短暂抬头,确认没有敌马朝我扑来。汗水沿着额头流下,极光的旧屋被战火撕裂,尽管冷风从洞口灌入,但我却燥热不已。每次低头检查武器,我都害怕漏掉瞄准我的敌马。
外面,奴隶主们在掩体间奔跑,蹲低身体利用石墙与凹凸的地形前进。我现在能清楚看到每一个,看到他们瞄准的方向——
「糟了,他瞄准了!」我尖叫,倒在地上。
子弹擦过我,打入储物室,击中锅子发出奇怪滑稽的声响。没有笑声,只有眼泪。我把第三颗子弹装上,重新固定小手枪。只剩六发了。
金属撞击声吸引了我注意。外面,硫磺与布鲁图斯正激烈交锋!两头巨兽在枪火中翻腾打滚!我第一次亲眼见到布鲁图斯战斗——
他……他太恐怖了。
身体比硫磺更庞大,机械力量驱动每一次攻击,速度远超任何生物!攻击快到仅靠冲击力就能斩断一切!他尖叫怒吼,陷入狂怒,一次又一次挥击。
这让我几乎崩溃。硫磺完全被迫防御,不停闪避、挡下那些利爪,每次攻击都险些被劈成两半!而真正恐怖的是,是他脸上的表情——绝望,在力量与速度都被完全碾压的绝望。
布鲁图斯猛然反击,硫磺的蹄子将他的利爪击开,老战主随即低身冲刺向前,一记蹄子狠狠砸向布鲁特斯的脸,把这头牛头人逼退——我知道这一击若打在普通小马身上都足以致命。牛头人的头猛地往后仰,双臂的攻势暂时停止了一瞬。硫磺趁势猛攻,一次又一次地重击,蹄子狠狠撞向布鲁图斯赤裸的胸膛,随后猛地转身踢击,把布鲁图斯再次掀翻在地!
最终,牛头人无休止的咆哮停止,气喘吁吁,倒在雪地中。
「他们突破掩体了。攻击他们!」老灰熊在隔壁房间大喊。我看到三个奴隶主从墙后冲出来,试图朝我们冲过来。
「正在装弹!」烁光回喊,「影七!上!」
我感到僵硬,洞口满是子弹!我试图探出身,弹一颗擦过我的脸颊。我哀鸣着倒回,颤抖不已。不管是不是镣铐的宠物,他们不是开玩笑……我……我……
「压制住他们,干掉那些混蛋!」一名奴隶主喊,子弹如雨般落在我耳边。
他们想伤害我的朋友,我知道,我必须站出来。极光已经说得很清楚,我明白了。我会的!即便置身险境,我也会保护他们!
我强忍恐惧,盲射了三枪,瞄向声音来源。两名奴隶闪避,逃回掩体。
「你说他们被压制了!」
「是啊!」
第三个滑倒,另一侧的子弹击中他的腹部,他尖叫挣扎,最终慢慢倒下。老灰熊回到战场,我心中暗喜,趴下再次装填瑞瑞之恩。到目前为止射了六发,全都没命中。
外面,我听到齿轮磨擦声与电子嗡嗡声。布鲁图斯再次从雪地中冲起,直面硫磺。陆马冲上前,毫不给他准备时间。一爪挥出,硬生生挡住硫磺,甚至刮掉一小片蹄角。
「老了,战主!」
利爪再次向前猛击,张开,随时准备合拢。硫磺通别无选择,只能侧身躲避,利爪狠狠地划过他刚才所在的位置,险些击中他的后腿。另一只利爪落下,试图砸向他的头!
硫磺的两只前蹄挡住了它,随后巨大的爪子猛地张开,硫磺不得不立刻挪动。老战主用力把它们掰开,试着把它完全打开。几秒钟后,它们用力地搏斗着,肌肉与机器正在对抗……直到我看到肌肉开始撕裂。
「你快不行了……」布鲁图斯身体前倾。
利爪抬起,带着硫磺一起挥起。直到一秒钟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必须趴下——布鲁图斯将硫磺那庞大的身躯狠狠摔向墙屋!
撞击震动了整个地基;在令马毛骨悚然的嘎吱声和崩落的石块中,极光的小屋前侧整片倒塌。就像摺叠的纸牌般,前墙和部分屋顶翻滚倒下,石块互相滚动,木架在断裂中翻滚。几秒内,暴风雪冲入屋内,与房屋崩落的巨响交错。
两头怪物周围的石块翻滚,硫磺被砸向另一根支柱。我们全都躲开,尤妮蒂尝试将此时非常虚弱的极光拉到储物室,重新启动咒语。
「越来越慢了!」
布鲁图斯没给硫磺任何恢复的时间。即便我努力在倒塌的屋前寻找掩护,也看见他冲向惊恐的老战主。一只巨爪狠狠扫向我朋友的脸,硫磺再次被抛回屋外,挣扎着想站起。我看见他眼中的决心,但身体就是不听使唤。我对角斗场后他身体状况的所有恐惧都成真了。
我的大朋友还没有完。他的经验是他最强大的武器,他甚至不用看就转身闪开布鲁图斯的利爪。牛头人落在他双臂上,给了硫磺必要的反击机会。老战主的一声怒吼回荡整个山谷,他举起一块巨石,狠狠砸在牛头人的头上,一颗仿生眼瞬间粉碎成铝箔。火花四溅,布鲁图斯踉跄后退,疯狂地挥舞着防御。
硫磺用巨石阻挡了来袭的利爪,顺势扫开牛头人的双腿,将布鲁图斯扔翻在背上。这给了我们的守护者一个重新站起并重新掌控战局的机会。
「干掉他,硫磺!」烁光喊道,抬身对准布鲁图斯开火。
子弹击在布鲁图斯背上,还击中背上的一些药瓶碎裂,这情况激怒了这头巨兽。短暂的分心让牛头人转向。烁光准备再次开火,枪声却撕裂她身旁的书架,灰尘与烟雾弥漫,随即我失去了她的视线。在惊慌中,我听到姊姊尖叫,见到血花喷溅——
「烁光!」
她从枪火中跌下,倒在翻倒的柜子旁,胸口三四处鲜血流出。
「妈的!操!啊——跳弹碎片!」她喘息着,蹄按住胸口。
我冲过去想帮忙,她却挥蹄阻止,两道能量光束从我们间飞过,燃起书架上的火焰。
根本没有希望。我们无法守住这里。
「烁-烁光……」
「不深……但这让我动弹不得。」她咬牙切齿,用枪盲射阻止两个试图冲向小屋侧面的奴隶主。
「只剩三发……」
后方突然传来尖锐的尖叫。门徒的左轮连开两枪,拉吉尼的能量步枪喷出死亡火焰,我听见熟悉的蒸发声——
「他们进来了!他们——」
一股爆炸性的压力震遍整屋,书籍和灰尘飞扬,连自屋顶残破天花板垂下的餐具也随之摇晃,彷彿破碎的风铃。
「不,他们还没进来。」珊瑚的声音带着痛苦,从后方储物室传来。
「极光!还要多久!?」老灰熊从隔壁咆哮,步枪连射后,早已弹尽。他的枪发出空响。「我们要被淹没了!」
没有回应。在两者之间,我看到极光默默咬紧嘴唇,聚精会神。
火焰从能量爆炸蔓延到书架上,白雪与暴风雪中火星飞舞,旋绕小屋四周。四周望去,我开始急促呼吸。另一间房里,我看到拉吉尼用爪割开奴隶主的喉咙,将尸体扔出窗外。她的能量步枪已断裂弯折。门徒抛桌子打倒一名掠夺者,用左轮打碎另一名的脑袋,随即被一个嗑疯的掠夺者攻击,两马在地上翻滚搏斗。
我冲去帮忙,但枪火如雨,击穿入口的木地板,我只能退后。外头重机枪的疯狂射击,将阁楼梯子打断。
我看到掠夺者开始占领房间。他们从窗冲进来,高唱着噩梦般战歌。拉吉尼将掠夺者从门徒身上扯开,用断裂的步枪打向他头部,随后又攻击另一名。老灰熊用嘴叼着木棍像棍棒般折断一名掠夺者的膝盖。但三名敌马涌上他,我看到他的腿被抓住,他们要把他打死了。
「影七,趴下!」
我听到烁光的声音。一发子弹从屋内飞出,穿过塌坠的墙,击中偷袭我的奴隶主。外面,他们正逐步推进。
「只剩一发……」烁光轻声说,躺在角落试图用毛巾遮住伤口。
咬紧嘴唇,我拿起武器,找个不会暴露身体的地方射击。透过洞口,我只能看到布鲁图斯一次又一次将硫磺的头砸在利爪上。我朋友正在慢慢疲惫……流血……蹒跚……
隔壁房,我看到珊瑚尝试用魔法击退奴隶主,但她的角闪烁后熄灭,她倒下,精疲力竭,失去意识。
老灰熊被夺走,透过窗户被拖走,成了奴隶主的奖品。
我们要死了。我们真的要死了……
我以为情况不可能更糟。
背后,墙后传来摩擦声。烟囱喷出大量煤灰,一颗脏兮兮的白色头颅,带着彩色鬃毛,颠倒着探出烟囱。疯狂的笑容挂满脸庞。
「嗨,小朋友们!暖炉节想要什么?」
我惊叫,慌乱中用瑞瑞之恩射击,抓勾从烟囱滑出,他魔法撕扯我的鞍,使我难以瞄准!他直接忽略火焰烫伤,冲到我面前。
「他们说不能我再杀你一次,小影七!但我已经杀过你一次,而你还回来了,所以再试一次应该没问题,对吧!?」
「那试试这个,你这毒虫!」烁光在近距离扣下最后一发。
抓勾的头被撞向椅子,这让我抱有短暂的希望,但他咆哮后坐起来,露齿笑着,嘴里吞下子弹。
「高铅饮食,小烁光……对肤质大好!」他抹掉脸上的煤灰。「哦,我记得你。记得你为什么恨我了吗?」
烁光躺在角落,我的手枪已空,他的魔法抓住我的鞍把我固定。我眼角看到珊瑚被拖走,奴隶主也抓走俏皮。幼驹在尖叫寻找母亲。他们正往后冲,门徒与拉吉尼背靠背抵挡,保护尤妮蒂和极光。
「我已经够恨你了……」烁光咬牙低语。
「哦,你根本还不知道一半呢,小妞。而且不也是因为你昨天没来参加我的生日派对吗,你这自以为比我强的婊子,我要操烂你,把你剖了!」
抓勾脸扭曲尖叫,砍刀沿烟囱滑下加入战局。我也尖叫起来,烁光也许也尖叫……但在一片黑影中,一个巨大的身影从我身旁飞过,直接将他扑入壁炉。
拉吉尼用利爪连续砍向他的脸,疯狂、狂躁地攻击。抓勾和那只狮鹫从壁炉中翻滚而出,他们都被烧伤,还带出火星点燃地毯,加剧了蔓延的火势。他们在地上扭打,直到拉吉尼将后爪着地。她利用自己“更大”的体型,一条腿缠住抓勾的脖子,把他整个马撞向书架,头先着地。那名掠夺者大笑着喷血,砍刀乱转,我连忙躲开他疯狂的魔法。
“译者注:这里原文(far larger size)确实说拉吉尼体型比抓勾更大”
「没翅膀的!快帮门徒!现在!」拉吉尼喘息着,努力抓住那掠夺者,直到抓勾摆脱束缚,用角撞向她的脸。
我什么也没看清,冲进餐厅。看到门徒正与三名奴隶主搏斗,拼命求生。他用魔法乱扔椅子和碎片,挣扎着避免被困。
我没停下,继续冲,从一名攻击者背后撞过去,用力一蹬!那名攻击者痛苦的尖叫告诉我我击中了,但一只蹄子又把我甩到抽屉前。
我的干扰足够了。门徒将另一名奴隶从身上赶开,用左轮打向他们的脖子,再抓起其中一把刀扔向我前方的奴隶主,刀身深深嵌入公马太阳穴,让他当场倒下。
我和门徒对视,互相确认彼此。
「影七,我们——」
硫磺砸穿小屋角落。
像一颗重磅铁球,他整个马穿透了建筑,撕裂每个角落。这侧屋顶最后的部分塌下,整个极光小屋前半部分变成废墟。我靠门徒蹄子和魔法合力拉我到后方,才得以幸存。
布鲁图斯从破碎的屋侧冲过,迎向倒下的硫磺,他们的重量级对决变成单方面对硫磺的猛击。他奋力抵抗,但每一击都让他倒退,每一次力量测试都输掉。我偶尔看到他用假动作骗到布鲁图斯,但并未有足够速度或力量去真正反击。
布鲁图斯双爪猛然合拢,挥出一道巨大的弧线,被硫磺格挡并顺势引偏,重重砸在突出的山岩上。轰然巨响震得地面都跟着颤抖,残破的阁楼又有更多木头碎裂崩落。我只看见他们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后方。布鲁图斯将硫磺高高举起,随即猛力扑倒在我视线之外。他毫不在意脸上被砸得生疼的重拳,反而象是乐在其中,那沉闷的打击声让我全身都忍不住颤抖。
「影七,快起来!」
屋顶的木梁开始弯曲……断裂。轰然巨响,残破小屋的其余部分轰然倒下。我们连忙爬到餐厅最里面,躲避长木梁砸落。前方完全被掩埋在废墟中。
现在剩下的只有屋后,储物室所在的部分。掠夺者们趁我们停止攻击,翻越石墙涌进。我能听到他们带回战利品后又回到屋里。
「影七,去检查极光,如果我们要走,就得现在解决他们!」
「我……我……」
「影七!」门徒喊道,捡起掉落的散弹枪,穿越瓦砾连开两枪,雪花落在我们周围。
「好!好!」我喊着,冲回去,子弹擦身而过,我蹄子在雪中挖出掩护。穿过第一间屋时,我又看到了拉吉尼和抓勾。
喔……不。
拉吉尼被压在蹄下。抓勾高举砍刀,露齿邪笑。她被困住,抓勾的钩子插在她肩膀上。
「全都烧掉……全都烧掉!今晚的晚餐就决定是你了!就像鸡肉一样!你尝起来像吗?我想知道!」
「去——你妈的!」拉吉尼皱眉,试图起身,却被蹄子压下。
我僵住。她身后,我看到尤妮蒂从门缝中望着。眼中没有光芒。他们完成了吗?还是发生了更糟的事?
我感到震惊。站在这片废墟中,不到十分钟前,这里还是温暖舒适的家。
子弹在我周围瓦砾上弹跳。老灰熊、珊瑚和俏皮都不见了。牛头人一次又一次踩下去,硫磺没再起身。烁光与奴隶主搏斗,她的伤势让她无法摆脱。
在我眼前,拉吉尼被那个精神错乱的掠夺者首领压制着。
「来抢个鸡翅吗,小影七?哈哈!」抓勾笑着,彷彿没意识到自己正与狮鹫搏斗。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拉吉尼知道。
她发出一声尖锐的尖叫,强忍着疼痛。不管有没有钩子,她都挥出利爪,将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从地上拽起,连带着抓勾也一起拽了起来!她挣扎着,嘶嘶作响,竭尽全力地举起沉重的独角兽。鹰眼紧盯着他,我看到她眼中流露出坚定的决心。她大叫一声,将他举得越来越高,展现出狮鹫的强大力量,用尽全身的意志力,将挣扎的掠夺者举起,扔到身下的地面上。
向下冲刺,她的利爪插入他的胸口,即便抓勾反击爬起,也被她狠狠弹回——直接撞进了壁炉。他猛地撞进火焰里,痛苦地扭动着,尖叫着。她拔出钩子,扔向抓住烁光的奴隶主,再用它把奴隶主从我姊姊身上扯开。奴隶主尖叫着,冲锋枪乱转飞起。
拉吉尼接住飞来的武器,转向翻过屋瓦的另外两个奴隶主,将他们射倒,倒在视线之外。
疲惫、气喘吁吁,她倒入掩体,挥手示意我。
「嘿,没翅膀的,他们里面搞定啦!我们快点——呃噎!」
她猛地转身,却发现两把砍刀刺穿了她的胸骨。狮鹫猛地停了下来,惊恐地张大了嘴巴。
抓勾站在她面前,皮肤燃烧,脸上是我见过最令马不安的表情。
目光平静而严肃,语气平和。
「不。」
砍刀劈了出去。她甚至还来不及喊叫,刀刃就从她身体两侧滑出,划过她的脖子……将她的头颅砍了下来。
门徒扛着猎枪走了过来,看到她倒下的瞬间,脸上带着绝望的表情突然停了下来。他看着那狮鹫倒下后,雪花立刻覆盖在它身上。
他抬头,脸上的难以置信瞬间转化为愤怒。他呼吸急促,长啸,举枪开火,我看到魔法闪烁,尽可能快速对准抓勾射击。烁光拿起掉落的冲锋枪,加入其中,脸上的鲜血顺着她脸颊流下。
那名掠夺者首领恢复笑容,轻巧地闪开,像小马般弹跳翻滚,轻松躲开门徒的火力。
他笑着在废墟间跳跃,不是欢快的笑,而是致命嘲弄的笑,直到门徒与烁光的火力逼他消失在再次降临的迷雾中,只留下我们与第一个倒下的同伴。
门徒看着拉吉尼膝盖发软,跪倒在地,他眼中的泪水在也无法隐藏。我看到他的E.F.S瞄准镜的彩色玻璃裂开。
在我身后,烁光不断换弹夹,努力阻止奴隶主靠近。她大声喊着,说他们随时都可能到。
「——影七!」
「影七!」
「影七!」
尤妮蒂的声音像重锤击进我麻木的脑袋,我才意识到自己在疼痛。我的侧腹传来刺痛——不知何时被碎片击中的,而我甚至没察觉。只有现在,在片刻的平静中,这微小的痛楚才穿透脑海中飞驰的无数念头。
「影七!结束了!我们完成了!」
尤妮蒂在储物室里哭喊,我几乎无法做任何事,只能呆呆地盯着,努力理解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是,事情还没结束。
屋外,一声胜利的咆哮传遍山坡。伴随着电子切割般的声音,我看到硫磺勉强站了起来。
他不知怎么地站了起来,踉跄地向前挥动,发动了一次连我都能躲开的攻击。牛头人猛地向前一扫,将其掀翻,然后用头撞向了战主。我彷彿亲身挨了一下,感受到那凶狠的裂响。烁光大叫了一声,布鲁图斯将硫磺举过肩膀,毫不费力地用爪子将他抬起,然后再将他砸下,硫磺的侧腹撞在了他的膝盖上。
我从未真正听过硫磺喊出痛苦……
随后,他在地上僵住。疲惫着、伤痕累累。他还活着呼吸,但再无力气。
他被击败了。
硫磺输了。
布鲁图斯转身,将爪子举向昏暗的天空,仿佛在致敬般,然后咆哮。他一次又一次地咆哮,宣告着自己的胜利。他的对手被打败了。他想让硫磺见证他的胜利。而那个被雪覆盖着倒在地上的硫磺,无能为力,只能看着对手的胜利。
逐渐,枪声开始消退。不久后,完全安静。
我抓住机会冲向屋后,忽然感到一阵跛行。哔哔小马附近什么地方被扭伤了。我滑入储物室。
「你……你完成了吗?真的……完成了吗?」
尤妮蒂在那里等着,把我拉进紧紧的拥抱,哭泣着靠在我肩上。可怜的雌马从未经历过如此的一切,我意识到自己也差不多。
「是的,影七……真的成功了。我……我知道了。我知道如何阻止它。但……」
那个字。她一说,我就意识到极光没在旁边。
慢慢地,我的视线落下,看到那副苍白疲惫的尸鬼靠在自己的冰箱门上。我心碎更甚。
「她……她不不行了……」我的声音惊恐地提高。
「我……我没事……孩子。」她的声音如此轻柔,虚弱得什至超过了她的年龄,薄如新生的冰块。
「我……我知道会发生什么。咒语太复杂……太长……太难,而且我已经如此老了。」
尤妮蒂坐到她旁边,帮助极光坐起。我的朋友也显得非常疲惫,站立的有些晕眩,眼神不断扫视,仿佛迷失。
「好……好好休息吧,极光小姐。请放轻松,我们会——」
「安静,孩子……」极光轻拍尤妮蒂的肩。「别以为你能安慰我。我知道我做了什么。在开始前,我就计算过,嗯,我要付出多少代价。告诉……告诉我方法……证明你真的知道。」
我身后,看到烁光和门徒蹒跚走过来偷看,但我的注意力集中在极光和尤妮蒂身上。慢慢地,这匹奶油色的独角兽念出我听不懂的咒语、方法和名称,用她从未学过的语言和名字……我知道她从未学过。然而,就在她念出的时候,我看到了最奇妙的东西。。
极光微笑了。
她笑容逐渐绽放,每一句话都让她满是皱纹的脸颊颤抖上升。
「成功了!哦……真的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泪水滑落,她的嘴微张,努力呼吸,即便想尝试笑也失败。然而,我看到她眼中无比的满足。
「我知道。」尤妮蒂小心地说。「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我知道。就好像我一直都知道一样。就像我是专家一样。」
极光放声大哭,一边咳嗽一边试着大笑。
「终于成功了……我……做到了。两百年了。将这堂课传授给了下一代,让他们能做得更好。经过这么长时间,它……它终于成功了。我做到了……」
她的眼神不再看我们,只是空洞地望向上方。
「我……做到了……」
她的身体开始瘫软,呼吸也越来越微弱。尤妮蒂和我对视,眼中含泪,看清了事实。极光正在死去。
这匹我曾经如此渴望了解的小马。这匹既是这一切的起因,最终也是这一切的希望。这匹小马如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家园被毁,却仍努力完成研究,去做一件她一直梦想的事情,为自己的梦想付出一切并献上最后一点善举。
不,这不会是她最后看到的东西。
「极光?我……我希望你在……嗯……之前看到这个。」
我缓缓地,蹄子颤抖着,把它拿出来。我画的那幅画。我把它拿到她面前,抬起她的蹄子让她拿着,让她看着,看着她的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
炭笔描绘的吠城魔法部领袖形象。这是她上任第一天的情景。她年轻、聪慧,笑容灿烂,洋溢着乐观的微笑。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以及对每匹小马美好未来的憧憬。
她的嘴再次微张,露出最后的笑容。
「谢谢你,影七……」她轻声说,却带着迫切。「请你做出正确的选择。让这段可怕的旅程最终都有意义……」
慢慢地,老马的眼睛闭上了,把我的画贴在胸前,整个身体都平静下来。
她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我做到了,暮光。我真的做到了。妳曾告诉我,要让我的梦想成真,要去帮助小马们。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在这最后的时刻……我终于做到了……喔,暮……」
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最终,在我们的怀中,极光化为了永恒的回忆,永远离开了我们。
***
现在已经没时间去为她做什么了。
此刻,也对任何事都没时间了。
我和尤妮蒂沉默地跑回前线,只见烁光和门徒蜷缩在我们最后的掩体后。雾气笼罩下的雪地平原上,我隐约看见奴隶主的身影靠近。我们等待……只是等待。
门徒抬起头,他的蹄在自己遍体鳞伤的身躯上缓慢而疲惫地移动,用他能找到的干净布料裹住烁光的胸口。
「结束了吗?她在哪——」
他看到我们的脸时愣住了。
尤妮蒂缓缓点头。
「我知道我需要知道的了。」她的声音薄弱,似乎在经历刚才的一切后不敢大声说话。
「很好……很好。至少你现在知道了。至少你挺过去了。」
门徒没有装腔作势,我能看到他脸上真正的松了口气,比我预期的更多。
「我……我现在很虚弱,但我想我能撑住……」尤妮蒂轻声嘀咕,避开门徒的视线坐下。她完成了令马难以置信的事,但也付出了代价。她慢慢动着,呼吸急促。
门徒没有回应,只是靠着墙坐下,一蹄按在头上。原因显而易见——他今天已经失去了一位亲密挚友。他们是不是朋友,我不得而知……但拉吉尼的死显然震撼了他。吠城中少数支持他的同伴之一,如今已死。
极光离开后,只剩下我们四个。
「我们必须……」门徒开口,犹豫片刻,摇了摇头,继续说,「只能任由命运安排。我们现在无法去拿那颗投影球。没有拉吉尼,我们甚至无法将它带下山下,也无法阻止他们得到它,只能希望他们在我们回来之前不要找到它。」
他望向被毁坏的房子,透过倒塌破碎的屋顶,雪花飘散的落在我们身上。
「如果我们还能回去的话。」
没有马知道该如何回应。
然而,那不是真的。我们不能现在放弃。那是我们唯一能启动部门站内部的机会!我们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我知道的其他投影球都已被使用过了。极光说过,它们需要是空的。而这是我们唯一知道的那一颗。
也许我们能在吠城某处寻找丢失的那一颗,但整个城市太大,我们根本无法搜寻,尤其是我们还是奴隶。
外面,传来小马逼近的声音。
「你们被打败了,奴隶。」
他的声音在小屋前的庭院中回荡。
「之前我已经下过命令了。但你们选择反抗,结果是失去了一个同伴,而且另外四个又回到我手中。现在,你们会出来的。低着头,乖乖走出来,接受失败,让自己活下去。吠城的主人正在等着你们……呵呵……」
我看到他从迷雾中现身。闪耀的护盾魔法仍在旋转,他踏碎冰冷的土地向我们走来。脖子上挂着一把短管重型霰弹枪,鞭子随身摇曳。油腻的鬃毛随风飞舞,他扫视着被摧毁的小屋。身后,布鲁图斯踏步前行,身上被硫磺攻击后的伤痕和瘀青依旧覆盖。在他的爪中……抓着老灰熊。
他将老奴隶主扔到镣铐身旁,血开始染红雪地。他伤得很重。
镣铐俯视着,戏谑地踢了踢老灰熊的头。
「我知道那颗记忆球的事,小虫子们。真是不可思议啊——当你们那位所谓的『领袖』的支持者看到你们珍贵的『下一代』受到哪怕一点威胁时,就变得非常健谈。那只幼驹会活下来,是因为有些小马知道什么时候该向主人屈服。」
我看到他对那奴隶主露出淫笑,让我脊背发凉。他们是因为威胁俏皮才能知道这一切。他已经知道了!拜托,给我个主意吧!
「是真的!」我听到老灰熊痛苦地喊着,承认了一切。「他知道了,门徒!」
我身旁,红眼的学徒颤抖着咬紧牙关。我猜这并不是因为寒冷。
老灰熊奋力站起,却被镣铐残酷地踢中肋骨,再次跪倒。
「门徒!听我……啊——听我说,年轻人!」老灰熊嘶吼,努力从破碎的身躯中汲取力量。
门徒转头,用担忧的眼神望向曾经的导师。
「我们无法打败他们,门徒!我看他们来了多少马。现在……根本没有出路。仔细听我说,那颗投影球……很重要,门徒!是红眼交给你找的,不是给镣铐的!」
「闭嘴,贱马!」
霰弹枪挥出,金属枪托重击老灰熊面颊,发出令马作呕的声响。老灰熊嚎叫着倒向一侧,但仍努力不全身倒下,他再次喊叫,即使镣铐往他身上压。
「红眼相信你,门徒!别让他失望!」
我身旁,看见独角兽脸上的痛苦。
「你是现在唯一能阻止这一切的!你知道自己必须——」
霰弹枪再次重击,随后一蹄子猛地踩下,老灰熊的肩膀被踩得粉碎,这只庞大的奴隶主脸朝下,倒在地上。他痛苦的叫喊声被镣铐的猎枪顶住了脑袋,头被闷在雪里。
「你知道我会怎么做,奴隶!这就是你出来回到你主人身边的动力!现在赶紧跑回来,回到我身边,呵呵。」
镣铐怒视着我们。
「别让我再说第二次。毕竟我宁愿你们都活着……」
他转了转蹄,再次让老灰熊嚎叫。我身旁,门徒明显陷入挣扎。他的左轮握得很低,颤抖着,眼睛闭上。
「快点……」
他紧咬牙关,泪水在眼角打转。老灰熊是他在吠城最后的盟友,他对他的帮助仅次于红眼。
老灰熊传来最后一声喊叫。
「你知道他希望你怎么做!」
霰弹枪的轰鸣回荡在山谷之间,门徒的眼睛猛地睁开,倒吸一口气。他看见了我看到的景象——镣铐冷酷地在我们眼前处决了老灰熊。
我感到全身发抖,但无法忽视门徒脸上明显的惊恐。他的表情比我们任何马都震惊,全身僵直,直挺挺地彷彿被冻住。
「门徒?」我小心地上前。「门徒,你——」
他的蹄猛地伸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粗暴地将我推开。
我跌落到烁光旁的瓦砾中,他站在我们面前,神情介于恐惧与愤怒之间。门徒的眼睛扫视四周,起初我以为他是紧张,直到我看到他盯着自己的眼镜片。他扫视小屋各个方向,直到最后看向屋后。
「不要……不要跟着我。」
「门徒,什么——」
他的脸猛地转向我,严肃又带着伤痛。「不要跟着我!奴隶,这是命令!」
这句话像一巴掌打在我脸上。然而,在我还没来得及回应之前,他已转身飞奔向后方,带着他的左轮。踹开老旧的木门,他冲入迷雾。我听到外面有马喊叫——奴隶主或掠夺者发现了他。枪声响起,有小马尖叫,而他的左轮也回击了对方。
我和烁光同时意识到一件事:他要去拿投影球了。烁光抓住我,颤抖的蹄支撑着我,眼神紧盯着我。
「他要去拿投影球。」
我颤抖着点头。他是在做最后一搏吗?他是想救我们吗?还是抛弃我们?
突然,我明白了。转向身旁的两位朋友,大喊,即便听到其他奴隶主正在逼近。
「他要摧毁投影球!」
他们的表情清楚地明白了我的意思。
「老灰熊说的——为了阻止这件事,他别无选择!他不在乎我们能否逃走,他只想阻止镣铐获得接替红眼的力量!」
镣铐的声音轰响开来,随即前方的奴隶主开始向我们冲来。
「冲进去,把那些逃跑的家伙抓回来!快!动起来!」
我的心怦怦跳,突然不知该怎么办。烁光抓住我的肩膀,眼神紧盯着我。
「影七,我们需要那颗投影球才能出去!」
她瞥向尤妮蒂,那只年轻的独角兽正半瘫在焦黑的沙发上,两马互相点了点头。现在只剩下我们三个。烁光认真地望着我,表情坚定。
「影七,你是我们中唯一能追上他的马。你必须阻止门徒!」
她说得没错。
「但是……我——」
她没给我任何犹豫的时间,打断我,把额头靠在我的额头上。
「如果他摧毁它,那我们所有来到这里的努力就白费了!我们这一路奋斗的一切就都没了!去追上他!无论如何都要阻止他!」
她推我向后,我踉跄着,立刻感到虚弱。我做不到……
「影七!走!我们会拖住他们,给你争取一点时间!」
她把一把缴获的手枪扔给尤妮蒂,尤妮蒂立刻用嘴接住,爬到破碎的小屋前方。烁光从她的冲锋枪中发出一阵短促的连射,拖延那些没料到会有抵抗的奴隶主。她靠在记忆球袋上支撑身体,目光仍牢牢锁定我。
「为我们所有的希望赢下这场,影七。阻止他摧毁我们的梦想。」
她不需要再多说什么。我转身冲过房子,子弹再次撕裂屋内。躲过倒塌的横梁,我疾行穿过餐具室,直到从后门冲出——冲向和门徒一样的方向。
蹄踏入雪中,我冲向风中。我看到附近躺着两具尸体,身上伤痕累累,中间散落着空的霰弹枪。脚下雪的嘎吱声告诉我,还有马在附近。
身后,烁光的武器又开始咔嚓作响,拖延并干扰着奴隶主,这声音提醒我必须前进。她拖不了太久。踏入雪地,我开始全力奔跑。每当有奴隶主靠近,我便俯身潜行,沿着门徒留下的路线慢慢前进。不久,我确信已越过奴隶主和掠夺者的包围圈。走在他突围出的路上,让这一切变得容易许多。
抬起头,我看见眼前的景象——
一条巨大山道,两侧陡峭嶙峋,直冲云端。突出的岩石形成一条小径,蜿蜒而上再向下延伸。我看见雪被踏碎的痕迹延伸到高处。我沿着这条路奔跑,试着忽略蹄子的冰冷和风对皮肤的刺痛。光线逐渐暗淡,我只能依靠身后小屋照亮的火光前进。
烁光说得对,我必须这么做。无论面前站的是谁,我都不能让他摧毁我们唯一的逃生希望!我们付出的太多!忍受的太多!失去的太多!我不能让希望就这样结束!
即便面前是陡峭的山坡,即便我感觉到蹄子在危险的山径上打滑、摔落,即便我能感受到一切重力在试图拉扯着我。但我知道我不能停下。
风迎面而来,拍打着我张开保持平衡的翅膀。寒冷渗入了我的骨髓,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冰冷的刀刃。伤口与关节的剧痛,还有随着雪侵蚀胸口而逐渐加剧的不适感,使每一次吸气都像咽下玻璃。我大声尖叫、哭喊、同时尽可能地给自己鼓励,一蹄接一蹄,攀爬上去!
「继续,影七!」
我喘息着。
「爬!往上爬!」
我跌倒了,蹄子滑落,摔在岩石上,仰面朝下,继续往下滑。我绝望地旋转身子,发射钩抓,却还是滑了下去,摔断了腿!但突然猛地一停,钩抓钩住了我上方的东西,我还来不及用它攀爬!我此刻彷彿置身于云层之中,空气稀薄,护目镜里的视线也变得模糊!我咬紧牙关,咳嗽着摔倒在地,在山口尽力追寻着门徒的路线。
我并不软弱。至少这次不是。我很坚强,我也必须坚强。为了我的朋友们,为了我们所有马对自由的渴望,我必须坚强!经历了这一切之后,我更不能放弃!自从在商城的那一刻起,我就跌入了前所未有的深渊,直到我再次站起来。
我抓着一块岩石,一边对着天空喊叫着我的沮丧,一边又往上爬了几英尺,到达了另一块岩石。向上。永远向上。我落地后,会比以往更坚强地回来。如果我曾经说过我需要自信,那就是现在。如今,我已攀得更高,几乎触及天空本身。
在高原上,我跟随他的足迹,沿着白雪奔跑。我看到他跌倒的地方,我也跌倒过,但总是重新爬起,继续艰难前行。我奔跑……奔跑着……加速……
大地在我蹄下升起,带着我一步步向更高处攀去。我抬头望去,云层在我周围逐渐稀薄,慢慢化作如烟雾般漂浮的蒸气,随风着轻轻流动。胸口灼烧着,每一次呼吸都像燃烧般疼痛,我快速喝下水壶中剩余的消辐宁,试图为即将面对的未知挑战补充体力与勇气。我用钩抓稳住自己,仔细地攀爬每一条路线,尽全力不让自己落后一步……
……在抵达峰顶之前。
我周围的云层终于裂开,那些如薄雾般的触须缓缓分开,露出了眼前更广阔的天空。
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了我的视野。当我冲出风暴……奔向宁静时,一片美丽自由的天空在我头顶扩张。
当我到达世界之巅时,地面变得平坦,山顶变得光滑。
然而,我的目光只能仰望上方的夜空。
星辰——无数的星辰镶嵌在我的头顶,犹如黑色缎布上的宝石。那片景象压倒了一切,遥远而又寂静。不同的色彩,不同的光芒闪耀着……彷彿在空中舞动着各自的形状。而在这之中,最耀眼的便是露娜那皎洁的半月,它的光辉照亮了山峰。我曾瞥见过它,但与此刻的震撼根本无法相比。这是一种欢迎与慰藉,给予我超越脚下噩梦的平静与安宁。
我多希望能停下来,永远凝视这片天空。
我并未停下脚步,但眼睛几乎无法不游移。当我看见这片本该属于我的地方时,所有疼痛都被忘却。那广阔的天空,是我翅膀注定要翱翔的地方。
穹顶之上的景色如此宁静,和我奔越的崎岖岩地形成鲜明对比。四周景色无限延展,月光照亮了我脚下的一切,为冰封的雪顶和从远方云海中突出的山峰覆上一层银色光辉。
自从我开始自己思考以来,我曾无数次这么说过,但此刻的一切让它们黯然失色。我从未见过如此纯粹的美景。一种异常的宁静笼罩着这片山巅,彷彿要压制我追逐目标时那股迫切的渴望。
而在那里……在这一切之上,我看见了旧气象站。
它被冰封着,剥落至最原始的结构,只剩下锈蚀的金属和腐烂的木头。曾经可能是一座塔的模糊轮廓矗立其上,一座如今观测不到任何东西的天文台。它比小屋稍大一些,但还是经不起时间的洗礼,其两层楼显然正在逐渐崩坏。
我的视线落到最近的门口。
雪地上的足迹通向那里。消辐宁稍微缓解了疼痛,但胸口仍紧绷、呼吸短促,我走近,谨慎地踏入。我气喘吁吁,四肢酸痛,许多肌肉都有拉扯或紧绷感。以往的时候,这些可能会让我止步不前,但现在我无法让自己躺下休息。
我深吸一口气,听见他在前方气象站内奔走、搜索的声音,踏入其中,快步奔向声音所在。
内部覆盖的薄冰沿着墙壁蔓延,形成从天花板无灯泡的吊灯上垂下的细刺,也覆盖了废弃的家具。冰雪在我的蹄下裂开,一道道笔直的痕迹向四周蔓延。有些墙壁已经完全坍塌。那些完美的矩形开口让风吹进来,冰面上闪烁的月光也透过这些开口照射进来。
我尽力稳住脚步,冲向我知道他所在的房间。一冲进门,我便与我的主人对视。
门徒猛地跳了起来,他的左轮手枪突然从他刚才拉的地板旁抬起来。我看到了他疯狂搜寻时翻倒的其他零件。
但在他刚打开的那个……我看见里面有东西。一个容器打开着,某种水晶状的东西反射着月光。他看到我眼神瞥向那里,立刻站到洞口前护住它。
他的脸皱起,眼中明显带着绝望。
「我告诉你不要跟来,影七!」
我在颤抖,其实从楼下第一声枪响起,我就没停过,但我拒绝退缩。我站在房门口,或说是剩下的房间骨架。
周围仅剩建筑结构骨架,还有滴着水的冰柱垂落。
「我……我不会让你随意决定!你不能摧毁它,门——」
他的一蹄踏出,击碎冰面。透过那半坏的目镜,他的眼神冷峻,但我看见了其中的恐惧。
「这是唯一的办法了!镣铐会来的。他知道这一切!而摧毁这个投影球是唯一能阻止他的方法!」
我别无选择。如果这只是单纯的阻止镣铐,那也许是正确的做法。
但事实并非如此。
我深吸一口气,再次踏前。
「门徒,那颗投影球是唯一能启动……部门站的东西……」
「所以——」
我皱起眼睛,最后干脆喊了出来。
「它是唯一能启动传送门,让我们离开吠城的东西!」
我的话在空荡荡的气象站内回响,消散到外头的广大天空中。呼吸短促,吐出的雾气在眼前凝结,我盯着他。眼神乞求,希望他能明白!
然而,门徒却慢慢退后,摇了摇头。
「那我很抱歉,影七……」
我向前倾。「不……」
「我真的非常抱歉。」他的眼神直视我。「但会有其他方法得。你……你可以工作两年,然后——」
就这样。所有情绪全都爆发了出来。我焦急地转动着脑袋,努力寻找合适的词语,对他喊了出来起来;每一个音节都充满了沮丧和愤怒!
「听你自己在说什么!听啊!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想让你说的!你……你根本没有比以前好到哪里去!拜托!那个投影球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我们之前撑不了两年!现在更不可能!那个投影球是唯一能让这一切结束的方法,门徒!你明白的!我也知道,你不想让我们死在这里!我知道,你不想!」
在这月光与星辰之下,我终于为自己站了出来,正面面对他。此刻,我不打算再隐藏任何话语。
「你也是生来为奴!可不管你怎么说,你从未真正逃脱过!你从未赢得过自由,你不过是成了红眼的小宠物!」
他的眼睛睁大,但我没给他机会。
「他叫你这么做,所以你就照做了!你知道的,门徒!你知道的!早在部门站的时候你就看到了,你心里依然是个奴隶!依然无法说不!你看到了自己有多脆弱!」
我看到他的脸扭曲起来,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他耸着肩膀,紧闭双眼。
「我赢得了自由!我赢得了……选择和努力的权利——」
我脚下的冰裂开。
「你什么都没选!经历了这一切,经历了我们所经历过的磨难,但你仍要再次把我推回奴役之中吗?你要阻止我,告诉我我只能回去戴上锁链工作吗?你要对我所有的朋友都这么说吗?你亲眼看到了它造成的后果!你看到了地铁,你看到了镣铐做了什么!你知道他还会继续做什么!现在是时候彻底结束这一切了!」
「我不会放弃我的梦想,影七!」他冲上前,语气中爆发出怒吼。「为了一个更好的小马国!我想看到那绿色的田野,那些……那些美丽的建筑,还想看到大家再次通过统一和平共处!让世界重建!就像从前一样!我必须亲眼看到,而红眼是唯一——」
「别再欺骗自己了!」我打断他,努力挺直身躯。「你没看到极光给我们展示的吗?她也直接对你说了!她也有同样的想法!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想,一条铺满希望与愿望的噩梦之路,不管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伤害多少马、与多少怪物合作,她都无法放手!你现在正在做的,正是她当初所做的!」
我一动不动地站着,然后踏前一步,压低声音。
「放手吧,门徒。离开这一切,跟我们走……求你了。」我说话时感到眼角溼润。「你本来就因该是一匹更好的小马,至少比这个强得多。拜托,跟我们走,我们可以阻止这一切回到过去……我们可以打破这个循环。」
我话一说完,他显然震惊,向后退了一步,直到站在投影球上方。我看见他看着它,魔法仍握着左轮准备好。
然后,他慢慢地摇头,眼神空洞——那是一个彻底被主人掌控的奴隶表情。
「我们现在已经很接近了,影七。」
「你并不……」
「我们很接近了。红眼已经前往统一的最终阶段。他……他会给我们所有马带来希望。」
我盯着他,低声提出一个短而尖锐的问题。
「你知道统一是什么吗?」
他没说话。
我看见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僵硬,眼神试图移开,先看向投影球,再看向目镜,最后看向我。他突然皱起眉头,带着愤怒。
「我……我相信他……」
「你根本没理由相信。」
「我信任他!」
「你只是被告诉要这么做!」
「他给了我自由!」门徒对我尖叫,鬃毛散落在头周围,眼神疯狂。「他收留了我!治疗了我!教育了我!给了我新的目标!在这充满绝望的一生里,他给了我意义!」
「那就跟我们走,去为其他小马做同样的事情!」我回喊,蹄子一步步向前,慢慢逼近投影球与他。「我们都能永远逃出去,过上更好的生活!我们都是生来的奴隶,门徒……我们的生命从出生起就被毁了!但如果你跟我们一起,我们就能改变现在这一切!」
我伸出蹄,试图搭在他的肩上靠近他。那目镜对他而言具有象征意义。我想把它拿下,让他在没有主人镜片的干扰下看着我,听我说话。
「不!」
他的魔法阻止了我,把我推开,让我绊倒,在冰面上滑行。他转身,把投影球从地上提起。我看到他的魔法将左轮拉过来。他边动手边急促地说着话,语句断断续续。
「拉吉尼和老灰熊为此牺牲!我们走到这里、付出这么多牺牲,不可能就此放弃!不是现在!不是在这么接近的时候!」
他短暂抬眼,看着我,直直对上我的目光。
「这……是我的责任。红眼给了我它……我……我必须……」
左轮开始对准投影球。
我不能让他摧毁它!我深吸一口气,拉起酸痛的身体冲了上去,直到枪口直接指向我。站在房间另一端,我看着枪口在空中晃动,对准我的胸口,我急停。
停顿后。门徒抱着投影球,颤抖不已。它将折射的月光洒在他身上。
「别动,影七……拜托……别动。别逼我。我们以前经历过这一切。」
我深呼吸,点了点头。
「你曾站在我面前,那时我离自由只有一步之遥。而你却开枪阻止了我。」
他吞了口口水,也点了点头。
「但我还会再说一遍。这比我们俩都重要,比你的自由更重要。」
「所以你当着我的面告诉我?你愿意为了红眼牺牲我?」
他停了下来。
这正是我需要的停顿。
我腿一蹬,启动了战斗鞍的咬嘴。它飞到我面前,瞄准镜正对着我的眼睛,我对准他,瑞瑞之恩已然瞄准。
「因为这不再只是我一个马的事了,门徒。这是我的朋友们应得的。我不再是唯一想逃脱的奴隶,也不再是你曾经能轻易压制、阻止的小子。当你阻挡我们时,再次告诉我『不』时,我不会在退缩。」
我知道自己也在颤抖,瞄准镜也摇晃着,就像他的瞄准一样。他的眼神与我对视。
我看到他的E.F.S从绿色闪烁到红色。他的声音异常平静。
「经历了这么多。在我们并肩作战、共同面对恐惧、吐露秘密、互相拯救生命最后……就走到这一步了吗,影七?」
我心跳加速,冷意沿全身流窜,让我很不舒服。
「是的。」
「你变了。」
「你没有。」
我们沉默。我看见他眼中的空白,他被命令驱使。我被爱驱使。我希望他能看清这代价。
终于,他开口。
「影七……」
他的左轮移回,仍指向我。我没有动。
「我们是慷慨的灵魂……牺牲必须付出……」
「别——」
他的左轮开始转动。
「为了更好的小马国。」
「别!」我对他尖叫。「别逼我这么做!」
他愣住,眼神又受伤又迷茫。
「我没有像你那样的选择,影七……」
他角上的光芒闪起,警告我。投影球飞向正在转动的左轮……而我咬紧战鞍的嘴部装置。
瑞瑞之恩没有开火。取而代之的,是压缩气体的嘶鸣猛然将我整个身子往后推,抓钩枪的钩爪猛然射出,笔直撞上了门徒的胸口,把他狠狠撞进那脆弱的墙壁。腐朽的木料瞬间崩裂,他整个马摔了出去。回击的左轮子弹飞得歪斜——是瞄准我,还是那颗球体,我根本不清楚。
我没有时间收回抓钩,只能猛冲向那颗球体。失去了他的念力包覆,它掉在地上。
碎裂的墙壁中,一块木料猛地扫向我侧身,正好砸在抓钩枪上。虽然它替我挡下致命一击,但剧烈的冲撞依然让我在冰面上滑翻,重重倒下。
门徒从残骸中挣扎而出,他的魔法操控着更多杂物朝我砸来。我狼狈的翻滚闪开,木料与铁块轰然砸落在我刚才的位置,把一根细长的支架击飞,插进外头的雪堆里。抬起头,我看见他正冲向球体。
我别无选择。
切换扳机,瑞瑞之恩发出短促的巨响,打碎了他头边的冰层与墙壁。枪火逼得他立刻停下,跃到支柱后方,左轮抬起——
我惊叫一声,猛然弯下四肢。
那强劲的巨响震得我耳膜刺痛,沉重的子弹打在我方才落脚的冰面。第二发紧随其后,迫使我一路狂奔,躲到天文台残存的一面墙后。急促喘息中,我反击开火,子弹击中他藏身的柱子,逼得他暂时抬不起枪瞄我。我趁机躲到另一面墙后,而脑中突然闪过直觉,立刻低身。
砰——!
左轮子弹洞穿我头顶的锈蚀铁皮。当然,E.F.S!惊惶、恐惧、悲伤一齐涌上心头。我转身,想瞄准他射出最后一击。他在瞄我,我也在瞄他。
——错了。
猛然一扯,一股力量将我整个身子猛拉后退。我重重跌在冰冷的地板上,被硬生生拖曳。抓钩枪那仍延伸着的钢索闪烁着红光,是他在用魔法拉扯!我滑行着,干脆顺势一跃,侧身冲向我们之间的球体。同时开火,并猛地一脚把球体踢向另一个房间,让它脱离他的视线。
子弹没中——但我从未指望这孤注一掷的射击能成功。至少这逼得他放掉钢索,让我有时间抛弃那缠住的抓钩枪。我开始狂奔向球体,却听见他左轮的第四次轰鸣。
我急忙躲到一根更粗的金属柱后,迅速滑进另一个房间,消失在他眼前。
「停手吧,门徒!」我声嘶力竭,心中满是撕裂般的痛苦与耗竭。「看看你这样到底要走到哪里!你永远得不到自由!永远!我从遇见你的那一刻就明白了——我懂!我可以帮你!」
「你只想要你和你的朋友过得好,影七!红眼才是为了整个小马国着想!」
……他还剩两发。对,两发。
我迅速翻开鞍袋,一边强迫自己和他保持对话。
「他是在强迫你去相信这一切!你心里很清楚这不对!想想你替他送去送死的小马有多少!你原本想救多少?多少和我一样的奴隶,你曾说过要给他们更好的未来!我不是第一个,对吗?那么他们现在在哪里!?」
手忙脚乱中,我终于掏出想要的东西——从倒钩那帮暗影手里夺来的E.F.S干扰器。啪地启动。沉默。想必是因为我在他眼镜的视野里彻底消失。
现在,该轮到我最擅长的事了。悄无声息地移动。我差点因第五发子弹打穿身后铁板而惊叫出声。那是他凭着最后的模糊定位,企图先一步捕捉我的身影。门徒很清楚——我善于潜行。
球体就在我们之间的房间。他一定知道我已经没有子弹,但不确定我是否还能重新上弹。我只有短暂的空档。潜行绕侧,我听见他小心翼翼地向前。
「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说过,影七,你还没准备好……」他就在墙后,那薄薄一层隔热板后,他声音传来。「你从没真正尝过自由的滋味。即使你胜利离开,你依然不会懂。」
也许吧,门徒。
我慢慢退离那堵墙。
——但我有朋友,他们懂。他们每天都在教我。
我猛冲!倾尽全力,撞破那道破烂的墙壁,直直冲向门徒。他的左轮走火,最后一发偏离,枪也被撞飞,滑落在地。我把他撞倒在地,伴随碎裂的墙屑与粉尘一同倒下。透过破口,我看见球体就在旁边,还留着他方才试图射击的弹痕。
他猛地反扑,把我甩翻在冰面,厚重的冰层被撞裂。我用后腿狠狠一踢,正中他的胸口,把他撞回那块隔热板。挣扎起身,我再次冲去,他却用魔法扯住我的前蹄,让我踉跄摔倒在他面前。
他比我想得快得多,猛然跃起,一蹄直踩向我。我翻滚闪开,反踢他的腿,把他也拉倒,再扑到他身上试图压制——我必须让他清醒!
「求你了,别再疯下去了!」
我前腿压着他的喉咙,他呛咳挣扎。下一刻,剧烈的一击猛砸在我脑袋,我眼前一黑,被打得翻飞出去。门徒怒吼,那是我从未在他身上听过的狂暴之音。他冲上来,抱住我猛冲,把我们俩硬生生撞穿两片铁板,跌进天文台那间破败的控制室。
球体就在旁边。我和他同时撞在一张早已掏空的终端机桌上。我脑袋狠狠磕在边缘,剧痛窜进脑髓,我哀嚎一声。雪灌进屋内,我倒在冰冷的积雪里,他压在我身上,疯狂挥击。我蜷缩着,双蹄护头,鲜血从我头上流下,寒意迅速浸透全身。
我试图还击,但前蹄被他挥开。我的眼睛视线模糊,耳朵剧烈作痛。我尖叫一声,拼命一击砸向他先前受伤的肋骨。他惨叫着,倒退下来。我才得以踉跄起身,踩在冻成硬块的雪上,浑身颤抖。
「唔……!」踉跄着,我又摔了下去。勉强抓住一张椅子爬起来。「拜托……我们可以一起走,门徒!和所有马一起!我不想看着你被永远困在红眼的枷锁里!」
门徒也一瘸一拐撑着桌子起身,手按着肋骨。我们隔着不到五步,气喘如牛。
他终于开口,声音断续。
「你……不懂……他是——」
「他依然是你的主人!你可以自己挣断这条锁链!」
「这就是我的一生,影七!」
「你自己都无法否认,你还是个奴隶!」
我猛冲过去,他却用魔法把整个残破终端机甩来,砸中我侧腰。沉重的冲击砸在肋骨与肾脏,冰冷的刺痛直窜全身,双腿瞬间无力。我重重倒下,几乎透不过气。模糊间,看见他猛扑向球体,用魔法托起它。
我捡起终端机破碎的外壳,朝飘向他的投影球丢去。球体正中目标,飞了起来,穿过一堵裸露的墙壁,落入山顶的积雪中。我欢呼声戛然而止,因为他转身一头撞在我胸口。我全身空气被震得喘不过气来,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世界扭曲着,猛地摔了下去,然后咳出了一口血。我的肺感觉象是被压扁了一样,肋骨上传来的一阵剧痛让我不禁叫出声来。
「你就躺在那里……影七……」他喘着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别再起来了!」
我喉咙里发出血泡般的声音,嘴角挂满鲜血,但我还是摇了摇头。「那就是他们一直以来对我说的话……」
「我们每个马都有自己的位置。」
他转身,拖着一瘸一拐的身躯朝外走去,而我在他身后喊道。
「而这里不是你的!」
他短暂地停下脚步,望向月亮,然后才继续前行。我努力撑起身体,一边咳嗽一边喷血,右眼闭上,靠着桌椅拖着自己一步步跟上。
门徒停下,难以置信地回头看着我。
「别再起来了,影七……停下!」
我用仅剩能睁开的那只眼牢牢盯着他。「你不想伤害我……你只是被逼着这么做。你明明可以……更好!」
我看见他转身想跑,我咬牙冲了上去。肋骨传来剧烈的疼痛,但我还是勉强扑倒在他后腿上。我们一起摔倒,彼此疲惫、受伤,却仍不断翻滚、把对方推撞到桌椅障碍之上。然而,每一次,他都越来越接近那颗位于外头的投影球。忍受着痛苦,逼着自己继续前进,我再次鼓起力气扑过去,把他压在地上,死死压住他。
「门徒,停下!就算你不愿承认,我也知道你心里渴望更好的!」
「我……我确实想要……」他的眼神短暂地柔和下来,但立刻又变得坚毅。「可是……我有命令要遵从。他……他给了我这个任务!」
「听听你自己的心声——」
他的独角闪烁,我才意识到自己疏忽了。
麻痺魔法突如其来地击中我。我完全忘记他学会了这招!我的耳朵像被撕裂般尖叫,眼睛被白光灼烧得失明。整个世界瞬间只剩下白色与嗡鸣。我尖叫着,双蹄捂住耳朵,痛苦翻滚。声波的冲击压得我几乎窒息,这感觉越来越强烈。
随着时间过去,在耳鸣的缝隙里,我模糊的视线逐渐回复。眼泪与血水混淆了我的视野,雪与云融成一片苍白。模糊之中,我看见他已经走到外面,拖着一条血迹,一瘸一拐地朝投影球走去。他的魔法举起了一块大石。
我已经没可能追上他。双腿扭伤,脑袋胀痛欲裂,身体还因受伤而血流不止。
但是,我看到一条楼梯通往上层。我一步步艰难地爬上去,最后站在天文台的屋顶上。我不能用双蹄追上他,只剩下一个办法。尖叫般的疼痛袭来,但我还是拖着身体爬到屋顶边缘,等待风势。
「烁光……希望你是对的……」
呼啸的山风转向,强烈的气流从背后涌来。那就是我的信号。
我咬紧牙关,忍住身体的伤痛,快速冲向屋顶边缘,然后跃下。双翼猛然展开。风抓住它们,狠狠拉扯。我痛得几乎尖叫。疼痛比我想象得轻,但仍然剧烈。每一根羽毛都感受到那股冲击的风压。我的身体被风拽住,先是下坠,接着被夜空里的狂风卷走,翅膀像船帆般鼓满。我害怕、我颤抖,却又莫名振奋。比起在地上,我此刻反而更有掌控感。
我并不是在真正地飞翔,而是被风抛出去,但这已足够。我看见那块高举的石头。
「住手!」
我收起双翼,让自己再次坠落。高度不高,但足以给我加速。我笔直撞向门徒。我们双双惨叫,翻滚着在冰层上相互摔打,直至整个山巅。我听到骨裂声,身体被摔得七零八落。
我死死抓住一块岩石,肩膀被扯得几乎脱臼。门徒滑过去,眼看就要跌下悬崖。我没有思考,下意识伸蹄抓住了他。他的双腿悬在半空,而我肩膀痛得像要几乎撕裂。
我们的下滑止住了。短暂的寂静中,他看着我,知道我刚救了他。
随后,他开始往上攀爬。我也用尽全力把他拉回。可一回到平地,他马上又蹒跚着朝投影球爬去。
我想尖叫,想结束这一切,可我只能拖着残破的身体再次跟上。这成了两个遍体鳞伤、几乎要崩溃的小马间的爬行竞赛。
「想想这一切可以更好的样子吧,门徒……」我断断续续地喊着,伸蹄想抓住他,但他把蹄抽开,仍旧在我前方。
「不行……要是镣铐毁掉了红眼梦想的一切……」
「红眼会亲手利用它!」
我喘着气,猛然扑上前。投影球就在不远处。
「那也是……为了更大的目标!」他咬牙切齿地说,「我必须做他觉得需要的事!」
「那你自己呢?」
他没回应,只是惨叫一声,肋骨撞上岩石。他翻滚一圈,再挣扎着爬起来。我的双腿灼痛,却逼着自己超越他。我比他能忍耐更多!我逼近投影球,用身体保护它,用意志逼迫他必须杀了我才能毁掉它!
他从背后一蹄砸中我的头。
我没再喊痛,只是沉默地反击,用全身重量压过去,把他翻倒在地。
我们就在投影球旁,彼此间的战斗已经成了两具破碎身体间缓慢的互殴。
但我知道,我会撑得比他久。
因为我战斗的理由,不是谎言。
我撑起身体,嘶喊着,猛然撞向他,把他推开。
愤怒、厌恶、痛心交加着,我吼叫出来。
「你怎么可以!?」我尖叫,「你那么聪明,那么勇敢,结果却只会跟随他!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但最后你还是选择这条路?毁掉你的人生!」
我又挥了一击,狠狠打在他的下巴上,自己也跌倒在地。
「你是聪明又坚强的小马!你为了奴隶们冒了生命危险!你一直努力变得更好!如果你不是他的奴隶,你能为这个世界做的更多!」
他试图格挡,我将他的蹄拍开,再次攻击。门徒尖叫着,跌倒在我下方的背上。我踩在他的胸口,将他压住,翻到他肚子上。
「你拥有那么多潜力,却全都浪费在为一个怪物当奴隶上!你本可以成为废土的英雄!去真正改变世界!我从你第一次为了帮助陷入危险的马而战时,就一直看到你那一面!」
我哭了,哭得撕心裂肺。只因纯粹的伤痛和愤怒。
「你本可以做得更多!凭着你那颗英雄的心,你能帮助多少小马!能真正带来改变!但你却选择追随他!你两年期限已满,本可以逃走!我曾经那么执着于一个我以为逃出去的小马……但真正能够做到的,是你!你本来可以成为我梦寐以求的英雄!为什么?为什么你非要跟随他?为什么偏偏是他!?」
他猛地翻身起来,脸对着我。令我震惊的是,他满脸血污的脸颊上正流着泪。那声音脆弱、嘶哑、孤独,却带着绝望的吶喊。
「因为……他是我唯一剩下的!」
他猛地扑上来,我猝不及防地被压倒,他的蹄子狠狠压在我脖子上!我感觉恐惧沿着背脊攀爬,急促地想要喊出声来,想要阻止他,想要给我们留下一条路!我的前蹄在地面上拼命乱抓。
——碰到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我的视线开始渐渐发黑,他的重量压迫着我的气管,我咳嗽、呛住,用惊恐的眼神望着他。就在最后一刻,我将那东西猛地挥起。
「砰」的一声闷响,那块石头砸在他的额头。沉闷的声音听得我心头一震,我窒息般地猛吸气,伏倒在雪中剧烈咳嗽、干呕,只为了重新呼吸。
门徒在我面前瘫倒,神情恍惚,侧身倒在雪地里,蹄子无力地在雪上轻轻抽动。他的眼神依然望着我,嘴唇在雪雾中颤抖。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很抱……歉」
我颤抖着,慢慢将他的头抬起,让他不要把脸埋在雪里。他的眼神迷离,浑身无力,意识正一点一滴流逝。
我全身止不住地发抖。我曾经恨透了他,本该对他没有一丝同情……但我认得那双眼睛。那种眼神告诉了我一切。
我将他搂进怀里,颤声低语。
「我懂……」
他缓缓抬眼看了我一眼,随后双眼翻白,彻底昏了过去,只留下我孤身一马,独自面对这座山巅上的沉默。
我终于支撑不住,疲惫到极点地向后倒下,蹄子摸到那颗投影球,把它紧紧搂在怀里。
「我懂……」
***
我不打算丢下他。
无论发生过什么,我都无法狠下心让门徒就那样躺在山峰上。
我竭尽全力,把他拖回天文台,至少能有个遮风避雪的地方。投影球安稳地放在我的鞍袋里。
回程不远,但却象是再一次爬上整座山。
我的脑子里翻滚着乱七八糟的情绪与矛盾。
我恨他。
但我却在乎他。
我想逃离他。
但我却希望他能自由。
他是敌马。
但他也是朋友——或者至少我曾这么以为。现在我却不敢再肯定。
我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我不想他死。
因为我无法对一个走过我曾经道路的小马抱有那样的念头。
我轻轻把他放在天文台中央,抵住自己也快要晕过去的冲动。
我留下来照看他,直到听见那声音。
「影七!」
雪地里传来,不算太远。
「影七!」
我忍着瘀伤与痛苦的身体,挣扎着走到门口,探头望向黑夜,心情瞬间跌宕起伏。
那里,烁光正一步步踩着雪走来。
而在她身后,是一群奴隶主……领头的正是镣铐。布鲁图斯押着拖行中的硫磺,抓勾和磨石分列两侧。我的朋友们全被锁着,除了烁光。
她看见我时,眼神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他们已经夺走了她的武器,只剩鞍袋还背在身上,一路拖上这片高地。
「太好了,你还活着。」
她的声音有些虚弱,光是这段旅程就足以让她那裹着绷带的胸口受尽折磨。
「影七……对不起……他们要我……要我把你带回去,不能抵抗。如果……如果我不答应,他们就会——」
她的表情痛苦不已。
「就会对他们动手。」
我看见镣铐,那把霰弹枪随意挂在他身边。就是那把枪,当着我的面夺走了老灰熊的性命。我盯着牵挂我一生的姐姐。不,我不会让他们用她来威胁。
我选择投降。
我走到她身边,跌进她的怀抱。我们紧紧相拥,尽力无视彼此身上的伤势。
「你拿到了吗?」她低声问。
「拿到了……门徒受伤了,就在里面……」我低声回应,蹄子短暂碰触她的鞍袋,紧紧依靠着。
「东西安全……」
她轻轻叹了口气,靠在我头上。
「那至少还算有些收获。」
身后,厚重的蹄步声逼近。我勉强推开烁光,走向镣铐。他高大如墙,气味令马作呕,满是蜡油、脏污与恶臭,他咧嘴笑着,在我面前步步逼近。
「影七!」
烁光唤住我,让我强迫自己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医生的叮嘱——昂首前行,像只天马一样。」
她勉强露出笑容。
我明白她的意思。我抬起头,昂然自若地走向镣铐。他没有打我,我现在根本承受不起。他只是狂笑,然后啪地一声,项圈扣上。
但这一次,我不再让它压垮我。
「欢迎回来,小奴隶……呵呵……我们之间还有许多课程要复习呢。」
我抬头与他对视,他粗暴地将我的蹄子推开。我以为会迎来愤怒,却只得到笑声。
「呵,还真为自己骄傲啊……看看还能撑多久吧。把投影球交出来。」
我没有犹豫。学着日升的方式,演好角色。
我从鞍袋里取出它,递给他。磨石走上前,将它接过,绕到一边。
「完好无缺。看来我对你初来乍到时那种『毫无用处』的印象还不算完全正确。」
镣铐咧嘴笑着,而磨石只是干咳一声,把投影球收进自己的袋子。
「希望你不介意我借用他,镣铐。毕竟,他们的记忆或许还能派上用场……」
烁光与我对视了一眼,随即又被奴隶主锁上镣铐。
「只要需要的时间,磨石。」镣铐粗鲁地拍了拍我。
我疼得眯起眼睛,低声哀鸣。
「不要直视你的主人!」
他的蹄子重重一击,把我打得低下头。经历了千辛万苦才勉强打败一个重伤的小独角兽,如今却得再次面对这头真正的怪物——他的力量,是我永远不可能抗衡的。
他低身扯起我,迫使我仰起头,厚重粗糙的毛发擦过我的脸,把我压向他满是汗臭的脸颊。他粗暴地扭过我的脑袋,让我痛得呜咽,强迫我望向远方那片遥不可及的星空。
「好好看看它们吧,暗影七号。」
他的声音低沉而满足。
「你曾经爬得这么高,但现在你要下去。和我一起下山。下到山谷,回到吠城,回到你爬出来的泥土里。」
他收紧蹄子,把我压得哀号。
「然后更低。到地下。我要把你从这片自由的天空拽下去,直到你再也见不到它。一旦磨石结束,你回到我身边,你将连云层都不再能看见,小奴隶。」
他额头顶着我,满嘴腐臭的气息喷在我脸上。那双眼睛直视着我,让我心头发寒。
「下去……下去……再下去……进入深渊。那里早已为你准备好一切……」
他猛地松开。我摔倒在雪地,蜷缩着身子,抹去脸上的污痕,努力对抗那股压顶般的恐惧。
那道存在,若是我抬头,就会阻挡我对露娜夜空的渴望。
然而,即便如今沦为囚徒,但至少我们做到了。我们到过这里。历经暴力、暴雪、挣扎、失落、痛苦与悲剧,我最终看到了天空。那一刻本身就是奖赏。
项圈猛地一扯,我被勒得咳嗽,随后被拉着前行。
「影七和我还有许多功课要做。轮回还在继续……呵呵……」
我们被带走。我被羞辱般拖行在他身后。我知道他的算计。他现在不会太粗暴,他要让我的心自己滋长恐惧,让我去想象回「家」后他会如何对待我。他以为我已经准备好再次被打垮、再次屈服的考验。
就让他这么以为吧。
极光,我不会让你失望。
***
我被粗暴地丢进火车车厢,身后的门砰地一声关上。
我身上被稍微处理过,缠上了绷带,还被硬灌了一瓶消辐宁。每一次,他都在那里,将我打回原位。每一次我试着反抗,他都狠狠敲下我的头。他看起来很满意……满意能再次掌控我,满意能看到自己又一次把我彻底击垮。
想到自己叛逆的意志如今被打碎,这种羞辱几乎让我无法忍受。
黑暗中,我听到一阵动静,随后一双蹄子搂住了我的脖子。
「影七,我真的很抱歉……」
尤妮蒂!我立刻回抱住她,在黑暗中跟着她走到角落,并肩坐下。我的身体太过疲惫,终于彻底倒在她的怀里,由她支撑着。
「他们……在哪……」我喃喃着,还在努力恢复力气。
「在其他车厢。我看到他们把门徒也装了上来。他……他是不是──」
「不……」
她把我抱得更紧一些,而我也毫不羞愧地把头靠在她的胸前。我们是平等的,都属于偶尔需要别马给予一点慰藉的小马。我知道她会懂。
火车在我们脚下震动起来,开始启程,把我们带回吠城。黑暗中,我们只是静静地坐着,彼此休息。随着车厢沿着陡坡行进,我听见她抽了抽鼻子。
「……看来我们错了……」她叹息着「吠城又赢了……」
这句话悬在空气里几秒钟,然后我感觉到一股微小的信念涌上心头,嘴角勉强勾起一抹笑。
「不……他们没赢。」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
「什么?可是……可是他们──」
我笑着看着她,那是我们出发以来我给出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他们手上只有烁光的一个旧记忆球。」
在山顶上,被所有奴隶主盯着时,他们试图用让我姊姊来接我这种手段来动摇我,想要用这种心理游戏击垮我,但这却反而给了我最需要的工具。那颗投影球现在正安静地躺在烁光的鞍袋里,与数十颗几乎一模一样的记忆球混在一起,那些奴隶主永远不会知道,永远分不清。
我们真的做到了。逆着所有不利的可能,我们居然成功了。
「我们赢了,尤妮蒂。我们赢了。等我们回去,我们终要逃出这里。无论磨石为我们准备了什么,我们都会设法渡过,然后我们就能让这一切成真。这……这就是极光的遗产。」
我咳了一声,但随即又笑了。
「逃亡,现在开始。」
***
注蹄:升级!
天空之子——一旦尝过飞翔的滋味,你将永远带着仰望天空的目光行走在小马国。因为你曾到过那里,也会永远渴望回去。虽然你还未真正展翅高飞,但这已是个开始——一种渴求更多的感觉。你的双翼对残废的抗性翻倍。
***
“译者碎念:你大爷的!为了翻这章我的 writer 崩溃了三次。我屏幕卡住的时候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