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弦琴Lv.18
天马

【MLP】《辐射小马国:暗影七号》冒险 长篇小说

第二十七章:吠城之战 第二部分

第 28 章
6 个月前
辐射小马国:暗影七号
Fallout Equestria:Murky Number Seven
第二十七章
吠城之战 第二部分
The Battle of Fillydelphia: Part 2
***
另一声嘶吼从放血者部族中爆发,震荡在商城厚重的墙面上,于吠城的街道间回荡不休。那吼声如浪潮般四散开来,随着那些疯狂的野兽高呼、狂笑、咆哮,把他们嗜血的怒意灌进这座满目疮痍的城市。
面对这一幕,我僵在原地,浑身被恐惧冻住。
吠城一直都明亮而锐利,是座铁血的城市。然而如今笼罩在商城上的赤红色却显得浓稠、渗马,仿佛液态的光自地底渗出,把一切都涂抹其中。我以前见过这种景象,但那时是在记忆球里。这次不一样——真正的放血者们来到了这里。
我感觉自己暴露无遗,脆弱得近乎透明。胃翻搅不止,喉咙涌上酸苦的胆汁,担忧正将我掏空。利刃与烂牙的碰撞声此起彼落,像在预告最灰暗的结局。我想哭。我曾经对上过掠夺者,甚至就是对上这个部族的马,可这次不一样——这是另一个层级,另一种凶残。我看着他们跳跃、跺蹄、为自己鼓动起血性。有马开始像身边那头粗壮的猎犬般抓刨地面;另有两匹狠狠互相撞头,直至鲜血涌出,再把愤怒指向头顶的英克雷舰船。他们浑身挂满白骨、刺青、雕刻的甲片,还在胸口与脸上划开伤口,让血流淌。他们踏蹄、咆哮,宛如废土黑暗里钻出的恶魔,准备收割眼前的小马。
奴隶们在看清外头景象时彻底崩溃。他们逃了。武器被丢在地上,先前的奴隶主惊慌地离开窗边,往建筑深处狂奔。有马尖叫,有马吓得失声,只能张口结舌。
「这只是恐吓!别跑!这正是他们要的!」硫磺在嘈杂中怒吼,企图拦下那些溃散的奴隶,「一旦逃跑,他们就会攻陷整个商城!」
他试图抓住一匹雄驹的肩膀,但对方转头,朝他吐了口口水。
「去你妈的,龙!我们可不是你的新部族!是你把我弄进来的,现在还要我替你打你自己的仗?想都别想!」
那小马扭头逃走,还带走了另外三匹。烁光被两匹雄驹撞倒在地,他们把步枪往门徒身上猛地一扔,然后钻进通往商城内部的通道。
外头又响起一阵齐声的嚎叫。四枚信号弹同时升起,浓烟瀰漫的空气被染得血红,如云雾般从窗户涌入,让马呛得眼睛发痛。更多的尖叫,更多的哭喊。奴隶们纷纷绕过硫磺逃走,刻意不靠近他,而他则拼命伸蹄,嘶吼着要他们停下。
「再逃,你们就是落入他们的圈套!这里是我们唯一能守的地方!」
「操你妈的,掠夺者!」
不知从哪里飞来一颗石头,正砸在他满是伤疤的一侧脸庞,让这头巨大的陆马猛地一颤,偏过头去。
「他肯定是内奸!那些奴隶主逃跑时杀了三个小马!」
我看到好几支武器齐齐指向他。惊恐的小马们死死抱紧枪枝,我能感觉到秩序正随着溃散而彻底流失。硫磺的独眼闪过一瞬怒火,更多的是压抑的挫败。他全身绷紧。
几秒内,烁光扑上去,把蹄按在他胸口,抬头紧盯着他,令马胆战心惊好几秒……而门徒已经一把将那些奴隶的枪口压下。
「别吵了!硫磺帮不上他们!我们必须守住这里,我们必须—」
「太少了。」硫磺打断他,随即我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此刻,在这一侧商城,周围仅剩下十五匹左右的小马。
尤妮蒂和我对视一眼,下意识更靠近彼此。外头的掠夺者开始齐齐跺蹄,每隔两秒便轰然一声,震得我的胸口发闷。他们在每次跺蹄间高声狂笑。我看见他们利用建筑作掩护,避开英克雷的视线;一支天马中队飞下来查看信号弹,却很快被迫返回处理更紧要的战场。
门徒四处张望,猛地跺蹄,脸上满是挫败,把垂落眼前的鬃毛一把甩开。打鬃的系带在混乱中早已松脱。
「往里撤。把仅剩的防线缩紧,然后再去劝其他小马。硫磺,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硫磺注视着那些小马,压抑的怒气仍在翻滚。他移开视线,低头看向门徒。
「通常会拖个五分钟,有时十分钟。不管怎样,没多久他们就会冲过来把我们淹没。他们可不会被几轮火力和小把戏拦下;一旦冲锋,那帮杂种就会全他妈冲进来。你懂吧,嗯?」
「恐怕,我还真不懂。」门徒坦言,「所有小马,往里撤!我们要封锁所有能封的通道,把他们引到交叉火力区!用主奴隶区入口作新的防线,把不会打的、不能打的,全送到楼上,或者能下楼的就送到更里面!快,快!」
「影七!尤妮蒂!你们俩快跟上!」珊瑚抓住我的衣领,把我推到前头,又拉着尤妮蒂跟在后面。她的角还残留着魔力的火花,在经过她身旁时,空气都带着静电的刺痛,那是她先前爆发力量的余韵。
我的蹄子却沉重如铅。只要一转身,我就知道他们会冲上来,把我从背后撕碎。身上的伤疤灼热起来——从脖子到躯干,抓勾曾留给我的恶梦般的伤口,差点要了我的命。现在他们又要回来了。他又要回来了。
外头的跺蹄声开始加快。我闭上眼,被推着往里走。
「恐怕不到五分钟了。」硫磺低沉地咕哝,推着我们继续往前。
***
「小心——!」
一声刺耳的哀鸣在空中响起,音量愈来愈大,伴随着尖锐的爆炸声与疾风呼啸。我看到门徒抬头望向购物广场破损的屋顶,双眼骤然瞪大。他尖叫着警告,猛地拉住我,将我们双双推进一间店铺牢房,狠狠摔在地上。仅仅几秒后,一艘英克雷的飞艇就以极高的速度腹部朝下撞进商城屋顶。
整栋建筑在撞击下倾斜,轰鸣巨响甚至形成一种近乎真空的听觉空洞。我亲眼看到一根主要支柱从中裂开。金属撕裂、断裂,发出刺穿耳膜的尖锐摩擦声,巨大的舰体碾碎石材,撕开屋顶。
整个广场瞬间暗下去,光被舰体遮蔽,而后又猛然一亮——那舰艇继续滑过屋顶,翻滚着从另一侧坠落。烟雾与火焰在其后席卷而下,锋利如刃的金属碎片雨点般落在蜷缩的小马身边。危险的嘎吱声接连响起,上层楼的一半轰然坍塌,倾泻的瓦砾砸进广场。部分阳台断裂,坠落在下层地面,直到整座商城再次回稳于基座。
外头,疯狂的欢呼声响彻街道。
我被尘土呛得直咳,挣扎着想站起,却立刻再次摔倒,四肢根本使不上力。腿软得像橡胶,腹部与胸口则扭曲般的痛。唯一还能动的只有翅膀僵硬颤抖地扑腾。强壮的蹄子扶起我,是门徒把我架在他肩膀上。
「影七,你受伤了吗!?」他的眼神满是焦急。
「不、不……就是全身酸痛得要命。」我咳嗽着挤出声音,摸出水壶颤抖地啜了一口。消辐宁的味道让我作呕,可此刻我得抓住每一丝机会。
门徒扶我踉跄着走出牢房,进入如今完全暴露的广场。仅存的屋顶遮蔽全数消失。经过扫射与这场坠毁,顶层两层楼已成废墟,碎裂的残骸仍不断落下。
「继续往前,影七。」他仰头望向天空,那里三只狮鹫正围攻一名英克雷天马,「这场战争远远还没结束。」
什么!?我们不是已经打了一整天了吗?怎么还有?我看向远墙边躺着的伤者们,他们用毯子盖住尚未包扎的伤口,防着尘土。哭喊声、求救声此起彼落。有马甚至在推着风向标,乞求他先救旁边的同伴。担架小马们尽力搬运,部分小马用念力抬着伤员,但要把所有马送上楼去救护站,进度缓慢而艰辛。
即便如此,在这嘈杂中,外头的跺蹄声仍加快节奏。血腥的狂性正在瓦解他们原本的整齐。节奏成了一颗心脏,急促而逼近。咚。咚。咚咚。咚咚。
我下意识抱紧了门徒。他支撑着我,高喊更多小马去救伤者,然后转头看向我。
「影七?」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掠夺者。我在记忆球里看过这些画面,然后、然后……噢、噢——」
他转身,用蹄捧住我的脸。「影七,你在过度换气。深呼吸,慢慢来。」
我努力了,真的努力了,可喉咙紧缩,眼前一黑,双眼差点翻白。视线模糊,我胡乱摸索水壶,咳嗽着,把那股温热浓稠的液体再度灌进喉咙。
「掠夺者!和以前一样……只是、只是更糟!他们伤害我、伤害村子、折磨我,把枪抵在我的头上,然后——」
慢慢地,我终于稳住呼吸;有马紧紧抓住我,让我不至于倒下。远处某处爆炸,商城一侧被尘土笼罩,但我却看见他的赤红双眼紧紧锁住我,毫不动摇。
「影七,我知道,我不会让这一切再发生。我绝不会。」
「要、要是他们——」
我感觉他紧紧抱住我,把我按进他肩膀与胸膛间,紧抱不放。
「我绝不会让他们再次把我们拖进那样的命运。不管我要付出什么代价。」
我愣了一瞬才意识到这句话真正的含义。我不确定哪个更让我害怕——是这种事情居然需要考虑,还是它竟然让我感到一丝安慰。
「谢、谢谢你。」
他拍了拍我的背,才让我自己站起。
「现在,快去,我们只有几分钟,他们很快就会冲进来。我需要你去做你最擅长的事——赶快到处搜刮,把所有散落的东西捡起来。很多奴隶主死在这里,把所有东西都搬到主通道那边集中。哪怕只有一颗子弹,我们都需要。」
「好、好!我去!」
「还有,影七——」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往左轮里装填弹药。他看起来筋疲力尽,衣物破烂,满身尘土,可仍稳稳地张开四蹄支撑住自己那副伤痕累累的躯体。
「外头的小马国还在等着我们。记住这一切之后的意义,它会让你活下来。」
「我……我会记得,还要在你带我去看的树屋里吃一顿免费午餐。」
他微微一笑,「这就对了。继续往前走,一蹄接着一蹄。我们已经走到这里了,影七,不能倒下。我们就快到了。」
头顶传来一阵喧哗与枪声。一名过于靠近屋顶的天马被击中,黑甲身影以恐怖的速度旋转坠落,砸在我们头顶的阳台。惊慌失措的尖叫声瞬间爆发,小马们四散闪避那具尸体。
「快去吧,影七。我得试着把他们集结起来。我们现在岌岌可危,随时可能被攻进来。我必须指挥小马们守在这个广场的入口,他们可不会听硫磺的。」
真是够了,为什么他们看不见硫磺已经不同了?我知道以前他吓坏过我,可在和他共同经历这么多后,我只希望他们能看见我所知道的那一面。
「祝你好运。」我喃喃低语,不知该说什么。
门徒一路冲向楼梯口,还扯着嗓子回头喊:
「等这一切结束后,如果你肯到我家,我会再给你做一次苹果炖菜!就盼着那个吧!」
我微微张口愣住,看着他的玩笑,勉强挤出笑容,然后消失在视线中。他和其他马一样疲惫,却仍在苦苦支撑,仍在努力保护我、鼓舞别马,甚至试着带来一丝轻松。无论成功或失败,他都成功承担起领袖的责任。
在掠夺者即将蜂拥而至的阴影下,我却忍不住去想——那个曾经只会照本传达主人话语的雄驹,竟会成长为如今能笑着答应我「苹果炖菜」的马。
***
门徒说得没错。
在我筋疲力尽地搜刮子弹、手榴弹、甚至任何一件被丢弃的武器时,我亲眼看到小马们开始争抢谁能拿到什么。恐惧正在转变成怒火,蹄声与嚎叫此起彼落。两只母马几乎扭打成一团,为了一把还剩下弹匣的枪械;当她们看见我背着一整袋武器经过时,甚至掉头追着我跑,把我赶出了房间。我看到日升亲自把一头暴跳如雷的公马压到地上,至于他到底在发什么疯,谁也说不清。奴隶们口中「龙」的字眼不断窜动,像一股躁动的火。
我偶尔抬头望向外面,远处的建筑上燃起大火,火桶被抛下,滚动燃烧,升起一股股黑烟。那烟雾在烈火映照下,把那些满身涂装的战士衬得如恶鬼般骇马,他们正躲在屋顶、残破房间、或临时搭建的遮棚后,等待时机一举扑上来。整个商城渐渐被恐慌拖入混乱,我不止一次听到门徒高声喝令,竭力维持秩序,依硫磺的指示将小马们安排到更好的位置。因为硫磺旧日掠夺者的身分,如今已成了多数奴隶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只能由门徒代为下达战术。
在商城里,争吵声并不稀奇。然而,当我返回军械库时听到的叫喊却完全不同,那声音让我心头猛地一沉。转过拐角,我看到两个我最亲近的朋友,正陷入撕裂般的争执。
「现在?偏偏在这里,在这个时候,你要像个发情的丫头一样胡闹?」
珊瑚站立在军械库门口外,一圈惊愕的马群正围观。她来回踱步,像猎食者一样绕着半圈,居高临下地怒视着某个对象。背景里,我能看见和平先生那庞大的身影,荧幕上那名小兵神情困惑,正盯着眼前这一幕。
走近一点,靠近那机械保镖时,我才看清她怒火的矛头——
烁光。
珊瑚指着我的姊姊,蹄子颤抖却坚决。
「我们马上就要被掠夺者冲进来屠杀,和以前一模一样,而你脑子里想的却是勾搭?烁光,你做事之前会不会想一想!」
粉色鬃毛的独角兽缩了缩,神色受伤,急忙用蹄子搂住身旁那只明显吓坏了的母马。
「操你妈的,珊瑚!」她吼了回去,「她吓坏了!我只是开个玩笑,想让她——」
「哦,当然是玩笑!」珊瑚毒辣地打断,「妳以为我不懂妳?妳那些小小的暗示、每一句暧昧的嘘寒问暖,我全都看在眼里!妳总是用妳的媚态来换取自己的快感,逢场作戏,一夜露水,不想背负任何责任!在这种时候,妳宁可寻快活,也不愿意去加固防线?」
「嘿,妳听我——」
「闭嘴!妳这不知廉耻的贱马!」
珊瑚的声音终于破裂,苦涩彻底化为愤怒。
「我们正要和一个掠夺者部族背水一战!就是那个妳亲手引来的部族!妳一点自尊都没有,偏偏要去招惹什么『潜力股』,只因为对方对妳的谄媚笑话有了反应!如今妳又盯上另一只受惊的小母马,想在这末日之前再来一次快活?」
珊瑚的面容因怒意而扭曲,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只粉紫色、比烁光稍年轻几岁的小马。
「这就是她!她一直都是这样!我亲眼在这里见过她几回!烁光,妳的放荡曾经害死过马,如今妳还继续乐意当任何需要发泄的小马的炮友?我已经五次撞见妳和别的马混在一起了,她有告诉妳吗?亲爱的?妳现在还跟那些马有来往吗?妳知道他们在哪里吗?妳根本不在乎!妳还是那个从铁骑卫地堡里跑出来、满脑子荷尔蒙的小母马!妳根本不在乎!」
「我在乎!」烁光厉声反驳,但珊瑚已经鼻尖贴着她,咄咄逼马。
「妳不在乎!妳从来没有!妳应该在发放弹药,应该在帮伤者站起来,应该在做任何能让我们活下去的事!可妳呢?妳却在跟一只刚认识的母马说她『很漂亮』、说她『值得任何小马拥有』。妳就是在挑逗她!」
我姊姊的脸绷紧,眼角皱起,「珊瑚,我……我知道我——」
「哦,我太知道妳了!」珊瑚厉声逼问「多少次?多少次我得把妳从某个地方拖回来,只因妳刚被上完就醉倒在那里!多少次我在牢房里听见妳?只有五次吗?妳还懂不懂得羞耻?妳对自己的身体还有半分尊重吗?妳有任何责任感吗?这么多经历难道一点都没教会妳?我们有马是在为孩子拼死努力!而妳?妳只想着下一次上床!妳永远都只是那样——那样——」
烁光扑上前,声嘶力竭:「那样怎样!」
珊瑚怒吼回去:「那样的下贱婊子!」
啪——!
烁光的蹄子狠狠打在珊瑚的脸上,响声震碎了战火的喧嚣,留下凝滞、令马窒息的死寂。
几乎同时,大多数小马,包括和平先生在内,都本能地退了开来。珊瑚的独角闪烁着魔法火花,她的脸因怒火而扭曲。我的身体僵在原地,嘴巴大张,动弹不得。
「妳怎么敢。」
烁光低声咆哮,无视那即将爆发的魔法,她的头低垂,泪珠滴落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
「妳怎么敢!」
忽然间,她猛地抬起头,满眼的泪光颤抖,直视珊瑚,一步步逼上前。
「妳怎么敢这样羞辱我!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经历了那些痛苦、那些疾病、那些跋涉!经历了这些血与汗、这些泪水,我为了妳、为了妳的儿子、为了我们认识的每一只小马做了这么多,妳却还敢这样说我?妳还要把自己锁在那份仇恨里多久?妳还要继续成为那匹歹毒的母马多久?」
她的牙齿咬紧,向前压近珊瑚的脸。随即,她猛然抬起身躯,昂首挺胸。
「妳知道吗,我其实一直在找妳。我本来要告诉妳一件事。但妳却选择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样羞辱我。」
她的下颚颤抖,我清楚看到她努力逼住泪水,不让它们夺眶而出。
「这太伤马了。因为,没错,妳的确有大把理由可以数落我。我的确有很多缺点,也有许多后悔的事。尤其在来这里之前,我……我确实逃避过太多。逃进记忆球,逃进享乐,只为了不去想那些糟糕的事。在废土时,我那时的确年轻又愚蠢,被困在铁皮盒子里度过半生后第一次面对世界,妳还能指望我怎样?」
她的脸庞忽然坚定起来,令我惊讶的是,她竟微微笑了。
「你知道吗?我根本不需要你的允许。如果我想找一匹愿意的马,花上一两个小时,从这个地狱般的奴隶生活里得到一点喘息,那是我的自由。原谅我想在这种日子里,短暂地感觉自己还活着!但现在?不,我不是想把这可怜的母马拐进床里,我只是想用一句称赞安慰她!但你看到时的第一个反应却是我想象个下溅的婊子一样勾搭她?」
她根本没给珊瑚回嘴的机会,猛地抬起蹄子往前戳,强调她的每一个字。
「我从来没有逼过任何小马去做什么。他们是自己想要那份慰藉,你最好相信,只要我觉得不对劲,我拒绝过的可不只一次!」
她的蹄子直接指向珊瑚。
「所以,你算哪根葱?凭什么——凭什么——敢羞辱我,只因为我是一匹成年母马?这是我的马生,我想怎么过就怎么过。我不会让你,或是任何马,用你的标准来告诉我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因为这他妈根本不关你的事!」
我姐姐停下来,急促地喘着气。我看见她浑身冒着汗,颤抖不已,被情绪压得疲惫至极。珊瑚依旧面无表情,还没开口,烁光又继续说下去。这一次,她的声音低哑,带着沙哑的颤抖。
「就像我说的,我是来告诉你——我已经看见了当年的一切。我是来道歉的。我是来求你原谅的,因为的确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我们的村子。我看了那些记忆球。我曾经一直希望那不是我,希望那只是个错误,但不是。我不得不承认错误,不得不承认你是对的。因为我亲眼看着那一切发生!」她的声音逐渐强硬起来,「而我之所以要看,就是因为我想让我们之间的关系好起来!」
她一个踉跄,让我差点想要冲上去搀住她,但烁光一个侧眼,让我硬生生停下。她摇晃了一下,终于稳住身形,湿润的眼睛仍旧抬了起来。
「但还有更多。我看见了钻石——他最后确实是一匹好马。他犯过错,就像我一样。但在那个彩虹鬃毛的疯子杀掉他之前,他只用了短短几分钟,就真正成为了一匹好小马,而那才是最重要的。我明白了,过去我们是什么已经不重要。看看我们所有马,珊瑚。掠夺者、冲动的年轻马、背负悲剧的马、生来就是奴隶的马——我们每一个都有过不堪的过去,或是不愿回首的出身。但他让我第一次真正看到,我们是有机会改变的。」
她扬起蹄子,指向四周。
「我们全都病着、饿着、伤着。很多马甚至活不过下一个小时。外面有掠夺者包围着,上面有战火肆虐,奴隶主把我们困在里面,地下还潜伏着不知道是什么的鬼东西!面对这一切,谁管我们过去是什么?重要的是,现在我们要证明自己已经走了多远!所以,你知道吗?」
她猛地以魔法掀开覆盖的帆布,从下面抽出一件武器。当我看清它时,脑中突然涌起熟悉的震动。
钻石的猎枪。
那枪上多了新的改造:重新装上的瞄准具,枪托侧边固定的子弹条,还有金属箍环紧紧锁住沉重的枪管。子弹架上,其中一发子弹的弹头闪烁着诡异的湛蓝光芒。
「我不过是个闹腾的铁骑卫学徒。所以我照着学到的做,把这支步枪,他的枪,重新组装起来。我早该想到会在这里,这里堆放了硫磺的部族所有的东西,包括他的盔甲。他一定会想要这个。」
她魔法一推,把一排子弹压进枪膛,啪地一声阖上枪机,转身直面她的旧友。
「我不能向你保证什么。但我能说声对不起,然后尽全力在这一战里打赢他们。我已经竭尽所能去争取你的尊重。我戒掉了瘾。我学会了当一个负责任的姐姐。我被打过、病过、挨过刀子,也中过枪,只为了做对的事,把自己挡在别马前面,还主导大部分的逃亡计划,甚至把你的儿子都考虑进去!我经历过地狱,走过战火,只为了带我们离开这座该死的城市!所以,你知道吗?」
烁光的脸庞僵硬起来。
「如果经历这一切,等我们出了这道墙,你还是不能原谅我——那你就见鬼去吧!」
两匹母马只隔着几寸,死死对视。那一刻,我害怕珊瑚会爆发,她的角已经跳动着魔法的火花。没马,没任何马,敢这样直白地顶撞她。可是她只是站着,目光如炬,却没有动作。
「你知道吗,烁光——」
珊瑚的声音很低,压抑着汹涌的情绪。她往前走了几步,微微侧身,从我姐姐旁边走过。
「你是真的,长大了一些。」
这位年长的母马没有笑,但我分明看见她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随着她魔法逐渐消散,角上的光泽也一点点暗淡下去。她抬蹄按了按自己被打过的脸颊,不再说一句话,转身快步离开。前方的群众立刻仓皇让出一条道。她的神情很沉静,似乎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我姐姐望着她的旧友离去,随即一屁股坐下,身形一松,看上去情绪已经完全被掏空。
直到她感觉到我的蹄子落在她背上,我才看见她嘴角终于慢慢扬起一点弧度,她伸蹄揉乱我的鬃毛,将我轻轻搂到肩头。
***
「天啊,我觉得这些土著的声音真是吵个没完。这绝对超出了小马国法律所能容忍的分贝范围,对吧?我真想替他们送上一份驱逐通知——从生命里驱逐!」
和平先生望向军械库外的走廊,荧幕上显示着一名穿着军装的军官。他那双金属爪状「手」发出嘎吱和齿轮转动的声响,不耐烦地一张一合。外头的脚步声紊乱又猛烈,就像细雨狂打在头顶的小帐篷,直钻进脑袋里,让神经绷到发麻。
门徒单眼靠向目镜。「多久了?依我估计,差不多快十分钟了吧。」
「随时会开始。把伤员送到救护站的那些小马最好快点。」硫磺低声咕哝,「听着,那个大家伙在带头,对吧?干掉他和抓勾。就像杀掉倒钩一样,砍下首领,他们就会溃散。一直都是这样。我们成了他们的焦点,他们的恶魔,他们的神。杀了神,就能杀掉他们的意志。」
「我一直都想毁掉一个神。」和平先生用近乎渴望的语气回应。
烁光正在锁紧钻石猎枪侧边的一颗螺丝。「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亲手干掉那个白色混蛋。他对我做了这一切后,亲手结束他会是种享受。当然,如果谁能先把他脑袋打爆,我就给他烤个蛋糕。」
几匹小马一脸错愕,甚至有些愣住。我姐姐翻了个白眼。
「嘿,你们以为影七的蛋糕是谁烤的?我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我懂不少小技能。至于那个大家伙——」她坏笑着,「硫磺,你大概也想亲手报仇吧?」
在对面的马群里,我看到硫磺瞇起眼,随后仅仅移开视线。
烁光把那支(出乎意料沉重的)步枪交给我暂时抱着,自己站起来。
「硫磺?」
那头巨大的掠夺者凝视着内侧阳台下方的喷泉广场,声音逐渐沸腾。门徒已经开始对众马下达命令,准备随时迎接冲锋。他正和冲蹄交谈,询问炸弹的进度。答案依旧是需要更多时间。永远都需要更多时间。
硫磺的脸如同岩石般冷峻。
「若他来,我便战。他必然会来,所以我必然要赴战。」低沉的嗓音从他扭曲的下颚挤出。被地雷炸毁的伤疤随着肌肉收缩不自然地颤动。
「然后你会把他打趴下。那又怎样?」烁光把蹄子搭在他身旁的栏杆上。
我也凑上前,站在硫磺的另一侧。我们成了一个三角。我想在这里,陪他面对心里的挣扎。
然而,他只是咧嘴一笑,那笑容却毫无喜意。「你会这么相信,烁光。你看着我,觉得我是一匹英雄。可其他小马不是这么想的。他们只是在等着看我什么时候会转头去投靠布鲁图斯。在他们眼里,我不是英雄。他们没错。我不是——」
「抱歉打断,但你他妈就是。」
「嗯哼。」我也跟着附和。
硫磺扭头,用唯一的一只眼望着我们。
「或许我曾经是。那是很久以前。如今?我只能去尝试。是啊,我会尽力。但布鲁图斯是毁灭的化身,烁光。他是真正的战主。我曾与他交手,那是我这一生最惨烈的挑战,他把我彻底击垮。我已经老了,烁光。我的身体早已被吠城毒害,如今还没完全从我们承受过的折磨中复原。即便没有这些伤痕,我的巅峰早已过去。我已经不是当年的那头猛兽。要碾碎任何敢来挑衅的小马,可能还行。可要与布鲁图斯对决?」
他的声音变得沉重而悔恨。「二十年前,也许可以。现在我仍能看清他的每一个动作,我的脑子还够快,反应还算敏锐。他出招之前的破绽我都能抓到,他的平衡也不完美。我心里觉得能赢他,脑子里觉得能赢他,可这副衰老的身体却缺少速度、力量和耐力。这让我痛恨。」
我听到他牙齿咬合发出令马作呕的嘎吱声。阳台的栏杆在他宛如餐盘大小的蹄子下渐渐变形。往下看去,我见到还有不少小马正把伤者抬往楼上。尤妮蒂也在其中,依旧那么尽责,拒绝停下。
「那么……」烁光用蹄子敲了敲下巴,魔法把玩着某个东西。那是一颗散发蓝光、闪烁着魔力火花的能源核心。「……如果我告诉你,我有个主意能让你在对上他时多一分优势——」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沉重的跺蹄声停了。
掠夺者们咆哮了起来。
然后,即便身在商场深处,我也听见了他们的冲锋。
***
一声狩猎号角划破走廊,穿过每一条蜿蜒的通道,在商场的店面间回荡。那凄厉、嗜血的嚎叫直钻入我的骨髓,让身体的每一根神经、每一寸肌肉都因不安而颤抖。
「所有小马,快走,快走!」门徒在我身后挥蹄,大声命令。小马们急忙奔向各自的防线,或者说,我们所能称作「防线」的仅有之处。
「伤员还没全部送上楼!」阳台上传来呼喊。
「帮他们!快去帮他们!」
「硫磺,跟我走!」烁光抓住他的蹄子,把那个东西塞进鞍袋里。
门徒插话,左轮枪已经举起,背景里传来零星的枪声。「烁光,我们需要硫磺去——」
「我需要他。没时间解释;撑住,我有个计划。硫磺,快走!」
她冲进军械库,那头巨大的陆马紧跟在后。她的声音在里面响起,对冲蹄大喊,但随即军械库的门再次阖上,将里面保护起来。
门徒往前冲去「所有小马,到窗边去!在他们冲上来之前尽量打掉几匹!快!」
我们绕着商场奔跑,小马们拖着疲惫的身躯重新拾起武器,用牙咬住或用魔法托起。他们的动作里带着迟疑与压抑的恐惧,但还是加入了我们,聚集到外墙的窗前。
云层压向吠城,为英克雷提供掩护,让整座城市像被罩在低矮的屋顶下。乌烟瘴气与云层交织,被绿色、紫色、蓝色的法术光芒闪亮,映照出隐藏其中的战斗。火光把浓烟卷下,压迫近地。闪电劈下,我猛地站直,双翼猛然张开,因为巨大的能量武器自云层中闪过,直接把一根烟囱削断,熔毁了整栋工厂的墙面。顺着那些融化的墙,越过屋顶上怒吼的炮火,以及守护炮阵的小型武器疯狂交织的火线,我终于看见清地面的景象——掠夺者们,自那片被烈焰焚烧过的废墟里,冲向我们。
他们如同浪潮般涌来。虽然凌乱,却有着共同的目标。他们的队列铺展开来,只是一列小马的厚度,却已环绕整座商场。庞大的掠夺者们咆哮着冲锋,无可阻挡的动能甚至把身边体型较小的掠夺者踩得粉碎。敏捷的马则跳跃前冲,抬起长枪随意狙击。低吼的猎犬冲在最前,唯独避开了一名掠夺者。最前方,如同一只破城锤般领军冲锋的,是新的战主。布鲁图斯。
「开火!开火!把能打的全打上去!」门徒厉声大吼,立刻从窗户探出身,一轮轮左轮轰响。
抵抗的怒吼点燃了所有小马心中唯一的选择——战,或死。包括我在内的众马冲上窗边,寻找任何目标。我完全不知道瑞瑞之恩能不能打到那么远,但我还是用准星对准一匹瘦高、半边鬃毛被削掉的紫色公马,一次又一次扣下扳机。我的小枪声完全被门徒巨大的轰鸣掩盖。在我右边,三匹小马捡到的战斗步枪发出干脆而沉重的爆裂;在我左边,日升和那名老猎马正交替点射。头顶上,三脚架机枪终于响起,伴随着痛苦般的连续低吼。
掠夺者倒下了。我亲眼看见三匹被子弹打得后仰飞起,还未落地便已断气。那架三脚架机枪锁定了一头几乎有着硫磺体型大小的掠夺者,把他身上的血肉撕得粉碎,直到他滑行着停下。就在他旁边,一发来自左侧的强力射击,直接把一名正瞄准三脚架枪组的掠夺者额头轰得粉碎。
可他们没有犹豫。士兵们在我们反击时曾犹豫过,但放血者们没有。他们的数量比不上之前那支小型军队,却毫不在乎伤亡地冲锋。硫磺说的没错。他们前仆后继,追随着新首领电子般的怒吼。子弹要么被他的机械义体弹开,要么就干脆没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弹痕。无数小马对着他开火,但只要他继续奔跑,他们就会继续追随。
「继续打!继续打!」
更多掠夺者跌进泥泞里。我看见其中两个还在爬,满口诅咒地朝我们怒吼,在药物催狂下完全无视粉碎的四肢,依旧朝我们扑来。那是抓勾亲自培养家伙,他们从不会停下。随即一声蓝色能量爆炸响起,烁光的陷阱启动,锯裂并融化了三个掠夺者。门徒又射倒了一名训兽师。两条猎犬哀号着倒下。还有几个直接跌进奴隶营的壕沟里。
但他们依旧不断涌上。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因为我看见布鲁图斯的速度加快。他的四肢像活塞一样猛烈运转,无尽的咆哮高涨到骇马的音量,他摆正肩膀,直直冲向被栏杆封死的大门,从我们楼下掠过,直撞无防御的入口。他要冲进商场了!
那一刻,我脑中浮现出画面。
在我们下方,还有小马正把伤员往楼上抬。尤妮蒂也在其中,一如既往得尽责,拒绝停下。
我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恐惧。冰冷、不安的焦躁占据了全身。
然后我开始奔跑。拚命地冲刺,让受伤的身体因剧痛而火烧般灼起,早已被折磨得残破的关节被逼得超过极限。我冲回商场,奔过那段短短的距离,抵达广场,低头望了下去。
他们不知道。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只剩短短几秒!最后的伤员虽已被抬上楼,但仍有大批没有战斗力的奴隶困在下面,等着撤离。小马们正用一切能找到的家具堵门,甚至把我们牢房里的旧沙发也推了过去,但我了解布鲁图斯的力量。
我的目光锁定尤妮蒂,她离门口不过二十英尺。
「尤妮蒂!快离开广场!离开那里!」
我的声音变成刺耳的尖叫,我用蹄子猛击栏杆,拼命对她呼喊。
「快走!快走!求你快走啊!」
她抬头张望,想找我。我不确定她有没有看见,但她听见了。她用蹄子推攘身边的小马,催促他们快上楼。很快,秩序崩溃。小马们开始推挤、争抢。他们听见和我一样的声音,竭力想逃到楼上,避开即将冲进来的掠夺者。队伍完全卡住,拥挤的马群堵死了那唯一窄小的门口。楼下的守卫们蹲入掩体,把枪口瞄准大门,准备好拉动设下的地雷与爆炸物的引信。暴露在喷泉旁的尤妮蒂哭喊着,催促奴隶们快走,但他们早已被自己的恐惧锁住。我听见她声音里的惊惶,那让我心痛欲裂。
在我下方,传来轰轰轰的分蹄巨响。
在我这层,门徒的声音响起,他吼着说他们已经随着首领闯进入口。
我正准备飞下去,抓住尤妮蒂,却猛地看见身旁出现了一个令马屏息的身影。忠诚、可靠、冷冽且高效——和平先生。
「你那副神情,显然需要有粗犷之辈替你顶上。你需要吗?」
「要!要!」我疯狂挥蹄,「他们会被困住、被屠杀!求你,帮帮他们!挡住布鲁图斯!你什么都能摧毁!」
「哦,那当然,我亲爱的部长女士!遵命!」
和平先生利落地用右臂敬了一礼。然后换左臂。接着双臂同时。最后,他猛然转身,把庞大的身躯自阳台上一跃而下。
「太好啦——!」
他重重地落在地板上,轮子猛沉下去,弹簧嘎吱一声,随即一甩又弹了起来。他转过身,将那骇马的武装一齐对准大门。
不到数秒,布鲁图斯就撞了上来。
我们还以为至少能拖个几秒,好让我们往下丢手榴弹──丢进那个我和尤妮蒂曾摔下去的洞口。那只是个绝望之下的小计划罢了。即便用从工厂偷来的钢板强化,用这扇过去曾挡住我,甚至挡过硫磺的厚重铁门,对他来说依旧形同虚设。
铁门、门后的整道路障,以及两侧墙壁足足三尺厚的部分,全数被碾碎、凹陷,伴随的巨响就象是英克雷攻城武器轰击地面的声音。我看到石块在半空旋转飞溅,而那具强化后的牛头人身影猛然冲出,残骸碎石裹在他身上,象是一副为他量身打造的第二层铠甲。
随之而来的,是那撕裂心神的咆哮。经过脖颈上的小型扩音器放大,变成一种机械化、数字化的嘶哑巨响,压过广场里无助奴隶的哀嚎。近距离下,他的体型巨大到让我差点直接吓得尿在地上。他大踏步穿过炸裂的地雷,火光爆炸在他四周只成了庆祝他登场的烟火。随他一同涌入的放血者们还来不及欢呼,第一波便被地雷炸得七零八落,血肉随即第二波掠夺者践踏而过。
「非法闯入!按军法应处死刑!完毕之后,还要在你的假释官面前记上一笔,让他下回好好提醒你!」
和平先生开火了。肩膀上的导弹,四联能量炮,加特林机砲──全倾泻出去,爆炸的烈焰和光束将数个掠夺者搅成血雾、焚成灰烬。短短数秒,十几匹倒下、二十几匹倒下,他凭一己之力阻拦住那汹涌的浪潮。其余奴隶也抓紧机会开火,从阳台或喷泉后方一齐加入,硬生生压下那股冲势。有马掉头往楼梯冲,有的疯狂地想躲回地面层的房间。
布鲁图斯无视这火海般的轰击,依旧往前推进。有马大喊把所有子弹往那怪物身上打。和平先生马上将火力集中到他身上。
「滚开,铁皮废物!」牛头人咆哮着,他把那对巨钩似的利爪当盾牌挡在身前,火光打上去,瞬间灼得发白发亮。但和平先生的程序也相当聪明,他迅速压低枪口,将弹雨灌进那双腿。
布鲁图斯踉跄倒下。血肉被灼穿、爆裂、撕裂。两枚导弹在他身侧同时炸开,震波把他掀翻,重重倒地。他的腿看似被彻底粉碎──
──却立刻开始愈合。
我瞪大了眼睛。眼前的伤口不仅重新缝合,而且皮下的金属植体依然照常运作,肌肉像打了强力治疗药水般在骨架上重合。这时我才彻底明白。布鲁图斯背上插满的药管是什么。那些玻璃瓶与导管镶嵌在他庞大的肩膀和脊椎上,里面流淌着不断供给的治愈药水与其他的混合物,再套上一层金属外壳保护。
他不会停下。他被改造成了一头永不止息的野兽。
布鲁图斯猛地用利爪插入地面借力,整个身躯再次弹起。下一瞬间,一爪砸下,力量大得足以把砖墙劈成两半。和平先生的荧幕碎裂,显示荧幕化为刺眼的裂纹。第二爪紧接着落下,重重将他的机体压进地板。那头怪物抓起重达一吨的机械马,就像扯起一只小马般轻松,旋即用力一甩,把他砸进我脚下的石柱。
整个阳台猛然一震,墙体迸裂,我吓得尖叫着往旁边跳,下一秒整块结构坍塌,砸向和平先生残破的身躯。
和平先生横躺在瓦砾间,荧幕上残缺的背景不断闪烁着一张又一张变换的脸孔,手臂抽搐般地间歇乱动。他……他是……
坏掉了,或者更糟。不论如何,他已经退出战场,而布鲁图斯面前再无阻拦。
放血者的战主凝视着倒下的对手,随即高举利爪,仰头对着那掀翻商场屋顶的战火长嚎。他的掠夺者疯狂地涌进奴隶群,尖叫声撕裂空气。防卫的奴隶们崩溃四散,我再也找不到尤妮蒂的身影。
一名持长柄刃的瘦削掠夺者跃起,对着一名倒地的奴隶挥下去。就在那瞬间,他的脑浆炸开,散落在那奴隶身上。那声清脆的「砰」震得我耳膜生疼,是门徒的左轮。他一发接一发,直指那些冲得最前的掠夺者。楼上的小马们也一起开火,连连将放血者们打倒。但数量太多,完全挡不住。布鲁图斯每走一步都被子弹逼得踉跄,可他就是不会停。他的存在反倒成了巨大的掩体,让放血者们不断前进
我们最强大的武器,和平先生──倒下了。
现在,没有马能阻止这场屠杀。
狂热的、口吐白沫的掠夺者冲进惊恐的奴隶群,挥舞的兵刃高举而下。我喉咙猛地一紧,竟发出一声自己都没察觉的尖叫。
我转过头去,无法再看,只能听见那些令马心碎的声音。
***
「影七!影七,清醒!清醒,不然我们都完蛋了!」
门徒用蹄猛击我,又击了一次,因为我没有反应。我全身颤抖,努力抗拒着那股想退回到过去自己的冲动。我感觉到地面在震动,闻到城市燃烧的气味。远方传来轰鸣的引擎声与鞭裂般的能量武器声,交叠着掠夺者那令马毛骨悚然的战斗呼喊。吠城变成一片血海,而我被困在其中。
我之前取得了不少进展,甚至还曾感到一丝自豪。但此刻,一切都让我再次感到渺小。
最糟的是,从广场下方传来被切断的痛苦哀求与惊恐尖叫。我看到小马从楼梯门口冲上来,奔向救护站,但仍有太多被困在地面的同伴。
「影七!」
他猛地将我拉起,将我甩到他身后,同时举枪朝那名把短管霰弹枪对准自己的瘦削掠夺者连开三枪。那名掠夺者倒在阳台边缘,霰弹在大理石地板上疯狂弹跳,成飞溅致命碎片。
我瞥见地面层被血污蹂躏的景象。掠夺者涌入每个牢房,我听到小马们四处奔逃,试图反抗,或被拖出藏身处。布鲁图斯宛如降临世间的巨大神明,撕裂地面上的所有剩余生命。他的利爪闪烁,每一下都能将一具身躯一分为二,恐怖的景象让我的胃紧绷,眼睛因恐惧而泛泪。
在门徒击倒的掠夺者尸体后,我望向上层广场那片宽阔的区域,一直到外墙的窗户。那里的钩抓此刻正挂在试图守住这片区域而倒下的小马尸体后面。一个接一个,掠夺者用蹄上的小滑轮和挂钩攀爬而上。那些爬进建筑里的家伙,对着我们两个从走廊望过去,冷笑着,然后冲了过来。上层已经不安全了,他们能从各个方向蜂拥而至。
门徒瞄准,再连开三枪,打空了左轮弹匣,而怒吼的掠夺者猛撞上他,把他撞得翻滚四英尺。
那位学识渊博的独角兽被撞倒,无线电与左轮四散滑落。我迅速把左轮捡起,塞进羊毛衣口袋,在奔去帮他,奔腾着想跳上掠夺者的背。可还没着地,一股巨大的重量撞向我。我闻到湿漉漉又恶臭的味道,破裂的蹄子向我挥来。我尖叫着,感觉自己在曾经光滑的地板上滑行,额头的剧痛立刻传来。
在攻击我的家伙身后,一名掠夺者被抬起来狠狠地撞向墙面,硬生生把脖子撞在柱子转角处扭断。珊瑚从旧奴隶主办公室的方向跑出来,角上闪烁的魔法点亮了瀰漫在商场里的浓烟。我听到她加入战斗的声音——一连串撞击与魔法爆发交织在一起。
我抬头,看见攻击我的掠夺者──抓勾那群嗑药疯子的一员。珊瑚撞向其中一个试图用锻造鎚砸向门徒的马。我只看了瞬间,那掠夺者便扑向我。我惊恐地举蹄抵挡,但他的重量压得我透不过气,肋骨瞬间被挤痛。蹄尖踩在我的脖子上,我感觉喉咙被勒住。
「啊啊!放开!拜托!你──你……」
「我知道!」那厚重口音的掠夺者大喊,口水沿着我的口鼻滴下。我几乎以为刀子已插入腹部,灼热的痛即将来临。他推动我的头,我眼见自己正靠近阳台边缘──在我曾被镣铐踢过的地方。我尖叫、挣扎,感觉脖子被石边挤压,骨头都快断了。
我不得不闭上眼睛,我无法忍受那种脖子即将折断的恐怖。蹄子无力地拍打他的脸,我听见骨头摩擦的声音,似乎要进一步裂开。
最后一丝力气,我停止挣扎,猛地向后甩身。那疯狂的掠夺者也因惯性随我落下。我旋转,张开翅膀,感觉新愈合的关节再次被拉扯。我拼命用蹄击打他的头,试图甩开他。
我无法飞到达阳台,太低了!还有掠夺者拖着我,我以不规则的滑行方式前进,他抓住我的腿尖叫。我试图准备钩抓,但掠夺者抓住了我的马鞍!我们正在坠落──
压力的累积是我唯一收到的短暂警告。我尖叫着,感觉到一股猛烈而突如其来的冲击——看不见的力量把周围的烟雾震散,将我弹射向上,每个关节都像被折磨般剧痛,牙齿都在震动。完全错愕的掠夺者开始坠落,被甩飞,嘴里还冒出「他妈的——」几个字,然后脑袋重重撞上石地。头晕的我,终于理解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珊瑚的魔法将我向上拉!
「小心!」珊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浑身酸痛,肋骨彷彿被珊瑚的魔法撞得瘀青,我低下头,朝着上层再次冲去,利用她刚刚给我的额外高度,趁势飞上去!墙边三发子弹紧贴着我扫过,把我吓得尖叫,急忙闪身偏开,然后猛地俯冲向一个旧的服务亭——那里,一名掠夺者正压在一个奴隶身上,高举着一块瓦砾准备砸下。
我调整了一下俯冲角度,扬起翅膀,尖叫着高速冲下去,风声呼啸掠过耳边。随即我与那掠夺者狠狠撞在一起,下一刻却痛呼出声——我的头猛地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我们的头颅在冲击时撞到了一起,双双翻滚着一路滚下广场,我最后整个身子缠进一张长椅的腿间,才勉强止住下滑的势头。
头痛欲裂,眼前重影交叠,我挣扎着想要离开那肮脏的身影。这时,一匹我不认识的小马冲了过来,把一把猎枪抵进掠夺者的嘴里,然后扣下扳机。
溼热的血溅在我头侧,爆炸的响声在我耳边回荡,久久不散。
我踉跄着离开,而其他小马则继续往前冲,完全忘了我的存在。衣架后,那些发霉的旧衣服缝隙间窜出掠夺者。我努力想加快脚步,拼命咽口水,想把听力恢复过来,却只觉得喉咙干得发疼,任凭我怎么逼它都动不了。摔倒在长椅上,我死命想让身体保持平衡,但只能眼睁睁看着周遭正在发生的一切。
没有任何所谓的战线。商场的另一侧,在那片崩落的地面之上,我看见了门徒已经朝着广场开火,目标正是我们曾经被倒钩困住的那间店铺。掠夺者们正成群结队地蜂拥而出,我亲眼见到一伙马将一名在尖叫的奴隶撕裂开来,他们蹄上那锯齿般的爪子一下一下划下去。珊瑚正护住一匹双腿被打断的小马,她同时将两名掠夺者甩下了阳台。布鲁图斯砸碎了一间店铺的门面,硬是冲进去抓那些躲藏的小马。其中一匹被利爪扣住,在一声嘶哑的哀鸣中被捏成了烂泥,残骸自布鲁图斯的掌中跌落。我听见门徒的无线电里传来刺耳的哀求。商场的每一层都有小队在绝望地挣扎求生——有马在奔逃,有马在搏杀,有马在堵门,有马正拖着受伤的朋友。数不清的零散冲突彼此交织,化作一整片混乱。一场彻底的恐慌,被那些疯狂的掠夺者们追赶、撕裂,他们之所以能接连突破防线,单纯只是因为他们根本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死。
旧走廊早已消失,屋顶坍塌,随着建筑从上到下逐渐崩坏,广场正一点一点地变得更加开阔。中央的喷泉宛如角斗场般矗立,在残破的商城中让我得以窥见这场空前规模的血腥屠杀。
口袋里的无线电噼啪作响。
「喂!喂,门徒,你还在吗?拜托!有马能听到吗!」
我没有时间听。我站在倒钩和硫磺曾短暂交锋的地方,而现在,三个更加粗暴的身影在他们自己的猎物逃开后,发现我孤零零地站着。其中一个还是条栓着项圈的猎犬,那猎犬疯狂挣扎、想要扑向比牠还小的小马。
掠夺者突然露出诡异的笑容,解开了链锁。
猎犬口吐泡沫,朝我扑来,而我只能转身疯狂奔逃,拼尽全力向其他小马逃去的方向跑去。
我从服务亭逃开,绕过转角,穿过一间又一间的商店,身后的犬吠与叫喊声越来越近。我害怕那种突然绊倒的感觉,这让我努力睁开眼睛,让四肢的每一丝肌肉都尽全力奔动。穿梭在错综的商店、后室、坍塌的通道和阳台区域,我闪避破碎的障碍,跃过掠夺者扔出的燃烧瓶和着火的长椅。当我差点撞上迎面转过身的掠夺者时,我滑行闪开,看到他嘴被撞得血流淌,而做出这一切的那匹小马已死在他的蹄下。在他还来得及对我发出战吼之前,我已经冲过身边。
「拜托!救命!我们遭到袭击了!守卫都死了!所有小马都跑进来这边,所有不能战斗的都在这里!救命!救命!拜托!我们能听到那只大家伙了!」
我没理会无线电,看到广场阳台旁下一家店的屋顶已被炸开。那张撕咬的嘴巴感觉随时会抓住我的后腿。我甚至没意识到它距离我有多近,就把钩抓射进洞口,扣下扳机时用力到几乎担心把它弄坏。钩抓一拉,我被迅速抛了上去,那条猎犬跃起,我感觉到牙齿刮过我的臀部,直到前蹄抓住洞口边缘,我才把自己拉开。
我翻身背朝上躺在地上,好让痛得快窒息的肺吸进些空气,迅速移开身子,环顾四周。汗水浸透全身,我甚至担心自己剩下的体重都会因此流掉。下方,那条猎犬吠叫着、徒劳地跳跃了一番后蹒跚地跑开了。
我终于有片刻喘息的机会。上方这家店空无一物,但无线电让我保持高度警觉,我意识到,即便只是短短几个小时的战斗,也正在让我对这场屠杀变得麻木。在我周遭,每一匹我认识的小马都在为生存而战,而这是自战争开始以来,我第一次能够静下来。
透过无线电,我能听到风向标在背景里狂喊各种脏话。那种来自无法动弹者、伤者和手无寸铁者的恐怖声响压得马透不过气,这使得握着无线电、焦急万分的护士的话几乎听不见。唯有一句话是清晰的,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救命!我…这里…救命!这是医疗站!救命!」
不。
那是医疗站。所有难民的聚集之处,受伤、生病、虚弱的小马原本远离战场的地方,现在正遭到攻击。从地面逃出来的每一匹小马都会前往那里。
在脑海里,我瞥见了那里的景象。受伤的小马被刺刀刺穿、在临时床位上被肢解。护士和医生在冲进来时被撕裂。布鲁图斯将原本救治伤者的地方变成了欲望与暴力交织的深渊。
「噢,小马国,我不想死。外面有马吗!有马还活着吗!他们在外面笑,我能听到!为什么没有马来帮忙!?救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横越广场的视野里,我短暂看到布鲁图斯爬上墙壁,直接冲到上层,那双长爪像钩子一样扣住裸露的混凝土,直到到达那个救护站所在的楼层。撞开一道障碍物后,他笔直朝我知道通往风向标医疗区的走廊走去,只在撕裂那些胆敢向他开火的家伙时才短暂停下。
「他来了!求求你,他来了!帮帮我们!」
无线电里,新的声音响起。
「你们能听到我吗?告诉我,你们能听见吗?我们这边没收到任何回应!快点!」
烁光。
「听着,如果你们还在外面,救援正在赶来!我保证,救援正在赶来!」
***
我按下按钮,握住开关,对着无线电尖叫、尖叫,但无论我怎么做,我的声音都传不出去。我疯狂地盯着那个装置。
R...e....c…该死,拜托,下一个字母是什么?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我对自己生气,对自己连读都读不准而生气,我努力回想,但心跳如鼓,头痛欲裂,肾上腺素涌遍全身,我甚至怀疑自己能否说出自己的名字。
烁光听不到外面的小马。
她不知道该把救援派到哪里。
我透过无线电听到痛苦的尖叫,伴随着刺耳的反馈声。那些哀求与疯狂的哀喊。我能听到护士在哭泣,甚至能分辨出背景里受伤的小马尖叫着说自己动不了,求别把他们抛下等死。他们根本无处可逃。
我想起了吱吱响村。那幅画面——烁光站在放血者们灯光下浓烈的红光中,听到村民大厅被闯入的声音。抬头,我看见同样的火光悬在商场上空,将断壁残垣映照得赤红。我从爬上去的商店里短暂松了口气,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每一个本能都告诉我待在这里,躲起来,躲在现在没有马会来的地方。但仍在我生命中的某个小马在告诉我——那些我曾尊敬、信任或爱过的——都在外面。他们都在战斗,或以某种方式努力伸出援手。
烁光需要一个信使。她必须知道该把救援派到哪里,才能在为时已晚前行动。
如果这就是一个像我这样的小小恐惧奴隶,在废土历史性战场上能做到的最大事,那这就是我该扮演的角色。
***
我若要全速跑过去军械库,在没有任何战斗干扰的情况下不到一分钟就能到达。从我现在的位置出发,沿着广场旁边短跑,经过一排商店。如果跑到尽头,我就能接近通往安全办公室的主楼梯。从那里,只要穿过后面一小段路就能找到军械库。
沿着广场向上,绕到楼梯口,再穿过后方。很简单,对吧?
然而,当我那颤抖的蹄子站在疯狂的边缘时,我知道事情绝不可能那么简单。从阴影中偷看,我看到掠夺者在走廊、阳台和店铺前四处游荡。我听到他们抓住的猎物尖叫声,混杂在那些抵抗者的战吼里。我的朋友一个也看不见。这只能是一场疯狂的冲刺。我知道自己必然会被看见并追赶,但没有其他路可走。无论是用抓钩还是滑翔,都会让我过于暴露,而耐心地长时间潜行又耗时太久。
我听到布鲁图斯的咆哮,随后是一声巨响。
「他正在砸外面的路障!他要过来了!关上门!把所有担架抵住!不要让他——嘶嘶嘶嘶嘶——」
我把无线电别到战斗鞍上,拉出耳麦,冲进风暴。
我从藏身的破碎商店窗户一跃而下,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立刻向左急转,打算走广场最短路径。如果能靠近中间通向地面的低墙,我或许能找到掩护。
踩在松散的碎石和小块瓦砾上,我滑进一棵死去多时的树的掩蔽下,那树直立在烤干的土壤中,被银色金属容器包住,然后趁没马注意又冲了出去。旁边又有马喊叫,挥舞着网子对抗追逐他的掠夺者。我听见其中一马挨了击,我冲过时甚至没停下来看谁胜谁负。旁边的墙被子弹打得碎裂、崩塌。我半蹲在子弹打出的洞下,眯着眼睛撑着身子向前。
四个掠夺者从我身后冲来,从我离开的商店过来。我躲在长椅下蜷起身子。他们对下层射击,尖叫着说看到了一个奴隶。分心的他们没有注意到我,蹄子从我脸旁掠过。等他们转入侧通道,我再次探出头,然后又冲出去奔跑。
「他就在隔壁走廊!快!把那个该死的炉子拉过去顶住,混蛋们!」
风向标的无线电里传来怒吼,我意识到那是布鲁图斯的吼声。
我跑出去,想穿过那条清洁工曾走过的旧路。却发现太晚了,他们没走。他们就在转角,面朝这边。
「嘿!」
我猛吸一口气,看见他们的头猛地抬起。
「追上他!」
心脏漏跳一拍,但肾上腺素让我立刻行动。
他们转身,直接向我冲来。追逐的突然几乎让我踩到一具毫无动静、看起来像睡着的身体而摔倒。
我蹄子惊慌地踩着,努力继续前进,试图转向,耳边响起巨大的枪声。头顶的花盆碎裂,硬块土壤砸在我头上。一发子弹呼啸而过,气流如皮鞭般抽过。尖叫着,我不由自主地拼命奔跑,耳边蹄声越来越近。
向右,我瞥见门徒带着六匹小马在一个废弃的难民商店里坚守,但我还是回头低头,继续逃命。
「给我回来,小马!快!」他们在身后叫喊,我感到屁股被重击,一阵锐痛。
尖叫着,我绊倒了。一股剧痛从脊椎传来,撞击让我身体受创,落在坚硬地面前。擦伤、感觉皮肤在碎片上灼痛,我滚入一个废弃的金属箱,蜷起身子,害怕看到血。
我还来不及看清他们就扑了过来,带着破裂的蹄子抓向我。我抓起箱子,扔向他们,自己拼命往前滑动,但蹄子还是在地面打滑。箱子击中其中一马,他们在身后咒骂。另一记重击砸到我侧身,肋骨传来刺穿的痛!这次我看见一块砖头从我身上飞了出去,而我的肺也随之空掉。
我不能在这样跑下去!我的身体快撑不下去了!
疼痛中,我大口喘气,猛地往后踢出去,挣扎着站起身,勉强甩开他们一个尾巴的距离。他们扑过来,抓扯着我,在商店外的桌子间纠缠。我趁机爬到桌子下,挣扎穿过桌腿和倒翻的椅子,他们则将桌子扔到一旁。眼看四周已无处可躲,我跳进咖啡馆破碎的窗户,想争取一点空间,却发现里面早就有一个等着我。
那匹高大的雄马耳朵上挂着十多个耳环,乳白色皮毛上涂着红色螺旋纹,周围漂浮着一小堆砖块。
「我们是猎手,小矮子!以为我们抓不到你吗?过来!」
尖叫着,我在咖啡馆里绕着蛋糕展示台跑,试图躲避那名猎手、他的同伙,以及砸向老旧玻璃柜的无数砖头。我的蹄子踩碎玻璃的声音嘎吱作响,同时我还得闪避一只俯冲而下的蹄子。
「继续跑啊,小马!」红白相间的掠夺者呼啸着冲向我。我的心因恐慌与拼命奔跑几乎要炸开,我勉强跑开不到一英尺,钻到一个老旧的柜台障碍物下方。
「过来,过——」
突然一声沉闷的撞击,疯狂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的头撞上低矮障碍。
另一匹掠夺者,肮脏的棕色马,他咒骂着第一匹马的笨拙,然后跳上柜台,从柜台后面盯着我。
「走投无路了,小老鼠!」
至少,他盯着我刚在的位置。
我趁机躲到柜台另一侧,悄悄绕过,跳上旧楼梯,越过收银台,开始拼命奔跑。
我刚冲出商店三英尺,就撞上另一匹掠夺者。他结实的肌肉和骨瘤使我摔倒。摔倒后,我抬头看向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黄脓浸染,眼神因药物引起的精神错乱而不断抽搐。
「好玩,好玩,好玩!」
我尖叫着,那声音比我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像小母马一般,猛地冲开他;他则仰头吠叫,像猎犬般,边叫边追,冲了上来。
现在一切都取决于距离。我能看到前面广场的尽头!军械库肯定有马守卫!一定会有马来帮忙!硫磺就在那儿!
我逃跑着,三匹掠夺者在后面追着我,投掷砖块、辱骂,甚至有马投出雕刻的木标枪!下层楼传来枪声,紧接着一股突如其来的气浪从我身旁掠过,把我狠狠震得向旁边扑去,差点就从阳台摔下去。
我喉咙被咳嗽卡住,想喊出救命却发不出声!空气吸不进去!我继续奔跑,肺像着烈火般灼痛,周遭的一切都令马窒息。枪声持续响起,我能听到它们从身后传来。前方,我看到两名掠夺者从长椅上跳向一匹逃跑的母马,刀刃划出血腥的弧线。我弯开身体,努力呼吸,同时也努力不去听那小马被残忍肢解的声音。
到处都是掠夺者。到处都是暴行与战斗。我转过的每一个角落,都有更多敌人!惊恐中,我看到前方的路被一匹全身厚重盔甲的巨马挡住。我停了下来,感到自己被包围得无法逃脱,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掠夺者冲了过来,而我举起了瑞瑞之恩。三发子弹,三个目标。这就是我所拥有的一切。
一声声沉重的撞击轰入他们的胸膛,一个接一个。最后一发,是沉重的步枪子弹,贯穿一匹马的脖子,溅射向其他马。惨叫声中,他们挣扎倒地,蹄挠着地面;随后连续的子弹一次又一次撕裂他们的身躯,直到药物诱发的抽搐停止。那头庞大的马在枪口转向他时逃走。蹄子撞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被拍打我背部的蹄声取代。
「影七!你没事吧,小家伙?」日升在其他噪音中喊道,她把我们俩拉到阳台护栏的掩护下,「继续走,你不能留在这儿。我们要往医疗站撤——」
「它不见了!或者快不见了!我不知道!」我对她哀号,四下张望。两个奴隶和日升躲在掩体后,对着广场对面盲目开火。掠夺者已经就在我们身边了,但每匹小马似乎都沉浸在自己的混乱世界里。前方的路上,到处都是追逐、打斗和受伤的小马。
「无线电说布鲁图斯在那里!他会杀了你!烁光有援助,我得告诉他们——」
日升点了点头,瞄准我来时的方向,一声巨响,她的步枪击落一名攀上绳索的掠夺者,伴随着愤怒与疼痛的嚎叫。他们绳索上的滑轮被卡住,受伤的掠夺者倒挂在广场一侧,无法再拉自己上去。
「我们会掩护你。你需要做什么就去做。军械库?」
「是!」
「那就现在走!我们会试着与门徒集合,组成小队开始反攻。影七,不管她那边有什么帮手,一定得很给力。否则情况只会越来越糟。走吧!」
她的蹄狠狠拍在我屁股上,催我快跑,我尖叫一声,努力克服缺氧和身体再次涌上的剧痛。两名掠夺者正盯着他们的猎物,其中一个的头随即被血肉飞溅炸开。另一个愣住了,接着又被一发重弹逼得仓皇逃窜。我冲过他跑去的走廊,看见他逃进去的样子,路上还经过他们的受害者——一匹小马蹲在尸体上。
「派克!派克!拜托,兄弟!求你,站起来!站起来!」
科甚摇着同伴的身体,嚎叫着向空气哭喊,但我只能继续前进。子弹打在我身旁的地面,溅起石屑和大理石碎片,逼得我躲到长椅掩护下,就在楼梯间的门口楼梯口附近!
「影七!继续!」日升的声音遥远,她的步枪再次瞄准我看不到的目标。
我小心翼翼地慢跑向楼梯间,观察着那些只要转头就能看见我的掠夺者,他们因为门徒和日升在这层以及下一层牢牢控制的交叉火力而被阻止前来。我突然意识到,也许这并非完全的混乱。也许我只是没能理解如此近距离战斗的疯狂——也许我只是恰好被困在交战区之间。
那些掠夺者真的能理解这一切吗?他们的队伍编制?谁负责什么?这微小的一丝察觉——血腥狂暴竟然能以某种小小的方式组织起来——让我对老练掠夺者氏族的能力感到更深层的恐惧。至少现在我可以——
「啊——啊——!」
一声尖叫从我打算逃入的走廊传出,我的蹄子瞬间腾起,一名巨大的掠夺者从走廊冲出!乌黑的皮毛,穿着厚如我蹄的盔甲,撞向地面,把一匹马狠狠砸穿长椅。日升和队友的火力立刻打在盔甲上,或者击中盔甲缝隙。他从我蜷身的身体旁奔过,咆哮、踉跄,倒在被他撞倒的马旁,那匹马蜷缩在尖锐的木片堆中,哭泣着——
哦,哦不……
「我……我只想逃出去……」他泪痕斑斑的眼睛与我对上,充满无助的哀求刺痛我的心,随后他静静地躺下在也动不了了。
「影七!快走!」日升尖叫,声音因过度用力而破音,「布鲁图斯在那里,我们没法守住救护站!如果你姊姊那边有什么援手,那就快点!快——动起来!」
在我身下,我听到门徒呼喊着让还有弹药的任何马向救护站冲去,但随着那头牛头人发出的电子尖叫,呼喊声立刻变成撤退的尖叫或疼痛的嚎叫。
小马们拚死防守,拖延布鲁图斯的进攻,用自己的生命换取避免重演对一楼奴隶的大屠杀。
我的蹄子像灌了铅般沉重,充满恐惧。掠夺者无处不在。我想冲向日升——她是这附近唯一能保护我的马——但就在我看着的同时,更多掠夺者逼近她,将她压制,而布鲁图斯打出的缺口中,不断涌入更多嗅到猎物气息敌人。
「救救我们!谁来来帮帮我们!」
「闭上你他妈的嘴,快守住门!」
我的腿开始动了。我不知道是什么让我动起来,但在这无尽的混乱与我无法控制、理解的情绪中,某种力量推动着我。
穿过走廊后方时,我闻到死亡的气息。我之前看到的那名掠夺者找到了躲在这里的小马。当我离开战争与血腥近战的喧嚣,进入一个压抑的世界,空袭和掠夺者的声音变成了背景噪音。我跨过从某个躲藏房间渗出的液体,冲向楼梯间,向下一层楼奔去。
当我转身下二楼楼梯时,一声尖叫让我的蹄子直撞耳边,随后整栋建筑猛烈地向一侧晃动,把我狠狠甩向墙壁。身后,屋顶的混凝土块轰然崩落,每块厚重的碎块在楼梯间裂开、晃动。脚下的楼梯开始松动,带着可怕的崩塌感摇晃着。我拼命攀爬,拉着自己下下一段楼梯,我身体不得不侧身滚下去,每踩到一级石阶都痛得肋骨嘎吱作响,边尖叫边滚动,最后跳开,躲过身后不断堆积的瓦砾。随着一声不祥的嘎吱,整段楼梯断裂,掉落到我下面的一层,接着又一层、再一层,直到我脚下只剩下一个像电梯井一样巨大的洞。
我咳嗽着,踉跄前行,努力让自己喘过气来。前方视线模糊,但我还是能看到靠近军械库的保安站。它前面,半打掠夺者的尸体躺在一堆装满泥土的沙包旁,作为防御阵地。我一蹄一蹄地蹒跚而过,加快速度,斜斜地踉跄着。膝盖像被利刃咬着般剧痛,肋骨像要碎裂。过转角,看到军械库的防御阵地,我跌在沙包上,用力拉着自己翻过去。胸口紧绷,喉咙干燥痉挛地咳嗽起来。
我立刻开始剧烈咳嗽。我不知道这是在哪里发生的,也不清楚自己刚刚冲过什么,但我知道这些灰尘带有辐射。所有这些被英克雷的战火和枪火搅起的灰尘,肯定已经对我造成影响。我已经在浓烟、烟雾和尘粒中奔跑了好几个小时。当我踉跄走到门口时,我摸向水壶,却发现它已空。子弹把它打碎了。
这是硫磺送给我的礼物。尽管它可能救了我的命,但我却感到无比愧疚。
我身后,传来迷宫般走廊里的声音,那是商城后方员工区的混乱回响。惊慌的声音,奴隶们试图找到逃生的方向。再远一些,我听到英克雷的武器在商城上空轰响,震耳欲聋。地面随着远处某处被击中的冲击而颤动。
门外,冲蹄的助理与半打武装小马聚在一起,其中两名曾是红眼军队的士兵。
「嘿,是那个小家伙!」
「抓住他!把他拉进去!」
我跌进他们的蹄下,感到喉咙一阵金属味。剧烈抽搐,咳出一小口血,溅在他们腿上。
「该死!快把他弄进去!」
这些话听起来遥远,我又一次、又一次地剧烈咳嗽。肺部灼痛,那个我长期疏于照顾、曾经无大碍的病症,狠狠地提醒我它早已深入我的身体。我眼睛翻白,感觉痛楚在体内一阵比一阵剧烈地跳动。
***
「我们有消辐宁吗?」
「我们为什么会有?这里是军械库!那个老尸鬼把全部都拿走了!」
慢慢地,我感觉眼睛再度睁开。我并没有完全昏厥,但在那场剧烈咳嗽中,我被马拖到军械库的沙发上躺着时,已无法控制自己。喉咙火辣辣的,带着铜腥味。胸口剧痛,鼻子和腿上的辐射溃疡像针刺般抽痛。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即便是在山上,我也很快就拿到了消辐宁。但现在仅仅是靠近吠城的战场,就快要把我折磨死。不只是病痛,我甚至能感觉到关节因空中飞艇的武器冲击而震动,身体因肾上腺素过量而慢慢僵硬。我的脑子嗡嗡作响。这里正进行如此激烈的战斗,而在外面,每条街道、每栋建筑、每个区域,甚至天上的空域,战斗都一遍又一遍地重演。
我无法知道其规模,但置身其中,感觉生命被无休止地吸走,超乎我想象。即便躺在这里,我仍能感受到震动,仍能听到一次又一次的枪声。
一丝清醒冲回我的脑海。
我试图喊出烁光,但喉咙却只发出破裂的咳嗽,我从沙发上滚下。立刻,冲蹄的助理抓住我,我挣扎着,用蹄推开他们,拒绝被压回沙发。
「烁—」我再次咳嗽,「烁光!姊姊!」
「她在这里,孩子!冷静,你有辐射病!她没事,她在军械库—」
我挣扎着,从他们的抓握中脱身,踉跄着绕到后方,穿过笼子。映入眼帘的第一个身影是冲蹄,他坐在一堆零件和装满泥土的袋子中,脸色紧张得像世界上最受压迫的马。他抬头看我。
「影七!“弗洛阿姨(Auntie Flo)的三管霰弹枪啊”,你怎么在这里?嘿,你还好吗?」
“译者注:这是冲蹄的口头禅大概用起来就像「我的天啊」”
烁光从工作台转向我,脸上沾满油污,鬃毛扎成高高翘起的马尾。她的眼神透出专注的勇气与决心。魔法中浮动着一个英克雷能源模块,毫无疑问是从倒下的士兵盔甲中拆下的。
「小弟!你没事吧?快,进来让我看看你!」
她抓住我,把我拉到军械库巨大武器笼的后面。我的气管肿胀,呼吸困难,她的蹄温柔地摩擦着我的后颈。
「撑住,好吗?我知道它发作起来会很痛。」
「姊……医疗站,」我呕吐般说着,用蹄侧掏出喉咙里的灰尘,「布鲁图斯正往那里去!那里正在被攻击!」
烁光的眼神瞬间一沉,她迅速拉着我穿过下一组笼子,直奔军械库后方。
「我快搞定了!冲蹄,我们现在就要上装备了,快过来!」
我眼前终于出现了完整景象,一股敬畏的寒意沿脊椎而下。
「布鲁图斯是头怪物,影七。如果我们要打倒这个新星的巨兽,那我们就需要一位老英雄。」
我跟在姊姊身后,仔细看清。军械库后方摆放着巨大的动力装甲——麦金塔之甲。据冲蹄所说,它已有百年历史,以最伟大的士兵为原型。没有马将它带入过战场,也没有马在城里能够驾驭它——除了硫磺。
披着粗糙的布料内衬,蹄子已经套上厚重如山的金属护带,硫磺站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高。他能听见战场的声音,能听见他的宿敌——毫无疑问的。随着那一双将四蹄完全包裹的钢铁马蹄垫起身高,他已然成为一尊力量的巨石。
烁光在他身边蹦跳穿梭,将那些锁扣绑到他身体各处,主要集中在四肢与核心肌肉的位置,接着启动每一颗小宝石,并把导线插进去,把它们接成某种网络。
「我……哇。」我喃喃,走入工作室,看着她忙碌。
「影七,你怎么来这里的?」硫磺盯着我,明显在精神集中。
「──滋滋滋──进来了!牠就在门口!所有小马退后,把伤员带到后面去!救命!外面有马还活着的话!救命啊!」
整个军械库瞬间静止。守卫、烁光、冲蹄和硫磺都盯着我举起的无线电,眼睛止不住颤抖。尖叫声之后,传来武器砸在金属门上的巨响,还有庞大金属爪子撕扯门板的刺耳声。
「和——和平先生先生倒下了。」我哀鸣。
烁光被无线电中传来的惊慌尖叫震得目瞪口呆,厚重的门板上接二连三的撞击声响起,那正是我们焊死在救护站上的大门。
「我们会救出他们。」
我姊姊的声音尖锐得像利刃一般。随后,她的表情变得坚毅,转回工作时,每一个动作都带着锐利而专注的力量。她的魔法迸发出蔚蓝光芒,举起半打工具,将那个能源核心狠狠地安装进悬在硫磺上方的战甲里。
「准备就绪!冲蹄,帮我这边!」
「但炸——」
「炸弹可以等!如果没有马可救,那要炸弹也没用!」
「明白,小姐!」年轻的小马跳过我,帮烁光将厚重金属板固定在硫磺的腿上。上方,巨大的胸甲开始低声嗡鸣,声音逐渐加深,如同战场的低沉背景,尖叫声愈发疯狂。
「这是旧型!没有 E.F.S,也没有显示器、无自修系统!没有医疗注射器,也没有预测护符辅助动作。这些老东西如果你不一直硬撑,关节可能会被扯坏、肌腱可能会被拉伤!」
「嗯。」硫磺直视前方,望向军械库门口。
另一个锁被紧固在肩膀上,电线连接至腰间的金属环,来自四肢的电线在内衬夹扣中汇集。
「我说真的!这是微型活塞驱动装甲,不是护符控制的!穿它身体不会轻松,但只要撑得住,它能让你尽量恢复如昔。」
「后面的不是问题。」硫磺声音遥远。
嗡鸣声上升,冲蹄将最后的腿部装甲扣好,示意完成,「全搞定!这边就绪!只需让电池充满!」
烁光用牙齿拉紧最后一条带子,然后将自己那件破旧的长袍抛到一旁,拖过她自己的战甲。那副战甲较轻,由圆形护板组成,胸前刻着铁骑卫的标志。
分段护板覆盖了她的前胸与侧面,然后她将钻石的步枪甩到背上。一排改装成步枪榴弹的火花电池闪闪发光,挂在她缠绕在肩上的布带上,还有一把战斗刀。
「你知道吗,我在地堡里从来无法选择。要当书记还是骑士?建造还是摧毁?我的父母总说『做这个』或『当那个』。所以我才离开。但现在,我终于做了自己的选择,小弟。」
烁光将子弹装入钻石的步枪。
「我决定做我自己,这就是我需要的一切。」
我对她笑了笑。我敢打赌硫磺也微微笑了,尽管他竭力保持冷静与沉着。
她的魔法迅速抓起弹药,放进侧腹的小袋中,还有一发发出蓝光的子弹,我认出它——弹尖嵌入古老护符,使它飞行更稳更准。那是她曾送给钻石用来保护他的子弹,直到抓勾杀了他。
我一瞬间对那发子弹感到困惑。她不是刚刚已经把一发挂在步枪背带上了吗?现在我又看到它出现在她侧腹的弹药袋中。她到底在做什么?我试图去找她的步枪检查,但它挂得离我太远。
烁光咔嗒一声关上弹药袋,对硫磺说。
「我了解你。等那副盔甲锁定固定好,你就能离开这里。所以听我说,硫磺,忘了我吧。」她把一只蹄子放在他的下颌上,「你现在不需要保护我。我有我自己的战争要面对。如果你需要发泄,就尽情发泄吧。把那怪物狠狠地撞穿地板!」
「不。」
「硫磺,你——」
终于,那个大掠夺者低下头。
「你以前也跟我说过这些,可我输了。我像个老战主般作战,而他才是真正的战主。如果我们还在氏族里,他现在早就带领他们了,这才是事实。」
嗡鸣声加剧,装甲系统启动,闪烁的蓝色火花四处飞溅。部分装甲板嘎吱作响,随着能量流动微微移动,象是渴望被使用般,感知外面的战斗。
硫磺俯身,与烁光平视。
「是你让钻石在我身上看到的真实成了现实。我不会再像过去的自己那样战斗,因为你和珊瑚都是对的。我不能假装自己不是那条龙,就像我也无法否认我现在是谁。」
然后他挺直身躯,重重拍下刚装上的蹄。
「我会战斗,为了记住你,也为了保护任何小马,无论他们是否畏惧我。这就是我的可爱标志一直以来的意义,而如果这是我最后一次实现它的机会,我一定会去做。我的裁决,不取决于那些因恐惧而退缩的,更不取决于高处的旁观者,而只属于我自己。」
我吞了口口水,脑海中清楚回想起与硫磺讨论来世的记忆,还有角斗场前的谈话。
「我知道这是对的,无论别马怎么想。现在,是我第一次为正确的理由而战。」
「准备落下!」冲蹄喊道。
「做吧,烁光。」硫磺俯下身,额头对额头与帮助过他的母马接触。他那可怖的疤痕与缺失的眼睛,与我姊姊疲惫但平滑的脸庞形成鲜明对比。
她绕着跑去抓住悬挂装甲的滑轮杆。电子火花在空气中闪烁,我感觉脖子上的汗毛竖起。冲蹄正在硫磺身旁抬起沉重的头盔。
「对准!三!」
硫磺竖立,目光死死盯着门口。
「二!」
无线电在尖叫,随之传来金属撕裂声、掠夺者怒吼、伤者哀求、以及牛头人嚎叫。
「一!」
烁光喊道「落下!」
杆子被拉下,金属链尖叫、摩擦的声音响彻,释放的张力让链条叮当作响。金属碰撞声充满房间,装甲松脱。
重重落下,装甲主体像女神展翅般压在硫磺背上,他几乎跪倒,但随后装甲碰撞锁点发出巨响。紧接着,高频嗡嗡声响起,每块装甲紧缩锁定。磁性护符自动拉紧侧边,如同锻造板般将他的身躯牢牢锁住,与腰部下方互锁。就像我想象中的避难廏门关闭时的声音,一吨重的装甲牢牢压在硫磺身上。
「装好了!锁住他!」
烁光与冲蹄冲向他,手动关闭螺栓、旋转拉杆,将装甲紧紧扣住硫磺的身体。冲蹄将厚重护胫围住每条已套上装甲的腿,拉紧至固定。烁光一块块装上颈部装甲,并穿过电线保护它们。
布鲁图斯的尖叫从无线电中回荡,受害者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只说了一个字便短路——
救命。
「快点,烁光。」硫磺轻微前倾,准备就绪,低下头。
冲蹄伸蹄上去,烁光也跟着帮忙把头盔抬上。烁光将它连接到主装甲上,而硫磺砰地把整个面罩压下。冲蹄用扳手固定两侧,将硫磺的头完全封住,只有他的眼睛透过厚玻璃的细缝还能看到。旁边,烁光将一组线管固定在他的胸口,并拉下了一个拨动开关。
「他上线了!」
「启动液压控制!」
每个接点、每个关节都在运作,硫磺完全直立,承受着整套装甲的重量,厚重金属的呻吟充斥房间。二百多年了,麦金塔之甲终于找到了他的宿主。
硫磺本来就很高大。而在这套装甲里,他简直是巨兽。那副装甲看起来重得几乎比他自己还多一半。铁靴包裹住他的蹄,每只蹄都被两吋厚的金属束住,化作强而有力的金属鎚。他整个身躯变的更高大,随着双腿、肩膀、颈部与躯干旋转,装甲上的每一根活塞都发出嘶嘶声运作。我不禁在这个身影前颤抖,脑中不断闪过他能释放出的恐怖力量画面。
也许,正是这股力量,才可能让我们活下去。
「上线了!」冲蹄喊道,拔掉充电线与电源箱,「准备!」
「揍他!」烁光挥蹄示意。
她甚至不必多说一句话。
她的话音还没结束,一声嘎吱与嘶嘶,硫磺已猛地冲出。一吨金属与马身在十英尺内瞬间加速到全速。我不得不跳开,笼子晃动,地板震动。所有马都让开,硫磺从军械库冲出,将货架和工具撞倒,这威力就像小型地震般。
在他身后,我和烁光冲向前,准备与我们的朋友一同迎向即将到来的狂怒。
***
之前,和谐商城在空袭下震动。
现在,整个地板随着这头在走廊中奔驰的巨兽轰隆作响。硫磺如同一枚受魔法引导的导弹般冲入战场。身后,我和烁光则在后方奋力追赶,速度上只能勉强保持这头巨大的陆马在视线内。牠冲过狭窄的走廊,将门框撞得粉碎,以便通过,紧贴的转角甚至被撞掉一大块墙体。这对我来说尤其困难,因为我落后又咳嗽,这让我像烁光隐藏从口中吐出的血。
她已经有太多事要操心了,我能照顾自己。
然后,前方,硫磺将通向广场的双扇门狠狠震开,门铰被震得飞脱,整扇门撞向后方的阳台。从破碎的商场顶层射入的红光刺入眼帘,让我在经过昏暗的走廊后不禁眯起眼睛。只见硫磺冲过广场,他的盔甲在血色的天空映照下呈现暗红色。他的蹄子在染血的大理石上留下凹痕,所经之处的尸体随之颤动抽搐。
他沿着广场边缘飞驰,向一群从商店出来观看声音的掠夺者怒吼。
硫磺并未攻击他们,而是直接碾过,将他们压碎。两个胸骨被撞凹,另一个被踩扁。他们原本攻击的奴隶爬起来,惊恐地躲开这头钢铁巨兽。硫磺旋转身体,猛冲向另一群掠夺者——约有十多个,正准备冲向日升的最后防线。
硫磺以如同复仇泰坦般的愤怒冲向他们。他压倒性的体型令马恐惧。巨大的装甲蹄横扫而出,碾碎骨头,撕裂皮肉。我终于看到了巅峰时期的硫磺,每一次坚实的挥击命中,都将一名掠夺者打飞到空中或撞向墙壁。速度快如闪电,蹄子的威力如同工业动力鎚,反应敏捷度得如同顶级掠食者。
一位毁灭之神,终于向新一代放血者们展示,为何他曾是他们的战争领主。
两马被一击扫开,头部撞击声响起,两具折断脖子的尸体飞出十多英尺。散弹声从他装甲中回荡,硫磺在原地旋转,将整个身体撞向敌人。一名敌人被他的全重压碎在地板上,地面凹陷,而他的腿随后抓击、踩踏,对附近的敌人连续施压。
在我们身后,门徒、日升,以及他们带领的奴隶队伍出现。他们血迹斑斑、遍体鳞伤,目睹硫磺扑向掠夺者。被踩到的掠夺者四肢撕裂,头骨粉碎。整个广场上层阳台上的掠夺者见硫磺扑来纷纷逃窜,他在敌阵中如暴风般掠过。一匹庞大的公马被直接推着撞上了一根柱子,一名掠夺者被压碎在混凝土上。一匹巨大的陆马冲向旧战主,试图俯冲撞击。硫磺在原地快速旋转,几乎成为一道模糊的身影,随后直接抓住那匹掠夺者的腰部,将他像抱小马般提了起来。硫磺在头盔下怒吼,用钢铁般的头槌压碎掠夺者的口鼻,随即将那具无力的身躯从阳台上抛了下去。
其他敌人在逃跑。
周围,奴隶向硫磺靠拢。他们看到这名钢铁战士撕裂敌人,纷纷上前寻求庇护。我想,他们可能甚至没意识到装甲里的是谁。日升跟随我们,与我们和烁光一同前进,支援硫磺清理广场这层的入口。门徒举枪指挥,试图引导其他马加入这场硫磺领导的攻势。上下楼层仍有交火,但我们有了喘息的空间——有机会组织防线。
「医疗站!」烁光朝大家喊道,并指向硫磺前进的方向。那匹巨型陆马已经冲向那里。
「伙伴们,听到没!」日升挥蹄,奴隶们也跟着整队,拿起蹄上的武器重新装填,与我们一同前进。在硫磺的冲锋之下,战场主动权已经重新交回到我们手中。
「你们,你们!注意我们身后!」门徒指向那两名前红眼士兵,边小跑边冲向前方的敌群。两名穿着制服的家伙点头,留在队伍后方,让我们其他马可以在侧翼有掩护的情况下冲锋。
拐角处,我们从对面看见医疗站的门,那是布鲁图斯正攻击的地方——或者说,是那怪物正撕裂的地方。
布鲁图斯用爪子插入沉重的大门,将它举到角上的犄角上,重量全都由他那双义肢手臂承受。周围,掠夺者们涌入其中。
「不!」门徒喘息,随后咆哮,「所有马!前进!冲进去!保护医疗站!快!」
我们晚了几秒钟。
但我意识到硫磺并未停下。
我的耳朵一阵剧痛,随着硫磺的怒吼,喊出了他自己的战争誓言。我看见他加速,像失控的火车般冲向缓缓转动的布鲁图斯,速度比我见过任何最矫健的小马在无负重时的奔驰都还快。那牛头人原本正准备冲进去,加入屠杀的脚步。
但硫磺如一颗三吨重的炮弹般撞上他。
那声响让我不由得退缩。它们之间的金属碰撞,不是单纯的铿锵,而象是巨大的动力锤由活塞驱动般在锻炉中下落的撞击声,而且音量还放大了十倍。硫磺的身躯猛撞向布鲁图斯,将这头体型更大的野兽直接撞翻在地,带着他远离门口,还顺便压扁了试图闯入的半打掠夺者。即便两个巨兽滚翻、挣扎,子弹仍在他们身上啪啪作响。布鲁图斯举起的门板则翻滚着重重落地,撞击声震得四周回响。
硫磺翻过布鲁图斯的身体滚下去,他们的动作比他们的体型所允许的速度更快得惊马。硫磺站稳,抬起前蹄高高在头上,再狠狠地踩向布鲁图斯的胸口。他的动作是我从未见过的——金属肋骨被压弯,护甲被撞裂,一次又一次地猛击,然后用拥抱般的力量抓住那头更大的牛头人,把他左右甩动,布鲁图斯的头和肩撞碎了狭窄走廊的墙壁。硫磺随即向后仰,怒吼着将牛头人甩向对面的墙壁。屋顶开始坍塌,瓦砾从他们背上弹落,两个巨兽在这过于狭小的空间中扭打、撞击,整个场面混乱而惊悚。
硫磺将布鲁图斯推开后,短短冲刺一段距离,就像小马在某种球类比赛中冲撞对手一般,带着两个巨兽冲到走廊尽头,再冲回广场。我失去了他们的视线,但耳边不断传来他们互相重击的巨大撞击声。
小马们从我身边冲过。门徒和日升领在最前面,而烁光则在倒塌的柱子顶端架起射击位置。她一边开火,一边攻向那些正与医疗站守卫作战的掠夺者。里面传来尖叫声。虽然三个奴隶在冲锋中倒在散弹和飞来的刀刃下,但掠夺者显然没有防备。没有掩护,他们正在被屠杀、倒下。在门口,三个掠夺者闪现出魔法光环,随即软倒。身后,风向标的角亮起,施放止痛魔法来麻痹他们。里面,他们感应到援军正赶来,随即受伤的小马们用手术刀反击,或成组投掷担架以阻挡掠夺者。
几秒钟后,掠夺者被全数歼灭。他们无法从硫磺与布鲁图斯之间的毁灭互殴中撤退,也无法抵挡冲锋的力量,他们被逐一击倒。日升对三个麻痺的敌人开枪,他们在死前依然表情空洞。
「门徒?你他妈的慢吞吞的,对吧?」风向标嘶哑地喊道。
「待在医疗站里,医生,」门徒无视那句嘲讽说道,「我会留十只小马在这里,但我们得开始向外推。外面还有好几打小马被困着。」
「把他们送到这里来。我们可以把他们塞进来。」
「明白了!各位小马!还没结束,出发!」
我转过头奔跑,爬过其他小马,想看看硫磺的情况如何。我们作为一个小队,再次涌向广场。大部分小马仍躲在掩体后射击,瞄准广场内的掠夺者;而有些则开始挨家挨户地搜寻,呼喊被困的小马,或开枪击退威胁他们的掠夺者。
我和烁光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广场右侧,我们看到硫磺与布鲁图斯正在进行生死对决。没有马能完全不看他们,哪怕只是瞥一眼。他们互相猛击、撞击的景象令马窒息。靠近他们的一名掠夺者被布鲁图斯的挥爪差点打得头部粉碎。这就像重看硫磺与碎骨者的对决,只不过这次没有任何高台来保护我们,我们完全暴露在战斗之中。
墙壁被撞击发出震响,硫磺被布鲁图斯的雷鸣一击震退。那双利爪的灵活度令马心生恐惧,每一次握紧、每一次挥击都精准无比。硫磺撞击在墙上,蹄抓地一弹,立刻弹回,重新投入战斗。我看到大理石地板碎裂飞起,布鲁图斯站稳脚跟,但硫磺在他靠近时居然一跃而起,全身重量集中在一次跳跃中直冲布鲁图斯!两巨兽重重撞下,翻滚不止,沿着阳台边缘碾过,栏杆被扫光,下面的长椅碎裂飞溅。我看到利爪逼近硫磺的头盔,想要抓住他,但老练的公马先用头撞开,甩身旋转,在伸出前蹄和整个肩膀撞向布鲁图斯的胸口。
布鲁图斯那刺耳的吼声响起,他在冲击下翻滚后退。薄薄的阳台栏杆在他们之间崩裂,而随着硫磺冲刺的势头,他们两个都冲过了边缘。在空中翻转,双方各自击出一次有力的重击后,他们坠落到下方的广场,重重落在那座长期受摧残的喷泉上,污水与碎石四溅,震得我和许多马踉跄后退。
两个巨兽从坠落的地方站起。短暂的低吼之后,布鲁图斯突然扑向前方,挥出双爪。那两只爪子紧握如同巨大的金属铁棍,狠狠砸在仍在起身的硫磺胸口上,直接将他整个击离地面,伴随着如工业重锤粉碎金属般的巨响。
我的朋友侧身翻滚,重重落在喷泉的另一侧,几乎立刻旋身站稳,盯着那个被他重击的流血牛头人。布鲁图斯的鼻子在流血,血滴像漏水般滴落到下面的地面。
至于硫磺,他的胸甲已经明显凹陷。为了使装甲不被吱吱作响的液压卡住,他不得不一再伸蹄子来解开阻塞。
掠夺者从商店涌出,占满了广场周围的阳台。奴隶们从各自的防御点爬起身。我看到日升和门徒在救援行动中短暂停下,所有马都盯着下面一楼那两个巨兽。周围,原本一直在战斗的几个小队,此刻也纷纷并肩撤退,躲得远远的,免得靠近这对巨兽的正面冲撞。
布鲁图斯扬起双臂,空中啪地响着他那对利爪,随后转身对着自己的部族环视一圈。战斗短暂停顿了一下——并非完全停止,因为我仍能听到广场周边走廊里的交火声——但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他在大笑,扭动着脖子,摆出战斗姿态。
「这才是我想从你身上看到的愤怒,老战主!来吧,迎战冠军中的冠军!用你那全靠盔甲撑着的破碎身躯,来打一场最后的决斗吧!」
硫磺喷鼻息:「至少我没拿蛋蛋换镀铬零件。」
若不是牛头人眼中的愤怒暗示着谁笑谁死,可能还会有小马笑出声来。他往后仰起身子,抬起利爪,猛然砸向自己身前的地面,摆出随时准备冲锋的架势。
「听我号令,放血者!谁都不准插手这场战斗!来吧,硫磺,彻底夺回你的氏族吧!」
「不。」
硫磺低下头,蹄沿着地面刮过,与麦金塔盔甲的边缘擦出火花。
「我是来结束这一切。」
布鲁图斯猛地将双臂砸向地面,碎裂的石板飞溅开来,他像猿猴般猛扑上前,高举利爪,在液压的驱动下咔咔作响。
硫磺怒吼着冲上前去,在半途迎向他。我清楚看见他四肢上的小型活塞正在驱动那副盔甲,把他的身躯推到超越自身的力量与速度。把他推回到那个曾经的硫磺。这是他最后一次重拾年轻的机会,最后一次为自己年少时从未拥有过的东西而战。
双腿如响雷般轰鸣,他猛然朝布鲁图斯的腰腹撞去,正好迎上那如同战鎚般坠落在背上的利爪。两者交会的瞬间,尘土如波涛般四散开来,震得我整个胸腔都在发颤。金属、肢体、庞大力量交错翻飞,扭打、翻滚、倒地、再度冲击,一次又一次地互相砸出足以致命的打击。四目交锋,谁也不曾退让——在那交错中,义肢与强化装甲正面碰撞,硫磺挡下致命的爪击,随后一蹄狠狠砸在布鲁图斯的脸上,力道重到让那头牛头人竟踉跄着旋转起来。
眼见敌人开始后退,硫磺猛地向前一冲,把前蹄踩上倒下的石块,藉力一跃。我看见他身体整个离地,蹄子升到比平时头还高的位置,在空中猛然一扭,一只前蹄高高举起。那一幕彷彿被刻进记忆里般定格──硫磺悬停在半空,蹄子缓缓落下,随即如同雷霆劈下。轰然砸扁了布鲁图斯的脸,将两匹一同压入地面,石块和尘烟炸散开来。我屏住呼吸,哽在喉咙里的欢呼卡不出来,直到化作一声尖锐的叫喊。
布鲁图斯的下颚在脸上显得异常松弛,他在地面上猛地旋身,挥砍、抓握,一次又一次。利爪紧紧扣住硫磺的装甲蹄,狠狠挤压。金属护带在这股机械化的力量下弹开、弯曲,随即断裂,还没等硫磺抽回蹄子。伴随着金属撕裂的声响,硫磺的一只护胫与蹄甲被甩飞出去。踉跄后退,他那只暴露的蹄子上被划出一条深痕,疼痛是肯定的。而现在,他的一条护甲被彻底摧毁,暴露出一个弱点。
「去死吧!」布鲁图斯双爪高举,砸向硫磺背部,将他压制在地。爪子再次举起,又猛砸下,再次举起……
硫磺用后蹄蹬地,然后只靠两肢就推动自己和厚重的装甲翻滚到对手身侧。毫不停歇,硫磺从背后撞上布鲁图斯,将他抬起并一起砸向广场边缘的一根柱子,柱子龟裂。用尽全力,硫磺紧抱布鲁图斯的腹部,举起这个挣扎的巨兽,往后仰旋转,把布鲁图斯砸向地面,随即抬高身躯,重重踩下对手的脸。
其中一只利爪再次猛地挥出。我看到它试图咬住硫磺,迫使他翻滚躲开。我的心怦怦直跳,随着他翻滚,他们再次头对头撞上,布鲁图斯将硫磺撑起,一同冲向商店后方消失在视线中,砸碎窗户和笼子,在破坏的路中。许多掠夺者紧随其后围观,沿着转角涌来。只有撞击和攻击的规律巨响,提醒我们这场战斗仍在继续。
广场周围再次完全失控。正当那两个巨兽交战时,其余的马也加入了混战。烁光和我冲向一处仍有掩护的阳台部分。她开始向医疗站的走廊开火,而我——不!
我们之间的掩体被重物击碎,直直穿过。
「这还不够,影七!快!」
「但——但他们会看到我们!」
「他们早就看到了!」我姊姊用魔法将我推到前方,冲入火线。我知道她说得对,于是继续狂奔。
在我前方,我看到一间商店。脚下,子弹啪啪作响,尖锐呼啸。一个掠夺者在前方咆哮,随即一发子弹从上层打在他的背上。我们一起跃进商店的窗户,躲避混乱中持续射击的威胁,冲过一群持械的奴隶。不久,我们进入商店,他们则跑向附近的走廊,那条路会通向门徒的办公室。我听到尖叫声响起,心中希望那些尖叫是掠夺者发出的。
脚下,我听到粗犷吼声与巨响。有马在硫磺与布鲁图斯的冲撞中被抛穿墙壁。
「我们被分开了。」烁光回头看我们来的方向,「门徒和日升自己能应付,我们得回到他们那里……糟糕。」
「什、什么?」我嘶哑着吞了口口水,然后看到我姊姊回头望向我们刚才经过的广场。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了恐惧。
我跟上前,才看清她看到了什么。
在商店外,商场后墙的金属与石材上——就在曾经奴隶主监视我们的地方——如今刻着一段话,字体巨大、醒目,如同在这场混乱中为整个商场立下的头衔。
『让我听到你的尖叫』
更糟的是,在它下方,一支雕刻的箭头,直接指向我们的商店。
我们都知道是谁所为。『怎么做到的』这个问题我早已不再追问,但胃部紧紧收缩。
「该死。」烁光立刻用钻石的步枪瞄准「他来了。我们得杀了他,影七。」
「我们真的要吗?」我咬住下唇,靠近她身旁。
「他也是掠夺者的首领,影七!我们得杀了他才能结束这一切!我们必须找到抓勾!在他找到——」
「Cooee(乱喊的,没啥意义)!」
我们同时停下,互相对视。我能看到她额头的汗水滑落,双眼瞪得和我一样大。慢慢地,我们透过商店的另一端,慢慢转头望向身后。
抓勾咧嘴笑着,向我们挥蹄致意,他就站在所有马火力交错的中央。如果不是他全身沾满鲜血,那他看起就只是一匹开心的小马;然而,他那破旧的白色毛皮上鲜血淋漓、顺着身体流下。他那彩虹鬃毛乱糟糟地垂落在各处,不对称的眼睛闪着诡异光芒。他身后拖着血迹斑斑的痕迹,两把彷彿金属翅膀般浮在他两侧的砍刀——这些就是造就他如今模样的凶器。在他周围,那根金属钩与缠绕的钢索像蛇般盘旋。
我看到血迹一路延伸回后方的走廊入口,就在那些奴隶几秒钟前经过的地方。我的牙齿开始打颤,慢慢往柜台后退。我姐姐站得笔直,但我能看出她也在颤抖,眼神死死盯着她曾说过自己正试图找寻的小马。
抓勾捕捉到她的目光,挑了挑眉。
「那么,你现在明白为什么讨厌我了吗?」
他笑容一变,眼中闪过病态的愉悦,看着烁光的脸逐渐僵硬。
「哈~你懂了!」
抓勾的眼睛睁大,笑容变成了恶意的揶揄。
「我早就说过你醒来的时候我会来找你了。你可真慢啊,粉色梦。」
「别叫我那个,畜生。」烁光缓缓解除步枪保险。
抓勾扑倒在地,仰身翻滚,大笑尖叫,「我刚才还跟半打小奴隶开趴,更别提当着你的面杀了狮鹫,现在你还叫我畜生?我才不淘气呢,哈哈!」
他翻身趴下,然后慢慢四蹄着地站起,速度异常均匀,「那又怎样?要照你平常做的套路,先来一句毒舌,再直接开枪?你对沼黑不就是这么做的?对吧?告诉我我对不对?这是我们的时刻,懂吗。」
他开始低着头向前小跑。烁光略微偏开枪口,与那股疯狂的目光对峙着。我则慢慢往后退。
「硫磺,布鲁图斯。他们就像两个大孩子,而我们才是那两个疯狂快乐的孩子!对不对?小影七已经对付过另一个狡猾的了。三战三胜,对吧?你们三个就像核心,我说得没错吧?每个小马看到你们都会说,『嘿,那三个才是主力!是他们创了你们的队伍!』所以我们因该打起来才对!这是命中注定的!但只能是我们两个。其他小马要插手,我他妈的会杀了他们。这场战斗只有你何我。因为你想杀我。」
「你疯了。」烁光低语,开始绕圈,以防抓勾逼近。两把砍刀开始拖地滑行,他跟着她,慢慢绕圈。我看到姊姊努力拉开距离。
「疯?谁疯?」抓勾停下,咆哮一声,踢翻咖啡馆的椅子。椅子撞碎桌子,他旋转再将第二把椅子砸向柜台玻璃门,「我只是想给你个理由!我告诉你你在我们小世界里的地位!我对你很好!你却说我疯?婊子!不知感恩的小婊子……去死吧,过来!」
钩爪被抓勾用魔法射出,我姊姊侧身躲开。她用魔法操控桌子作为盾牌,挡住尖锐点,再直接向掠夺者投去。
抓勾喷笑着跃向空中,用他的魔法把桌子弹向天花板。当桌子清出他的视线时,他像猫般在空中扭身,侧身落在另一张桌上,闪过钻石步枪那声震耳欲聋的射击,子弹呼啸而过,在墙上打出两英吋的洞。
「她的枪?哦——那软蛋会怎么想?小贼!偷掉死小马的武器?」抓勾回头,歪头轻松躲过第二发,然后慢慢转回头看我惊讶的姊姊。
「厚颜无耻。」掠夺者冷笑,角光更亮。
烁光的眼睛四处搜寻,警觉他正在扬起什么,然后一阵空气滑破的呼啸声响起——抓勾的一把大砍刀呼啸着飞过空中。
「妈的!」我听到她低吼,向后闪避,那把刀擦过她盔甲的一块金属板后弹开。第二把紧跟而来,迫使她在地上翻滚,连翻好几圈,最后跳起来,跃过窗户,而那些刀刃则在地板上猛劈,像厨师用刀处理食材一般。
在我附近,抓勾突然飞奔而去,让我大叫起来。
「姊姊!他来了!小心!」
她的头探出窗户边缘,但那个魁梧的劫掠者直接扑了进来,落在她身上。两马翻滚着撞到广场上,踩碎散落的玻璃,也踏过抓勾满是鲜血的痕迹。抓勾压在她身上,狠狠地将一只蹄子砸向地面,几乎就在烁光的头部刚刚在的地方,但随即她的魔法将钻石的步枪枪托撞向他的头,使他猛地一震。
抓勾只是扭动躲避,咧嘴笑,蹄压住她的肩膀。
「快点,尽全力……」
他猛地一扭,抓住了她挣脱并朝他头部扑来的蹄子。
「伤不到我,死神早就——」
听到他疯狂的笑声,我冲了出去。离开咖啡馆,发射钩抓,我不敢用子弹射击,毕竟他离姊姊太近。钩端在空中摆动,最后停在他迷雾般的魔法范围内。
「哼!打断我们!你的同伙应该对位倒钩!这应该对称!别搞砸了!不要!」
我的全身都像在移动。等等……它真的在动!被他那魔法包围,我感觉自己被提起在空中,然后突然被高速抛向一旁。尖叫着,我几乎没有时间蜷成保护姿势,就撞上了最近的墙壁。
就在撞击前半秒,我的速度减缓,身体被引导到一旁,第二道蔚蓝魔法力场抓住了我。在两股力量的拉扯下,我感觉那魔法逐渐消散,让我得以挣扎并逃脱,瞥见烁光在抓勾之下拼命挣扎,目光朝我这边看了一眼,随后又转向他那张带着狂笑的脸。
「我才不管你那——嗯——疯狂!」
我从她身旁看到一枚魔法手榴弹被拉出,她用魔法直接将它推到抓勾身后,然后蜷缩在他下方,直到手榴弹爆炸。
耀眼的光芒炸开,焦味与血腥味冲鼻。我掩住眼睛。回头时,看到抓勾倒在地上翻滚尖叫、疯狂大笑。背部焦黑,露出的裸露皮肤冒着白烟。我姊姊则趁势蹒跚起身,抓起步枪,拉开距离。
「就是这样,好女孩!就这样!」
当钻石的步枪在他下方烧焦的大理石上爆炸时,他从地上跳了起来,摆出了战斗姿态。
「要是当时那小子接受我的酒,说不定我会对你温柔点!」
说完,他朝她冲了过来。他的动作变了。他不再是那种欢腾的姿态了。这一次,他低着头,直直朝她冲过来。
我姊姊一跃而上,翻身向后射击追她的敌人,却发现他已经扑过长椅,挥刀劈向她。她迅速侧身闪过砍刀,旋转身体,几乎在近距离开火——或者说本想开火——直到她的武器被魔法猛地拉开,及时挡下了第二次攻击。就在近身的瞬间,我震惊地看着烁光从硫磺那里学了一招,直接撞上了 抓勾的头。
更令马吃惊的是,他竟然被撞得踉跄后退。
「什……什么!?!」他尖叫。
「我可不像你一样整天跟着硫磺转来转去却什么都没学到。怎么?这不符合你对我能力的小剧本吗?」烁光笑着,信心又回来了,她猛地把步枪拔出,对准他的胸口开了一枪。
武器发出沉闷的「咔嗒」声。
抓勾只是咧嘴笑着,用魔法将她步枪里的两颗子弹悬在半空,靠在他们之间,「怎么?我不符合你的剧本吗?」
他的角光芒一闪,随后一道魔法火花在他们之间划过,如同闪电般击中了烁光。我的姊姊向后跌倒,踉跄着摇晃,随即一把砍刀狠狠刺在她背上。当我看到它精准落在护甲板间,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烁光尖叫起来。当武器被拔出,抓勾撞向她时,她尖叫得更厉害了。他抓起烁光,将她狠狠扔到广场的一角,正好砸进一群正在努力抵抗另一波掠夺者的奴隶中。抓勾紧追而上,在刀刃形成的旋风中横扫而过时,鲜血四溅。他一刀斩下了一个马的头,又在原地将另一个剖腹,踩过另一匹母马。前方,烁光在地上爬行,气喘吁吁,挣扎着想要移动。我看见她试图在移动中打开一瓶治疗药水。她靠在商店的窗户边,举起步枪,在重新装填那颗绝望的子弹后,瞄准冲向她的掠夺者。
「就是这样!就我们两个!这才是我想看的!」抓勾以追踪我的方式逼近她,但背对我。
我咬紧马鞍机构,近距离连开三发瑞瑞之恩的子弹,打在他身上。子弹在他白色皮毛上留下三个红色凹痕。
抓勾甚至连眼都没眨眼。
事实上,他甚至没有转过头来看我一眼。我被他无视了。
就在他移动的同时,他从狩猎包里拿出一小瓶东西,一口吞进嘴里。我几乎可以肯定那是一种粉红色的药片,随后又用旁边绑着的一瓶酒把它吞下去。看起来就像我在风向标医院里见过的那种药。
在他前方,烁光也以几乎相同的方式一口喝下治疗药水,随后踉跄地站起身,举起钻石的步枪退后,双眼紧盯着她的目标。
然后,在我们下方,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预示着另一场决斗的回归。
硫磺从商店前滚出,撞毁前方的笼子,翻滚着落到广场中央。他站起蹄,立刻抓起一块巨大的残骸(之前撞上商城的英克雷飞船残片)朝回去的方向甩去。
两个巨大的钳子从半空抓住残骸,直接将它劈成三块。眼睛泛着红光的布鲁图斯从店铺里冲出,烟雾盘旋在他周围。他与硫磺直接在广场中央相遇,互相倾泻出如雪崩般的攻击。有一段时间,他们甚至似乎都不去防御,只是用力猛砸对方,直至耐力见底。硫磺的盔甲多处凹陷且熏黑,而布鲁图斯的身体也多处瘀青、软塌。
我身旁传来一声枪响,烁光正朝抓勾开火。那名掠夺者正朝她奔来,而她则一路往后跑。我的姊姊边跑边开火、边重新装弹,绕开正在战斗的掠夺者和奴隶,与敌人展开一场奔跑中的厮杀。抓勾以惊马的身法闪过她的子弹,然后突然伸蹄横抓,将某个小马从店铺的阴影中抓出,狠狠扔向阳台一侧。
我看到门徒的头撞上栏杆,一动不动。
「不要让任何马偷偷进来打断我的时刻,这非常非常不礼貌!还有一件事——」
烁光已重新装弹。她的五发子弹轰向她与抓勾之间的空隙,迫使他在空中做出一个奇异的跳跃与旋转,绕过他们后直接朝她正面冲来。几乎象是早有预料,她在步枪上装上了一颗魔能榴弹,瞄准抓勾脚下的地面扣下扳机。
在闪光与爆炸中,我失去了他们的身影,这让我转身冲向门徒,我跳上广场的阳台,在上面保持平衡,好绕过他周围正在打斗的掠夺者。那只独角兽带着痛苦的表情微微动着,头上还渗着血。当我落到他身旁试图扶住他时,不得不低头闪过他猛然抽向我的蹄子。
「是我!门徒,是我!」
他停止挣扎,迷糊地睁眼,又因血流入眼而眯起。挣扎着控制颤抖的蹄,我用衣袖擦拭他脸和额头。
「影七?我以为我可以……趁他没防备……」
我撕下衣袖的一部分,开始绑在他的头上,就在这时,我听到抓勾的笑声和烁光坚持不懈的枪声从广场下方传来。脚下,整个商城都在颤动,布鲁图斯与硫磺在支撑柱和地面间互相摔打、猛撞。他们的喊叫声像两头野兽在激烈厮杀。
「我们快撑不下去了,」他继续说道,「我们派出的部队比救助站能容纳的还要多,但我们不能分散开来,否则我们将无法保卫它!」
我吞口口水,「尤-尤妮蒂呢?」
门徒抬头看向我,随后摇了摇头。
「从一楼被攻击后就没看到她了。」
我内心的每一丝感觉都翻滚不已。没有比眼前闪过的恐怖画面更糟的念头了——想象着在某个角落孤零零地发现一具奶油色的尸体。
门徒透过商城上方破洞看去,越过上层毁墟望向天空,雷射光交错缝织。
「要是能有几个英克雷来帮我们该多好,影七。」
「是-是啊。」我站在他旁边,全身颤抖。
「但现实比愿望更重要。我们必须继续战斗。我好像听到珊瑚的魔法在附近,她——」
我们上方的地板发生了爆炸,四名掠夺者被炸穿了一堵木墙,其力量之大足以让他们撞到广场的另一边,然后跌落到下面的地板上。
门徒眨眼,「……她在那里。我试着跟她联系一下,说不定她还有更多小马可以帮我们扩大救援范围。如果还有小马的话。」
「动起来!都动起来!」
硫磺的怒吼转为恐惧,他是对其他小马喊的,而不是对我们。
我们俩俯身望向废墟般的阳台边缘,只见硫磺的巨大身影挥动着一只带盔蹄朝着商店牢房的方向挥去。令马难以置信的是,那里竟然还有奴隶活着!他们聚集在里面,惊恐地僵在原地,伤痕累累又肮脏不堪。这些都是掠夺者手下的幸存者,被抓来当囚犯,用于某些可怕的目的。硫磺已经把门扯开,正努力想让他们动起来。
「你们不能待在这!」
他们含泪后退尖叫。
「你们必须——」
布鲁图斯从背后冲上,把他一起撞进牢笼。奴隶哀号,两个巨兽就在眼前搏斗。硫磺借全身重量将他们推出牢房,但同时也露出破绽,让布鲁图斯落在自己身上。
「去死吧,老马!」
钳爪落下。硫磺用蹄砸开一爪,另一爪则紧抓他的头。
机械的嘶嘶声中,爪子压下,头盔弯曲破裂,慢慢被压碎。硫磺吼叫着,蹄拼命推开钳爪,但它们无法阻挡,那对爪子比护甲自身动力还要更加强大。
我对布鲁图斯尖叫着不要。门徒的左轮枪响起,六发子弹狠狠打进布鲁图斯的肩膀和脖子,但那头牛头人只大声咆哮着他的脏话,随后继续用力碾压,越压越狠。
硫磺向奴隶挥蹄,大喊着让他们快跑。他奋力抬起布鲁图斯,一点点移动,努力将他们移开小马身边,直到布鲁图斯的膝盖撞向他腹部,把自己压到硫磺上方,那只利爪依旧收拢,狠狠撕咬着。
最后一声怒吼,布鲁图斯的爪子猛然撕下,头盔旋转飞出,在喷血的喷泉残骸中翻滚落下。
布鲁图斯看着它飞去,笑着将爪子高举,随后整个身体被抬离地面。
硫磺现在整个头部裸露、流血,一道长长的伤口横跨原本就缺了一只眼的位置,他深深扎蹄在地,撑起身体抵住敌人,站了起来。他踩着后蹄高高抬起布鲁图斯,旋转一圈,又将他狠狠摔在一根长长的钢筋上。钢筋穿透了牛头人的胸膛,而硫磺把钢筋弯曲,防止他再次脱身。看到这一幕,我的血液沸腾——硫磺拿起被撕裂的英克雷飞艇残骸,一次又一次地刺向布鲁图斯的身体。金属撕裂着肉体,剥去了布鲁图斯的肌肉。这种残酷至极的攻击手法,如果是对其他非掠夺者,我会感到怜悯。
然而这不是普通的掠夺者。
布鲁图斯猛地挥起一只利爪,抓住残骸,将它粉碎成碎片。另一只利爪又将钢筋铲开,随后他猛地冲离。血从他身上涌出,失血量超过任何生物理应能承受的量,却仍活着,挥爪劈砍,抽打在硫磺身上,逼得他再次后退。那些利爪才是布鲁图斯真正的优势,硫磺必须时刻闪避,不能长时间靠得太近。它们一次又一次地扑向他裸露的头部,迫使硫磺向后撤退。
布鲁图斯腾出一片空间,看着自己身上可怕的伤口,抬起双臂。我看见他背上的药水瓶冒泡,将里面的药剂直接注入他的体内。
「好好看清楚,硫磺 !看我在你眼前重生——」
硫磺的蹄砸在他脸上。他根本没在「看」什么。
前方,我看见烁光绕着一张长椅旋转,并用魔法将它掀向抓勾。那掠夺者将长椅劈成两半,带着凄厉的嚎叫直接冲向她。烁光将步枪枪口顶在他的胸口,扣下扳机,把这匹疯狂的小马击飞向后。两匹鲁莽的小马冲上去想要收尾,却被那只钩爪绕过,一钩子抓住下巴,直接贯穿舌头。抓勾把那匹小马提离地面,尖叫声在商城回荡,随后将他丢向另一匹小马。
「不许其他马!不许其他马!」他几乎崩溃般尖叫,像幼马一样嘟嘴跺蹄,完全无视枪伤。「只有我们!就该是我们两个!」
「那如果是每个愿意的小马呢?这才是我们强大的原因!」
烁光再次朝他开了一发枪榴弹,却在抓勾的魔法干扰下偏离轨道,翻滚着飞向广场中央,在布鲁图斯与硫磺之间爆炸。他们穿越燃烧的能量,猛然撞在一起。布鲁图斯的利爪试图抓住硫磺的身体,而这匹陆马则一次又一次重击布鲁图斯的脸部,一击之下将一只角完整撕掉,飞上空中,嵌入我头顶的岩石里。我尖叫着从那里摔下,抬头看见两名掠夺者被上层魔法冲击波炸飞,坠落时正好把头撞在门徒两侧,门徒则顺势将他们解决。门徒环顾四周,慌忙低头闪避,因为抓勾狂暴的冲过整个区域,两把的砍刀像自动斧般旋转,血腥残忍的气场包围着他,试图抓住快速移动的烁光。
她在商店间飞奔,随后急停,瞄准阳台边缘,连开两枪。下面,我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布鲁图斯剩下的治疗药水和小瓶子被她精准狙击打碎。牛头人愤怒地转身,挥起一大块残骸朝她砸去,迫得所有小马四散奔逃,最终砸塌了我们这层约三米高的十英尺区域。我感觉脚下的地板在滑动,整个人向下滑去。
「不——不——不!」
我慌乱中一跃而起,张开翅膀滑翔。我掠过布鲁图斯的头顶,落在我们旧商店牢房外。身后,烁光沿着布鲁图斯砸出的残骸斜坡翻滚而下,滚向下方广场,直到被硫磺俯冲接住。硫磺与这匹小母马一起滚动,不得不粗暴地将她放下,随后旋转身体,抬蹄勾向布鲁图斯的下巴,一击之下那名牛头人的蹄子完全离地,翻滚后重重砸在头上。硫磺自身则因这下全力攻击而摔倒,随后冲上前抓住布鲁图斯的一只手臂扭打起来。
硫磺坐在那牛头人的背上,紧紧抱住那不停撕咬的利爪,用力拉扯。他的盔甲震动、挣扎,活塞一遍又一遍地启动,他咆哮着拉扯那只肢体,显然是想把布鲁图斯的植入物生生撕出来。那景象可怕又令马作呕,我看见金属与肉体分离,电线断裂,液压油如同泛黄的血液般渗出。
抓勾落在硫磺背上,砍刀架好。
「她攻击他!所以我必须攻击你!这他妈的才对称!你为什么一直破坏它?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那些刀刃一次又一次地砍下,每一次尖叫都伴随着伤口,砍在硫磺的脖子上,但更多时候砍在盔甲的领口,多次挥击迫使他不得不放开布鲁图斯,翻滚着将抓勾抛开。那掠夺者旋转着稳稳落在长椅上,却被烁光的魔法拉开落点,重重摔成一堆。她迅速起身,朝那愤怒的掠夺者开火,他嘴和鼻子流着血。
「好吧!你破坏了规则!那我就他妈的直接杀了你,不搞有趣得了,怎么样?」
他怒火中烧,冲向她,疯狂中再无一丝「乐趣」。烁光拿起一个被丢弃的垃圾桶当作盾牌,高举着抵挡刀刃,同时试图从侧面开火攻击,边重新装填边移动、后退闪避。这是一场快速且致命的对决,她面对的,是一个疯狂至极的攻击者。有一瞬间,他们甚至短暂的被同时被抬起,魔法在彼此身上仅仅角力数秒,垃圾桶就在这场魔法对决中粉碎。
就在硫磺与布鲁图斯撞到彼此之间时,他们分开了。牛头人身上的植入物、药瓶和血液中渗出一条条液流,但他的利爪挥舞依旧迅速,速度快到在空中几乎模糊成影。他的一爪击中硫磺的脸颊,破使他暂时眩晕,随后又一爪猛地夹向硫磺的背部。
伴随着火花四溅,硫磺身上的能源被彻底撕下。
把布鲁图斯推开后,硫磺回头检查自己的四肢。
「硫磺!你只剩一分钟左右的时间,妈的—快!」烁光闪避砍刀俯冲翻滚,随后尖叫起来,钩爪缠上她的右后大腿。随着一拉,她被甩出去,翻转身体试图将护甲板挡在腹部与抓勾武器的刀刃之间。那撞击看起来非常痛苦。
抓勾抬起砍刀。
我的抓钩枪响起。铁钩缠上砍刀,从空中甩了回来。我尖叫着跳开,血淋淋的刀片呼啸而过,擦过我蹄子刚刚所在的地方。
「你这小——」抓勾居然朝我笑了笑,随后挥起第二把刀。
最终,他被引回到烁光留给他的午餐盒地雷中——那是她为保护商城制作的众多地雷之一。
烁光用垃圾桶掩护自己,施法引爆了装置。商城中心被炸出一个大坑,大理石碎片飞向上层。抓勾被直接弹飞出去,撞进牢房的栏杆,第二把砍刀飞到我们楼上。我看到他一动不动地躺着。
爆炸分散了布鲁图斯的注意力,他回头看向飞走的副手。这短暂的分心,正是硫磺所需的机会。凭借护甲剩余的动力,他以高速冲向布鲁图斯,最后将一切力量全部倾泻而出。
硫磺低吼着一声五彩缤纷的咒骂(那种就算我是嘴再脏也无法复述的)直接将布鲁图斯扣倒在地。我以前见过硫磺把小马大卸八块。我见过他砸裂头颅,碾碎肋骨。我甚至见过他在愤怒的驱使下,面对碎骨者与铁骑卫仍能取得残酷的胜利。
但这里,他面前的目标不是一次重击就能死的敌人。我目睹硫磺十年来未曾展现的纯粹狂暴——他将全身重量都压在布鲁图斯身上,用剩下的装甲蹄举过头后猛然砸下,正中布鲁图斯脸部。我听见骨头破裂、金属弯曲的声音,那蹄再抬起再落下,每一次都将他一半的身体提起,肩膀扭动,然后将抬起的蹄或肘部重重砸下。每一击都像铁匠在砧上猛力锤打,活塞在最后的力气中一次又一次地运作。他不停下,蹄子在前后挥动间几乎成为模糊,就像布鲁图斯植入自身身体的机械般重复。布鲁图斯的口鼻被砸碎,眼睛被压扁,牙齿与下颔断裂,头骨塌陷。我看见脑浆从地面迸出,但硫磺仍持续猛击。布鲁图斯的身体扭动、断裂、挣扎,在最后的抽搐中挣命。然而,硫磺的蹄依旧挥落,直到盔甲蹄在大理石上火花四溅,直到麦金塔盔甲蹄凹陷、弯曲,再最终龟裂。
随着装甲的动力逐渐耗尽,硫磺慢慢停止攻击,从布鲁图斯的身体上退开,拉扯肩带将装甲的主躯体部分脱下。终于,我看清了硫磺身上所遭受的毁灭性打击。他的身体被熏黑,从盔甲的破洞中撕裂出伤口,血流如注。
我们周围,奴隶们开始从各处掉落到广场中央。门徒、珊瑚和日升领着二十多名手持武器的奴隶与前士兵,沿着被压碎的残骸斜坡滑下。掠夺者在首领死亡的冲击下士气溃散,而我的朋友们以及那些愿意为自由而战的小马则奋力前进,越过我们所在的位置,冲向地面楼层的幸存者。幸存者满身是血、颤抖不已、惊恐万分,他们慢慢地从牢房中蹒跚而出,哭泣着,因屠杀而留下深深的心理创伤。在我们周围,我可以看见那些未被掠夺者抓为囚犯的幸存者已被残酷肢解的身躯。
烁光和我靠在一起。硫磺跛着靠在柱子上,倒下休息,终于能吐出一口气。
然后——布鲁图斯站了起来。
***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昏过去、正陷在梦境之中,我只能看着那场恶梦缓缓升起。
在他背上,剩余的药瓶闪着红光,我看到它们疯狂地将某种液体注入他的身体。苍灰色的药剂与发光的化学物质在混浊的血液中翻滚,这个危险的药物混合物被强行推入每一条血管。让布鲁图斯四肢剧烈抽搐,发出疯狂的痉挛。
然后,尖叫声响起。那尖叫声——就象是从地狱深处爬出的恶梦。
先前,他的声音还带着电子音,但当他站起时,我看见从头颅该在的位置垂落下来的残骸与破败。残破的脖颈上,那些发声器试图投射出战吼,却只发出像女妖尖嚎般的声音——梦魇般的噪声与噪音混杂着有机体的呕鸣与令马反胃的吸吮声。那里已经没有头骨了!仅存的碎块连着一颗阴森的独眼,松垮地垂落在肩上,仍与他体内的机械紧紧相连。
「我的小马国啊,这…什么鬼……」烁光在我身旁喘息,迅速给步枪上膛。
硫磺盯着眼前,那双眼里闪过的,或许是我从他身上第一次见到的恐惧神色。布鲁图斯的植入物逼着他在早该死去之后,仍旧继续战斗。我根本无法让自己去想象,布鲁图斯此刻到底还能感受到什么,或是还在思索什么。
在某种智慧的操控下,他转身盯住对手,原本只是抽搐的钳爪猛然合拢,带着明确的杀意。布鲁图斯随即扑向我的朋友。他的动作比先前更快,彷彿所有血肉的限制都被剥离,爆发出本不该属于生物的速度。布鲁图斯狠狠撞上硫磺,然后一次又一次地挥动利爪,疯狂地朝他劈斩下去。
在他身后,那些掠夺者为他们的战主继续决斗而欢呼。每一次抓击都逼得硫磺踉跄后退,失去了麦金塔的护甲,他完全被这闪电般的攻势压制住——这是……半机械生物?还是机器?我根本不知道布鲁图斯现在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硫磺在绝望之下猛力以肩撞上布鲁图斯的腰侧,双腿死死夹住那对钳爪。他拼命压制,把全身的力量都压上去,拚着扭动身躯、甩动重量,想要把布鲁图斯拖倒在地。可没有战甲,没有那股强化过的力量,他怎么可能撑得住。我早就见过这种结果会是什么。
布鲁图斯比硫磺还要强。他不会疲倦。伤痛无法削弱他的力量。现在,那宽厚的肩膀转动,厚重的金属关节发出嗡嗡声与嘶嘶声,布鲁图斯张开双臂。缓慢却又轻松,他断开了硫磺的夹持。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我看着布鲁图斯旋身抬起,把硫磺扣在一只钳爪上,狠狠地摔向地面。
硫磺在空中扭转,勉强侧身落地而不是脸朝下,接着翻动大身体后退。他用来防御的蹄子被猛击打开,露出防御破绽让他只能被动闪避牛头人利爪的每一次撕咬。硫磺踉跄、一瘸一拐、逐渐落败。
放血者的咆哮在商场回荡。他们不死的首领再次复活。那个他们信仰的神又一次站起来战斗。这景象与声响让他们陷入更狂热的疯狂,掠夺者一个接一个地涌入广场。他们从上层冲下,或从后方走廊涌出,奔向他们知道将会是最终决战的战场。他们渴望品尝,分享那血腥的荣耀。
「找掩护!把幸存者全带走!你!快出去,别给我落单!」门徒一边闪避散落的散弹,一边向上射击,翻滚躲到喷泉废墟后,把他喊的那只小马拉开并推着他们逃离。周围,奴隶试图带走受伤和虚弱的小马。小马背负或咬住布条拖着其他马。掠夺者边冲下来边开火。
几秒后,他们与奴隶正面相遇。壮硕的掠夺者跳跃冲入近战,举起刀刃、尖刺或用霰弹枪和冲锋枪扫射。我们用步枪和手枪迎击,直到他们冲散我们,每只小马都为自己而战。混杂着短距离枪战与稀少掩体的掩护,再穿插肉搏与兵器交击的混乱。
「忘了我吗——?」
烁光在我旁尖叫,一把弯刀从她背上砍下。她转身,我看见她的护甲被切断掉落,绑带被砍断。下面,一道长而深的伤口开始在她白色的毛皮上渗血。
抓勾一瘸一拐地走向我们。他身上满是弹片,有一块甚至穿透他的脸颊,象是巨大的穿刺。他举起蹄子,俯视我们周遭的混乱战场。从上空到几尺远翻滚的小马,每一幕都映入眼帘。
「你不爱我创造的东西吗?布鲁图斯就喜欢直接粗暴。我真有眼光,看得懂吗?」他用刀尖敲了敲裸露的眼球,「我能看到混乱之美。」
「烁光!」我试图拉走我姊姊。我看到布鲁图斯掉落的治疗药瓶,也许如果……
一块石头落下,是抓勾的魔法。
「哎呀,可惜啊。这都不是你的!想过没?不,你总是只顾自己想要的,从不想我!为什么从来不是我!?为什么从来不是我,老爸,嗯?我——」他停顿,然后愤怒地咆哮,「我要杀了你!」
烁光痛苦尖叫,凭着惊马的意志力,她将被砍伤的身体撑起,开始狂奔,把自己拉离抓勾的攻击范围。但她立刻猛的倒下,背部因伤口扭曲而裂开。我看见她眼中因痛苦而渗出的泪水,我——不!
魔法抓住了我。无论我如何挣扎,我都被拉向抓勾。那把弯刀正悬浮在最危险的位置。
「上次你没看到,粉红梦!你没看到!也许你还不够恨我,不会照我想的去做,嗯?你有想过我想要什么吗?一切都是你,你,你!好吧,我要让你看到!」
我感觉刀尖贴上喉咙。泪水从脸颊滑落。不要再来一次。不要再来一次!哪神啊,不要!
「你以为不会发生?那今天我杀的所有小马呢?他们再也见不到家人了!他们就这么消失,不重要!重要的只是你认识的名字,对吧?你们对无名小马根本不在意,直到你认识的那个名字受威胁?」
我感觉皮肤在气管附近被切开,刀刃往更深处滑动。血沿着脖子滴下。烁光的眼神转为恐惧,我看到她蹄伸去背包里……
「那我就给你一个!一个你们他妈都会在意的!」
我感觉到他的肌肉紧绷。第二把刀碰到我的背脊。切割,穿刺。我能感觉到旧伤被再次撕裂,他们直指同样的地方。恐惧攫住我的心,我甚至无法尖叫或乞求。右边,硫磺被布鲁图斯重击,撞穿一块天空船的船壳。我看到门徒注意到我,但他被压制,眼里满是惊慌。珊瑚踉跄着,角中涌动着失控的魔力,她的魔法早已过度使用。求求你,谁都可以——
烁光的步枪末端爆发出一道蓝色闪光。
我看见子弹精准飞出,正如她说的那样。我感觉抓勾的头猛地一扭,弯刀开始深入,但随后被甩开,在空中旋转,我看到那枚被护符强化的子弹从步枪中爆裂而出。
抓勾放开我,旋身之间,子弹撞上他的肩膀,撕掉一大块肉。
接着撞上他身后的墙面,在混凝土上爆炸,而不是在抓勾的肉体里。
抓勾一条前蹄因肩膀受创而废掉。但他的魔力依旧闪耀,念力包裹着那条死去的肢体,如同魔法支架,让他能用魔法操控,而不是用身体。
然后,他只是微笑,就像根本不觉得疼痛一样。
「救那个啊,嗯?粉红梦,真明显。想用你给我杀掉的那匹小马的子弹结束我们的小恩怨?你以为我没在等这一招?来啊!我能带伤战斗,你能吗?怎么样?」
我摔倒在地,试图迅速后退,但尾巴被念力拉回。烁光目瞪口呆,她强化过的子弹居然没能奏效。
「过来,小矮子!」抓勾抓住我的尾巴,把我倒吊起来,我整个视角翻转,血液涌向头部。他满身鲜红,从头到尾沾满血液——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他已经被炸了两次,失去了大半肩膀,背部肌肉被烧焦,但仍然笑得开心。
「你是到底什么?」我颤抖着问他。
他朝我微笑,舔了舔我的头侧,就像一只大狗,「我是房间里最理智的小马。」
他的弯刀收回。我尖叫,它又向前刺来。
日升猛撞刀身侧面,将刀刃击开,再冲向我。我感觉自己被抓住,随着翻滚被甩开。蹄子落下,在我头附近,三只小马在我上方用空枪搏斗。日升站起,踢倒一名掠夺者,抢过他的手枪,将子弹全数朝抓勾轰去。但那只结实的独角兽只是灵活舞动,绕着每个马前进。
「你在干什么!?你根本不该在这里!你早就该死了不是吗,你这混蛋?」
弹夹空了,日升用蹄子踢我,让我动起来。
「影七,快离开广场,不然——」
突然她一声尖叫。抓勾如闪电般的魔法从背后击中她,把她打得僵直倒地,抽搐不止。
「早他妈告诉她了。」抓勾朝她唾口水,拿起弯刀,「现在,回去继续我们每周例行的、不那么操蛋的杀戮吧。」
他阴狠地转向烁光,然后开始奔跑。我用抓钩枪开枪,但被魔法波击掉。日升动弹不得。我听不见其他马,只看到烁光慌乱地重新装填步枪,脸上惊恐,背部的伤痛让她痛得发抖。
她向后倒下,抓勾跃下,高举双刀。烁光举起武器,蹲在地上抵住。
「你已经用过那颗特殊子弹了,粉红梦!这套老套路已经过时了!所以如果你只是——」
同一道蓝光再次爆发。
我看见抓勾脸上的惊讶。真实的惊讶。我看见他试图反应,扭动,但速度远不如之前的预见。魔法强化子弹从他露齿咧笑的嘴中穿过,他的脑浆从后脑勺溅出。
他在烁光前方跌落,每次起身都笨拙地摔倒。我能看到他头骨内的空洞,流出令马作呕的液体。
「你……你不是只有一颗。那颗特殊的……」
烁光靠在垃圾桶上,步枪从蹄中滑落。
「我之前给钻石做过一颗。你以为我不能再做一颗吗?」她勉强露出一丝笑容,「怎么了?不够戏剧性,不能把同一招再使一次?」
抓勾跌倒在地,短暂以后腿支撑,然后四蹄全着地。
「那……不是那样的。那是……他的……」
他伸出蹄子,但随即摇晃,卷成一团跌倒,眼神涣散——他头颅后方的伤口终于让那股驱使他不断说话的力量崩溃了。
终于。赋予他那几乎超自然感知的东西——
我全身僵住,他突然坐起,环顾四周。那颗空洞的头骨,以一种我永远无法理解或解释的方式晃动转向。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眼神遥远,瞳孔小得像针眼,颤抖着,还往相反方向移动。
「你不会跟他们走。」
然后,他笑了。可怕、疯狂、令马窒息的笑,充满无拘的欢愉与施虐般的快感。即使周遭所有小马转身,对他抽搐舞动的身体倾泻出所有子弹,他仍在笑。
即使他倒下,喉咙早已沉默,但那笑声仍在商场回荡,穿越战场,从一只耳传到另一只耳,让我背后脖颈泛起冷汗般的恐惧。
我的姊姊站起来,一瘸一拐靠在我身上支撑自己。尽管周遭如地狱般混乱,她仍抽空喘了口气,给自己缠上绷带,然后低头看向步枪。
「好好休息吧,钻石。你的粉红梦现在会做得更好了。就像你曾经做的那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抱住她的侧身,同时帮着行动僵硬的日升给她包扎。战斗波及广场,我们避在一旁,周遭小马开始在刚打过的区域奔跑。掠夺者与奴隶从阳台上掉下,又站起来继续战斗,一切都涌向中心,迎向最后的战场。
“译者注:粉红梦(pink dream's)是抓勾对烁光的暱称这边我就直接直翻了”
***
「救命!救命!」
掠夺者们屠杀广场上的抵抗者,小马四处逃窜。被包围、弹药耗尽、战士数量减少的广场守军正以惊马的速度和更可怕的方式被消耗殆尽。任何留在空旷地带的士兵都被屠杀殆尽。几乎没有马能逃脱。我们好不容易撤回到一侧的几间商店隔间,但掠夺者已控制了上层,整个广场已成为混战。棍棒、自动斧、刀子和手枪轮番挥舞、射击、投掷,只为阻挡蜂拥而至的掠夺者。在前线后方,是我们之前从这里屠杀中找到的幸存者,以及任何门徒没能及时带到医疗站的奴隶——那里可能是整栋建筑唯一还有防守的地方。
日升身后,一名掠夺者挥刀而来,她一声惊叫,刀深深插入她的肩膀。她扑在那家伙身上,用枪托狠狠地猛砸。门徒射倒两名,第三个却把他撞翻。几个前士兵将步枪转为全自动扫射掠夺者,耗尽剩余弹药,仅仅为了给我们多几秒生存的希望。
硫磺没有盔甲、身负重伤、力竭垂死,却紧抱布鲁图斯的腰,把这个怪物扫向隔间旁的柱子。高大的身躯开始猛烈挣扎,用金属肘部一下一下撞击硫磺的头,直到硫磺不得不松手蹄。
他是我们之中唯一仍留在隔间外的小马,依旧被布鲁图斯的命令「保护」着——作为唯一的猎物。即便我躲在商店隔间的收银台后看着,我也清楚这就是事实。猎物。硫磺失去了他的盔甲,现在已无法再战。
旋转中,那爪子瞄向他砸下,但他仅仅只能勉强躲过,肩膀只是被擦到的一下就让其扭曲,硫磺 扑倒在地。布鲁图斯前扑,一次又一次地踩下,爪子撞击他的肋骨,头颅两次、三次。
爪子瞄准他的腰腹。硫磺转身闪避,却暴露空隙,爪子落下。
那沉闷的声音却如利刃般刺耳,硫磺倒下,侧翻,被抓起狠狠砸在地面上,甚至让地砖都凹陷。
然后,他一动不动地躺着。
奴隶们似乎停顿了。那些被他救下来的奴隶们盯着那匹他们曾经拒绝、如今已被击败的小马。烁光在尖叫着什么,而我只是呆站着,震惊无语。
所有的计划,甚至那套盔甲,最终都没用——布鲁图斯仍然胜利了。这个牛头人或许已死,只靠那些不知何时停止的义肢在运作,但他仍然为他的掠夺者们赢得了胜利。
「走!」
门徒朝每匹小马尖叫,指向布鲁图斯。随着硫磺摆脱这个庞然大物的压制,一场火力风暴从每个没有掠夺者靠近的小马身上倾泻而下。烁光、日升和门徒开火,我也用瑞瑞之恩开火,虽然效果有限。子弹在盔甲上弹开,或击入肉体,将布鲁图斯逼向墙壁。布鲁图斯咆哮着撞上混凝土,血液与闪烁的液体溅满墙面,他用那双金属手臂掩护自己免受枪火伤害。我们的弹匣和武器一个接一个耗尽,而这头怪物仍然屹立不倒。
然后,他朝我们冲来。
我见过他攻击别马,但这个无头、机械化的怪物冲向我们所有小马,让我心中恐惧到仿佛鬃毛都要白了。布鲁图斯撕开掠夺者,一挥手就把四个撞翻。
珊瑚从隔间冲出广场,把掠夺者撞得骨折、脖子断裂,飞出门外。她转向怪物,咬紧牙关,角上魔法燃起。布鲁图斯冲来,她的魔力如同战舰的音爆般轰击。
布鲁图斯被甩飞,却又站了起来。
她的角闪烁,呼喊声沙哑,一次又一次撞击,把他打翻。
但每次他重新站起,她的力量便减弱一分。痛苦写在她脸上,角上火花四溅,彷彿随时可能爆炸。
「我……我不确定我能不能行。」珊瑚咬着牙,而布鲁图斯又一次加速向我们冲来。
珊瑚的最后一击释放出强大的能量波,甚至连一些奴隶都被波及,布鲁图斯被掀翻在空中,重重摔在喷泉的残骸上。但跟前几次没什么不同,他再次站起,继续向我们逼近,先是慢慢拖行,接着奔跑,再猛力跳跃。我看到那些利爪伸展,准备落下。
一个巨大的红色身影从上方砸下,从倒塌的瓦砾中跃出。是硫磺利用自己的体重和庞大的身躯,直接落在布鲁图斯身上。他很疲惫,但看到我们陷入危险,依然怒火燃起,他甩开抓住他的爪子,把布鲁图斯压倒在地,好让自己抓住那个机械怪物。怒吼声中,半是愤怒半是痛苦,他整个抬起布鲁图斯,用后腿蹒跚地朝我们的相反方向冲去,还踩过一些因珊瑚魔法攻击而正在恢复的掠夺者,将布鲁图斯直接撞穿一面墙。
「走!」他尖叫,还没等牛头人恢复。
门徒冲出隔间,左轮手枪一边开火一边上膛,速度快得惊马,然后挥蹄示意其他小马。
「快!把幸存者带到楼梯!带他们离开广场!」
他俯身将一名冲过来的掠夺者举过头顶,那种由纯粹肾上腺素驱动的战斗力是我从未见过的;随后将其重重摔在地上。背后,其他小马开始行动。珊瑚被两个奴隶抬起,日升则让新组成的队伍帮忙掩护门徒。随着他们行动,伤者和掠夺者新逃出的囚徒开始冲向楼梯,由退役士兵带路,还顺手抓起地上的掠夺者霰弹枪。
掠夺者又站了起来。他们正在重新集结,即便我们用珊瑚的魔法击倒了许多。我试图帮烁光上楼,却又遭到另一队从上方开火的掠夺者攻击。
「门徒!」我尖叫,指向那些对我们射击的掠夺者。他们到底还有多少!?
他们在我们下方狂奔,向我们逐渐减弱的防线冲来。我们在珊瑚魔法之后已没有足够弹药消灭所有马,而我们正为此付出代价。近战是他们的强项,很快他们又开始扑向我们。如果我们倒下,医疗站也会陷落。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但仍然被压制。
视线边缘,我看到硫磺再次被甩出商店隔间。
楼梯上方被掠夺者堵住。胸中一股血液翻腾、在肺中沸腾。还没反应过来,我就直接跌倒,抓住肚子,灰尘被吸入气管,使我作呕——吠城战役的烟雾和灰尘让我的病情加剧。我喘着气,努力往一旁移动,喉咙灼烧。
我们会在这里死去。经过这么长时间,走了这么远的距离,我们仍倒在终点前。
我……我会死。
我不……我不想死——
「冲啊,小马们!把他们赶出去!」
那是寻单的声音。
上方,阳台上的掠夺者突然分心,接着尖叫。我看到其他头颅冒出来。其他小马。生病、受伤、害怕的。
我们一直在保护的小马们。
凡是能挥蹄或扔手术刀的,都加入了战斗。掠夺者毫不留情地砍倒第一波,冲锋枪扫过四名奴隶,但紧接着又有两三名小马扑上去。受重伤的、受保护的,倒在为了自己的自由强行参战。我看到 尤妮蒂、寻单、风向标、科甚;护士、医生、冲蹄和他的助手,还有每个能动蹄的小马都冲入战场。我看到一名掠夺者被魔法火花击倒,是风向标的麻痺法术。我看到寻单咳着血,仍努力挥出每一击。尤妮蒂用魔法握着锅子,以恐惧又绝望的力量攻击靠近的掠夺者。
他们冲到阳台周围,保护那些为了保卫他们而牺牲的小马,然后向广场推进。
门徒装填弹药后再度冲入。在近距离,他射倒一名又一名掠夺者,引导防守力量与我们认为的非战斗小马会合。慢慢地,我们集结成一支部队,展开反击。
我也加入其中,将自己病弱的身躯化为最后一击。尖叫着,我随着冲锋的小马前进。跳上掠夺者背部,用疼痛的蹄猛砸他的头,真希望我还有那把金属尺(最好用的王者之武)!即便咳血,我仍努力抓住他,直到两匹小马压上去结束他的挣扎。套索和柠檬,我在乐园农场时的恶霸,对着掠夺者施以群殴,毫不在乎我在场。他们心里只有摆脱奴役的自由。另一匹小马用整个收银台砸裂掠夺者的头。
我们周围的小马都把这当成了它们的时刻。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就算只剩最后一口气。
但他们还是选择战斗。
我不知道是谁带头,也不清楚谁激励了他们,但我们一起,把怒火带回了掠夺者身上。我们所有马——朋友与伙伴——齐心抗敌。硬支撑着身体的烁光和珊瑚将掠夺者从楼梯间扫开,而门徒则组织那些回来的战士一起作战。我们包围广场中心,齐心协力,为自由而战。许多小马是被这些掠夺者强迫留在这里,许多也失去了朋友。我看到烁光将一颗能量手榴弹丢给门徒,而他则精准无比的将手榴弹送入商店窗户的小缝中,炸毁里面的掠夺者据点。我看到珊瑚尖叫着将四名掠夺者抛向空中,而日升像打靶般将他们逐一击落。我用钩抓圈住一匹受伤的小马,利用绞盘将他从枪火中拉开。在入口附近,一阵猛烈的激光火力撕裂掠夺者,是故障却仍能移动的和平先生的身体,也在短暂的一刻重新运作。短暂地,他看见我,一只金属手臂举起,敬了一个礼。
而在我身后,那电子般的嚎叫再次响起。
当硫磺与布鲁图斯冲入混战时,六名掠夺者和奴隶被压碎。蹄子与利爪相撞、闪避,迫使掠夺者与奴隶都得四散逃开。他们的动作已慢了下来,或因伤势,或因疲惫。相比开战初期,他们显得迟缓,每一击都费力而行。硫磺脸上的挣扎痛苦不堪,布鲁图斯的身体也因自身的义肢超负荷运作而撕裂。
然而,布鲁图斯仍占上风。
他们彼此缠斗、摔打、投掷,穿梭在整个广场。硫磺的蹄子压在布鲁图斯受损的肩膀上,一次又一次猛撞墙面,直到布鲁图斯站起,再次重重砸下。硫磺抓着头颅,被撞向楼梯,那里的奴隶们——许多同样害怕他如同害怕布鲁图斯——尖叫着退到角落。
硫磺看见他们——那些曾因恐惧而辱骂他、曾在隔间里退缩的奴隶。
布鲁图斯倒压在硫磺身上,利爪伸向他的四肢,想将其彻底切断。硫磺则紧紧抓住布鲁图斯,在利爪可及的范围内,拼尽全力将那怪物推开,保护身后的小马。我看到他咬紧牙关,眼睛紧闭,四肢颤抖,身体逐渐衰弱。
「快……跑!跑啊!我……能撑住他。」
小马们被恐惧冻住了。
硫磺无法支撑太久。布鲁图斯(他的名字有Big)展示了他名字的由来,他扬起爪子,越过硫磺,直指那些奴隶,随后从他那毁损脖颈的发射器中发出低沉的声音——没有口腔却像在说话的声音。
「小马!是我的!」
利爪举起,奴隶尖叫。但硫磺被固定住也无法移动,也无法冒险被斩成两半,只能眼睁睁看着布鲁图斯试图接近他们。双方形成了庞大的僵持,如岩石般坚不可摧。
我努力想移开视线,却被这恐怖的景象牢牢吸住。硫磺拼命将布鲁图斯固定,不让利爪环绕自己的腰,也不让另一只爪子伸向身后的小马。
「是我的!」
利爪刺入混凝土,掀起碎块,逼近他们。
「是我的!」
子弹打向布鲁图斯的背部,却毫无作用。
硫磺低下头,紧贴布鲁图斯的胸膛,避开利爪,将这头牛头人固定在原地。他咧开牙,我看到他唯一的眼睛睁开。他能看见我所能见的一切——小马们为了自由而战、为了机会而死。为了弱者对抗强者。
我隐约知道,他看见了自己希望成为的存在——为守护别马的力量。这赋予了他力量,不论如何,都要给他们一线生机。
他怒吼着、低头,全力朝新的方向压上。他将布鲁图斯从下方抬起,直接将怪物向上推,打破僵持,将其抬离地面足有三米。一个猛力,硫磺将布鲁图斯直直抛向空中。
利爪伸出,目标锁定——直指这位老战主的头颅。即便在半空,布鲁图斯也未停止。他看见破绽,将身体甩出唯一能做的动作——用那强壮的手臂向下砸去,直指硫磺的头。
我甚至没听到自己的尖叫,只感到灼烧的喉咙传来剧痛。
硫磺没有闪避。
经验占了上风。他预判了这一击,将整个身体绕开降下的利爪。
两位巨大的战主同时坠落。硫磺抱紧利爪,将自己甩离奴隶,拖着他们两个重重摔在地上。他闪避另一只爪子,将整个体重压下,拉动第一只手臂,靠自身重量和经验技巧,翻转怪物。他最终停在布鲁图斯身上,利爪被蹄抓住,肌肉用力到极致,拼命拉扯。
我曾见他举起水牛、单挑镣铐、一击击杀一匹小马,但此刻,他竟要从比自己更强的金属怪物上,硬生生扯下沉重的义肢。他仰头咆哮,如巨龙般怒吼,一蹄踩在布鲁图斯背上,猛力撕扯。牛头人伴随静电咆哮,另一只手臂因液压无法伸展至身后或承受两者重量。硫磺划出急拉,又拉一次,全力猛扯。
伴随液体与火花四溅,布鲁图斯的手臂被完全扯下。硫磺转动它,将其作为武器猛击布鲁图斯背部。末端利爪开合,失控却凶猛,硫磺倒置它,等待开启,再将其推向布鲁图斯腰部。
利爪闭合,伴随刺耳的电流尖鸣,布鲁图斯的机械身躯挣扎、崩裂,最终在自己的武器下分裂成两半。硫磺扯出中央的动力核心——那颗被迫持续跳动的心脏——踩碎于蹄下,随后向天空怒吼,利爪从蹄中脱落,将破碎的身躯抛向掠夺者。随着那怪物的尸体在他们中间碾压翻滚,硫磺自己也踉跄跪下,低头,但目光凶狠。
周遭的掠夺者停了下来。他们看见自己的战主、神明倒下,看见分裂的身躯、被碾碎的心脏、倒塌的头颅与撕裂的肢体。
失去领袖,他们似乎凝固,失去兴趣。他们嚎叫、哭泣、愤怒如野兽,半崩溃、半争吵。正如硫磺所说,他们在愤怒中挣扎,失去了最初的狂烈。
就是这时,奴隶们行动了。
剩下的商场围攻,我、烁光与硫磺已无法作为。伤痕累累或病弱的我们,踉跄靠在战场边缘。看着门徒、日升与寻单带领商场小马取得胜利,最终将溃散的掠夺者赶出广场。最后的战主,最后的四大之一,终于消失。
随着硫磺最后的惊天决斗,放血者部族的历史已成过去。
终于……终于,商场宁静了下来。
这一切血腥无比,我们付出的代价让地板永远染上了追求自由生命的鲜血,但我们成功了。
我看见刚刚被困住的小马们出现。他们围着硫磺,而他则歪斜疲惫,彻底没力,彷彿多年岁月全压在肩头。即便努力站起,双腿仍支撑不住,庞大身躯跌向一旁,靠在倒塌的柱子残骸上。他那唯一的眼睛转动,伴随沉重呼吸,默默注视那些曾拒绝他的小马——曾被他抓到这座城市的小马。
慢慢地,那匹曾在巨爪范围内的小母马走上前,泪流满面地抱住了他。
***
当最后一个掠夺者逃走时,我们看到他们在撤退中被英克雷的火力扫射,而在屋顶上那些身影也转身离去,这时烁光的无线电截获了那些重要的讯息。
命令是:不要再攻击商城——它消耗了战争中太多的资源。外面,我们能看到附近屋顶上的奴隶主开始离开我们。
吠城的战斗并未结束。战争远远不止如此。整座城市在战火中燃烧,街道上到处都是奴隶主与天马之间的激烈冲突。斯特恩与英克雷的战斗仍紧紧纠缠,随着时间推移愈发绝望与残酷。这场战火还将持续数小时,成为我们接下来一切行动的背景。
但在这一刻,在这栋相对较小的建筑里,我们赢了。这是我们的胜利——保护我们能保护的生命,将那些小马从外界的地狱中护住。
我们做到了。
在全面战争和笼罩小马恐惧的入侵之下,我们做到了。我们做到了不可能做到的事。我没看到任何一个朋友丧命。我们收留了小马,保护了他们,守住了我们的伤者与医生。
我们都是英雄。所有的小马都是。围绕在我身边的小马们,欢呼、拍打蹄子、互相拥抱。好几只,甚至那些曾经因为我翅膀而讨厌我的小马,也冲着我欢呼,或在经过时拍了拍我的背。我们活下来了。
然而,就在我身旁,烁光倒下了。
***
事后,我发现自己坐在医疗站外。
烁光被硫磺紧急送进里面,而他此刻正坐在我对面,一位看起来紧张兮兮的护士试图照料他。这个庞大的掠夺者则侧躺着,眼睛半闭,看起来快要陷入深沉的睡眠。粉红色的肿块覆盖了布鲁图斯在他身上造成的巨大撕裂伤,那些是风向标用强力治疗魔法试图缝合的痕迹。黑色的瘀青透过他粗糙的皮毛显现出来,半张脸看起来肿胀不已。显而易见,硫磺的战斗,暂时到此为止了。
我认识他时,他只是一个寻求救赎的掠夺者,那时他几乎没有成功的希望。如今,他走了多远。
我们所有马,都走了多远。
早些时候,我们曾偷看过烁光,但随着更多伤者被送入,我们被带了出去。房间里的呻吟与哭泣声告诉我们,里面已经挤得水泄不通。仅仅看到那一幕,就足以让胜利的感觉消散。我几乎无法吞下刚刚获得的消辐宁。
超过一半来寻求救助的小马已经死亡,还有四分之一伤势严重。在那些无法战斗的小马中,有三分之一在一开始就被布鲁图斯屠戮于广场之上。
我们赢得了暂时的安宁,但代价惨重。
抓勾说过的那句话深深刺入我的心,我意识到现在我只在想烁光旁边,而不是那些仍在呼救、需要药水或帮助的数十个小马。
一声轮子轻微的吱吱声,我听见和平先生的声音。他转身进入医疗站,慢慢地向我们走来,尤妮蒂则坐在他的手臂上。
我们的目光交会的那一刻,我立刻从地上跳起,她也从他手臂上滑下;我们奔向彼此,紧紧抱住。我的眼泪流了下来。我很确定她也在哭,但我们都只是选择紧紧抱着对方。哪怕只有短短几秒的拥抱,也让我全身疲惫疼痛,我们的拥抱逐渐慢慢变成了疲倦的依靠。
在她身后,和平先生小心地修复着自己的底盘,他如今看起来比之前破旧许多。而他的荧幕仍在剧烈闪烁。
「影七…我…我…」她哽咽着说话,我也跟着声音哽咽。我的眼泪顺着她的背流下。我能感受到她的眼泪也浸溼了我的脖子,看着她肩膀上血迹斑斑的绷带和背上可怕的瘀伤。我自己的伤也不怎么好,哪怕喝了几瓶高强度治疗药水。
「烁光,她…」尤妮蒂开口,却停住了,抬起头看着我,「和平先生说,她受伤了。」
我低下头,翅膀垂下,「风-风向标说她失血过多,而空气里灰尘带来的辐射,所以他需要服用消辐宁,但…」我吞了口口水,「她不能服用消辐宁。」
尤妮蒂咬着嘴唇,「她…」
「我不知道。辐射让情况变得困难。风向标正在亲自为她准备净辐宁。我们无法留在里面。风向标命令我们出去,就连硫磺也一样。唯一也没法动的只有珊瑚,她就在烁光身边。」
我们彼此沉默,无言以对。
「这仍然算是我们的胜利。」我哽咽着说。
「我知道。我们救了这么多。只是我不觉得这是胜利。虽然很傻,但我一直希望我们能不让任何小马死去。他们说外面正变得更糟。」
远离我们短暂的平静,远方,我听到城市中熊熊烈火的咆哮,还有轰炸与防空火力的稳定但持续不断的轰鸣声。那些被困在其中的奴隶,我无法想象他们的处境。我们甚至听说了「肉盾」战术的传闻。
「还有那个记忆球。」尤妮蒂继续说,面色苍白、神情忧郁,「镣铐从我们眼皮底下拿走了它。我知道这不是我们唯一的出路,但…极光死前相信她的法术能阻止部门站的运作,而记忆球一直是我们圆满完成这一切的方式。他要它,但谁能说几年后我们走了,他不会找到另外两个小马?极光死时以为我会永远阻止它。我知道她明白,我并不被期望做什么英雄的事,但…」
尤妮蒂停下来叹了口气,「抱歉,我这么唠叨又爱担心…」
「没关系。」我花了几秒整理力气才说下去,「谁知道呢,我们去救那些小马时,也许还能夺回来?镣铐也许在……我们可以把它从他身上偷走。」
她的蹄轻轻摩擦着我的肩膀,然后半靠在墙上,半靠在我身侧,「该发生的就发生吧…我大概无法想太久,只希望你的姊姊好起来,影七。不论结果如何,我们今天做的仍是正确的事。」
我慢慢感觉到,我和尤妮蒂互相依靠着,疲倦逐渐侵袭全身,我们就这样保持着姿势,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变成了几小时。我可能打瞌睡,也可能漫无目的地涂画。我看着我画的朋友们的画像:我自己、珊瑚和她的儿子在杖旁边,尤妮蒂则站在我旁边。背后,硫磺高高矗立在烁光 旁,而烁光在珊瑚身边笑着。
我还想至少再画一个,但我实在没力气了,只能随意画出模糊的战舰和翅膀线条。尤妮蒂静静看着,没说话。周围,其他关心朋友的小马也开始进来等候。偶尔,有的叹口气松了口气,有的则悲伤地走开。多次,英克雷的空袭或附近大炮的轰鸣震动了商城的地基。我们只坐着,怀着恐惧地等待消息。
终于,风向标走出了医疗站。我们三个立刻站起,他直直看向我们。
「她醒了。」
***
世上最大的力量也阻止不了我跳上担架抱住我姊姊。我冲在所有马前面,把鼻子埋进她的肩膀里,翅膀僵硬地在身后拍动,哭得泪流满面,却又笑着,因为感受到她那虚弱的蹄正轻抚着我的鬃毛。
「嘿,小弟…」她虚弱而疲惫地说,「下次换我办派对,好吗?」
「我真高兴你没事!」我握着她的蹄,坐在她床边。
「还放不开呢。看来我还得帮你找个风度翩翩的小公马呢。」烁光调皮地笑了笑,然后转头看到硫磺站在那里,伸出蹄与他碰了一下,「干得好,伙计。为什么你大部分时间都在打架,而我却躺在床上?你怎么做到的?」
「烁光。」硫磺点点头。他措辞间带着某种特殊的意味。
「一如既往的好口才啊。」烁光咯咯笑着,但随后因背部的疼痛皱了皱眉,视线落在珊瑚身上。
那匹年长的母马站着,眼睛红得明显。
「珊瑚,我会努力做得更好,好让——唔,去追俏皮和——」
「嘘。」珊瑚的蹄落在烁光的肩上,「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这句话,曾带着轻描淡写的语气拒绝她帮忙,但现在听起来完全不同。话里带着一抹微笑和认同。这就是珊瑚需要说的,也正是烁光需要听到的。
「嘿,尤妮蒂。把小影七管好,行吗?姐姐我要在这里待一阵子了,或许能偶尔拿门徒开开玩笑,我相信他肯定能应付过来。」
尤妮蒂轻笑着,伸蹄短暂握住烁光的蹄,我则发出一声哀鸣。
烁光向旁边点了点头,「说到那位屁股火辣的先生。」
我看到门徒一瘸一拐地走进急救站,日升跟在他身后,穿过匆忙的护士群。
「烁光,你感觉怎么样?」语气一如既往地谨慎而有礼,即便看起来疲惫不堪。
「感觉就像喝醉时撞上了地狱犬…还一不小心上了床。」
「那因该算是还行。」
「哎…」烁光笑了出来,然后喘了口气,「哎哟…」
门徒微笑着,看起来和其他马一样松了口气。
「我们一直在留意,不过看来无线电截获的是对的,他们终于不再打扰我们。这表示我们终于有机会做该做的事了,」他的目光悄悄瞄向珊瑚,「去找到那些幼驹。现在正是我们可以主动出击的时候,同时让冲蹄完成那颗炸弹。我们需要一支突袭队——一小群还算健康的小马,前往镣铐的巢穴,就在外头开采矿石的那个。我们怀疑幼驹们就被困在那里。」
「你知道我一定去。」珊瑚绕到床边面向他。
「当然,但还有一件事。我们刚才在前线时,日升和我收到一位短暂访客留下的讯息。是我从未想过会再见到的。」
所有目光都落在门徒身上。
「是谁?」尤妮蒂问。
门徒迟疑了一下,彷彿自己都不敢相信。
「泽妮丝。」
没有马说话,他用蹄读出那张便条:
「当天空回归时,再发起你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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