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弦琴Lv.18
天马

【MLP】《辐射小马国:暗影七号》冒险 长篇小说

第八章:自由的美德

第 8 章
7 个月前
辐射小马国:暗影七号
Fallout Equestria:Murky Number Seven
第八章
自由的美德
The Virtue of Freedom
***
「从你的角度来看,这一切大概就只是像一连串倒到家的厄运连珠。但其实真相是……这场游戏从一开始就被设计好让你输了。」
「触手可及的梦想,是什么感觉?」
那是一种无可比拟的感受。
上一次逃跑,是一场由绝望催生的行动。我只是因为恐惧和慌乱,害怕若是留下会发生什么事,才冲向那场不可能的计划。那根本算不上计划,只是一场盲目的冲刺。它失败了,因为我太过天真,把所有的希望全寄托在逃出吠城后的幻想和愿望上,却没真正冷静想过该怎么做到。
我从一开始就注定会失败。对那些想测试哨兵反应能力的狮鹫卫兵来说,我不过是场游戏罢了。就在我以为自由触手可及的瞬间,拉吉尼的子弹把我的希望撕得粉碎。那次比任何时候都更残酷,我被再度丢回吠城的深坑,信心破裂,精神几乎瓦解。
对我这种习惯服从命令的奴隶来说,所谓「力量来自他人愿意跟随或引导我」这个概念是陌生的。虽然我曾从小皮、日晷,还有那位母马身上汲取灵感,若真有小马愿意陪着我,一路走下去的话——那完全是全新的体验。
在第九十三号避难廏里,我明白了,过去的经历并不真正定义我们是谁。记忆是有力量的,它既能伤害我们,也能让我们重新振作。魔法部的科学家曾试图用记忆球帮助小马变得更好,不论那记忆是否来自悲剧。烁光告诉我,只要在对的时候想起对的记忆,它就有激励我们的力量。让我们记住,不是为了失去而悲伤,而是为了曾经拥有而微笑。
它提醒我们——我们的梦想依然存在,就等着我们去抓住。
门徒曾对我说,我不懂什么是自由。他说,只要我还不懂得为自己思考、为自己做选择,我就永远不可能有力量逃出吠城。从主人、商城、陨石坑、心之医院,再到那座死寂避难廏的梦魇,我一步步逼自己更进一步,努力建立起哪怕一点点的信心,因为我知道,那个时机就要到了。
我有同伴,大家一起努力,彼此支撑,把我们的梦想融合成一种不屈不挠的逃亡渴望。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我们已经到了城墙之外。铁骑卫正牵制着红眼的部队。整座城市成了我们的掩护,我们还有硫磺的强悍力量,以及烁光的机智。
我能感觉得到——我一直以来真正渴望的一切,正从心中涌出,它在告诉我:我们做得到。
我们真的可以。
但那一刻,我们无从得知。
无法知道,在这场混乱冲刺之后,我是否能找到一条通往家的路。
***
……声音……混乱的声音在我耳边轰鸣、袭来——
「操!趴下!快趴下!他们从哪里冒出来的?!」
「狮鹫!他们躲在屋顶上,噢女神们啊!」
「影七,看路!他们在沿路丢地雷!他们还在追!」
金属撞击的叮当声,每一下都又尖又脆。
「那是什么!?」
「我说他们在丢地雷——小心!」
一声爆炸,猛烈而突如其来,在建筑之间不断回响,伴随着坠落的瓦砾。
「……唔啊……烁光,你——」
「我……我想只是弹片……呜……影七……影七你还好吗?」
「我……我……」
「撑住,我们会逃出去的,我们都会逃出去的。就差一点了!」
「硫磺呢!?」
「不知道!他可能在前面银行那边,或是走散了,我们得继续走!想办法扶我一把……唔啊——」
沉重的声音,金属蹄子砸在碎石与破碎柏油上。
「铁骑卫在同一条街上,快走!继续跑!」
「我——我腿……」
「我知道,可我们现在得走!过来我这!影七!我们快到了!」
远方,一声尖锐的哨响撕裂空气,有什么东西高速飞来,砸进坚固的墙面,随即引爆,战争弹头的轰鸣震耳欲聋。
「小心建筑物!它——它要倒了!」
终于,钢筋与基座缓慢地嘎嘎作响,弯曲、崩塌,如同木头与石头堆积而成的雪崩重重落下。
「不、不……影七!影七!不——啊啊啊!」
***
穿越战火与危机的混乱后,一切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柔的暖意。那是柔和又抚慰人心的感觉,象是一层薄毯,轻轻披在我身上……
以前的我或许无法辨认,但在经历过烁光那次改变我一生的拥抱后,我再也不会误认那种被另一只小马紧紧抱着的感觉了。那是我成年以来,第一次真正被拥入怀中的记忆。我静静地躺在这份宁静幸福中,有某个人在我身边,那份陪伴本身就足以平抚我紧绷的神经。我能感觉到我的蹄子正贴着她那柔软浓密的鬃毛,听得见另一个生命的心跳声。
这是梦,毫无疑问是个梦。我知道我希望是谁,但真的是她吗?是我的救赎者吗?是我的光之使者吗?她回来了吗?是来救我脱离那整整一小时在枪林弹雨中奔逃、伤痕累累的灼痛吗?我希望是。我想要她。我感觉自己下意识地更紧紧抱住她,只因我需要她。这份被回应的抚慰与喜悦,浸透我全身每一寸感官。
我的眼睛张不开;看不见。我只是静静地依偎着,听见她的声音。五个字。五个字让我灵魂悸动,让我心中燃起抵抗一切逆境的力量——但我只听清了一个词。
「一起……」
***
刺眼的光线猛地灌入我的眼睛。我头晕目眩、四肢纠缠、感觉身体沉重,想要踢动挣扎,却被一种压倒性的疲惫压了下来。眼前只剩下一片空白的白光,刺目的亮光逐渐褪去时,一股缓缓袭来的剧痛开始笼罩我的头颅。我身上压着某种粗糙沉重的东西……是一条毯子?头顶上有什么东西在旋转,象是打谷机一样“呜咔呜咔”地转动着。
当我尝试抬起四肢、想翻身站起来时,身体每个部位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我听到附近有蹄声,有小马在吹口哨,声音越来越近。我想呼唤烁光,却发现喉咙干涩沙哑,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天啊,我有多久没喝消辐宁了?
「嘿,看看这谁醒了……」
那是一位年长的雄驹,说话带着我不常听见的口音,语调拖长。模糊的轮廓出现在我眼前,我的平衡感终于让我意识到自己是仰躺着的。每当我动一动,那撕裂般的头痛就更甚。我试着移动,想看清楚是谁,但一眨眼就刺痛万分(连这也疼)。终于,一个驹影走到我身旁坐下。正当我试图转头时,剧烈的疼痛感像有人拿木棍狠敲我的脑袋一样横扫左右。我倒回去,喘息着,发现自己躺在……某张沙发上?
「喔喔喔,慢点来。别急,先让身体适应一下。」
一只蹄子轻轻压住我身侧,把我按回沙发直到我停止挣扎。我的视野总算逐渐清晰起来:一间陈旧、有些霉味的老房子,里头摆着古董家具,黄黄的光线从窗帘透进来。那位老雄驹坐在我面前,看着我,微笑着。他是一只锈红色的陆马,正坐在旧坐垫上,眼神温和地与我对视。
「你昏迷了好几个小时,我给你弄了点东西帮你撑过最难熬的部分。慢慢来,我们先看看你伤得怎样。」
「我……我──啊!」
我一转头,立刻传来锋利的刺痛,彷彿有人真的用木棒敲了我脑袋。为什么我这么清楚那种感觉?这大概也说明了某位前主子对我的“教育”方式吧。
我慢慢地、费力地用四蹄撑起身体,在沙发上坐好。因为体型小,我能轻松地整个坐在沙发上正对着这位……帮助我的人?希望是。
「我感觉怪怪的,说不上来……」
「我们慢慢来。那你叫什么名字?」
他坐回原位,拉平他身上厚重的皮革披风,顺了顺红色颈巾。我注意到他似乎老是调整那条巾子,好像永远戴不舒服一样。
「暗影七号。」
「嘿嘿,我可不会用这名字,但既然是你的,那就是你的吧。我叫弦歌博士(医生 Minstrel),欢迎来到我这间简陋的小屋。你那时候伤得不轻,我可花了不少功夫把你捡回来。」
他慢慢地,像老旧机械一样动作缓慢,低头从地上捡起一面破裂的老镜子。吹走上面的灰尘,他把镜子放到我面前,让我自己看看。那些尘埃在厚重的室内空气中缓缓升起,最后消散在从百叶窗透进来的光束中。
「我尽力了,但没办法让你回复到从前那样。」
我闭上眼睛,双蹄摸着镜框的冰冷黄铜边缘,和我内心的感觉如出一辙:冰冷、不祥。我的想象力开始疯狂暴走,脑袋疼得快炸开。他说我恢复不到完美。那到底代表什么?
我不想睁眼。
在额头传来隐隐作痛、与心跳同步的悸动中,我终于慢慢睁开眼睛,往下看去。
我倒抽一口气,转瞬之间变成了尖叫。
先是震惊,接着是剧痛,因为我猛然想要把镜子扔开的动作让全身的伤口像着火一样剧烈燃烧起来。我的头、肩膀、后腿,甚至前右蹄都象是燃烧般痛苦,我瘫倒在沙发上颤抖。弦歌立刻出手,用他稳健有力的蹄子稳住我,防止我继续受伤。我眼角泛着泪水,因为我刚才看到的……

那对熟悉而骇人的眼睛之上,我也拥有了那条一模一样的伤疤──从左耳后延伸到眼上方,红肿突兀,犹如火烫一般嵌在我泥绿色的毛皮上。这道肿胀的伤痕不只象征着痛苦与记忆,更代表着我和那个人之间的联系。比起永久的伤痕,更让我难以接受的是……我看起来像他。
「嘿,冷静点!你还没准备好可以那么激烈地运动啊,小家伙。那道疤应该会慢慢淡下去,等毛长回来、皮肤复原。但你刚才的反应可不只是因为那疤难看吧?」
我摇摇头,额头的伤口再次抽痛,眼泪从我脸上滑落,滴到沙发上。
「先休息,暗影七号。我感觉你身上有些我看不到的伤。但别怕,你现在安全了。」
无数问题在脑中争先恐后想冲出口,一个接一个,但在痛楚与创伤之中,有个问题压倒了一切──
「我、我在哪里?我自由了吗?我逃出来了吗?」
弦歌扬起眉毛,松开了我。
「嗯,我就猜你是逃出来的奴隶。你是从红眼那里逃的?」
「我自由了吗!?拜托!我用尽了一生才走到这里!」
我不只是对他祈求。我是在对全世界祈求。对我的人生、对星辰上的女神、对所有曾经的命运呼喊。弦歌静静地靠近,再次把蹄子轻轻放在我背上。我心中所有的担忧一下涌了上来。如果……如果我被重新抓回了吠城?如果他其实是门徒那位私人医师?
那个回答感觉像花了千年才说出口。我心跳加速,屏息凝神,看着他深吸一口气。
「我们离吠城老远啦,小家伙。别担心,你已经跑得够远了。」
他顿了顿,露出一抹微笑,拍了拍我的背,起身离开。
「你自由了,小家伙。」
***
弦歌离开没多久,很快就端着一个小托盘回来,上头放着一杯水和一条湿毛巾。他小心翼翼地把托盘平衡在背上,走进来后将它摆在我面前。
我简直惊呆了,连注意都没注意到。
自由?我自由了?我的脑袋根本无法理解这句话的份量,就只是那么一句话!连当他把湿毛巾搁在我头上的时候,我都几乎没注意到那突如其来的刺痛。我只是坐着,默默凝视前方,一语不发。
好吧,也许有因为冰凉的触感吓到小声尖叫一下。不过只是叫一下而已。或许还有点皱眉。但我没有惨叫。我有进步。
「我猜你现在脑子里应该有一大堆东西在打转吧。从一辈子的奴隶生活突然跳进这片废土,可是个大转变,知道吧?所以跟我说说,你怎么来到这儿的?从吠城逃出来可没那么容易。」
我最怕的问题来了。他去拿水和毛巾的时候,我只是呆坐在那里,一脸茫然。他把我的马鞍袋搁在沙发旁边,我试了几次,最后才把我的日记拉过来。它还在、它很安全。书皮上沾满了碎片擦过的痕迹,看起来有些损坏,但这本本来就磨损得厉害,说不定还是因为它挡了下来,救了我一命。
我静静地、伤心地坐着,翻阅着那一页页日记,一时之间真的无法接受。
自由……
一年又一年地奴隶生活。一个又一个主人。一场接着一场的折磨。伤疤、鞭痕、断翅。泪水、鲜血与汗水,无止无休的日子。
自由。
不到一周以前,我才因为避难廏居民(避难廏 Dweller)而看见真相。我反抗了我的主人,试图逃亡但失败,差点丢了性命,也经历了一场又一场恐怖的事,每次都以为这是最后一次。
真的是真的吗?我几乎不敢相信。
最后一次冲刺。烁光和硫磺和我一起,直到……直到……
「嘿,小子?」
我眨眨眼,把思绪拉回现实,看着弦歌那张老脸正盯着我。
「你还好吗?」
「我……」
「慢慢来没关系啦,你伤得不轻,一时半会儿也没法动太多。你先躺好,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逃出来的?能逃出来真的很了不起啊。」
我叹了口气,揉了揉酸痛的额头,望向窗外,模糊的光线照不出什么清楚的景象。
「我不确定自己记不太清楚……脑中一片混乱,好像整个时间都跑得太快了。声音……我的朋友们……天啊!我不知道他们怎么了!」
恐慌逐渐攫住我。我是掉下去了,但烁光和硫磺呢?他们在哪?为什么弦歌都没提到他们?他们是不是……
「唔,我那个助手日升(Sunny)发现你的时候,你是那一带唯一的活口。她刚好在吠城废墟一带四处看看,想帮我找个发电机的电池,结果就看到你从瓦砾堆里露出来。那里就只有你一匹小马……」
我全身颤抖,努力想要记起什么。任何一点细节都好,任何能帮我回忆的东西都行!也许我可以循着原路找回去,找到他们!也许他们只是以为我死了——喔不……
「我真的不太记得了,弦歌先生。」
「唉唷别叫我先生,我叫弦歌就好。?很久没听到哪匹小马讲这个啦,我还真好奇你是从哪学来的。好啦,我倒不觉得你是失忆,你还记得不少东西。你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吗?」
我慢慢地点了点头。
「很好,我觉得你只是还没回过神来,还在消化发生的事。我们会慢慢挖出来的,一点一滴。这可是好医生的拿手事。你还记得最后的画面是什么吗,小影七?」
我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但什么都浮现不出来。只是一堆模糊的影像,还有一些太久以前的回忆。最后,我开始翻自己的日记,一页页重温记忆。从小皮飞越我头顶,到硫磺在一旁守护着 烁光。一段段画面浮现、凝聚、逐渐清晰。
我拿起炭笔,我知道自己该怎么记得更清楚。低下头,我开始画了起来。任由潜意识接管,笔划在纸上流动,无视脑袋的疼痛。
形状在我手下自然成形,情感涌现,喷发进我的画里,这是伤势夺不走的东西。我画出一扇巨大的圆形门,光芒万丈,三匹小马站在门前。
「我们在一个避难避难廏间时……铁骑卫攻击了红眼的军队,我们打算趁机——」
三匹小马奔驰着,冲向那道光,奔向……
***
……废土就在外头。硫磺、烁光 还有我,一齐跃过那道铁门门框,朝自由奔去。
我们本该料到他们会盯着出口。
才冲没几步,眼前景象便让我们骤然止步。奴隶贩的队伍已经可以说是被彻底溃灭。地上满是炸毁的车队残骸,钢铁栅栏扭曲变形,翻覆的底盘侧躺着。强风卷起松脱的布料、破损的护甲,甚至连血点混着的尘土也一并吹成一场污浊的沙尘暴,在山坡外的平原上翻滚起舞。装备散落一地,尸体堆在那些还敢反抗者的遗骸旁——如果还看得出他们原本是什么模样的话。铁骑卫的火力所过之处,什么都不剩。
更糟的是,就在我们面前站了三名铁骑卫。那黑黝黝的动力装甲在飞扬的沙尘中巍然矗立,远比任何被他们制服的囚犯都来得巨大可怖。我还看见莫辛倒在一块石头边,脸上的怒容清晰可见,但身上的弹片伤让他动弹不得。三名铁骑卫身上都配备着庞大的武器:第一位背着双长枪,跟我过去在狮鹫那边见过的装备相似;第二位则是加特林机枪与一箱导弹的组合;而第三位……那已经不像步枪,更象是某种便携式火砲。他们穿的装甲一模一样,根本无从分辨性别。
「停下!所有掠夺者就地不许动!」
那是个雄性声音,自头盔的外部扩音器中回荡而出,带着权威与压迫。我的蹄子不自觉一锁,硬生生在原地站住,跌坐在烁光身旁。硫磺则是恶狠狠地瞪着他们,前蹄抓地,低声怒吼。我看到其中两名火力稍轻的铁骑卫也立刻稳住架势,枪口对准了他。他们的战友还在我们身后的矿坑中与倒钩的掠夺者交战,但眼下——这里,他们已然稳稳占据了出口。没小马能从这么窄的通道冲出去而不被打成筛子。
「我们是奴隶,骑士!」烁光嘶声高喊,虽然听得出疲惫与颤抖,但话语清楚响亮。「我们没有恶意,也没有掠夺任何东西!放我们离开,你们再也不会见到我们!」
她显然不打算在这时提起自己过去的隶属关系。
当那名领头者转过头来,直接看向我时,我感到浑身肌肉都绷了起来,僵住不动。
「说谎!让那只矮子上前,把哔哔小马交出来!」
什么?日晷的哔哔小马?!我才好不容易觉得它真的属于我了——他的生命,他赋予的意义,这些可不是拿来封存的!他希望有人发现后能将他的故事流传下去!
「那只是个坏掉的,骑士!没用的,我自己检查过了。就是一块废铁而已!」
「这不是你该决定的,奴隶。我们有训练过的文书人员,能将它修复至荣耀之姿,纳入我们守护的记录中。现在,立刻交出来!」
烁光低声咕哝,嘴角悄声说:「吠城的文书连哔哔小马正不正常都分不出来,只会拿来当屁股塞子……」
「你说什么!?」
「听着,那就是块破铜烂铁!唉,我肯定会后悔的。我是巴克林十字分部的铁骑卫!烁光,棉花糖圣骑士的女儿!我保证这块哔哔小马会在我们脱困后送回纪录部;我自己就在修它。要不要我直接念章程给你听?」
我站在她身边,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发抖。硫磺则是一副随时要冲上去拼命的模样。三名铁骑卫的枪全都对着我们,比我在红眼军中最死忠的狮鹫身上看到的压迫感还要强。局势一触即发,而我们没多少时间了——如果倒钩的手下赢了从后方追上来,我们就全完。
然而出乎意料地,那名领头的铁骑卫竟然收起武器,走上前来,取下了头盔。一名深橘色的雄驹,脸孔粗犷,眼神沧桑,他盯着烁光。
「我认识棉花糖,她是位强悍的圣骑士。但如今的铁骑卫,兄弟姐妹之间的话语早已无法代表什么了。叛徒铁蹄已经宣布脱离我们,带走了不少骑士。全骑士团一片混乱,巴克林十字也不例外。我们所属的分部已转往甜苹果园,烁光。在完成这里所有科技遗产的征收后,我们也将前往会合。很遗憾,我无法信任一个……叛变的存在。尽管如此,出于对你母亲的尊重,我允许你们平安离去,只要你们交出哔哔小马。任务为上,烁光,妳知道这点!」
「铁蹄……他叛变了?」
烁光几乎只是低声呢喃,眼里闪过一抹异样的渴望与怀念之色,但她随即摇头甩开。那名圣骑士 瞪大眼,猛地跺了一下蹄子,踩裂了一块岩石。
「这是我们唯一的要求!交出哔哔小马!」
他这次是对我大吼。我气得发颤,居然还让蹄子动了一下。愤怒中,我踉跄着退后,三蹄抱紧哔哔小马。
「现在,奴隶!我不会再说第二遍!」武器全都压低,枪口直接指向我。
「拜托……不要……」我喃喃说着,连嘴巴都快张不开,只能猛摇头,努力想着怎么逃。可我真的不想交出它。
两名铁骑卫随即迈步向我逼近,沉重的蹄步声轰隆轰隆。他们的重量开始朝我压迫而来。硫磺一声怒吼,转身冲上前挡住,低声咆哮,蹄子刮地。我认得那眼神——他杀过无辜奴隶时就是这副样子。这情况离爆发冲突只差毫厘。这块哔哔小马意义重大没错,但比起我们冒着失去整个任务的风险,值吗?我只好……
那名领队圣骑士的头突然炸裂了。
血珠四溅,喷得满地都是,溅上了他的装甲,溅上了战友的装甲,也混入了那群奴隶贩的血泊里。
随着那一声爆炸,地狱般的战斗瞬间爆发。狙击手的子弹从高空如雨般倾泻,巨口径弹丸撞击装甲与岩石,迸射出火花。铁骑卫反应迅速,动作之快难以想象,挥动武器瞄准天空——我抬头看见红眼忠诚的狮鹫从云端俯冲而下。天空瞬间成为死亡禁区,铁骑卫毫不留情地疯狂扫射。火箭弹的轰鸣,火砲呼啸,大口径步枪发出震耳巨响,密集的交叉火力弹幕将狮鹫们炸得全身破碎。尖叫声在我耳边响起,我跌向一旁,耳朵被这震耳欲聋的声响撕扯,刺痛不已。子弹在我四周的岩石上弹跳,扬起尘土和碎石,弹丸打在铁骑卫的装甲上反弹,飞向我们这边。
「——影七!跟上——」
我只听见一个片段,那是硫磺的声音!我慌乱地从一块岩石跳到另一块,尽量保持低姿态。看见铁骑卫们一边撤退,一边蓝色魔法气息的手榴弹从空中翻滚落下。我急忙用蹄子护眼,挡住魔法爆炸的闪光。地面震动了一声闷响,火箭呼啸而过,爆炸在狮鹫形成的「V字队行」中炸开。看见硫磺与烁光奔向战场侧翼,烁光回头尖叫催我离开战场——她一定以为我还跟在她身后!我低头拼命狂奔,却突然惊愕地滑倒停下。
湿漉漉的声响响起,一具破碎的狮鹫尸体摔倒在我面前。牠胸口的血液喷溅开来,溅得我身上和脸上都是。惨叫声从我口中脱出,我转身疾驰,躲进烟雾里,避开那些仍在轰炸倒地尸体的子弹。
「影七!这边!跟着我的声音!我知道你能听见!」
枪声、狮鹫振翅激起的气流、铁骑卫怒吼着的蹄声搅动出浓厚的尘土,我几乎什么也看不清。尸体散落在我四周。我路过了被击中头部的圣骑士,发现自己竟不知怎么地又回到了中间地带。奴隶贩被铁骑卫压制后蹲伏在岩石后面,朝着天空痛苦吶喊。我折返回尘土迷漫的方向,寻找我最后看见朋友们的地方。
「好样的!冲啊,斯特恩!」
「干掉那些铁家伙!」
一只巨大的雌性狮鹫低空俯冲,衔着一挺重机枪,落在持枪的铁骑卫背后。我认出她了,这是红眼的副手,斯特恩。可能是吠城最致命的狮鹫。她以惊人的速度挥舞着那把枪,直接压上铁骑卫,扣动扳机。
在那么近的距离,即使是铁骑卫的装甲也难挡。一道弹孔凿穿护甲,半个小马的身体被喷射出来。被爆炸推动,铁骑卫的装甲轰然倒地。斯特恩也迅速振翅飞走,躲过剩下铁骑卫反击的火力。她迎风转弯,重返狮鹫群的前线。
我周围,马儿与狮鹫纷纷倒下。身陷战场中央,我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废土的真相。
我曾以为奴隶受苦,奴隶贩得利——事情就是这样。
但此刻,我感觉到脚下一阵湿润的喀嚓声,抬脚一看,正踩在一名死去奴隶的胸腔上,他的睑无力地睁开,死死盯着天花板。铁骑卫的武器撕裂了他的身躯,他大概是在逃离避难廏区时被打死。
奴隶死于铁骑卫之手,狮鹫被铁骑卫撕裂坠落。身边的战士,都是斯特恩的手下。我知道还有更多杀戮将继续,不管是掠夺者还是铁骑卫胜出,战斗结束后又将开始。
没有谁站在谁那边,只有一个无尽的暴力与猜忌循环。
倒钩并未说错。
我蹒跚跨过通往避难廏区门口道路旁锋利的岩石,靠着一块大石喘息。我逃出了激烈混战,但距离仍只有数公尺,空中枪弹穿梭,尘土漫天。我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爆裂声、枪声、惨叫声,以及更多铁骑卫从避难廏区冲出,后方紧追着掠夺者的嚎叫。战况已大幅升级,我毫无方向感,战线与胜负完全混乱。只剩一团混乱的感官轰炸。
我拼命奔跑,穿越四周试图抢夺武器却被撕碎的奴隶贩。我看到掠夺者跳上他们,咬住喉咙、疯狂踢击。简陋的刀刃和特制武器被用来对付主人。一个脸上血流满面的掠夺者看到我,怒吼追击。
「来啊,小贱种!我抓到你了!」
我惊叫着奔逃,听见他蹄声在岩石上急促响起。他抓起一把弃置的匕首,穷追不舍。我完全看不清前方,只知道自己在逃命。
「影七!影七!」
等等……左还是右?我分不清楚!我没想到战斗会这么混乱!如果我被击中了怎么办?如果——
「抓到了!」
我惊恐尖叫,感觉掠夺者从后方扑上来。他长长的步伐比我想象中还快得多,我完全没看到。右蹄踢空挣扎,感觉他那肮脏的毛皮磨擦着我,我们在浅斜坡上翻滚。他重重地压在我身上。我回头尖叫,看见他嘴里的匕首往下砍来,干净利落地刺入。
我曾被枪击,震惊使我僵住。但这一次——我痛苦嚎叫,头向后仰,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冷冷的金属穿透我左肩……
……还在扭动。
我的耳朵听到湿润的抽吸声,伤口裂开。
我的尖叫声止不住。我疯狂挣扎,哀求哭喊,当武器被拔出时,鲜血不停流淌。我在地上挣扎,试图用蹄子压住伤口,泪水与疼痛交织。掠夺者站起,眼睛闪过一丝笑意,狮鹫从上空掠过,舔了舔匕首。
「啊,该死。你血要流干了,废土的血流啊,小马。血流。我会回来的!」
他说完便离开,原因很快明朗——一名铁骑卫急速奔过,带我进入更安全的掩体。我瘫倒在岩石堆中,身受重伤,血流如注,嘶喊着——从烁光、小皮到我的母亲,我不想孤单。一旁有狮鹫腹部被弹片撕裂,正艰难抓住下腹。我的嗓子因喊叫变得嘶哑,头昏眼花……
「铁骑卫!往城市移动!我们会在巷战中将他们击垮!」
「他们想撤退了!追击他们!」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过于敏锐的听力正捕捉着双方的命令。被丢在伤者中慢慢流血而死的恐惧开始侵袭心头。我不想这样慢慢死去,拜托女神们,我绝对不想留在这里慢慢等死!我的伤口痛得让人快撑不下去了……
接着,我被粗暴地拖拉着,毫不顾惜。我哀鸣着,紧紧抓住自己的肩膀,看见岩石后面拖出一条血迹。那画面让我想呕吐,血流量不小。前方,我看到一名铁骑卫正无差别地扫射着一个不断在他周围闪避的黑影。那黑影正是——
倒钩。
我感觉自己被扔倒在地,周遭有模糊的人影。我哀声乞求,用仅存的蹄子想挣扎站起。掠夺者把我拖到岩石后面,准备用匕首破肚我,或者用手枪枪决我——
「影七!是我!别动!你——」
烁光的声音打断了我的痛苦。我感觉到她专注于我的肩膀,血流如注。我努力伸手想触碰她……
「喔……喔他妈的。硫磺!他受伤了!他们打到他了!」
「不会立刻死的,快把他放进马车!」
视线逐渐清晰,我看见烁光正弯下身,护着我,将我往前拉……那是莫辛的武器运输车!厚重的金属车体侧翻着。我看见巨大的硫磺,那轮廓在雾气中依然明显,他正用力将这辆老旧马戏团拖车推正。嘎吱作响,马车终于恢复轮子着地。
硫磺背后,有个身影朝他狂奔过来,嘴里衔着上了刺刀的步枪。
「硫磺!后面!」
我声嘶力竭地尖叫,连烁光都被吓了一跳,她猛地转头看向我,正好看到那名试图阻止我们逃跑的奴隶贩怒吼冲来,气体面罩垂在脖子上。硫磺从背上抽出自动步枪,将枪管甩进嘴里,再用枪托重重一击。枪托砸在奴隶贩的枪口上,把他嘴里的枪和几颗黄牙打飞。接着,他迅速回击,将奴隶贩的脖子一扭,令他脸朝下瘫倒,当场毙命。
硫磺看着嘴里被撞断成两截的步枪,随即吐了出来。
「‘不会坏’……哈,真是酒鬼老混蛋……」
烁光把我拉进马车,我痛得嚎叫,瘫倒在上。她则跳进马车,硫磺挂上车头。铁制车身上隐约可见弹孔,有些子弹擦过,差点命中我们。烁光用魔法拉开车窗,拖来一个盒子。
「喝点这个……喔影七,对不起……」
当紫色药水送到嘴边时,整个战场似乎被远远抛开,只剩偶尔传来狮鹫撤退和铁骑卫追击的枪声。看来这些装甲让他们能紧跟战况,不断在我们周围疾驰。但我无法长时间集中精神,疼痛让我只能祈祷它快点停止……
烁光紧紧抱着我,我们将希望寄托在硫磺的决心上。药水开始发挥效果,止痛并减缓失血,我却仍忍不住哭泣,脑海中不断浮现掠夺者攻击的画面。
我甚至还没意识到自己有多害怕。这废土上的种种……让人羞于启齿的恐惧。
虽然如此,我心中仍觉得有他们在身边,我比较安全。抽泣着,我把头靠向烁光的肩膀,放声哭泣……
***
……深入她的肩膀。我画完她前蹄缠绕着我的最后几笔,抽鼻子,从素描中往后坐了坐,看到弦歌低头瞥了我一眼。沙发上摆着几张帮我回忆起来的画作。弦歌是个好听众。
「嗯,这就解释了你肩膀上的伤口,影七。」他的声音缓慢,眼神落在我肩膀的绷带上。那里仍有鲜红血迹渗出。
回想起利刃刺入肉体的感觉,我不禁发抖。
「那个较烁光的女孩大概用那瓶治疗药水救了你一命,止住了失血。还能防感染。那些掠夺者的武器肮脏得很,没处理好就跟淬了毒差不多。不过你们逃跑那招很勇敢,偷他们的马车?呵呵,让我想起我年轻时在废土的日子。」
我只是半听着,半叹气看了看素描中我和烁光的画像。我的朋友在哪?自从母亲之后,我好像从没真正感到想念谁。可现在他们都在外面某处,没有我。他们逃脱了吗?还是被抓回去了?硫磺 他……他不见了吗——呜!
皱眉时,我的蹄轻轻按着头。呻吟着往后靠,皱眉似乎让那道疤痕隐隐作痛。
弦歌拍了拍我肩膀,起身说「你这段时间真不好过,不过别逼自己。头部创伤常会记忆模糊。说真的,除了疤痕,给治疗药水多点时间发挥,再好好休息就没事了。」
但我哪能像他那么乐观。镜子摆在沙发对面,每回看见,都只会提醒我那可怕的共同特征……
我不会成为他……不会的。不管他说什么,或发生什么事。
「还有,这只是你问题的一部分。你严重营养不良。这一周你吃了多少?」
「半罐豆子,一点苹果炖菜,还有些燕麦片……」
弦歌停下来,嘴巴张得大大,好像还想听我说更多。最后,他目光往我肚子瞟了一眼,叹气摇头。
「得给你补点东西。饿着肚子,治疗药水不好吸收。没营养怪不得你这么瘦。走,帮你挪到桌子那儿。」
他走过来,蹄子环住我的躯干,点头准备扶我。我深呼吸几次,慢慢从边缘坐起,两只左蹄放到地上——
「喔……」
空气像起雾一样模糊,我的视线开始变得朦胧。那道疤痕隐隐作痛,彷彿我的头骨在动摇,身体努力重新取得平衡。我靠着弦歌,让他撑着我,。帮我拿起日记。
「就这样,刚开始会不容易。慢慢来,别急。」
一瘸一拐,我穿过房间。外头声音不多,只有风吹和屋外百叶窗的碰撞声。每扇窗户都盖着,为了保暖。这十尺的距离到地上的垫子,感觉像我再跑了一遍边境墙。我庆幸坐下靠着桌子喘气。
「我……不太舒服……」
「因为你肚子里没东西供给能量,小影七!你肚子正消化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坐着别动。」
他朝屋内那条带着霉味的厨房走去,留下我一人。我环顾四周,弦歌过得还算不错,家里温馨,似乎安全,也算舒适。也许因为这里没有窗外的视野,我才还没真正感觉自由。思绪又飘回烁光 和硫磺,但就算是想破头也找不到答案。或许我得慢慢回想发生的事情……
听到 弦歌 又走近。面前摆着盘干巴巴的饼干和几块发霉水果。我本没抱什么期待,废土的食物从来都不容易得来。至少比那恶心的燕麦糊好点。弦歌坐在对面,微笑着。我目光在食物和窗外间游移。
「怎么了,影七?」
「我……」我声音颤抖,才发现自己竟然在等他允许我吃东西,彷彿他是主人。我努力压下心中那股令人难受的情绪,开始啃食面前的食物。「没事,没什么不对劲。」
「嗯。」弦歌 听了不太相信,点了点头。他显然很擅长看穿人的心思。「你得学着当自己的主人,影七。这里没人会一直告诉你该怎么活下去。」
「我……我不知道怎么办!即使有朋友,我也只会跟着他们走。我一辈子都是主人和奴隶的角色。命令和服从。但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以为这一切会自然而然。」
「别担心,慢慢来。我们迟早会谈这些。先吃饭。」
我不再犹豫,开始吃着。吃着吃着,感觉缩小的胃鼓了点,虽然想必还不到正常小马饱足的程度。弦歌跟我说起他自己,说他靠在吠城废墟里寻宝过活,利用红眼与铁骑卫间的战斗掩护出入。现在有助手日升能干得更多。他们把东西修好后在卖个好价钱,目标是攒够钱搬到中央废土,哪里安全得多。他很有希望不久后就能成行。
老实说,我听得不多。眼睛专注在食物或窗外,我努力想象废土背后的广阔景象。第一眼会看到什么?通往马哈顿的大山谷?一个可以安全逛的旧城镇?
但更多的是恐惧让我思绪混乱。主人可能正在四处找我,身上那铁鍊和项圈叮当作响,准备——
我必须离开。
「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红眼或主人可能会来找我。」
弦歌叹了口气,再次伸手碰我的好肩。
「你现在没主人了,影七。我猜你得花点时间习惯这事。你打算去哪儿?」
我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我不知道该去哪?该往哪个方向?目标是什么?一想到这,我心里忍不住想,有没有谁能告诉我该做什么?我紧闭双眼,低下头。
「好,先整理好心情。不管是去找朋友还是什么,这里很安全。红眼的走狗不会来这儿,路太偏了。慢慢来,帮你准备好再走,也帮你回想发生了什么,好吗?等日升回来吧,她或许知道你朋友的消息。」
我短暂反抗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点头,因为他说了算。抽着鼻子拿回日记。
「我……嗯……我不想当奴隶,但就是停不下来想……」
「慢慢来,画画吧,影七。现在不用急着做什么,我不会因为你不马上行动就打你。」
他语气温和,让我深吸了一口气,翻开新页。
「我们……我们在逃跑,用马车。」
浓黑的线条勾勒出马车在硫磺力量下疾驰的轮廓。他坚定又带怒意的神情。我开始描绘其他形状……空中有铁骑卫和狮鹫……
「铁骑卫没理会我们,但狮鹫开始投放炸弹和地雷。」
我用粗暴的木炭笔画出爆炸,覆盖马车前方的地面,投射出——
***
……尘土被掀起,砸向莫辛那辆移动装甲库的顶部。因为那刺耳的声响,我下意识地低头遮眼,透过蹄缝偷瞄,看到烁光正在马车里搜刮所有的步枪与手枪疯狂射击。无论是从狭缝窗户还是从门口探出身,她都想阻止狮鹫们扔下炸弹或地雷。她受过训练,瞄得准,在火网中相当镇定,但因为硫磺的全速冲刺,马车东摇西摆,她的准度也被大幅削弱。我们撞上一个大颠簸,四蹄离地,然后砰然落回地面。肩膀仍隐隐作痛,但两瓶治疗药水和厚重绷带让伤口已稍微止血。
「嘿,硫磺!能不能离开主路?如果我们消失了他们可能就不理我们了!」
没得到回应。刺耳的吵闹声开始让我头痛。铁骑卫们在周围马路上呼啸奔驰,时不时停下来,用重火力驱赶狮鹫。从避难廏区开始,铁骑卫已损失了一位全副武装的战士,现在我们驶入吠城的废墟区,城市环境开始给他们反击的机会。周遭的敌人逐渐散开,转移到废墟中的房屋和仓库中布防。
烁光突然惊呼一声,退后一步。我连忙扑向她,寻找伤口。被枪击该怎么办?她轻轻推开我,努力在摇晃剧烈的马车里保持平衡。
「没事!影七,我没事!只是有颗子弹擦过我身边——吓了一跳。你有酒精吗?」
「啊……欸?」
「莫辛那儿没伏特加吗?我通常喝两口会射得比较准。硫磺!我说,我们能不能——哇!」
话未说完,我抱着工作台,马车猛然向右急转,撞上一堵墙,一些装甲板被撞落。我们被甩得翻滚,在眼前的世界翻转后又重重砸落。空枪和枪枝从敞开的门飞出,在路上翻滚。我的小偷本能看到这些有潜力的战利品被浪费,不禁暗自皱眉。
透过窗户,映入眼帘的只有砖墙与阴影。我们进入了一条小巷。我戴上护目镜(感觉比较安全,但似乎真出事的话也没什么用),小心探头往狭缝窗外望去,没见到有狮鹫。只有两堵巨大的建筑墙壁,中间夹着小巷。
「我……我想他们走了。」
烁光从前窗探出头,朝硫磺受伤的耳朵喊道。
「下次决定把我们丢来丢去之前能先警告我吗?」
硫磺声音冷淡,集中精神。
「我以为你习惯了被这样甩来甩去。」
「你……什么!?……啊啊啊!」
她关上狭缝窗,转头对我怒气冲冲地跺了跺腿后,摇头笑了笑。
「我发誓,将来如果我长大了,一定会回头看这些事,觉得自己超级尴尬。影七,答应我,以后别变成像他那种老奸巨猾的老家伙,好不好?」
当时我还在颤抖,死死抓着工作台腿,彷彿它能保护我免受这世界所有可怕事物的伤害。她轻声笑着,慢慢扶我离开工作台。嗯,也许她有点费劲,因为那桌腿让人感觉特别厚重。
「我……我想?……我答应」我结巴着,内心情绪翻涌。为什么我没办法像别的小马一样控制情绪?害怕被抓或死去,却又因为逃跑成功而欢欣鼓舞,还因为我们终于出墙而雀跃?刚才躺着受伤的时候,我眼泪都干了。每次扭动肩膀,都有种恶心的感觉。虽然我见过小马受过更严重的伤,但对我只需一刀就足以把我打成了个泪人。我没有像硫磺那样坚强,受伤还能继续战斗。
我怎么可能在这儿活得下去?
思绪被烁光递过来的生锈左轮手枪和改短的战斗步枪拉回现实。
「拿着,自己打发时间。我们还得用这些。帮我上膛,我去找点东西给你。」
她的声音比之前冷静许多,严肃坚定。我看到她拆开那在避难廏区用过的栓动步枪,检查什么。她身上有着铁骑卫见习者必须接受严苛训练的气息。动作一丝不苟,像他们的装甲一般,即使不穿着,也彷彿习惯了。马车偶尔擦着墙壁发出摩擦声,我开始拿起武器装弹。(顺便明白为什么我只见过独角兽用左轮手枪。)
我们一路直冲。这条小巷几乎完全避开了空中轰炸,只要过了出口就能逃出去!这是唯一出口,没埋伏!
「来,影七,试试这个。」
她用魔法把手枪飘过来,我用嘴咬住。握把刚好合嘴,扳机粗大容易找到。弹匣看起来已装满。
「里面有七发子弹,舌头往后是安全,往前才能开火。后座力应该不大。」
「你觉得?」我咕哝着,嘴里叼着枪。这样牙齿就不会被撞掉?我把枪吐出,用挂绳挂在脖子上,继续帮她装弹。
「我倒是觉得我更喜欢——」
「战斗鞍,我们知道。」
我没被吓到,继续说:「不不,我是说……地雷。我喜欢……呃,跑得快,你懂的。我可以把它们丢在身后,或者放在我知道会有人出来的地方!」
烁光站在原地,瞪着我,好像我刚刚不小心打了她一枪。
「你知道会有人出来……天啊!」
她把那把长枪掉到脚边,跳到前窗旁。
「硫磺!小巷——」
她说晚了。硫磺或许凭着运气跳过去了,但我们没。
我的世界瞬间加速到了极限。耳朵一片空白,轰鸣声掩盖一切,我感觉马车装甲板在我身下炸起,爆炸从每扇窗户迸发。瞬间,我像被丢进失重状态的马车里,翻滚,不知道上下左右。工作台撞上我的肋骨,再被撞飞出去,撞上什么东西,滚落下去……一切都染成红色。痛感占据每个关节和肌肉,当我倒在一堆……泥土上,翻滚多次才停下。
呻吟着,我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破败的景象。那不是因为视线模糊才见红,而是整个吠城都染红了。马车被甩得飞出去,我被甩出门外。装甲运输车底部弯曲破碎,中央焊接着一块奇特的V字形结构。我试着动了动,才知道这样做有多错。身体虽无大碍,却浑身瘀青,且感到一阵颤抖。肩膀上的绷带又开始渗出血来,血液从里面渗透出来。
声音慢慢回来,象是暴雨般轰隆隆,我努力往马车爬去。看见硫磺也被甩出去,他挣脱着马具,身上沾满泥土却隐隐透着血迹,还从胸口挤出一小块金属碎片,发出低沉的哼声。烁光瘫倒在门口,捂着头,鼻血淋漓,但看起来没大碍。
「影七!快躲起来!」
我使尽全力拖着自己往燃烧的马车方向靠近。硫磺将烁光拉到身后掩护,她则努力恢复意识。周围的泥土不时被踢起,抬头一看……翅膀!
狮鹫!大约有六只在头顶盘旋,从屋顶跳跃到另一栋建筑,找准位置准备射击。感到生命危险所激发出的力量,让我一瘸一拐地跌跌撞撞,终于趴在硫磺和烁光旁的掩体后。那个大个子劫掠者抓起战斗步枪,咬着枪管猛扫,想吓跑狮鹫。但他们根本知道那十尺距离内他几乎打不中他们。
我缩在马车后,感觉脸颊被火焰炙热着。该怎么办?我根本不知道——
「把这个叼着,让他们别乱动!」
硫磺几乎是把挂在我脖子上的小手枪塞进我嘴里。我战战兢兢地尝试,真的尝试了,但每当狮鹫狙击手的子弹打在我们掩体上,我就想哭,想缩成一团躲在附近的物件下。我做不到!
闭上眼,我听见硫磺骂脏话,他看到我跌倒,捂着耳朵哭泣,根本没帮到忙。他尝试让我振作,但我只能闭目,幻想一切美好。眼前的仓库区热闹非凡,有小马笑着工作,知道自己是安全的!对,安全!我会去找喜欢的小马,然后安全无虞!就像……那台根本不是废铁的冰淇淋推车!或者那间前门没有被天马撞穿的咖啡馆!
我只想要一切好起来,不想困在这场失败的逃亡中被枪杀!我不想再被射中了!我脑中唯一的念头就是欺骗自己,我不在这里,我回到了岩石农场!甚至回到战前的小马国,只为了逃避这一切!那奴隶心态在脑中尖叫,骂我,打我脸想让我回归正道。如果我冲出去投降,他们会抓我回去!他们只射硫磺和烁光,因为他们还在反抗!
枪战我受不了。我只想——
「……变得更好!」
声音比我破碎的潜意识更响亮。伟大的DJ。我掏出哔哔小马,却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听见了他的声音,还是只是在回忆?
「我们面前的障碍只要齐心协力就能克服。所以不要抛下你在乎的伙伴,听见没?」
旁边,烁光因为一颗子弹擦过脖子,后者换成了她在避难廏区战斗中治愈的伤口;硫磺身上的弹片伤口也渗出血来。我正在抛弃他们,让他们独自面对危险。
「只有团结一致,才能真正拯救生命,让我们变得更强……无论经历多少恐怖与磨难。」
是要一起承受。
门徒曾说我没有逃离吠城的勇气和决心。我找到其他人帮我注入力量,可我却把这当成理所当然,躲在一旁,让他们冒险。多少次我画出自己成功逃脱的画面?
现在,是时候把它变成现实了。
我又拾起那把手枪……擦掉镜片上的雾气,把护目镜戴上头。我还在哭,但我不在乎,泪水永远不会停止。我用好蹄支撑自己,环视那些对我们射击的建筑物。天璇女神,赐我力量!
我对着第一个目标瞄准,舌头扣动扳机。
这一发子弹响起时,耳朵震得嗡嗡作响,恐惧开始退散。混凝土碎片在狮鹫旁爆开三英尺远,她吓得蹲下。我做到了!转头听见能量武器嘶嘶声,顺着红色弹迹找到目标。连扣两发,两声枪响响彻了我的头颅,子弹全偏了,但我帮烁光有机会镇定瞄准,精准扣动栓动步枪,打断狮鹫的射击姿势。不知道是受伤还是装甲被击中。
我与他们并肩作战。为了保护他们,我战斗。为了帮助他们,我战斗。为了自由,我与朋友并肩奋战,这让我感觉自己从未如此强大。
「掩护我!」声音不是硫磺或烁光,是狮鹫!我大喊让他们趴下。耳边喧嚣中,翅膀拍动声响起……他们准备从侧翼包抄。
「呀啊!」
一颗子弹从马车侧面弹射而来,擦过我眼前。硫磺猛地把我压低,朝偷袭的狮鹫连射几枪。身后,我听见三只狮鹫飞进小巷,企图从背后夹击。不管我有无帮忙,我们很快就会被包围。
「他妈的这些懦夫不愿下来和我正面厮杀……我真他妈讨厌狮鹫。」硫磺怒骂着,开完最后几发后,丢下步枪。
「说实话,他们又没有蹄子,硫磺。」烁光咬牙苦笑,最后一发子弹从枪中弹出。地上还有敌人,但杂乱的战场和灰尘让他们的弹药分不清属于哪把枪。我还有几发子弹,但表现不佳,尽管有斗志。
「我们快死定了,是吧?」我含泪问烁光,声音竟然出奇的稳定。
她叹了口气,环视屋顶,嘴角却露出笑意,从装甲马车里掏出一颗苹果形状的手榴弹。硫磺摇头,不以为然。
「手榴弹对付飞行敌人没啥用,烁光。」
烁光笑容越发疯狂,举起魔法球和手榴弹并肩而立。
硫磺挑了挑眉。
「这可真是卑鄙的手段啊。」
魔法球闪烁着……
***
我用蹄子轻轻画着着她的独角,炭笔在纸上揉擦出阴影,尽力描绘出魔法光芒的样子。她救了我们,我的素描捕捉到了她独创性地将两种元素结合在一起的巧思。炭笔勾勒出她那几乎带着一丝狡黠的愉悦眼神,彷彿她心中正盘算着什么阴谋。身旁的弦歌静静看着,仔细聆听着我述说着所记得的经过。我们如何避开狮鹫的视线,飞奔进入建筑物寻求掩护。停顿间,我低头看着她的脸,已经开始怀念她那随性又疯狂的思维。
「她对你很重要,是吧,小家伙?」
我啜泣着点点头,坐回椅子上。「我才认识她不到一天。但烁光是第一个抱过我的小马,除了我母亲以外。她很关心人。虽然她有点……嗯……」
我脸红着转开目光,弦歌听了忍不住轻笑,顺手捡起我面前的空盘子,放在一个旧托盘上。
「嗯,从你说话的方式,我就感觉她不是那种会去想『长远』的母马,从任何角度看都是。至于我,我倒是比较想跟她安定下来,或者说,希望能早点安定。」
我低着头,自然垂落,目光转向他把托盘放到旁边桌子上的动作。
「你准备跟日升安定下来了?」
弦歌笑了起来。「日升?哈,没那回事,我的朋友。她是我最重要的助手、保护者和伙伴。不过她比我年轻了二十岁。说到安定,我指的是我心爱的妻子,晨咏(Chorale Sonata)。」
他望向一旁的梳妆柜,带着一抹怀念的微笑,并轻轻叹息。我忍不住也露出一丝笑容。她的名字听起来很美。顺着他的目光,我看见梳妆柜上摆着一个相框。尽管疲惫,我仍咬牙挣扎着,跌跌撞撞地走到他身旁。
那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里一匹年长的母马站在这扇窗边的梳妆柜旁,害羞地试图遮住脸,但那微笑早已泄露了她的情感。她的模样让我想起那匹神秘的母马,只不过年纪更大了。圆润的脸庞和脆弱的神情依旧清晰。她的特征标记隐藏在简单的白裙下,裙子在泛黄的照片中彷彿反射着背后农田的阳光,让整个房间都亮了起来——
等等……
「弦歌?」
「嗯,影七?」
「这……这是战前的照片吧?」
弦歌用前蹄夹着相框,凝视着照片,轻轻笑了笑,又放回原位。
「如果你给我找台能用的相机,我一定给你找出她的照片,影七。我很想她……我愿意付出一切,赚够金币带日升和我搬回她身边。这张照片里的眼神,让我想起我最亲爱的。这个世界上?有时候,这就是你唯一能握紧的东西,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
当我再次望向那张照片,他的目光也跟着移动,转动相框细细看着她。
「这也是为什么我有点羡慕你,影七。你能创造自己的回忆。这是种稀有的天赋,懂吗?很多人会画画,但你画得发自内心。继续保持下去。记忆很重要。它们有强大的力量去影响我们,知道吗?」
脑海里浮现我和那匹母马的炭笔影像。我翻回日记,让弦歌看见。我记得烁光也有那种天赋,能表现她过去的美好时光,那些支撑她前行的快乐记忆,甚至还有在黑暗避难廏区里遗留的记忆残影。
「嗯,我知道。」
我轻轻把蹄子放在那张我画她的第一幅的画上,默默对自己许下承诺——当我真正安全自由的时候,我一定会兑现对她的承诺。只要一幅画,记住她。哪怕不完美,也足够了。
***
我的震惊感逐渐减轻,从吠城外醒来的恐惧也慢慢淡去。当然,心里真正的「自由感」还得等到回头再也看不见那座令人窒息的奴隶城时才会完全涌现。(当然,我得用望远镜、甚至是天文望远镜在确认一遍才行。)
弦歌嘱咐我继续休息,直到感觉好些为止。这段空档里,我便开始检查那些他助手带回来的所有物品。让我很欣慰的是,我的哔哔小马还在身边,羊毛披肩和马鞍包也都还在,还有最重要的日记本。打开马鞍包,我找到了护目镜和一些从避难廏带来的零碎物品。刚弄到的手枪却不见了,猜想是出于安全考量。当我想把披肩再披上时,却被肩膀上透过羊毛的血迹给吓住了。那种痛楚还在隐隐作响。如果让思绪乱飘,我会看见那个嗜血凶残的掠夺者将我压制,将刀子插进我的身体的影像。逃亡时,我太忙于活下去,无暇多想。但现在停下来,所有回忆蜂拥而至。
这并不是我唯一的伤口。我半埋在倒塌的房屋瓦砾中,身上还裹着另一团绷带,右前蹄绑着的绷带正好包住我的哔哔小马。它上头多了新的刮痕,更像一块生锈的金属废料了。好奇地按下其中一个大按钮打开收音机,竟然还能用,果然避难廏科技造得扎实。不想吵醒弦歌,我立刻关掉了DJ的节目声。
「……谁说避难廏居民回来不会帮所有奴隶呢——」
我心里默默道歉,放下装置,但那句话让我振奋。小皮要回来了?或许我可以在路上遇到她,然后一起去找我的朋友们!对啊!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要送她什么画作作为礼物。只要她喜欢我……
我努力摆脱那些胡思乱想。(心里说着:「撑住,影七,先养好伤!」)我坐回去,举起蹄子,试图稍微移动绷带,出发之前得弄清楚腿到底怎么了。
「我可不建议你这么做。那里嵌进了一些地雷爆炸的碎片。我确定我都掏出来了,但伤口还是没愈合。没愈合前拆绷带会痛得要死,还会让伤口暴露在空气中的细菌里。」
我像被抓到偷吃饼干的幼驹似的迅速收回蹄子,这时弦歌走了进来。
「我刚从房顶那边瞄了一眼。只要我眼睛还灵光,日升大概一个小时内就会回来。」
「我能看看吗?」
「不行不行。空气里太多尘埃、辐射和风尘,像你这样受伤的还是待在这儿比较安全。你就在这儿待着。我倒是想多了解你点。你那种奴隶心态挺让人担心,怎么能好好出去寻找朋友呢?你确实拿过枪,虽然我不想承认,但在这废土上,拿枪是很常见的事。连我这医生都得学着为了保护爱的人而战。谁会想到我在避难廏里时,竟然会面临这种情况。」
我脑中一停,专注看着他。
「你也是从避难廏出来的?」
弦歌招手让我跟上。我蹒跚地跟着他穿过屋子走廊,前方是厚重的木门。一路踩过米色地毯,经过精致的木制家具,来到后面的房间。左手边有面镜子,我一看就哀鸣,紧闭双眼继续前行。
房间里摆着各式各样的物品,从破损的废料到我在避难廏见过的完好工具都有。角落里放着一把老旧的乐器,我听人说叫「鲁特琴」。衣架上挂着一套蓝黄相间的连身衣,领口写着我不认识的号码,护甲板缝在身上或系在肩膀。小鍊子上挂着一只哔哔小马,发出淡橘色光芒。
「我现在老了,影七。避难廏没以前那么常见了。我十六岁时出来的。这玩意儿是我最近刚弄来的宝贝。」
他用蹄子轻敲哔哔小马,让它摇晃起来。
「我也用不着这些东西了,本来想留给需要的人。不过看来你已经有自己的了。说不定我能卖给下个商人,换点补给钱带我回家。老实说,为了回到她身边,我什么都愿意卖。」
「那得多久?」
弦歌在家里闲逛,转身看着我,发鬃在浓浊的空气中微微晃动。他靠着衣架,挑了挑眉。
「希望不会太久。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们可以一起走啊!人多好过一个,对吧?而且我们还能——喔……」
弦歌举起蹄子摇头,然后盯着我看。
「别想了,我们得轻装行动。而且你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他说得对。我的朋友们,小皮,甚至我母亲!我有太多自己的事情要去完成。
思绪正飘散时,喉咙突然开始痒痒刺刺,慌乱中我试图抓住身旁最近的家具——一把椅子!差点就抓到了。可那痒刺转为灼热,一阵猛烈的咳嗽从嘴里喷发出来,接着是痛苦的哀号,头痛得像被火烧一般,天旋地转,我整个人跌倒在地。椅子倒塌,落在我身旁,我紧抱着胸口,颤抖着想要忍住更多咳嗽。弦歌迅速跑来,前蹄按在我胸口,耳朵靠近我的脖子。
「你喘得很严重,肺里有问题。我虽然会医治人,但可不是专业医师。气喘?」
我哭着,感觉肺像灼烧般粗糙、呼吸急促,头靠在蹄子上轻声说:「辐射尘跑到肺里了,我……我需要消辐宁……」
「嗯,我恐怕没有这玩意儿。那东西很珍贵,大多数人都需要。但我能调一杯热饮,缓解你的喉咙——」
「求你了!我需要消辐宁,我——」
正想起身,另一阵咳嗽打断我,让我呕吐,弯着腰,忍着头里缝合处剧痛和轰鸣,就像痛楚被碾碎般压迫着。
「抱歉,影七,我真的没有。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你快点站起来,早日出去。日升一回来,我就让她去找商人,试着弄点回来。」
在他的帮助下,我勉强站起来,呼吸急促。空气里的辐射似乎减少了些,呼吸也稍微顺畅。
「弦歌,我……我还没来得及感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你……」
我把蹄子搭在他脖子上,他搀扶着我,带着我往屋里走去,摇着头。
「别放在心上。有时候,一个善行最终会得到更好的回报。现在。让我继续帮助你,让你不要老想病痛。感觉如何?」
我点点头,靠着他的帮助慢慢走回屋里。路过他的储藏室门口时,我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个模特儿。原来避难廏居民穿的是这种护甲……
战斗护甲……烁光说过她也有一把带瞄准镜的左轮。那叫什么来着?我记不得了,但我在心里给她套上那身装备。终于,我心中有了我心爱传奇的模样。
我得稍后画下来。但现在,我翻开新页,努力回忆。
「我……我……」
「别勉强自己,就让它自然流露。你画画不就是这样的吗?」
「好像一切都直接从灵魂里流出来。」
「真诗意。你比看起来聪明多了。」
我斜眼瞥他,看到他轻笑。
「别介意,我是说,你不识字,没学过数学,也没掌握很多基本生活技能,但你不笨。只是没人教你怎么用。现在脱离奴役,你可以成为比现在更好的一匹小马,懂吗?」
不知怎的,这番话让我那焦虑不安的心终于安定下来,开始顺畅地回想。
「我们拼命逃命,我记得这点,但他们追上我们好几次。」
我颤抖着放下炭笔,任它随心而走。粗犷的线条描绘出一条狭窄……狭窄的巷子!没错,就是巷子!受潜意识驱使,我开始填补细节。一张侧面图,三匹马向前疾驰。硫磺走在前头,严肃决然,蹄步雄浑。身后是迎风飘动短鬃的烁光……
***
我身后的窄巷犹如一道暗流撕裂而来,直接冲向我们的面前。我跟不上了,每一步都让肩膀疼痛加剧,短小的步伐无法配合身边更高大的伙伴。头顶上方又响起一声爆裂,耀眼的火花绽放成红色光芒,在夕阳余晖中点亮街道。此刻的吠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像猩红炼狱,哪怕在城墙外残破的市区里。四周,我听见一群又一群的奴隶贩子组队行动,想要追踪我们的下落或阻断退路,同时猎杀那些潜伏的铁骑卫。偶尔,一阵猛烈的枪火声划破傍晚空气,一旦发现敌人,那些铁骑卫往往会将猎人屠戮殆尽。
有硫磺在身边,我感到安心。他只要伤势不太严重,就足以轻松对付任何小股奴隶贩子。在过去半小时里,他被刺伤、射击,还被猛烈撞击多次,却始终在守护我们免于被城内那些巡逻奴隶贩子的团体抓住。我和烁光在他们的尸体中搜刮医疗药水,好让硫磺能维持最佳状态。
我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紧绷的神经难以忍受,恐惧与躲藏不断交错,当那些警报声响起时,心跳都快从胸膛蹦出来。空中有狮鹫巡逻兵,斯特恩派来支援的,监视屋顶和更开阔的街道。红眼军队的效率令人恐惧,彷彿全军一心,紧密联系于他那强大的领导力。这就是他常谈的「统一」吗?
我状况很糟,烁光拼命尝试同时照顾我们俩。我知道硫磺不会抛下我,但我的身体状况让我担忧。喉咙又开始沙哑,我们待在这被毁火污染的狭窄市区越久,我的病情就越明显。奔跑让我的肺部如火烧般灼痛。虽然还没到致命地步,但若一两天内没喝到消辐宁,我就完蛋了……
「加油,影七!再撑一下——呼——我们都累坏了……」烁光明显也在咬牙撑着,我却感觉身体已无力再推动。上一次真正休息,不是受伤或生病后那种,我已经记不得了。在这里,我那种服从的坚韧好像全都消失了。
我还能自由的作为小马好好活下去吗?
转过下一个弯,我看到硫磺停在前方。(天啊,谢谢你!)我放慢脚步,瘫倒在他身旁,拼命想吸入一口净气。
「影七?」硫磺从转角处回头,「用耳朵听好了,他们在哪里?」
连点头都成了奢侈。闭上眼,我试着屏蔽周围,专注聆听。四周是工业废墟破裂冒烟、嘶嘶作响的声音,还有半坏的火花电池微弱的震动。即使在城墙外,吠城仍是个工业大城,即使废墟依旧。
远方传来喊叫与命令,有些来自地面,回声从烧焦的墙壁和金属货柜间反射。还有些声音不带回响,那是头顶上的狮鹫。主路不能走,烟雾削弱声音,而这个工业区的混凝土迷宫让声音距离难以判断,但……
「他们在那边,那边。」我用蹄子指向身后右方。
烁光探头查看,「我们不能往左走,工业区的出口大门还锁着。看来只能继续前进了。确定没其他敌人?」
「我……不确定——」
「听!」硫磺语气毫不客气。我猜短时间内多次受伤又被救活,让这名掠夺者的脾气更不好了。
「我在努力听!」我集中精神,试着屏蔽环境音。风声虽不规则,但能忽略。一个旧工厂控制室的蜂鸣声持续响起,但肯定不是敌人,于是我选择忽略。还有什么?
不远处传来厚重的脚步声,地下室里有个铁骑卫?前方有翅膀轻拍声,糟糕……
「前面有狮鹫,我觉得还有三个奴隶贩子准备进来——」
突然,一种我太熟悉的声音闯入耳中。那不是生命体的声音,而是金属摩擦和齿轮转动的刺耳声。吠城的大门正开启。即使这么远,我都听得见巨大齿轮一齿一齿滑动的声音。随后,车轮滚动声和蹄铁敲击地面的声音接踵而至。连烁光也察觉到这声音,点头认同。
「看来斯特恩没骗人,援军真的来了。如果他们走主路,五到十分钟就会到。我们被锁定在这区域了。」
「他们为什么这么努力抓我们?我们不过是三个奴隶!为什么不能放我们走?」
我抱怨的声音听起来像呜咽,也确实是,但那只是对这无休止追逐的沮丧。
烁光叹气,轻轻抚摸我的鬃毛,「红眼不喜欢失去劳工,亲爱的。特别是两个他视为大奖的——一位掠夺者领主和少数的——」
「铁骑卫,对吧?」
她的脸色变得严肃,彷彿想反驳我错了,但又轻抚着我的鬃毛,急忙抱住我,紧紧地。
「是……是的,硫磺和我,影七。我们就是红眼想要追回的。」
那一丝犹豫是什么?无论如何,我们必须继续前进,否则……
我听见翅膀拍动。
我认出那声音。
「趴下!」我大喊,一头栽进巷子里最近的垃圾桶后方。烁光和硫磺迅速闪开,魔法能量如连珠炮火般从上方巷道裂缝射下,撕裂空气。尘土和粘稠的绿色物质混合,散发着焦灼的气味,覆盖了我的掩体一角。
「快走!」硫磺怒吼,一把抓住我,猛地将我扛到他背上,随后扬蹄奔驰。我紧紧抓着他的鬃毛,我感受到这一路颠簸远比坐货车还剧烈。我们冲出巷道,进入一片空旷的货场,那里被红眼的奴隶们洗劫一空,只留下太重无法搬运的残骸。空荡荡的托盘车和废弃的货运车厢交织成一座金属迷宫,环绕着中央的货运铁路仓库。往上望去,我看到一只卡通风格的小马驾着载满笑容工人的迷你火车缓缓前行。要是……
更多狮鹫从云层中俯冲而下,侦察队凭借侥幸发现了我们的踪迹。硫磺迅速转向两排火车间的缝隙,避开大部分火力,贴着右侧奔驰,弹丸在车厢间叮叮作响反弹。我感觉鬃毛被风吹起,不知是风还是擦身而过的子弹。烁光紧随我们身后,气喘吁吁,但坚定的决心支撑着她继续奔跑。两列火车末端又有第三列同轨而行,最后一节车厢敞开成乘客区。听到平台因重量发出吱嘎声,我紧抓不放,随硫磺一跃跳入其中。两侧车窗爆裂融化,五彩斑斓的光芒瀑布般洒落,硫磺穿梭在座位间疾驰。这火车应该对斑马伏击有所防备,除了小窗外几乎没穿孔,他们的武器几乎无法穿透主车体。
我听见利爪重重落在车顶的声响。硫磺急剎,知道冲出车厢就等于送上对方的火力。只见他来回张望思索。
斯特恩的狮鹫不会给我们思考的时间。伴随玻璃碎裂的锐响,一颗颗小巧金属手榴弹被丢进窗户。手榴弹滚落在我们面前,发出清脆碰撞声……
烁光率先反应。她几乎尖叫,将体力逼到极限,施展魔法将致命炸弹投掷至车厢深处。炸弹无法被她举起,只能在地板上滑动,我们则躲到座位后面。硫磺挡在我前方,我捂住耳朵。
这一切毫无用处。爆炸声震耳欲聋,耳膜像被撑破,所有声音化成尖锐的呜咽。我根本听不到爆炸声,只感觉沉重的轰隆。冲击波让我胃部翻搅、头痛欲裂。接二连三的手榴弹爆炸,耳中爆炸的痛楚和头骨中央的刺痛持续折磨着我。整列火车剧烈摇晃,每一次爆炸都有连锁反应。头晕目眩中,我睁开眼,发现烁光几乎瘫倒在地。焦虑压过疼痛,我挪过身子试图扶她站起。她的蹄轻轻敲打我,嘴唇动着却无声,迷蒙的目光向我点头。
声音慢慢回来了。
「我……我没事!只是累了。我……我想我已经燃烧殆尽了。避难廏里的事太多,还有现在这一切。」
火车零件掉落、火焰噼啪声包围着我们。我思绪转向狮鹫。他们一定在爆炸后撤退,他难道不在意我们有没有死?
硫磺替我们做了决定,大声命令趁烟雾还能遮蔽我们时赶紧撤离。
他摇头道。
「你们两个没办法跟空中的追兵较量。穿过烟雾,进车站躲好!」
烁光摇头,蹒跚站起。「我们还得继续前进,而且——」
「别争了,烁光!给我他妈的进车站!」
我和烁光都惊呆了。硫磺虽然一直很坚定,但他从没这么大声的对她说话过。我看见烁光用蹄拉着我。凝视硫磺的双眼,那目光里映出战火与烟雾中摧毁整座聚落的威严。即使烁光在拉我,那眼神依然直视我的灵魂。这不是第一次,但绝对是最深刻的一次,我开始看见他在混乱与暴力中渐渐浮现的野兽本性。某种程度上,我觉得自己正在逃离他。
听着他厚重的脚步声从后方逼近,我跟着烁光穿过火车。三节车厢后,我们听见狮鹫降落声,仍被手榴弹引起的烟雾掩护。
当他们发现没有尸体,发出尖叫和怒吼,我听见利爪在铁皮地板上乱窜的声音。
「妈的,妈的,妈的……」烁光喃喃自语,拚命的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前冲。身后没有硫磺的脚步声,他停下了吗?我的双腿像死了一般,筋疲力尽。跨过残骸,我们往前一节车厢,狮鹫就追三节车厢。我不敢回头!回头看到的只会是那些锋利的爪子,准备撕碎我!逃过割草机的记忆又浮现,我哭叫着。我们不能离开火车!只要下了火车,我们必死无疑。这是一场单纯的赛跑——
「前方目标锁定!两名奴隶!」
「交战,消灭目标!」
我压抑恐惧,回头一看。两只狮鹫,一男一女,黑白相间,闪身躲过椅子间的残骸,手持短刀,男的副手还握着手枪。硫磺呢?
硫磺从门后出现,故意停下等待他们。巨大的身躯从侧面猛压两狮鹫。狂怒中,我看见他咬住持枪者的手臂,撕咬出鲜血,使狮鹫扔掉了枪,发出刺耳的尖叫,转身用刀划向硫磺。通常狮鹫比一般马大且强壮,但在这狭小空间里,他们在硫磺面前仍显得渺小。他咬下一大块肉,咆哮着,一只前蹄猛拍刀刃,同时撞上狮鹫的额头。随即一声闷响,他用前蹄重重踩向对手的后腿。
那条腿弯曲得不像话。狮鹫惨叫后倒地。
另一只女狮鹫被突如其来的攻击震惊,转身迎战,不料被伙伴推倒在地。硫磺抬起双蹄,重重压下,采断男狮鹫的肋骨,也让女狮鹫失去气息。此时,我看到他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伸嘴向刀柄扑去——
我被烁光拉开视线,随即响起凄厉的尖叫。
即使双耳被捂住,仍能听见那声音,如同撕裂布料般,伴随长时间的惨叫,直到声音终于停歇。在座椅后,我看到被血液染污的羽毛滑落到地面。突然,硫磺扭转沾满鲜血的脸望向我们。
「你们……还在这里干嘛?」
我们根本不需要更多催促,转身便尽全力飞奔,几乎只是坚定地小跑。两人的头都低垂着,我能看见烁光的双腿开始颤抖,我的肺部也拼命工作,努力吸入每一口空气。跳下火车后,我们发现自己置身于仓库的作业楼层。巨大的起重机上悬挂着链条和钩子,四周环绕着我们。我已能听见狮鹫在屋顶嘶喊,试图呼唤同伴。采光窗被打破,锋利的碎片从两侧坠落。我们用所剩无几的力量跑着,烁光冲进了靠近货场边缘的一组办公室,逼自己扑进敞开的门内,即使身后的地面正被蹄蹄踏碎。而我还在二十英尺外,根本来不及——
一只狮鹫降落在我身旁的火车上,用短管武器直指我。
本能驱使,我立刻低头滚到火车底下,这才意识到这主意有多糟糕——绷带被猛地扯裂,我抓着肩膀,对那吸吮伤口的痛楚和头顶上方的全自动火力连发嚎叫。拼命爬行着,我往烁光藏身的办公室方向艰难爬行。火车平行移动着,我只能在列车下爬行;总有一刻得离开,逃出去,但我不能跑!
我必须尝试。
三条腿支撑着身躯,看起来很蠢,但我得继续。头探出火车底,我看到狮鹫蹲伏着在车顶上徘徊,低着头。看起来她还没发现我——
不,她发现了!头猛地一转,枪口紧跟着,尽管我拼命求她别开枪。
「求你!我会回去!会回主人那里!」
「太晚了,小崽子。斯特恩要你死,就得死。」
她的利爪扣动扳机,这时,火车猛地震动,打乱了狮鹫的平衡,导致她摔落,枪口乱射一空。她边咒骂边飞着,双腿踩在我身上,一只脚重重地按在我脖子上,将我压向水泥地面。我的肩膀夹在身下痛苦嘶鸣,她的体重压在我脆弱的肺上,让我得声音变成了沙哑的呻吟。她转动武器,朝火车内扫射。为什么?她到底想做什么——
一个直径两英尺的火车轮像儿童飞盘般从车厢一侧飞来,重重砸在她胸口,将这佣兵钉在地上。脆响中传来肋骨折断的声音。随后,硫磺猛冲进货门中,扑向倒地的狮鹫。他一只脚踩住枪械,另一只脚几乎没有犹豫便用力踩碎她的头颅。如果她当时就那么躺着,或许能活命。但她的呻吟吸引了这个冷酷掠夺者的注意,他接着一下又一下地踩踏,直到声音彻底停止。
我挣扎着站起,他俯身掏出我们从奴隶尸体中抢来的最后几瓶小型治疗药水,小心翼翼地拖我到烁光藏身的地方。空气中已响起其他狮鹫起飞的声音,他们跟着尖叫声逼近。硫磺将我们带到门后,关上门,像玩耍般推倒柜子和书桌,制作成临时路障,为我们争取了一点时间。
治疗药水开始生效,肩膀的刺痛渐缓,出血凝结成硬块。药水无法完全治愈,但至少暂时止住了出血,让我能勉强走动。我在滑溜的水泥地上小心移动,环视四周。必须找个藏身之处,这是我熟悉的领域。房间太明显,通风管太小,烁光和硫磺根本钻不进去。储藏柜只有一条出路。该死!这座建筑够大,足以承受附近的魔焰爆炸,但居然没有安全室?我无力地踢了一下墙上的小牌子,绊倒自己的蹄子。到底是什么白痴设计了这种工业城市的建筑,竟然连个安全室都没有?
「呃,影七,你怎么了?」烁光斜眼看着我。
「我在找地下防空洞!」我焦躁地在小圈子里踱步。「那是躲藏的最佳地点!我以前在马哈顿就被关过,这种战时大楼都会有,而且会有出口,以防建筑倒塌。藏在里面,还能逃出去。可是没有人留下任何该死的指示!」
「嗯,往那边?」烁光指向侧边办公室。
等等……怎么会……但等等!我知道了!
「我懂了……你是个铁骑卫,对战前建筑了如指掌!」
「其实,我只是看了你踢倒的那个牌子。」她虽然疲惫,却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转头望向那绿白相间的牌子,上面满是我无法辨识的文字,依稀可辨,还带着烧焦的痕迹。我叹了口气,垂下头。文盲真他妈的难受。没有烁光,我估计我得在这里绕圈子找半天。
「嘿,嘿,影七!一大群可怕的狮鹫马上就要冲进来了!快走!」
我听见硫磺撞开办公室的门,露出通往安全室的斜坡。那里一扇巨大的钢门敞开着。看到旁边多具被烧焦的骷髅,我胃猛地一紧。他们刚拉开这扇门,火焰便席卷整个焦黑建筑。我踩过灰烬,脚下是破碎的轻家具和散落的纸张,这里只剩下一些残存的骨头。距离自由只有一步之遥……
身后,我听见翅膀扑动声和空气流动声,狮鹫从采光窗跳进来。随后伴随重击声,其他奴隶试图撞破硫磺设下的门障。他们已将我们团团包围。
「快进去!」硫磺抓住我的背心,几乎将我摔下楼梯。痛苦翻滚着,我勉强站起,回头见烁光跳过栏杆,跳进黑暗楼梯间。硫磺回望,轻哼一声,从外面推门关上。烁光拼命推阻,但他根本不为所动。
「等等,你在干什么?硫磺,快进来!」
老掠夺者根本没停下脚步,任凭他的蹄划过灰烬,钢门缓缓滑闭。心头隐约明白,若两百年前那群白痴没把门打开,我们现在早被抓了。
「那些笨蛋会把我们团团包围!他们乐得守着这里,他们知道有奴隶躲在这儿。需要有个诱饵,让他们离开你们,给你们休息的机会。」
周遭几乎变得死寂,计划的严重性压得我喘不过气,我不由自主地跑上楼梯,跟上烁光。话语堵在喉头,她嘴张着,摇着头……
「听着,我们会找到办法的,你不需要这么做!」
硫磺回头看着我们,嘴角还滴着鲜血,眼睛因战斗的肾上腺素而微微颤抖。但随即,他露出一丝笑容。
「不可能;狮鹫很有耐心。况且,我一辈子都在这行当中折磨奴隶,杀过太多小马,还有……太多太多了。」
我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涌上来,一切来得太快,我根本没时间准备该说什么或该怎么反应!我的泪水并不孤单,烁光把蹄轻轻按在他的胸口。
「现在你想至少救回一些……」
「嗯……」
「那么……」她眯起眼睛「你得回来。我不接受那个一直在我耳边嚷嚷的疯子会被一群会飞的鸟击败。在来这里的路上,我看到吠城主城外有一座老银行。你知道那里吗?」
硫磺只是点点头。
「那我们就约在那里见面。」她退后一步。我看到硫磺的视线转向我。没预料到这点,我脑中挣扎着想说什么,但听到蹄声和利爪声越来越近,我只能摇摇头。他们的故事是我曾经经历过的,掠夺者与逃亡者,但这是他的时刻。当我向前小跑,跳上去把头靠在他肩膀旁,嘴里只吐出两个字。
「谢谢……」
我知道自己在哭。这一次,那匹把我锁起来的马,是为了救我。
「愿女神保佑你们。」硫磺低沉地说着,蹄子轻轻绕过来抱住我片刻,又温柔地把我推向烁光。「小心点。我们还会再见的。」
话音刚落,光芒熄灭,硫磺猛地关上那扇厚重的大门。他的脚步声随即响起,奔向建筑深处。他曾说过自己永远都是掠夺者,无法装成别的模样,但此刻,我忍不住被他那种守护小马的决心所激励。他或许不会同意,但那一刻,他离掠夺者的形象,远得让我难以置信。
烁光和我在楼梯间待了好一会儿,听着枪声、尖叫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战吼声混合着沉闷的撞击与金属撕裂声。声音渐渐远去,最终完全消失。那时,我感觉烁光一直紧紧抱住我。
「他逃掉了。他没被抓住。」
「你怎么知道?」
「枪声不够多,根本不可能把那头大块头击倒。再说了,他还欠我十个铜币和一杯啤酒呢。」
她在我的哔哔小马微弱灯光下露出一抹微笑,然后转身带我走进安全室的应急灯光里。我在门口停了一秒,蹄子轻轻抵着门,心里翻滚着难以言喻的情绪。这是什么感觉?悲伤?失落?某匹小马刚刚把自己扔进绞肉机里,为了我……在我破碎的思绪中,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感受。
***
安全室名副其实。琥珀色的灯光照亮着,我们发现了几张陈旧又硬梆梆的床铺,周围是让人头疼的上锁门,烁光读出那些门后分别是军火库和食品储藏室。在看过避难廏食堂的食物储存度,我觉得那些食物恐怕早就不能吃了。
烁光在我前头小跑,直接瘫坐在其中一张床铺上,扬起一阵积尘飘散四处。终于卸下蹄子,她深深叹了口气,看起来随时会倒头大睡。我紧张地继续踱步,去检查房间另一侧……没错……通往外头的逃生通道,等一切平静后可以从那里出去,顺便喘口气。
「来,影七,躺下休息一下。」烁光拍了拍旁边的床铺,我乖乖跳上去,摊开身子。背部肌肉和鞭痕一阵刺痛,我滑下鞍袋,摘下护目镜。硫磺是个敏感话题,烁光对他的安危很坚持,而我却不知该怎么说。这一切对我来说太陌生了。小马们会关心我,为我奋战……
离开围墙这么远了,逃跑还会被追捕?我逃向围墙时,从未想过会是这种现实。在我脑海里,我不断奔跑,永远超越束缚我的锁链。但现实……残酷、不浪漫,充满迂回曲折,让我从一场遭遇跳到另一场,没有喘息或好好思考的时间。没有长远计划,没有一丝意念能完整实现。只有本能反应,混合冰冷无情的运气和偶然。我曾在长鞭的储藏室坐着策划逃亡大计,现在看来,那时候的自己显得过分幼稚遥远。而这……才是真实。
真实,比我梦想中的还累人。
烁光时不时打盹,呼吸渐趋平稳。她抵达时累得脱下长袍,衣服揉成一团堆在床边。我侧躺,轻轻托起酸痛的翅膀,只是静静看着她。这匹轻抚我鬃毛、拥抱我、给我安慰和关怀……为我奋战保命的马。虽然有人做过一部分,但我越来越觉得和烁光有种像朋友的连结。
但我心里并不全然接受。奴隶没有朋友。如果听从内心深处那更黑暗的声音,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命运的反抗。围墙和命令曾是我的一切,但我现在已越过了。
旁边,我感受到我的可爱标志隐隐发痒,彷彿在提醒我,告诉我该离开她,回到那些指引我、告诉我该怎么做的守护者身边,而非面对无情的废土。如果我向门徒道歉够多,或许他……或许……
我猛摇头,差点把额头撞到枕头上,努力压制这种想法。那只是恐惧在说话。害怕在能追求生命的意义前就被抓住、被杀。我的生命。我被剥夺了多久?天啊,我多希望知道自己究竟多大岁数。连生日都不知。我曾被命令从谷仓出来,睡在岩场上的牛群旁,只因主人要在那里办生日派对。他的生日。我偷偷溜到窗边,看着他和他的家人喝醉大笑。也许我逃出去找到母亲时,她能告诉我我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我真的很想有个生日……
我曾多么渴望能像小皮那样拥有渴求自由的力量,一股推动我完成这一切,最终——最终——摆脱深深烙印在我身上的枷锁。我把目光又投向烁光。她带着淡淡的笑容安顿下来,闭上眼,虽然未眠。
她是怎么能如此自由自在、甘愿付出?是什么驱使着她?
也许门徒早已替我解答。她懂得自由。但这还不是全部:吠城的奴隶们欺负我,踩我,抢我食物,还叫我「小矮子」之类的嘲讽名字。那些说着我会死在坑里的嘲弄声依然让我惊醒。但她一直善良关怀。即使是最优秀的马,也被吠城折磨得崩溃。比特因无知而加剧了偏见。我几乎也沾染了偷窃生病母马的念头,但烁光没有。我盯着她的可爱标志——三颗记忆球;即使被吠城的污泥与伤痕覆盖,它们依然闪耀,我开始懂了。这些标志是她的钥匙,能够重温自由的日子,美好的时光……这肯定有帮助。
「呃,影七,不是想打击你,但我跟你比年纪有点太了。」
我眨了眨眼,回过神来。脸红了,眼睛移开她的侧腹(不,是可爱标志!是她的可爱标志!),咬着嘴唇,看见她喷鼻息大笑。她是在逗我吗?
「噢,我……呃,你的可爱标志,让我好想……你懂的……」
她伸蹄穿过两张床铺,再次拨乱我鬃毛,轻笑着。
「我知道我知道,这句话有好多解释方式,但我觉得你没有那个料。至少,现在还没有,直到你嘴里含了炭笔为止。」
她眨了眨眼。我脸红了。
「说起来,我还没真的好好瞧过你的那本书。介意我和你一起看看吗?这样能让我们分散注意力,放松点……」
她以前除了支持我外从没做过别的事。关节吱嘎作响又疼痛,我呻吟着,拉过鞍袋,抓出我珍惜的日记本。烁光滚下床,坐到我旁边。我翻开几天前画的图,她皱了皱眉,看到我在坑里死去的画面——我最后画的画,直到那匹母马给了我放开思想的灵感。
烁光翻页时那种坦然接受的态度,让我想起了那匹母马。甚至她对着我一些画面时会嘀咕、斜视的轻笑……
「小心点,影七。你让我想一出去就抓一匹母马了。」
她咯咯笑着,眨眼继续看。我不知道她是好心还是真的喜欢母马,但我心情稳定,让她慢慢翻阅。我起身在安全室踱步。空间很拥挤,这里什么东西都只有明确用途。我挺欣赏那个盖子放下就变椅子的垃圾桶。烁光困惑的眼神,让我停止踩踏的动作。(怎么了?这很赞!)
看着她安顿下来,眼神越发柔和地凝视着我画下她被硫磺守护的那幅画,我便退开一点,走进了浴室。
浴室不到四呎就见底,狭小得可怜。其实我不太需要用,但它是唯一独立的房间。我在里头东摸摸西瞧瞧,打开蝴蝶柜,里面大多是破烂的绷带和一根小针。记忆一闪,我见过这东西!叫什么来着……医学-对?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腿上的口袋,转身……
……对上了一面镜子。
这辈子,镜子从未带来过什么好感受,反倒是一个提醒、一道压迫的视觉痛苦。我知道自己是一个肮脏、脆弱、病弱的小奴隶。但现在,当我能更清晰地思考……
……诸女神啊……我的人生到底毁成什么样了?
镜子里的我,就在低矮的洗手台正上方,是一只瘦骨嶙峋、满是伤痕的小公马,毛色早被秽物、泥土、血迹和那避难廏区果园腐烂汁液染得不成样子,已难辨原色。鬃尾里还有脏污,肩膀上的绷带破裂、沾染鲜血、脏污难分。最可怕的是我的身体状态——消瘦得几乎像骷髅,嘴唇与后腿布满辐射疮。
凝视着镜中的眼睛,不应该是拥有自由小马的目光。它充满恐惧,格格不入,透露出即将崩溃、四处逃窜寻求指引与生存方法的影子。深凹的眼眶,泛红疲惫,我看到自己的瞳孔颤抖,眼眶边缘湿润,望着镜中自己的可爱标志……
我不得不移开目光。颤抖着啜泣,打开水龙头,水流稀稀落落、混浊成棕色。我将水拍在脸上,努力擦洗。也许只要用力擦净,就能洗去奴隶的模样,展现我本该是的那匹马。
水温微温,刺痛着辐射疮与那些我自己都没察觉的小伤口。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我一遍又一遍地擦洗。每当我抬头看向湿漉漉的脸,我只看到越来越绝望、越来越可怜的自己。我知道接下来得更用力,把血迹洗净,把这些伤害我的泥垢洗掉,一切都洗掉。我想洗净一切。咳嗽、喘息着,我终于俯身趴在洗手台上,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泪水。我能做的就只有哭泣。我无法帮助任何人。我不是像小皮那样的英雄,不像硫磺那般强壮,不像门徒那般聪明,也不似烁光那么机敏。每次我做的任何好事,最终不过是短短几分钟后全部崩盘。
「我只想做点对的事……」
「你已经做到了。」
回头一看,我透过镜子看到烁光站在门口。
「你逃出来了。你救了我的命,也救了硫磺好几次。他自己可不会承认。影七,你是重要的马。来吧。」
她的独角兽角闪烁着魔力,突然一闪即逝。她费力地拉下一条小毛巾,放出一道微光。她弄湿毛巾,坐下来替我擦去泪水。
「你有兄弟姐妹吗,影七?」
「不知道。可能有六个吧,我的名字里有数字,但我全都不记得了。妈妈从没提过他们,可能他们都被卖掉了……又或者我根本没有兄弟姐妹,我也不知道。」
毛巾一遍又一遍地擦,越来越脏。我感觉到她用力擦我的眼周,避开所有溃疡。她语气温柔安慰。
「我也没有兄弟姐妹,但在巴克林有个小新兵跟我混在一起,因为其他人老欺负他。他们叫他安全扣,因为他常忘了射击时关闭安全装置。时间久了,他自己也开始叫这个名字,他忘了自己的优点,比如比我还快的拆卸能量武器,或是脱掉别人的袍子,只要有机会独处。」
我忍不住轻笑。她轻松自在,完全压过了我的悲伤。她声音转为感伤。
「他觉得自己没用,总是自责说自己不重要。甚至忘了他爸给我们的测试中,他成绩最好。直到那天他真成了书记官,拿到徽章的那天,他终于想起来,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明白了自己是一匹聪明的小马。」
她再把毛巾打湿,然后几乎没力地拧干。她紧拉我的脸颊,继续擦拭,几乎用力过猛地揉我的额头,咬着嘴唇。当她拧干毛巾时,我感觉到她轻扯着我的鬃毛。
「所以我想说的是,有时我们会忘了自己优点,因为种种压力,但只要有人能让我们看见本来的自己,那就够了。」
她放下毛巾,双蹄托住我的脸。
「他就像我小时候的弟弟。或许那是我不是唯一一个被叫做‘在典礼上喝得过多的那匹母马’的原因。我有时确实爱夸大自己。」
我几乎如着魔般,再次望向镜中。
绿色与金色。
我的毛色——是一抹柔和的绿,比我曾经想象的要浅许多。我的鬃毛……我曾以为它是淡棕色,但其实它根本是金色的,轻盈蓬松。脏污与被擦拭干净的分界,就像一道栅栏那般分明。其实看起来有些滑稽,脸前的部位难得清洁,鬃毛的一些发丝也免于污垢,但这画面渐渐在我脑海中延伸、扩散。我的艺术细胞填补了空白,让这些界线不断延展。放眼望去——
——是一匹小雄驹,带着天真无邪的泪眼,两只短小的翅膀不停地拍动……
我倒吸一口气,眼前只剩下那面农场里的镜子曾展现给我的画面。我几乎忘了镜屋和那异常的景象。那匹尚未被尘埃和污秽玷污,尚未被梦想蹂躏的小奴隶……
不过几秒,我因眨眼而被拉回现实,打断了白日梦。泪水从脸上滴落,却带着一抹微笑,我转回头看着烁光。
「……烁光?」
「嗯,影七?」
「你一直帮着我,让我看到正确的方向。没有你,我想我走不到这一步。」
「我们都是互相帮助的。」
我摇摇头。
「不,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对我来说……试着弄清自己是谁,自己是什么样的小马。在多年当奴隶的身份背后,我到底是怎样的存在。你总是引导我,永远支持着我。我……我知道我们认识没多久,但……」
她弯下身,拨开我沾湿的鬃毛。
「但怎么了?」
「嗯,有一匹母马曾告诉我,无论好事有多短暂,都不能忘记或忽视它。你说你把那匹小公马当弟弟看待,对吧?我,嗯,想问……」
我咬着嘴唇,移开视线,无比害羞。
「……你愿意把我当弟弟看待吗?因为我觉得我,嗯,有点把你当成我一直想要的大姐姐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笼罩着房间,烁光低头看着我,然后轻轻将我拥入怀中。她的热情拥抱因我肩伤稍作停歇,但她的头仍靠着我的。
那一刻,我感到难以言喻的安心。
「说实话?我正希望你会这么说,因为我也开始这么看你了。时间对奴隶来说从不容许浪费,影七。能得到什么人,就要珍惜什么人。所以答案是肯定的。」
在这地下室内,逃亡能否成功还未明朗,但至少有这么一刻,足以改写生命。家人不一定是血缘。
「是的。我愿意成为你永远的大姐姐与最好的朋友。」
「我会很喜欢那样的。」
短暂的静默,我们只是坐着,安静地依偎在这个安全室里,介于浴室与主室间,静静享受着此刻。终于,她轻笑,往后靠去,眉头微皱。
「不过……你知道弟弟都会遭遇什么吧?」
她露出狡黠的笑容,我扬眉不解。没兄弟姐妹的我怎知弟弟会——
「头顶搓搓!」
「不——什么,等等,不!哈哈!」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用蹄子把我搂住,狠狠搓揉我的鬃毛。我带着伤,拼命挣扎,一边笑一边尖叫,想让她停手,挥舞着前腿尝试……
……然后她放开我。我脸上的笑容画得越来越宽,几乎有些陌生,手里的炭笔尾端轻轻添了几笔。再多一点……再多一点。没多久,我画出了一个自己生平画过最夸张的笑容,几乎跟当年那张孤身一驹的笑脸有得拼。那张在哪儿来着?
翻页寻找,我找到了。那是我刚开始能稍微独立思考的时候,在农场画下的那幅画。终于找到了——画中我独自一匹小马,展翅飞翔,笑得灿烂。想到自己能没有依靠小皮逃亡的动力,竟然也能这么笑,心里还是忍不住轻笑。但画面上还有别的东西……
***
在休息的过程中,我悄悄多添了一匹小马。烁光站在我右侧,大约相距一匹马的宽度。她干净整洁,没有奴隶的模样,训练生的袍子保持得很好,披挂得整齐。身上依旧带着那种活泼的气息。脸上的表情,哇,那目光、那闪耀调皮的笑容和自然扬起的眉毛,既安慰着朋友,又同时吸引着雄马的目光。感觉蹄子都在颤抖,我努力压抑住想抱紧这本日记的冲动。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把自己画得偏在一边。
我一直在等待,等待着那些我能慢慢画进画里的朋友。
「那就是那位母马本人吧?」弦歌站在我肩膀后面,薄薄地笑着说。「不过,我得说,认识不到两天就互称兄弟姐妹,这也太快了吧?」
「我也这么觉得。但在吠城里,时间感觉都怪怪的。班次随时可能来,你可能一整天都在坑底工作,根本不知道要干多久。你活得在当下,能活着就是恩典。在那里死是件很平常的事。我看到小马被活活烧死、被枪打死,或是生病死去。全都是随机且无情的。我差点撑不下去……」
我有点希望自己画她能画得更近一些,能贴近我。
「不过也有反过来的。只要有人让你觉得可靠和亲近,你会发现只要几个小时,你能感受到多么美好的连结。我是只天马,医生,大多数小马都讨厌我……」
「我不讨厌你。」
「但几乎所有人都讨厌我!奴隶……他们很无知!不懂得像自由小马那样思考问题。直到他们让我看清现实,我才知道。」
「他们?」
「就是他们小皮,那匹母马,DJ,硫磺,烁光,甚至门徒——某种奇怪的方式。我不懂!有些我只见过几秒,但对像我这样的奴隶来说很重要。那是我拥有的一切!我曾经拥有的一切……」
我用蹄子擦了擦眼睛,额头的剧痛仍让我微微颤抖。
「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我们……我们能这么快就知道会变得这么亲密。我们已经救过对方的命了。像我们这种奴隶——我是说,曾经的奴隶?这一切都算数。」
一阵沉默瀰漫,弦歌静静思考,前蹄撑着地,目不转睛盯着我。只有我偶尔抽鼻子和风拍打窗板的声音。最后,他起身说:
「嗯,我想你得去找她,这点很明显。我帮不了你太多,但你等日升回来跟她聊聊吧。她熟悉这一带,也知道哪些小马值得信任。也许能给你点用她带来的那把手枪的建议。我会想办法帮你,等你出门时帮上一把。放轻松点,我看得出你多想立刻冲出去找烁光。但你伤得不轻,还在恢复中,而且记忆还没完全回来。」
他耸耸肩,朝走廊走去,拍了拍沙发。
「躺下,好好休息。天知道你有多需要休息。我会在日升回来时叫醒你。说不定你自己还能想起什么。」
我默默点头,走到沙发上滚了个身。柔软的垫子让我侧躺时不用担心翅膀疼(喔,我现在有名字了?)翻着日记。也许往前翻翻能找到什么……
不,不能。现在不行,绝对不行。如果我之前都不敢看自己的奴隶过去,现在看只会撑不下去。那些岁月,我的记忆只能模糊地藏在心底。我的生命里不愿看到自己被虐待的影像。
时间流逝,我躺着,时而思考,时而放空,心里一片混乱。自由并没有像我想象中那般轰轰烈烈,我的心也没感受到那种雀跃的跳动。看着身旁依旧刺痛的镣铐痕迹,我觉得格格不入。想找点东西分散注意力,于是翻开了马鞍包,里头是我从九十三号避难廏带来的一些赃物。多是些零零碎碎,给硫磺和烁光准备的小东西:一把扳手、小锤子、螺丝刀、螺母、螺栓,还有几个小发夹。但我用力抽出最大的一样——一本厚重的书,是我从纪念室里偷出来的……还是?我不太记得了,那趟穿越树林深处的惊魂之旅让我记忆模糊不清,或者那是头部受创的缘故。不管了时间会告诉我的。
我用蹄子掂量著书的重量,猛然意识到自己到底被恐惧与肾上腺素推着走了多久。即使身体虚弱不堪,带着奴隶身上必有的伤痕,我依旧撑了过来。这很典型:我想要当英雄时,总是软弱无力;但当害怕时,却能逼着自己继续前进。要是能像真正的英雄那样反过来就好了……
但这本书,我本该把它交给门徒的。可我终于永远摆脱了那个阴险又「关心」我的主人——一会儿说想对我好,一会儿又把我送进马厩里折磨。握着没封面的书本,我绝望地望着那些永远读不懂的字迹。想到以后再也不用费脑子和他讲话,心里竟有一丝解脱。
那为什么我会觉得会想念把书交给他的那一刻?
咬紧牙关,我又把书塞回马鞍包。带着一丝厌恶,我把羊毛外衣重新穿回身上。尽管弦歌似乎对我翅膀没什么意见,但我还是不喜欢这种裸露、脆弱的感觉。挣扎着从头塞进衣领,毛绒像工业砂纸摩擦着头骨,我终于瘫倒,喘着粗气,打开了哔哔小马的收音机。
「——ck 和 roooooll!」
音乐戛然而止。塞拉斯蒂娅啊!我竟然错过了微微的歌!
脑中立即警觉,送出了大约八次祈祷,向天空忏悔。每个字母一次,确保没忘了。
「你知道吗,我真觉得这东西怎么听都听不腻,无论几年听着同一套曲子,任何优秀DJ的耳朵都会累坏。但几小时后有个主要新闻节目,不过我先带来一条快讯:在平原那边,传来红屁股帮和钢铁巡逻者大规模冲突的消息。尽管主废土问题重重,那两个团体还是想打个痛快。但最精彩的是,吠城的奴隶们对避难廏居民的行动抱以热忱回响。现在展开了大规模搜寻,明显不只是在找巡逻者。谁会去追踪身穿动力装甲,戴着镣铐和鞭子的奴隶呢?」
我的心猛地一震。这……这是——
「哎呀!」
「所以我对在外头的各位说:干得好!现在安全脱身吧,他们可不会轻易放过任何小马。墙只是他们抓捕逃奴的第一道防线。小心啊,没什么比被镣铐锁住,再被拖回那些门口更痛苦的了。我本想说说哪条路可能人少点,但我也不是傻子,知道他们也在监听。现在还没听说有人成功逃出,但靠废土上剩下的好运气,我真希望有。各位要是闻到逃奴消息,记得跟老Pon3说一声,好吗?」
找到我的朋友。
找到小皮。
找到我的母亲。
现在,我还多加了一个目标。
骄傲地走进DJ的工作室,认领「逃出来的那匹小马」的头衔,然后说:『我成功了!』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悄悄笑出声,喉咙差点抽筋咳嗽,扭动着身子蜷缩在沙发上,紧紧抱着半毁的哔哔小马,生怕它会被我挤弯。那DJ明显认识小皮,说不定他也能帮我说句话?
我或许软弱、病入膏肓,眼下没有盟友在身边,但至少我知道,有人在外头为我加油,像我一样渴望我的梦想成真。
***
时间悄然流逝……至少我以为是白天。窗户紧闭,外面又被乌云遮蔽,几乎分不清时光流转。我昏昏欲睡,饿了就吃,疲惫时便打盹。弦歌时不时过来替我检查伤口,帮我换药,还用些旧清洁剂给我的羊毛外套擦洗干净。唯一没动的是我右后腿上的绷带,他说那里的感染还没彻底消退,换药会让我痛得受不了,至少得等几天。
「日升应该很快就会回来,影七,别担心……」
「你都说好多次了啊,知道吗?」
弦歌抬头,正检查我腿部关节有无脑震荡症状,淡淡笑了笑。
「她在附近一栋老建筑上架了个滑索,能很快溜下山去找东西。问题是,她得自己跑上来。看她这趟捡了多少东西,回来的时间从几个小时到半天不等。幸好你不重,我倒是看得出来……」
我的眼光顺着他的视线落到自己的腹部,那里干瘦得露出肋骨,撩起羊毛外套就能看得一清二楚。几乎能让一只狮鹫把手扣住我的腰。
这种想法真美妙。
「冷静点,小影七。废土确实大又可怕。我以前也待过避难厩,知道那滋味。问题是你还不知道怎么成为自由的马,别急,等日升回来,她会帮你的。」
正当我振作时,听见了蹄声。第一反应是想要逃跑——万一是红眼的奴隶主呢?见我紧张,弦歌细心地听了听,然后露出笑容。
「嗯……我想那就是她了。」
碎石被践踏的声音渐响,随后前门迅速开关。
「医生?你在吗?」
「前厅,亲爱的。我正在照顾我们的小新人,他起来走动了。」
前厅传来轻快有力的蹄声,接着我看到一匹沙色的马走进来。她是一匹陆马,比大多数马都矮小些,穿着和弦歌差不多的皮革护具(我猜是其中一人帮两人订制的),侧腰配着一把小型螺栓步枪。她的鬃毛是深棕色掺着鲜红色,脸上神情专注却又明亮。背上背着至少四个装满杂物的马鞍包。
老实说,我蛮想要她头上那顶大檐帽。虽然知道戴上后可能会遮住眼睛。
不过,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还没开口,甚至没看清我,我的耳朵就开始警觉。有人从她后面悄悄靠近。那脚步轻柔,清晰可辨……还带着喘息?
当日升走进房间更深处,第二个身影也跟了进来。脏兮兮的黑发,身形比我预期的小得多。那不是小马,是只狗。
狗的吠声震耳欲聋,让我不禁皱眉出汗,立刻蹦下沙发,痛苦地往后爬开。桌子被撞翻,笔记本掉落地上,弦歌也被吓得后退。往事如潮水般涌来——守卫犬对着我咆哮,等着我逃跑好扑上来咬我……
「辣椒(Cayenne)!」
我紧闭双眼,用前蹄抵挡攻击。感觉到那毛茸茸的头直接穿过我的防御,直扑我脖子——
它……它竟是在舔我?
「辣椒,靠边!别碰那只可怜的小雄驹!快过来!」
我慢慢睁开眼,立刻皱眉。脸颊被湿润粗糙的舔舐包围。这狗看起来好像得意地笑了,喘着气,写满了「抓到你了」的表情。日升在沙发后放下东西,向我们走来。狗被卸下了负担,我看到她侧翼面上那个像太阳般灿烂的可爱标志。
尽管这条混种犬看似友善,我依然能感受到自己心头波动的恐惧与紧绷。我不喜欢狗。
「走吧,靠边!」日升严厉命令,辣椒吠叫着跑回她身边,绕着她蹄子和腹下走动,乖乖坐下,抬头望着她,等待下一个命令。
「你还好吗,小雄驹?抱歉,她见新马就激动。一般不会咬人……即使我叫她咬的时候也不常咬。」日升朝我眨眨眼,然后用不悦却充满感情地看着辣椒。她没有烁光那种优雅,但表情依旧友善温暖且略带风霜。
「我……我只是……」
弦歌轻咳了一声。
「我想影七以前碰过的狗,心态没辣椒那么搞笑。」他一边说着,一边整理桌子,帮我把打翻的笔记本放回桌上。「影七,这是日升。是她家的辣椒在废墟里嗅到你,才让日升来救你的。」
我蹒跚站起来,肩膀疼痛,点了点头,努力挤出话。
「嗯……我……呃……谢谢?」
我总觉得,我永远不会成为外交大使。我摇头重试。
「我是说,抱歉啦,只是还有点迷糊……谢谢你。」
我低下头,就像对主人一样,这真是我唯一知道能表达感谢与忠诚的方式。沉默而尴尬地对峙了一会儿后,我听见弦歌清了清喉咙,轻轻用蹄子掩住。
「那么……日升,除了捡了一堆破铜烂铁,我们能自己开个废铁场之外,有什么消息吗?特别是,有没有人从那场大混乱里逃出来?我们这位朋友丢了一个大块头,还有姊姊。」
我瞥见他对我狡猾地眨了眨眼,心里暖暖的,想起那个小细节。日升坐在沙发上,侧躺着,抚摸着不停喘气、摆动头部的辣椒。
「嗯,其实遇见过几匹马,还被红眼那帮人拦住过几次。他们明显比平时走得更远,有个有权势的家伙推着他们,想夺回什么东西。」
我全身开始发抖。头上的伤疤阵阵刺痛,我恨不得他们现在就放我走,让我从此消失。
「没看清那家伙长什么样,但那些手下似乎暂时没兴趣对非逃奴或铁骑卫的马动手。其他人似乎还懂得默契:他们不打扰我们,我们偶尔在老学校附近留点好酒给他们。谁说红眼靠严刑峻法就管用?一点酒香就让他们乖乖听话。」她朝我咧嘴一笑,显然是给我解释的。「说真的,如果你知道怎么跟他们打好关系,红眼也不算坏邻居。我们时不时丢点战利品给他,他就放心不让狮鹫找麻烦。反正我们也待不了多久,等攒够了瓶盖,马上走人,对吧,医生?」
弦歌点点头,淡淡地笑了笑。我几乎看到他瞥了一眼旁边的照片。
「不过我看到一匹马,在旧银行外围附近,差点当场开枪。那家伙大得吓人,满身伤疤和战斗纹身,肯定是个暴徒。我几乎认出他来了,看起来太危险了,别招惹这种家伙。他们被毒品灌得不管你打不打得死他们都不在乎。这种家伙很少敢靠近吠城这么近。」
我猛地站直,吓得辣椒也跳起来,我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最后硬挤出声音:
「那是我朋友!」
日升的表情彷彿是历史画作,她的眼神在我和弦歌之间来回闪烁。
「……那匹大红公马?」
「是的!」
「……肌肉壮硕,身上有伤疤和战斗纹身?」
「没错!」
「……全身沾满鲜血,怒气冲冲地对着路灯杆乱踹?」
「就是他!」
日升露出半张嘴的错愕神情,弦歌微微点头,三人沉默了大约十分钟,只有她试着笑笑的脸在我和弦歌间来回扫视。
「……我现在真的是一头雾水。」
这大概要好好说说了。
「汪!」辣椒也附和着。
***
最终,在弦歌一再说服下,日升才开始相信,一位她认识、曾毁灭过废土大片区域的「大掠夺者战争领主」,竟然真的在保护一只害怕的小天马和一个铁骑卫前任学徒。直到我把整件事讲清楚,才意识到过去这……一周?不,应该更短……几天里,我的人生究竟疯狂到什么程度。
「好啦,你的朋友就在那下面。那我们快走吧!」日升显得坚决。
看着她抓起步枪,辣椒开始绕着沙发蹦跳,在门口不耐烦地等待。
弦歌举起蹄子,摇头反对。
「不行……影七还太虚弱,没办法走这么远。你几天前没看到那些气球坠落在那边吗?那地方还很危险,不适合带着伤的人去。日升,留在这里,帮助他,教他怎么活。要是那掠夺者真的像他说的那么固执,他会等的。我要去拿点东西出来,帮忙准备。日升,你留下来陪他。」
弦歌一边穿着皮革长大衣一边说着,然后快步向前门走去,边走边挥手告别。
我叹了口气,内心急切想冲出门去,但只能屈服于弦歌的「等着瞧」之令,转身回到沙发,坐下翻看我的日记。弦歌之前说过我用它来帮助回忆逃亡过程,至少能让我分心。
但突然感觉脑袋象是卡住了。
我记得刚才急着躲开辣椒,不小心把日记从桌上推落,正好翻开在早先的某一页。
一页很早之前的记录。
日升听见我轻轻喘息,凑过来看我肩膀上的页面。
「嗯?你怎么画起这种东西来了?」
眼前,是一幅炭笔画:一个玩具小马,一个破破烂烂、补丁不少,眼睛形状不对称的布偶。比例乱七八糟,但我不禁打了个冷颤。
「没什么……没什么大不了的。」记忆慢慢涌回。我其实没忘,只是经年累月被逼着忽略这段往事,那是一种曾经感受到的奇异情感,已被埋藏许久。
我努力拼凑那些零散碎片,试图记起细节。没什么特别,只是那时我还是个幼驹奴隶,通常只感到孤独。
「我……没想太多。只记得有一次,奴隶队列被带去河床捡垃圾,我们全都戴着镣铐。但有辆货车经过时,我看到一个玩具从上面掉下来,我跑出去捡起来,可能只是个笨幼驹罢了。我当时不怎么聪明。」
日升凑得更近了,显得好奇胜过关心。
「所以这玩具以前是你的?」
「不是!这才奇怪,我本来可以照平常习惯,拿走自己能拿的东西。但当我嘴里叼着它时,看见货车后面有个小女驹哭着,想要爸妈停车。我……我想他们不愿意靠近奴隶贩子,就一直开走了。我跑上前,把玩具扔回给她。」
日升慢慢吐出话来:「真……真有心。你本来可以拿走的。」
我轻轻摇头:「我想,只要看到她在看,我就不忍心。那是她的。她接住我扔过去的玩具。我因此被打了十几鞭,因为我脱队……就这样……」
想起那次被人按在岩石上,用蹄子固定,接着被鞭打的记忆,我努力不让眼泪掉下。那是我不敢回头看的原因——那段过去,我的心里禁区。
不,不行。泪珠已经湿透纸面。
日升保持安静,然后翻到一页空白处。她表情虽情感不多,却有社交敏锐度,知道我这记忆让我不舒服。
「嗯……我敢打赌那小姑娘一定很感谢你。我确定。走吧,试着振作,别老是活在过去,好好想想逃生的事,好吗?」
辣椒走过来,头枕在我的后腿上,轻声哀鸣,毛发摩擦让我稍感安慰。
我深吸一口气,擦干眼睛,拿起炭笔。没错……逃避总是最简单的方式,忘了它们,继续向前。
「我们在安全室待了很久,直到风头过去,我们喘过气来。可我们只剩下一支针筒的医疗用品。我……肩膀好像越来越糟,但我们很快就得走了。」
我画着,一扇黑色的金属翻盖门,烁光的头影……
***
烁光靠在墙边,听着外头隐约的声响,远方传来的枪声让她叹了口气。我坐在一旁,揉着越来越疼的肩膀,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哀鸣。虽然已停止出血,但肺部所带来的灼烧感让我连小跑都困难。
「我……恐怕没办法跑多快,我们要等到晚上吗?」
「不行,没时间了。迟早他们会知道还有多少奴隶没被抓,然后开始搜寻所有可能的门口。你那还有Med-X吗?」
我点点头,从马鞍袋里掏出药剂,心中隐约纳闷为何还带着那本书和日记,整袋东西让我左右失衡。烁光闭上眼睛,专注魔法,轻轻地用独角兽的魔力把针筒从我嘴边提起。她这半小时一直在慢慢恢复魔力,听说她很幸运,只是体力不支,没有真正的魔法枯竭,后者能让独角兽昏迷好几天。
「最近有用过这些药吗?」她语气严肃,拔开针盖,轻推活塞药量。
「大概用过一次……几天前吧?我也不确定。」
烁光的脸色顿时严肃,彷彿在权衡风险。最后轻叹一声,示意我伸出有伤的肩膀,明显是得冒险打针,否则我根本走不了路。
针头刺入时疼痛刺骨,冰凉药液注入血液让我颤抖,伤口刺痛不已。我坐回去,呼出沙哑的气息。上次药效发作也需要一段时间,我们便回到安全室等待药效。
突然
「哇靠!」我整个人蹒跚,蹄子软趴趴地没力气,四周的物品彷彿旋转跳舞。我向一侧倒下,脸贴着角落的地毯,胸口贴着地,屁股翘起来。试着动弹却摔倒,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身体掉落的重量。唔,没有痛感还真舒服,也许睡一觉挺不错——
「嘿!嘿,影七!」
我闭着眼睛,嘴角带笑,感觉痛楚和疲惫全被冲散。麻木的感觉慢慢退去,我只想抱着那堆地毯缩进去。
「影七!起来,别睡了,没时间休息!」
我感觉烁光的蹄子把我扶起来,但脚步不稳左右摇晃,结果又摔坐在屁股上。我抬头对她露出大大的笑容——看,我多快乐,烁光?这全是你的功劳!她嘴角挂着半勾笑,看着我在她蹄子中翻滚。后来我记得这次不要甩头,正视她。
「你还好吗?」
「……你的眼睛真闪亮……」我嘴巴试着笑得比脸还大,说话却有点含糊。为什么不能总是这么舒服?
烁光翻了个白眼,笑着说:
「你真是个花花公子,影七。我觉得这次Med-X的剂量对你来说有点过高。以后只给你半剂,哎呀。」
「哎呀……」我咯咯笑,试着用蹄子碰碰地面。经过几句尴尬的玩笑(「这是垃圾桶兼椅子,烁光,瞧!」),药效逐渐缓和,全身感觉变得微微麻木。确定自己不会把枪声当烟火看后,我们开始向门口移动。
「好吧,或许我们会被发现一次,但如果能赶到老银行,我相信只要硫磺帮你背剩下的路,我们就有很大机会甩开追兵。你准备好迎接第二回合了吗?」
我能准备好吗?我轻轻点头,我们一起推开门,踏上最后一程。
家。我终于要回家了。不管那是什么地方,终究是我的家。
***
吠城的干燥空气再次扑面而来,我们一踏出门就不愿停留在那宽敞的出入口附近,纵身一跃,步进入一个铁丝网围栏的掩蔽处。围栏用防弹板加固,我们则蹲守在一扇大门旁。透过围栏望去,是一片开阔地带,那是通往吠城中心的巨大道路之一。我知道这条路直通城门。听着烁光的示意,我尽力倾听。
奴隶贩子们在前方不远处,靠近货运场地,正大声吹嘘他们杀死了一名铁骑卫。既然回不去货运场,那我们的路可能就只有这条——
不!我听见马车驶近的声音。我们躲回围栏后,听着那由健壮陆马拉动的铁轮轰隆隆碾过破碎地面的马车声呼啸而过。毫无疑问,那是为废土某支部队运送补给的车队。更远处还隐约传来其他声响,天空中红雾掩映着几只狮鹫的尖叫声。
「我……我想我们得冒险穿过这条路。货运场里全是奴隶贩子,还有几只狮鹫在空中……抱歉……」
「不,不,妳做得很好。我根本没听到那些声音。趁现在还没有补给马车过来,我们快走!」
我们打离开掩体,尽全力在坚硬的柏油路上小跑。我感到非常脆弱,左边是一望无际的废土,右边则是延伸向远方吠城城门的道路。难怪红眼会挑这里当堡垒,因为这是直通他的贸易路线。看到那张开的地狱之口,我差点被恐惧绊倒。
「趴下!」
烁光惊叫,我被她压倒,眼睛盯着天空。上方约三百公尺外,一只狮鹫无声地盘旋着,距离约五十公尺高。
「我们得到对面去。快找掩护!」我想动,但烁光紧紧压住我。
「别动!从天空看下来动比不动更明显。这是我母亲教我的。保持静止,它会离开的……希望如此。」
我哀鸣着,僵硬不动。我们正处于马路中央,离对面只有十公尺,感觉暴露无遗。我试图说服自己烁光是对的:我穿着黑红色的肮脏毛衣,和烁光那深红色的长袍就像与吠城的烟雾融为一体。
我的不安更甚,因为我听见了最不愿听到的声音——马车轮子在路上划出火花,逐渐加速。
我小心地转头,祈祷狮鹫别发现我们,目光望向城门方向,差点忍不住尖叫。
十多辆马车,满载红眼的军队,正朝我们狂奔而来。
「烁光……」我低声对她说,她双眼凝望天空,狮鹫更近了!我们被困住了。我必须逃跑——
「别……动……影七……」
我发出一声细微的尖叫。每根肌肉都在催促我跑,这种躲藏本能上令我挣扎。
「这里满是烟雾和尘土,狮鹫看不见我们。」
「但那些马车——」
「别动!」
狮鹫停了下来,头转向马车方向。它的目光似乎直视我们,然后扫视远方建筑群。
我们立刻动身。我爬行,身体保持低姿态。寸步难行地和飞驰的马车竞速。马车距离几百公尺远,唯有漫天尘土掩护着我们。我胆怯地不愿留下眼泪的痕迹,尽管那多么愚蠢。终于,我们滚入路边一个破碎的护栏下方的低处,站起身疯狂奔向最近的建筑。刚进门,身后一支军队车队呼啸而过。马车接着马车,奔向废土准备毁灭某人的一天。我默默祈祷避难廏居民也在躲避他们。
我们屏息在双门两侧,喘着气。事实上,玻璃门早已破碎散落地上。我退到一旁,一阵刺痛让我惊讶,原来是左后腿的关节被玻璃割伤了。
「答应我,影七,我们再也不做这种事了……」
「诚心发誓飞呀飞,眼里塞个蛋糕杯……」
她奇怪地看着我,我耸耸肩,举起一蹄。
「萍琪派总是在农场广播里这么说。」
「那只部门马?当然……」她笑了笑,轻抚我翅膀旁的侧身,「这话倒是很适合你。」
我不太确定。那奇怪的马让我毛骨悚然,更别说被提醒自己的无力。不过说得也对。硫磺说过别否认自己,那么我是否该抱有希望?我从没想过这件事。
跟着烁光往里走,我们来到一个普通的火车站,跟马路对面的工业站不同。外头的沟渠是马车停靠区。在开放式内部,一侧墙上散落着破烂的收银台,旁边是一块巨大的电子显示牌,满是字母与数字。主区域摆满长椅和小推车,地板是光滑的大理石。巨大的拱门支撑着建筑。若不是被野火炸弹烧坏,这建筑本该美丽。看得出是战前风格,和方正的工厂建筑迥异。
忽然动静吸引我目光。从楼梯后面蹒跚走来一台生锈的机器,形似小马。每只脚移动缓慢,让我看了都急躁。前端有个红色闪灯,喇叭传出轻微哔哔声,接着变成磨碎却有礼貌的电子声调。
「请出示车票……」
「呃……可能等会儿?」烁光耸耸肩,继续打量这奇怪的机器。
「请出示车票……」
我们没有多说话,直接无视那台机器,策蹄穿过它,朝着主楼梯奔去。没必要激怒那台机器,也不想因为击倒它而制造声响。我们需要先找个地方,也许不是去屋顶,而是顶楼会更合适。四周散落着被炸弹震开的旧行李箱,衣物散乱、翻倒,我却找不到尸骸。虽然我讨厌这样想,但感觉很不对劲。就算没有骨骼,焦黑的衣物、扭曲的餐具与工具都让人觉得怪异。这里,没有一样是“正常”的。
烁光走向月台门,探头望去,我看到还有列车停在轨道上,是被爆炸力量脱轨的。看着她不自觉地颤抖后退,我好奇地想凑近看看—
「不行。」她的蹄子阻止了我。即使她白色的毛被泥土染污,但她脸上依然能看出苍白与疲惫,她缓缓摇头。「你不会想看的。」
我不再多说什么,立刻退后,光是想到里面可能的景象就让我不寒而栗。我反思着,任何听到疏散警报的生物都会往哪儿去……那些生还者或许都藏在那里。我们绕回去,沿着楼梯向上走,经过那台缓慢旋转、又向前绕来想再次拦截我们的机器。
「请出示车票……」
令人意外的是,我居然还保持警觉,一边往上走一边察看每个转角。没什么新奇的——这废土上谁没见过死寂的地方?但我一直抑制自己的想象力。听着有无狮鹫的声响,是我唯一的分心方式。每当经过被封锁的门口,我都忍不住恐惧,怕里面藏着最可怕的画面。
我们穿过一间破败的VIP候车室,里面的绒布沙发和扶手椅都烧得焦黑。落地窗极大,宽度超过十五英尺,绕过建筑的转角。窗外的景色令人震撼,能俯瞰整个吠城。那面朝向陨石坑一侧的墙壁被炸裂,另一侧则望向外界。降低身形,我跟着烁光绕过饮料吧台,小心闪避地上的碎玻璃,躲在柜台后方藏身。
我看见自由。
在眼前无尽延伸的废土,死气沉沉,破败的高速公路和高耸的废弃塔楼点缀其中。这是一幅壮丽又哀伤的景象,彰显著失落世界的破碎。吠城地残骸躺在我们脚下,高速公路、货车路线和建筑的骨架散布四周,构成这片平原的轮廓。千千万万的地方等待探索,每个都有它自己的故事。这是无尽的发现……
我很快意识到自己究竟多么渺小。
「每一对翅膀……」我轻声喃喃。
「……都能在在废土上创造自己的历史。」烁光补完,眨眨眼对我笑说:「我也听过这句话,不错的格言。但每个小马都有自己的故事。我们只是数十、甚至数百个故事中的一个。就算没有我们,废土的故事还是会继续。」
她用蹄子指着远方。
「那里,银行,城镇边缘。如果我们沿着这排房子走,不会太远。都是小路。我不敢说我们已经安全了,但机会不错。所有在天上的狮鹫都往东边去了。」
我们本该立刻离开,但面对这片广阔无垠,我们都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我咽了口口水,看着这片土地,脑中浮现起避难廏里的画作。
「烁光,你觉得这片土地会不会有一天……变好?」我问。
「这城市吗?」
「不,是整个小马国。我从来没机会见过真正的它。你觉得我们能拯救它吗?那些小马们……」
烁光凝视着遮蔽太阳的云朵,沉默片刻后,用腿勾住我,拉近拥抱。
「我真的不知道,影七。我想每个在这里的生灵都曾仰望天空,问过自己──『为什么是我们?为什么在我们的时代?』我多么想生活在一个真正安全的世界里,但历史不会停止。或许,未来的世代终会见到阳光。」
远方,破裂的天空中有一道道透亮的光线洒落,照亮废土的一小片区域。烁光指着那道光,笑得灿烂。那一道光逐渐扩散,随着云层移动,照亮了房屋、丛林和田野的颜色。虽然微弱,却是唯一让我感觉这片土地曾经的美好,甚至有一天可能重生。
烁光望着那道光,然后低头看我。
「小马国还有美好的存在,有为正义而战、彼此信任与相爱。我们的命运不公,我懂。但小马们从历史学到的,有一件事永远不变,无论遭遇多少苦难,都有一件事从未改变。」
我凝视着远方褪色的平原和随云移动的光斑,甚至没回头看她。
「是什么?」
她紧紧抱着我,嘴角带着充满希望的微笑。
「友谊。最终,我相信友谊会带领我们度过这一切的。只要我们每个人都尽力去做,这份力量就会存在。」
听她这么说,我心里暖暖的。
「我也想相信这样。」
我把头靠在她肩膀上,感受着她抚摸我鬃毛的温柔,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凝望着光影在废土──
不,是在小马国上跳舞。
***
哔!
我差点被吓到尖叫,慌忙寻找最近的门想逃出去,幸好窗外洒进来的光线让我冷静下来,提醒我还在地面上。早该想到,像这样往楼上走肯定会触发哔哔小马的高度传感器。(哇!我居然也会用些炫酷的术语!)
哔!
「嗯,这玩意儿的海拔跟地理定位感应又响了。」
拜托,我也想当一次说话很厉害的角色啊。烁光笑了笑,让我们在通往楼下的门口停下。还是让日晷自己说比较好,毕竟现在还算安全。
哔!
喀嗒。
「嘿,这里是日晷!」
「而这是天天天天舞!」
我眉毛一挑,从扬声器传来的年轻母马声音不是我预期的,这不应该只是我和日晷的专属吗?不过她声音轻柔又愉快。
「呵呵,是啊,天舞今晚住我这,嗯……你就是不让我自己一个人来,对吧?」
「当然不行啦。你有告诉那东西我们的事吗?」
「告诉什么?」
「我们是一对,笨蛋!哪个小马会不告诉日记自己几天前交了女朋友?」
「喔……我告诉过啦!真的,就在上一则里!」
「唉呦~」
「真的!我会回放给你看,证明给你听。」
「好啦好啦……这次我信你。你继续去跟你的哔哔小马聊,我去换个衣服。」
「谢啦。」
短暂的沉默,我脸颊隐隐发热。他们的互动和轻松气氛,在经历了这么多惨痛和黑暗回忆后,听起来格外温暖。
「我该怎么说呢?她自己也表达得很清楚。我还是不敢相信我的幸运。谁能想到那次偶遇会让我们在短短几周后变成这样?我爸说要小心,不要太早乐观,他一直是个有点古怪的老公马。天舞很棒。说真的,有她在身边,一切问题都变得稍微可以忍受。每当她回吠城工作,我就能见到她。但……说真的,事情越来越不对劲。我们前几天演习,得赶去避难廏。大家以为是真的攻击。三匹小马……疯狂的奔逃……他们会好起来的,可是……」
我比很多小马更懂恐慌和惊恐。我能深深感受到他们当时的心情。
「话说回来,我们被卷入军时部的机密项目,和魔法部的人合作设计新盔甲。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这玩意儿几乎不会离开我的手。这科技真的很厉害,操作起来令人惊叹。但我担心,局势持续升级。听说斑马现在用龙了。我不知道之后会不会有更可怕的事发生。」
又一阵静默,我听见他移动的声音和一扇门关闭。
「我不能让她听到这些,但我已经把大部分收入留着,想帮她买张进避难廏的票。以防万一。照这速度,可能要存一年……价格还在涨。自从我爸帮我弄到票后,价格翻倍了。我得赚更多钱。我不知道怎么办,但我知道我想做到。为了她。这样我才安心。那次演习把我和她分开了,我不能真的失去她。要是真的,我该怎么办?逃到避难廏,心里却知道她还在外头?我开始寻找能卖的东西,甚至参加吠城夜间巡逻队,但钱还是追不上。我只是个普通公马!怎么筹到那么多钱——」
他停下来了,我听到背景传来急促的蹄声。
「还在讲吗?」
「呵……嗯,抱歉,我这东西有时候话挺多的。」
「别说太久。如果我想听你讲自己,我会在床上听。」
烁光笑得喷饭,双蹄捂嘴跌坐在地。我捧着哔哔小马张嘴结巴,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啊……什么……我……」
「唉唷,我开玩笑的,傻瓜。过来这边。」
传来轻轻一声吸气,是吻吗?然后又是一声……还有……
「我……呃……天舞,我得关掉这个——」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轻笑打断。几声慌乱又带着压抑笑声的声音后,录音停止了。烁光还在地上打滚,笑到快要抽筋。这种玩笑显然很合她胃口。我只觉得日晷好惨。
「哇,真是太可爱了。」烁光终于能说话了,躺在地上。短暂忘了我们正从废土最残酷的奴隶坑逃亡。
「嘿嘿!该走了,走吧。」
她站起身,忍住笑意,我们边笑边往楼梯走。我不停瞄着手上的哔哔小马,这块破铜烂铁里藏着这么多回忆。心里反覆想着他们快乐的闲聊,轻松自在,彼此疼惜;一种我从没真正听过的情感。
事实上,这跟那匹母马很像,但还是不同。有……一个特别的人?我真希望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我们穿过员工办公室,来到后门的消防逃生梯。发现一根倒塌的烟囱连结车站和旁边的建筑,于是决定横越它,避开街道。
在办公室里,我小心倾听……没声音。安静到可以放心说话。
「烁光,我能问妳……呃……一件事吗?」
「当然,影七。」她低头警戒着灰色走廊的每个转角和办公室。破裂的天花板掉下淡淡尘埃,我们策蹄而行,空气中微风轻拂,带来轻微动静。
「怎么……怎么让人喜欢你?」我声音尖细又可怜,但还是硬挤出来。「就……像你那样?」
「心里有小马了?」她笑着看着我,显然已经知道答案。「说不定你知道她住哪?」
我脸红得转开视线。我那么明显吗?唉,她看过我的日记。糟糕,好尴尬。
「别担心,影七。该发生的时候自然会发生。只要做自己那迷人的样子。我觉得你会惊讶,有多少母马想找个不会一直缠着她们的公马。」
我咬着嘴唇。
「如果我……呃……心里有个人,但不太熟……」
烁光停顿了一下,我知道我想法多么荒谬。她却伸手又拨了拨我的鬃毛。
「别想太多了。孤单的时候有点小小的爱慕作为梦想也没什么不好。我敢肯定外头还有一匹母马在等着你。当然啦,除非你还考虑公马这条路。」
我慌乱地结结巴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换来她狡黠的笑容。然后我彻底闭嘴了——不是因为害羞。
耳朵抽动,我听见那沉重、金属般的践踏声进入车站一楼,毫无疑问。几秒后,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随之传来。
「E.F.S.显示建筑里有两个目标,高处。可能是红眼的监视员,星辰圣骑士。」
「接战并歼灭。如果清掉他们,我们或许能开出一条通往银行的路。虽然还有一段距离。」
践踏声再次响起,速度更快了。他们试图保持安静。对别人而言或许成功了,但对我来说,却象是有人把我的头塞进了钟里。
我示意烁光,我们迅速快步下楼,打算趁他们追上来前赶去倒塌烟囱的那间房。厚重的动力装甲大概过不了那种摇摇欲坠的临时桥梁。
「铁骑卫?」烁光低声问。
我点了点头,她只是摇头。
「那就别管声音了,影七,冲吧。他们的装甲会告诉他们我们在哪。」
即便如此,我还是努力保持着像「快步走」而不是「落荒而逃」的节奏。毕竟他们知道我们的位置,不代表他们知道我听到了他们。
在我们路上,让我惊讶的是,那台验票机器居然跟了上来,好像还想再上楼一次,问我们要票。
「请出示……车票……」
我们绕过它,听见它耐心而机械地转动身体,又开始慢吞吞跟上。恐怕是史上最执着的验票员。
它比铁骑卫还高一节。我们撞开破碎的木门,进入烟囱残骸所在的办公室。
一股狂风灌进来,吹乱我的鬃毛。砖造烟囱贯穿墙壁,砖块四散,把整间房间撞得乱七八糟。它横卡在两栋房之间,形成一道通往隔壁老宅的狭窄通道。只有十呎宽,看起来还算行得通。
然而当我的蹄子一踩上去,烟囱立刻晃动,几块砖头掉了下去。糟了……
「没想到你不怕高啊。」烁光踩了上去,小心翼翼往外移动。我跟上去,只能安慰自己:如果它能撑过野火炸弹,那我的小身板应该压不垮它。
「我不是怕高,我是怕摔下去……」
我们专注地移动,衡量着每一步的平衡。
「目标在正东,移动缓慢。」
「在建筑间移动……见鬼,是我们外头看到的烟囱。绕道,下楼去。」
听见他们往回走,我松了一口气。我们终于落在对面,烁光伸蹄拉我上来。就在我蹄子滑落的一瞬间,墙边传来崩裂声。
「快离开!」
我们猛冲进另一间布局几乎一模一样的办公室(难道两边互相抄了设计?),躲到桌子后头。
背后的声响从碎裂转为刺耳的研磨……然后停住。
过了十秒,我们才小心探头回望。烟囱依旧卡在那里,只是这边稍微低了几吋。我们紧张的笑声里带着如释重负。
「请出示……车票……」
笑声慢慢僵住。我扭头一看,那台四脚验票机竟踏上了烟囱,继续它那几百年不变的收票任务。
然后,烟囱塌了。
最初只是些碎石的摩擦声,接着整个支撑弯曲,轰然崩落。数千块砖头如同雷霆般砸下,连两侧的墙壁也被扯断。我们脚下的地板开始陷落,裂纹如闪电般蔓延。还没来得及逃跑,整个地面便垮了。
我尖叫着滑出破洞,被抛向空中。
烟囱的残骸缩短了落差,但冲击仍然像坠落一英里般猛烈。我四蹄着地的瞬间,痛得大喊,随即翻滚到斜墙残骸上,一路滚到巷子里的瓦砾堆。砖块如雨般砸下,碎片飞溅,宛如弹片。烁光竟还能保持站立,虽然随后一块砖头重重砸中她的背,让她痛呼一声。灰尘扑天盖地。
「影七……啊……你在吗?」
「请出示……车票……」
「闭嘴!不是你!影七!」
「我……还在……」
验票机半掩在瓦砾中,火花四溅,仍徒劳地想爬出来。烁光把我拉起来,急切地拖走。车站的墙壁轰然坍塌,一台老式机器屏幕重重摔下来,爆炸声中,无数旧车票被炸得满天飞舞,象是白色的纸雨。
天空传来尖锐的啸声,铁骑卫的金属蹄声震地而来,街道四处响起喊杀声。
「影七,快跑!」
显然,我的耳朵这次判断错了。我只听到那群吵闹的追兵,却没发现我们早已被包围。那些狮鹫肯定潜伏在云端或屋顶,等着伏击,用地面巡逻引我们上钩。
我们拼命冲向街道,朝最近的住房掩护狂奔。头顶,狮鹫越聚越多。
身后,万千张旧车票缓缓飘落,覆盖在满目疮痍的残骸上,将一切埋进白色纸海。
「谢……谢你……验票成功,请通过。」
***
一发高速子弹擦身而过,撕裂了某栋房屋的木柱,留下六吋大的洞。我惊叫一声,踉跄跌退,感觉到烁光猛地把我拽到腐烂花园的矮墙后。
「该死!趴下!快趴下!他们从哪里来的!?」
「狮鹫!他们躲在屋顶上。噢,女神啊!」
我们不得不移动,一半爬、一半跑,沿着花园狼狈逃窜。那些狮鹫不只是冲着我们来,他们到处飞掠,我只能猜他们同时盯上了我们和后头的铁骑卫。那些铁甲怪物正从车站里冲出来,大喊着要在我们「警告红眼」之前拦下我们。
冲到花园尽头,烁光回头一看,狮鹫们或是在阻止铁骑卫推进,或是在换弹。我们把握机会,冲向看起来象是地铁入口的建筑。
「影七,盯好路!他们扔了地雷!还在追!」
确实如此。即使在换弹,他们依旧在烟囱与屋顶之间拍翅穿梭。
然后,我听见金属轻轻落地的声音。
「那是什么?」
「我说了他们扔了地——小心!!」
从柏油地面上弹起来的是一根金属和塑料组成的诡异小棍。烁光一把把我扑倒,把我们压得扁扁的。那小棍再弹了一下,便在我们正上方爆炸。
我的耳朵像被灼烧,整个身体彷彿狠狠摔进河里,视线浑浊刺痛。头痛得让我哭出声来,听觉只是一点点慢慢回来。我的右前蹄鲜血直流,一片小金属碎片插进去。我紧紧搂着它,哀嚎不止。
背后,真正的战斗爆发了,铁骑卫和狮鹫交上火。我咬紧牙关,强忍痛楚滚起身。这才发现烁光在十呎外,连站都快站不起来。
她的身侧和躯干满是细小的伤口,鲜血混在红色长袍里,难以分辨。跛行着,我想要移向她。
「呃……烁光,你——」
「我……应该只是碎片……呃。影七……影七,你还好吗?」
「我……我……」
「撑住,我们会出去的。我们都会出去的。再坚持一点……」
我们努力移动,但地雷与伤体让速度慢得可怜。地铁入口不过二十米远;银行也只有半英里。明明近在咫尺,却象是在苹果鲁萨那么遥远。
「硫磺在哪!?」
「我不知道!他应该在银行前面……或者走散了。我们得继续走。找到能帮你的……也帮我的……呃……」
背后战火逼近,因为铁骑卫是优先目标让狮鹫暂时无暇精准狙杀我们。但仍有子弹呼啸从头顶飞过。导弹划破长空,炸塌屋顶与塔楼,在我们两侧崩落。烁光咬牙切齿,满脸狠劲。我们一步又一步……
我们分开前进,这样比较不容易成为单一目标。我走在街道一侧,直到前方坠毁的天马车堵住时才发现自己走错边。急忙退进一栋石墙木顶的住宅阳台,缩在破旧的栅栏后。桌上还摆着多年来没动过的餐盘。在我与她之间,隔着地雷与弹雨。
「铁骑卫还在这条街!继续走!继续!」
「我的……我的腿……」
「我知道!但我们必须现在就走!到我这里来!影七!我们快到了!」
神啊,塞拉斯蒂娅,请赐给我跨过这条路的勇气,让我能和她一起进入地铁。我头晕目眩,可能是失血过多。我努力推着自己——
突然,一枚偏离目标的导弹从一只倒霉的狮鹫身边呼啸而过,在我正上方爆炸。我尖叫着,看着木梁和石块四面八方砸落。抬头一看,几乎所有支撑阳台与二楼的梁柱都被炸断。
它开始发出不祥的嘎吱声。
「小心那栋楼!」烁光在街对面尖叫,「它……它要塌了!」
我想动。可我的四肢因恐惧僵硬。只能抬头呆望,不敢退回布满地雷的街道,但留下来……
我该怎么办?
脑中闪过的最后念头是:换成其他任何人,烁光、硫磺、小皮……他们一定会知道怎么办。可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唯一能做到的,是钻到阳台上一张看起来结实的桌子底下。
没有痛楚。只有压迫般的窒息感,感官逐渐迟钝。桌子被压弯,然后一侧塌下,狠狠敲到我的额头。随即,我的意识在轰鸣的坍塌声中终于熄灭。
或许只过了几秒,我迷迷糊糊睁眼,彷彿被迫唤醒得太早。听觉像在水底,视线模糊。残骸几乎把我整个埋住。头剧烈刺痛,像裂开一样。粉红与白色的模糊影像里,我看见烁光在枪林弹雨下艰难爬过街道。
「噢……不……影七!影七!」
巨大的棕色影子扫落下来,是狮鹫。
「不!放开我!放开!我的朋友,他还在那里……啊啊啊!!」
最终,黑暗战胜了一切。我头骨上的疼痛不断加剧,只剩下我孤单一人…
 
***
被瓦砾掩盖着。只有我的头和一只蹄子从木头下露出来。我算是幸运的……如果砸到我头上的不是那张桌子,而是更重的东西,那就完了。我在心中远离那个自己被压碎的阴森画面,努力不让自己再开始急促喘气。
日升从我身后的沙发上望着我,她看着我画下那些零碎的图画,听着我支离破碎的思绪和回忆。经过这段时间,我渐渐对坐在我身旁轻轻依靠的辣椒不那么紧张了。这只犬类看起来并不危险,虽然我每次她移动时仍会不由得发抖。
我擦了擦眼睛,感觉她钻进我身边,盘绕在我的后蹄周围。
「她很高兴你醒了。说真的,是辣椒救了你的命。你也许不喜欢狗,但我告诉你……她不会随便对任何小马这么做。大多数人心里充满了严苛和愤怒,狗是能感觉到的。」
「而我只是个软弱、生病又被憎恨的天马……」我轻声嘟囔。
日升轻轻啧了声。「好了,别说这种废话。不是每个小马都讨厌天马。当然,红眼当年把天马当替罪羊时,大多数奴隶都恨他们,但你遇过多少不这么想的小马?还有,如果狗觉得你不错,就别找第二个意见了。快点,我们得准备好去找那个女孩,不是吗?」
「欸?」我转头,看见日升站起身拿起她的步枪。戴上帽子,从久坐中伸了伸懒腰。
「我们得让你准备好,不能让你在吠城边缘乱逛,无论掠夺者是不是朋友,都得能还手。那些人还在找她,可能还关在马车里。带头的那匹公马不让任何人回吠城,所以你的朋友还在外面。我们去找——是硫磺吧?找到他后,我们四个一起去追。我已经受够当旁观者了,只要外面还有小马……」
辣椒立刻跟着主人跑来跑去,绕着她的蹄子跳跃,急切得很。
说实话,我竟感受到一丝希望正在渗入心头。逃亡还在继续……我们还能全员逃出!我把东西收进鞍袋,调整羊毛衣,开始一瘸一拐地跟在她后面。哔哔小马和护目镜都放进了鞍袋,现在蹄子和额头疼得太厉害,根本戴不起来。
正当我们走向门口——
弦歌回来了。我们刚离开准备出门,就听到门打开的声音。那一刻,戏剧性出门的时刻泡汤了,我甚至没看见门。
「日升?」
「只是出去教我们的新朋友点东西,医生。」
弦歌走进房间,看着我站着准备出发。
「我们不出去了。日升,把枪放下,把辣椒锁在厨房里。」
她的脸上露出困惑,但弦歌语气温和,象是在恳求她听话。
「医生?」
「现在,日升!快去厨房。我已经安排好了。我们很快就会回家,回到熟悉的那些人那里。」
「医生,你到底在说什么?」日升几乎气炸了。辣椒站在她身旁,目光定格,突然对走廊方向吠叫起来,我听到沉重脚步声涌入。
「‘好’医生的意思是……」
我的额头剧痛,让我忽然尖叫,直到痛感稍微缓解,内心祈祷:『不要……拜托不要……别让我睁开眼睛就是真的……不……不不不……』
他来了。难以置信,他就站在我面前。两个奴隶主随身护卫,枪口瞄准。
「……他知道财产该还给真正的……呵……主人。」
他大步踏进房间,几小时在吠城跋涉弄脏的蹄子拖出一条路,露出腐烂牙齿的笑容看到我缩在角落。侧边挂着一把短管霰弹枪,另一边甩着皮鞭。分节护甲在他转身时吱吱作响。
日升迅速躲到我和他中间,拉枪瞄准。奴隶主的两个随从立刻拔枪,瞄准她。辣椒在地上抓挠,咆哮着,露出牙齿。奴隶主大笑,伸出蹄子摸摸她,见她咬来就撤回,笑得更开心。
「医生……这是什么?你做了什么!」
弦歌站在走廊后,眼神悲伤。
「我早就说过,我必须回到我的爱人身边。我甚至告诉过他,我愿意卖掉任何东西来达成。天马是红眼珍贵的资产;我找上他,达成了交易。七百个瓶盖,他愿意付,还保证让我能安全通过红眼领地。」
日升咆哮,蹲下身子反击他。
「你救了他!你治好了他!你怎能背叛他所有的梦想?你不是一直照顾小马吗!」
「他死了就一文不值!拜托,日升,你知道他在外面一天都活不下去!这傻公马甚至不会为自己思考!更别提他跟那个几年前在小马镇烧毁我家乡的军阀混在一起!他留在红眼至少有人喂,有人指挥,他更安全。」
他的语气充满犹豫,但日升气得用蹄子砸断了一张椅子。
「我陪你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这个吗!?」
奴隶主无畏地盯着她的枪口,嘴角挂着笑,但眼神死死盯着我。在弦歌和日升争吵时,我能感觉到束缚我的锁链在心头再次紧绷。
「回来吧,暗影七号。你知道你属于哪里。来,走出来,我们还会让你坐马车,挺好玩的,呵呵……」
不……
「前进,暗影七号。」
不……
他瞇起眼,重重跺脚,震得辣椒吠叫,架上每件摆设震动摇晃。一只蹄子握住皮鞭。
「前进,暗影七号!」
我尝试了。我真的试着逼自己进入深处,想要醒来,或再忘记一切。但鞭子打在我脸上,正好打在刚刚痊愈的额头上。剧烈的痛楚撕裂我的头颅,把我拉回现实。
我倒在地上,本能向前蹒跚,抽泣着低下头。一只巨大的蹄子翻转了我,让他能俯视我。狂怒吐沫滴落我的脖子周围,但他的愤怒很快转为嘲笑。我看到他的手下把日升逼入角落。
「呵……你和我,暗影七号。我们注定在一起。这是最好的证明……」
那破损肮脏的蹄子指向我的疤痕。我看见他几乎一模一样的疤痕,从左耳延伸到左眼上方。他俯身,脸贴近我,呼吸扑面而来。
「但别以为你逃得了,这卑鄙的小虫子。试图逃跑?以为能逃过我?你永远逃不掉,小崽子……你是我的。无论你跑多远,锁链总会把你拉回来。如果需要,我会追到天涯海角。」
「求……求你……我……我……」
“我没说你可以说话,奴隶!”
那蹄子扬起,准备狠狠砸向我的胸口。我缩成一团尖叫,但下一刻,一团深褐色的身影猛扑向他的脖子,低吼着狠狠咬住。
主人怒吼着后退,摇晃着把辣椒甩开,她却死死咬住他的前腿。他分心了,随从们的枪也被打掉。日升的步枪轰然一响,打中一名随从,他捂着流血的脖子嚎叫着跌开。日升赶紧踢开另一人,抓着我拉起。
“快下楼,影七!走!”
她一推,我踉跄差点摔倒,主人撞上我,狠狠把我撞飞到厨房,与那只拼命挣扎、紧咬他的狗搏斗着。辣椒不停转换咬点,试图在他盔甲下找到空隙,闪避他的蹄击。
我转头看到掉落的厨刀,张嘴夹住。现在他分心了……我可以——
我不能……他是我的主人。不能攻击主人。如果我没逃走反而刺了他,他会怎么做?
我选择逃跑。日升催促着我,她的枪声在狭小空间再度响起,第二名随从躲到我醒来的沙发后面躲避。我半被拉半奔跑,来到一扇通往地下室的小门前。
“快下去,他们肯定有人守着门,我打赌。辣椒,跟好!”
日升举枪瞄准,确保另一名随从低头躲避。我看到弦歌躺在地上,震惊得无以言表。目光一扫,试图张嘴说话,最后选择移开视线。
辣椒再次撕咬,鲜血喷溅桌面,主人痛吼。蹄子挥击将狗拍开,她摔倒在地,拼命挣扎起身。
日升的枪打在主人的侧面,子弹弹到厚重金属甲片上。他连反应都没有,只是低吼着掏出短管霰弹枪。
「退后!」
日升推着我俩冲进地下室楼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数十颗散弹子弹撕裂门边的老旧墙纸,将门再度撞开。
「你逃不掉的,奴隶!逃不了我!」
日升绕过角落盲射,骂骂咧咧地找弹药。我发现她的鞍袋还留在客厅。
「辣椒,跟好!」
我听见狗又疯狂扑向主人。从楼梯口看不清里面,但能听到咬合声和急促的脚爪声。
「可怜的动物,趴下!」
我没看到霰弹枪开火,但听见那震耳轰鸣;随即是一声短促尖锐的哀鸣,随着一个轻重物跌落地面声音消失。我僵住了,回头往上看。日升的眼中闪着泪光,忽然被狂怒吞没。她怒吼着,猛力关上门,拉上沉重铁条封死它。
「……我……我要杀了他,影七。」
上头主人还在怒踩地板,门发出闷响弯曲。
「快下楼!他拿你没办法。他抓不到你。」
我飞奔下楼,来到一处有单人床和狗窝的小起居室。大概是日升的私人空间。虽然简陋,地下室还算温馨,有老旧书籍、杂志、地图散落,桌上还摆着清洁工具。每次上头撞门,都摇晃着挂着的老式火花灯笼。
「听着,暗影七号!」
他重击门板,彷彿折断了门框木头,屋顶的灰尘纷纷落下,随着猛烈敲击一阵阵飘散。
「你属于我!」
每次听见这话,我的身体就想立刻服从。若没有日升,我恐怕早就呆站着等死。她把东西丢进鞍袋,背起水袋,从床边抽屉拿出更多弹药。外面有扇能往后院打开的风暴门。
「我从外面把那门罩住了,他们不会派人守。南面最近的高楼有条拉绳滑索,我常用它从银行附近的郊区快速移动,应该能帮我们。无论现在还是之后,我都不在乎,我们得走。那家伙一定会死。」
我试了试门,轻易推开,靠着它等日升收拾好。每当楼上门声嘎吱,我的心脏就狂跳,头也跟着痛。
「抱歉,我毁了你的一切……」
「闭嘴。是那个医生害了自己,该死的混蛋!啊!」
她一气之下踢翻桌椅,砸碎在墙上。背起鞍袋,提起步枪开始重新装弹。
「日升,你为什么要帮我?」
这是个愚蠢的问题,愚蠢的时机,但我需要说话,什么都好,分散注意力,别去想——
「我是你的主人,奴隶!出来!」
——那些话。如果我听太多,可能就会相信了。
「原因不多。第一,依我看,没小马该是奴隶。」
她往枪膛装了两发子弹。
「第二,医生背叛了我,就像背叛你一样。」
又装了两发,每装一发都发出满意的咔嗒声。
「第三……」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打开附近的抽屉,拿出另一样东西。我看不太清楚,但她打开了马鞍包,当那东西快要放进去时停了下来。我半喘着气,不敢相信地用蹄子指着它。她没有笑,语气却很坚定。
「……就说有个小马还欠你一个人情。」
她蹄子里握着一个小马玩偶,因岁月而显得破旧,然后轻轻放进了行李包里。
「你……」
「我听到你被惩罚时的尖叫声了,影七。我试着叫我家人回头,买下你让你跟我们一起生活,但什么都没成功。我不太信那些关于友谊的魔法传说,但人生给了我这个机会,我想我终于能做点什么了。」
我心里有些不悦,为什么不能多点时间谈谈?多了解她一些再一起逃走?为什么我总没时间真正认识任何人?一切太快,太突然!
「……谢谢你,日升。」
「嗯,我们路上再说。但现在?」
她放下话题,往步枪里装了最后两发子弹。
「至少走之前,要让那混蛋尝尝苦头。」
她小跑过去,从楼梯底下瞄准门。主人猛力撞击着门,整个房间都在震动。木头噼啪作响,灯笼从天花板掉落,破碎后露出里面发光的元素。
「这是给辣椒的,混蛋……嘿,婊子。」
她还没扣动扳机,楼上传来散弹枪的声音,子弹穿透木门。热金属群像暴雨般扫下来,把日升击倒在地。我张嘴叫她的名字,看着鲜血从她侧身喷出,听见她的步枪慢慢掉落地板的声音。
楼梯吱吱作响,主人踩着几乎承受不住的阶梯,一步步下来。日升躺在楼下呻吟,他的眼睛却全程盯着我。我浑身僵硬,逃生路就在背后,我可以就这么跑掉。
「别动,奴隶……」
我照做了。
他走到楼梯底,目光稍微偏向日升,用巨蹄重压她持枪的腿关节。她痛得呻吟。
「你朝我开枪,挑战我,却还活在我手里。你从来不自由。弦歌这些年来都在替我们抓逃奴,你不过是他的小玩具,尽管他软了点;我来,是要拿回我的东西。对吧,暗影七号?」
我只是发出轻微的叫声,努力摇头拒绝。即便距离有十尺之遥,他身上那未断开的铁链,与我身上的一模一样,紧紧锁住我心灵深处。彷彿是命中注定的主权。
他再看向日升,享受着她在巨大蹄子压迫下的痛苦喘息。
「操你……」
「真可爱。你会死的,母马。除非那奴隶能救你一命。告诉我,暗影七号,」他转头盯着我,「为什么我该饶她一命?」
我的思绪紊乱,不知所措。想逃跑,想躲藏,想求饶……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
「太慢了!」
散弹枪挥起,枪口顶住她的嘴,竖着用蹄子固定。
「再试试!」
「我……我会……」
「还是太慢,奴隶!再来!你知道规矩。现在,照命令做。」
他的把戏很简单,就是要逼我服从。散弹枪抵着日升嘴的威胁太大,我别无选择。
「我会回来!」我喊着,心中疼痛翻涌,从离开马厩那刻起,我努力的一切都崩溃了。「我会跟你回去……回家。你不想要我们死,你想要我们活着。」
主人露出那诡异的笑容,破烂的牙齿咧开对我微笑,枪口离开她嘴。
他对着站在一旁看守弦歌的奴隶吩咐,丢给他一副镣铐。
「给她戴上,她现在是我的货,不是那个新来的。肯定能让她适应的。」
他眼神锁定我,舔了舔嘴唇,然后斜睨着下方因痛而颤抖但依然坚定的母马。
他从袋子里倒出第二套镣铐和项圈,项圈用粗链条连接着他盔甲上的皮革吊带。奴隶开始替日升戴上镣铐。我看到她挣扎反抗,但失血过多和休克迅速侵袭,她眼神涣散。
她无能为力。辣椒死了。而我孤身一人。
在主人的注视下,我顺从地迈步向前。他果然是来找我的,我别无选择。我只是他的奴隶,永远忠诚的——
我再次看向日升。她身上血流如注,孔洞遍布。我觉得没死透,但疼痛和伤势让她瘫软。这正是主人一贯的作风。她曾试着帮我、救我!可我现在无法帮她,她正被拖向楼梯,成为主人的奴隶。她将从自由的生活堕入毒害空气、灼热工业与压迫的地狱。
我不是英雄,阻止不了他们。我救不了她。我只是只小小马。
「吠城的规矩,暗影七号。你带来一个奴隶或救回一个逃奴,就归你所有。是那新来的害的你。但现在,你们都是我的了。戴上它们。」
我逆着意志,踱步向前。手伸向镣铐,举起项圈准备套在脖子上。主人下令,我必须服从。
我眼角瞥见日升袋子里散落的玩偶。奴隶带走了她,但这玩偶还留在这里。
她不希望我放弃。她冒着生命危险,只为坚守自由是所有小马应得的美德。
我感觉蹄子在收回。
「别动,奴隶!」
现在!我必须现在逃走,否则恐惧将锁住我的心。他杀了或奴役了所有想救我的人,那他会怎么对付我?我心里为日升感到悲伤。彷彿她能听见我的心声,我承诺她,只要找到硫磺,我们会在他们踏入那城市前试图救出她和烁光!
「别动,奴隶!」
我听见他踏步向我跑来,地板震动,鞭子抽出。没时间多想,没时间悲伤,没时间担心,没时间犹豫。
我只能鼓起勇气,拼命一搏。
旋转身体,我狂奔向门口,纵身跳过门槛,就在我听见主人紧追不舍的马蹄声时。我努力挣扎想从垂直的门框中钻出去,奔向外面的废土。鞭子抽击而来,狠狠地抽在我屁股上。我尖叫着翻滚,拼命推动自己向前。身后,门被轰然打开,主人开始用他那庞大的身躯硬挤出这狭小的空间。我还有时间,我还有时间逃向——
不,不行。
我并非像弦歌说的那样「离吠城好几英里」。他也骗了我。
在红色迷雾笼罩的天空下,周围被焚焰破坏、崩塌的住宅区里,弦歌的房子距离吠城城墙只有几英里。我还能看到城墙的轮廓,尽管我们身处红眼势力外。但窗户的遮蔽物把这一切隐藏起来!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他坚持让我待在屋里;他从一开始就在掌控我。
不假思索,我继续狂奔。身边传来奴隶贩子的马蹄声四处奔走。主人在挣扎着穿过那狭窄的门后退回室内,我听见他大喊命令手下出发追捕我。在烟雾与雾气的掩护下,我看到载满奴隶贩子的货车散开队形。当有些人发现我时,喊声迅速变成了疯狂冲刺,十多名奴隶贩子从房子正门狂奔而出。
我被包围了。
等等,日升说过什么?她说附近最高的大楼有条滑索可以通往银行附近!那里是硫磺等我的地方,他能击溃这些小马,我们就能救回烁光和日升!我慌乱地四处张望,蹄子不停踩踏着地面,发出哀鸣,寻找附近最高的建筑。
「抓住他!那只小奴隶是我的生命,你们听到了吗?他往南,去追!」
我从房子正门冲出,看到主人转身发现了我。十多名奴隶贩子四处张望,然后从他身后涌出。我尖叫着,穿过弦歌的花园,绕过乱七八糟的垃圾,跳上旧长椅,再从上面跳过围栏。我溜进狭窄的小巷,朝着一座矗立于其他建筑之上的老磨坊奔去。那一定就是那条滑索所在的大楼!吠城的雾气中没看见滑索,但别无选择。身后,奴隶贩子撕裂围栏,我的心乱成一团。还有奴隶贩子从一两条街外驾车赶来……我没时间思考,只能跑!
「抓住他!快!不抓住他镣铐就套不上我们的胁侧!站住,你这小杂种!」
我惊恐地看到更多穿着破烂布衣的奴隶贩子从巷子里追来。到底有多少?他们为什么如此在意我?我继续狂奔,听着他们拐角处的脚步声。撞翻垃圾桶,绕开障碍,我甚至不敢回头看,他们的马蹄声在我身后杂乱响起,夹杂着一连串诅咒。他们没拿枪……因为根本不需要,因为我逃不掉。喔,硫磺……求你一定在那等我。别出错……别出错……
转过一个街角,我稍稍停下喘息,稳定的脚步。磨坊距离大约一百公尺,就在街尾。我看到围墙上有个小洞,我也许能钻过去……但路边站满奴隶贩子,四处搜查房屋,来回奔走。
这一切,都取决于我能跑多快,能抢先多长时间。
我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冲刺。一秒自由……两秒……三、四……五,如果我能多跑几秒没被抓住——
「就在那儿!快!快!」
「抓住那小崽子!」
不!我还没跑到一半,就听见后方马蹄震天响。吼叫、呼喊,威胁我若不停止会有严重后果。我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小洞,只专注于它。洞口。自由。逃脱。如果我能穿过这里,就能藏身于大而拥挤的建筑里,偷偷摸摸爬到屋顶,然后飞——
……滑索。我会飞走。
我不顾右前蹄和肩膀的剧痛,拼命加速钻进洞口。洞口狭窄,我先是钻过头,后蹄拼命踢踏,前蹄也挤了出去。挣扎着,我开始恐慌,为什么我卡住了?
「卡住了!抓住他的腿!」
他们冲过来,我感觉到蹄子抓住我的腿猛拉。我尖叫着,用前蹄顶着洞口拼命往前推。我疯狂踢腿、挣扎、挣脱。随着一声磨擦,我感觉马鞍包上的装饰全被蹭掉,蝴蝶纹路剥落。
「拉!」
我尖叫着,被他们拖回洞口里。鞭子抽打着后腿,蹄子踩踏并猛拉我。一次又一次,我卡在洞口里尖叫乞求,拼命避免被拉进那群粗暴的奴隶贩子手中,我想逃!想自由!想……想飞——
——没有翅膀的飞翔。
我咬紧牙关,心念紧系她在那等我,她教会我自由的价值,那份必须拥有的决心!我拉回后腿,拼尽全力踢开。随着一声令人作呕的骨头碎裂声与高亢的尖叫,我终于脱身了。往前冲去,我的心沉了下来,看到后腿布满鞭痕,血迹斑斑。剩下的只有肾上腺素和信念。
我冲进磨坊。身边听见大门被撞开或摔破的声音。这是一条单行道了:逃或被捕。我能听见有人进入楼梯口,但他们无法得知我已往上冲。撞开后门,我奔向紧急楼梯。他们会往顶楼来吧?踏着石阶,我一层层往上爬……
三楼……五楼……
体力开始透支;楼下我听见有人冲进楼梯。我哀鸣,强迫自己一步步往上走,脑中只想着自由。如果我能搭上那条滑索……我知道我能感受到它。即使腿软,肺快爆,我还是继续往前。
他们现在分布在每层,我听见有人下令撤退。我不理会,不想听太清楚……他们以为我在楼下,这对我有利。
终于,顶楼通道门。女神保佑,它没锁。我一把打开,差点摔出来,跌到充满通风口的磨坊屋顶。前方,我看到支撑滑索的杆子,现在只剩下抢先系上它,否则他们上来就来不及了!这想法立刻被我甩出脑海。必要时,我宁愿跳下去拼命抓紧,也不愿拖延。
我气喘吁吁地小跑着,腿脚发软,摇晃着朝杆子靠近。三十英尺……二十英尺。我看到滑索向城市边缘伸展。越过障碍与倒塌的建筑。没有人能追上来!
楼梯上马蹄声回响……从某处……越来越近。加油,再加油!
一扇门猛然打开。心一沉,我看到他就在楼顶另一端。想怒吼,但眼泪模糊视线时,我看清了那身影。
「站住,影七!」
他戴着闪烁的单眼镜,手持漂浮左轮手枪,身穿红黑色战斗护甲,门徒骑着马冲出来,挡住我通往滑索的路。他猛然停下,喘着气急喊:
「南区有一半奴隶贩子在追你,影七。跟我走,我会带你安全离开!」
我气喘吁吁,肺部喘息。我剧烈咳嗽,摇摇晃晃向前。我不能停,我太接近了。血滴落地,我不知道是咳出的还是伤口流的。
「不!」我尖叫,吐露所有愤怒与仇恨。「我……我不行!求你,别再这样对我了……放过我吧!」
门徒 踱步到我旁边,阻挡我的前进,但他的目光始终没离开我。
「你知道我做不到,影七……红眼 要求——」
「我想要自由!」
他紧盯着我,每一个动作都跟着我的节奏,左轮手枪直指着我。
「我可以让你自由,影七!但如果你这么做,你只会死在废土里。看看你现在的模样!你还没离开吠城,已经快撑不住了!如果你进了废土,我保证你会死!」
「我不在乎!她让我看见了!是她让我看见!」我哭得比以往更厉害,声音中没有一丝骄傲,只有哀求的嘶哑:「只要让开,放我走,门徒,拜托!你……你是好心的,你帮助过我……请放我走!」
风在我们周围呼啸,扬起一片红色烟雾,吹散一侧的灰尘,露出红雾笼罩的奴隶城那可怕的全貌……另一侧则是灰尘漫天的废土。站在大楼顶端,我感觉整个未来都悬在天平上。但他只是悲伤地摇头。
「自由不只是离开吠城,影七。我一直想让你明白这点。自由远比这复杂!让我帮你去争取!」
「当奴隶不是自由!对我来说不是!就算只有一天,甚至一小时,不受控制……我……我可以心甘情愿地死去……」
他失去冷静,提高了音量。
「我不想让你死,影七!红眼 和我能帮助你!就像他帮助我一样!影七,我知道你的感受!我懂那是什么滋味——」
我打断他,眼泪滑过脸颊。「不!你不过是另一个主人,和其他一样!我……我生来就是奴隶,你们这里还有数百个奴隶,我只是其中一个!拜托,你就不能放我走吗?就放我走一次?为什么你不能理解这点?」
门徒没有让开,继续挡住我去往滑索的路。那滑索在他身后随风摇曳,象是在挑衅。下面,我听见主人怒吼,命令奴隶贩子们返回楼上。我必须立刻离开!
「门……门徒!求你……我——」
一阵风卷起浓烟,让我窒息。风把我们的鬃毛和衣服吹向废土,远离 吠城。
门徒努力保持冷静,但风逼得他不得不喊叫:
「冷静,影七!我知道你觉得别无选择,但我不会让你去废土自毁前程!跟着我,我能让你自由变得更好,红眼正在努力帮助废土和那里的居民!跟我一起努力!」
「你疯了吗!?」我尖叫,「看看他做了什么!」
我用受伤的蹄子指向吠城,那里有巨大的工厂,成百上千奴隶在里面辛苦劳作,慢慢死去。
「红眼是怪物!我病了,门徒!我死于他的城!我被折磨,被射击,被殴打……红眼伤害了那些试图帮助我的人!我被关进死亡坑!我知道你聪明,为什么看不出这是错的?」
「因为这是真的!你以为红眼喜欢这一切?不!但废土还能怎么救?你以为小皮会射杀所有怪物?那硫磺呢?她会开枪吗?她不是你的路,影七!」
我闭上眼,拼命摇头。
「住口!她让我自由!让我睁开眼睛!她是我的一切!」
他的声音开始崩溃,充满绝望的哀嚎。
「该死,影七,我是在保护你!你受伤了!不只是身体,还有内心!坚持一下,我会让你明白自由的真正意义!」
「你在说谎!我现在就能自由!我……我可以做到,我有朋友!」
「你知道我说得对,影七!我求你,放下武器跟我走,我能安全带你回去,但我们得马上行动!」
我听见身后楼梯上沉重的脚步声和主人的怒吼。我回头看,知道他和奴隶贩子们随时会到。
「影七,拜托!」
我又转回头,擦了擦鼻子,看向 门徒 身后,那片充满可能的土地。那些我一生梦想的自由……只差一步……
「我不能放你走,影七!我不能违抗红眼!如果你跑,我……我必须阻止你。别逼我,别逼我,影七,拜托!」
世界似乎安静下来,建筑上的布料和我们的衣服不再飘动。只有远方云层透出的夕阳闪耀着光芒。
「你根本不懂,门徒。像你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懂……」
我终于停止了哭泣。但他依然摇头。
「我懂,影七。我懂。别硬撑,我能帮你。努力付出,我会让你成为更好的小马。你可以帮助拯救小马国,但更重要的是,救你自己,这比跟她走更有价值!让我试试。」
他错了,一定错了。奴隶贩子永远无法体会我的感受。
我开始狂奔。
「影七!停下!别逼我!让我成为帮助你的那匹小马,而不是阻止你的奴隶贩子!我不能违抗他,放你走!我不能!」
我咬紧牙关,冲向滑索,拐弯绕过他。他的左轮手枪晃动着,伴随着他再次喊我停下。十英尺……七英尺……
「影七!别!!」
五英尺……
「影七!」
四英尺……
一声枪响在屋顶回荡。
我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有一股震荡让我停下脚步,就在离门徒几步远的地方。他满头大汗,看起来和我一样震惊,手枪的火光逐渐消散。我慢慢低头,看见胸口的伤口渗出血来,血液扩散,染红了毛皮,厚重地滴落到地上。没痛感……但迅速麻木。
我抬头望向门徒,泪水滑落。
「请……」
左轮手枪坠落地面。他向前扑来,抱住我,当我倒向一旁,黑暗再次涌入视野。前方,门徒 身后的废土还在召唤着我。那片开阔的天地……
「请……我……」
他用蹄子紧紧抱着我,一只蹄按在我胸口,边大声呼喊让人立刻送来解药。我感觉他剧烈颤抖。
「对不起,影七……我想让你自由……」
我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蹄子上,终于失去意识。
「但今天还不是时候……对不起……」
***  
光……一道细细的橘色光线……
疼痛,伤口几乎还没愈合……嘴里还残留着药水的味道,究竟喝了多少……唔……地面在晃动,为什么……
眼皮沉重地睁开。我太累,连头都抬不起来,才意识到自己躺在一辆小平板马车上。远方长长的高速公路尽头映着夕阳,正是离开 吠城 的方向。胸口几乎没动静,呼吸微弱得让我难以相信自己还活着。然而,我还是伸出了一只蹄子。我必须……爬过去,去那夕阳的地方……看它怎么每晚轻易逃离……
「别动,影七。你会没事的,我保证。」门徒的声音从我身旁传来,疲惫又虚弱,和他平常判若两人。我能听见周围还有其他小马轻声踱步。
「呵呵……回家了,小影七……」
「安静,镣铐,我不想听。」
我努力转头,心紧紧揪着。吠城的大门敞开着,等着我被推进去。那些坑洞、声音、气味和热浪……不……不要再来一次……我刚刚还在外面!我再次看向夕阳,喉咙传来一声挣扎的哀鸣,想拼命爬回去。我……我还能做到……
马车停了,我呻吟着感觉有人碰我,开始检查。魔法闪耀,一道沙哑、阴森的低沉声音响起。
「想让那家伙活着就得有精准的射击,孩子,挺不错的。」
风向标医生……尽管有称赞,我还是听得出他话语中的厌恶。
门徒没有回应,只轻声问:「他能活吗?」
「能……,不好好休息肯定不行,但他能撑下去。」
我身后,小马们结束了回归吠城。我看到主人气冲冲地踩进来,目光紧盯着我,看到门徒几乎像守卫一样站在我旁边,显得非常恼怒。终于,我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小小身影。
「我想应该是七百个瓶盖(caps)?」
门徒转身,朝弦歌看去,慢慢踱步过去。
「是你治疗他的?」
「是的,更别提是你那些暴徒把我的助手抓走了!」
门徒低头,眼神严肃且冰冷,那是我从没听过的语气。他不必大喊。
「你害了 日升,弦歌博士。你利用她的信任把她害到这里,还让她的狗被射杀。你就是这么做的。你和你自私的心态。」
「那我看我们的分歧就在这了,我拿了瓶盖就走吧,我已经失去了太多。」
门徒犹豫了一秒,伸手点燃魔法。他没有扔出帽子,而是拔出左轮手枪。
「很少有事能激怒我,博士。」
弦歌开始往后退,四处张望寻求援助,但根本不会有人来。
「我有我的原则,其中最高的是忠诚。你要是想帮助小马……那就真的帮,不是治好他们后又用信任引他们走偏路!你腐蚀了最高贵的忠诚!」
他的声音没有大喊,但门徒的语气却逐渐提高,带着一丝刻意压抑的愤怒。
「那家伙最想要的就是自由,而你给了他这种信念,却又夺走一切!我或许拦住了他,我承担那份罪责。但你不只是伤害了他的生命,你还毁了他的梦想,让他一厢情愿地相信!你是一个不配称为『博士』的怪物,也不配拥有日升的友谊。你背叛了她,就像你背叛了影七!你很可能害死了她,因为那些带走她的人!你激起我心中一缕愤怒,『博士』。」
我听到身旁响起一声沙哑又多彩的附和。
弦歌举起蹄子,脸色苍白。
「看……我想……也许我该走了——」
「是的,你会走。」
枪声在巨大大门回响,视线中逐渐模糊的影子慢慢倒下。我没有感到正义,尽管看见门徒的黑影转身慢慢走回我身边。
在他背后,巨大铁门缓缓关闭。无论我多么渴望,它都不会停止。可怕的一刻,我以为梦想就在手边,然而当那扇巨门终于砰然关闭时,我又一次陷入痛苦、泪水交织的睡眠。
***
「废土上的小马们,你们好!这里是你们真正的、是否真的蓝色不得而知,但绝对信守诺言的 DJ!各位听众,昨天我们报导的吠城周围一片混乱之中,居然有一丝希望的光芒!据说有一名奴隶成功逃出,真的逃脱了!消息是由一名商人传来,他在吠城出城的公路上遇见了这匹奴隶。据说这名奴隶面对一只袭击他的商队的地狱犬时,愤怒得几乎要杀人一般,赤蹄将那地狱犬撕成了碎片!
不过,很不幸的是,这名奴隶其实是一名凶狠的掠夺者。抱歉告诉你们,小马们……那个凶恶的战争领主又回到了地表上了。五年前红眼收留了他,算是给我们大家带来了一点安宁,但可惜那大家伙又重现江湖了。听说有人已经开始悬赏他,想在他组建队伍前抓到他。唯一奇怪的是……商人说,在快速离开时,战争领主硫磺对他毫无兴趣。据说他只是一直砸着那只地狱犬的尸体,用我慎重挑选的词说,是在『愤怒地尖叫』,并非战吼。
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读。但为了安全起见,小马们还是要多加留意。商人还说了一件有趣的事,就是硫磺似乎开始朝吠城方向返回了……」
***
注蹄:升级!
「战栗感知」——这或许不是传说中的萍琪感,但如果你专注点,你也有自己辨识周遭是否有人存在的方法,无论是因为偏执还是更敏锐的感官能力。在静止且没有立即危险时,感知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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