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弦琴Lv.18
天马

【MLP】《辐射小马国:暗影七号》冒险 长篇小说

第十三章:镜中的母马

第 13 章
7 个月前
辐射小马国:暗影七号
Fallout Equestria:Murky Number Seven
第十三章
镜中的母马
The Mare in the Mirror
***
「其实很高兴认识你。不过咱们先把另一件事解决掉,好吗?你他妈、他妈、他妈到底在这里干什么!?」
「回头看看自己走了多远,是什么感觉?」
你知道吗,其实我从来没用那种角度想过。倒钩的死,算是我在吠城新生活中某个巨大篇章的结束。自从我第一次那场命运般的逃亡以来,他几乎一直都在幕后,参与了我之后几乎每一场挣扎。
不过这不只是这样,对吧?这是我第一次真正做出有意义的事。能够彻底改变一切的事。当然,之前也有帮门徒搞到那个「闪-闪闪啥?」……
「消毒剂。」
对,对,就是那个。不过那几乎只是场测试,是他的小把戏,让我学会跳出框架,试着自己做出选择。可挑战倒钩……那是一件大事。一场我真正参与的事件,并且以我们的胜利收场。
嗯……要是这能算胜利的话。我们在战斗中失去了许多无辜的小马,还有一位我们原以为能一直同行的伙伴。我们全都受了伤,门徒更是重伤,被带进了红眼那庞大的机器里。我们或许阻止了倒钩,但这一切只不过是另一匹马更大计画中的一部分……那就是主人。他虽然没有正式掌权,却被选来监管这里的修复。若不是门徒竭力反抗倒钩,恐怕他的成功已经毫无阻碍。可即便如此,如果门徒不能早日回来——
抱、抱歉,我好像扯远了,是不是?
「嗯?啊,别担心啦,我们不赶时间。你记得吧?接下来我们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待在一起。你想慢慢讲,就慢慢来。」
嗯……也是。好吧,我再试试。
所以说,不只是从我尝试逃跑开始。要回溯到更早,我还记得自己在碎蹄岭附近,挣扎着拉那辆满载石块的雪橇。那个腿细细、耳朵不对称的小马崽,连移动一寸都难。他绝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会在暴风雨的高台上和一个掠夺者首领扭打,只为拯救在下方为生存而战的无辜小马。在那时,他只看得见未来是一条充满劳役与汗水的路,直到某天生命终结。
可如今,我却卷入了在废土上最难逃脱的奴隶堡垒里,秘密策划大逃亡的行动。我身边有了其他小马,有了我亲手争取来的信任与友情,结束了十多年孤独。一路上,每一位善良的小马都在改变我,帮我迈出一步步,朝向真正的自由。严格来说,这些都是他们的成果,而不是我的。想想这段短短时间里我经历的一切,最终竟走到与倒钩的掠夺者决战这一步,真的很容易让我忽略,那些看似渺小的每一步其实有多重要。
但局势已经改变。尽管我们尽了全力,最后真正赢家却是主人。他的野心……太可怕了。一匹马能有那么多的仇恨与残酷意志。
风险越来越高,逃离的必要性也更加迫切。我们只能不停往前,每一点微小的收获都可能成为改变局势的筹码。每一口食物、每一滴水、每一件小玩意、工具或机会,都必须抓住。
可就像我说的,即使走了这么远,还有一些事我必须回去面对。那些在最初就存在的小马,在这一切之前,甚至在避难廏居民出现之前。某匹仍在吠城,对我而言极为重要的小马,她应该得到自由。但她甚至还不知道我还活着。
这一切,全都取决于一点——如果门徒不能尽快重掌权力,我想帮的任何小马,都可能落入主人的爪牙里,就像我曾经一样。我只能相信他会没事。相信我刚开始正视为「小马」的那位,没有就此永远被夺走。
***
雨依旧在下。
在这栋久已荒废的“心与蹄”医院里,自从被超级魔法摧毁后,窗户就从未修过。阴暗天空下的雨水不断抽打洒入,冰冷的风从空洞的窗框灌进来。孤身一马,我蜷缩在病床上,紧抱着薄得可怜的毛毯,竭力把寒意隔绝在外。
(译者注:Heart and Hooves 因该翻译成心与蹄,译者前面一直翻成心之医院,之后会用心与蹄代称)
至少暴风已经过去了。我听见医院里看守的奴隶主说,雨快停了。可在那之前,我只能被困在这里,成了最后一批还没能离开的马。烁光和硫磺早就被送回商城了,他们的伤势没我严重,所以「允许」他们更快回去继续工作。想到硫磺所承受的一切,他居然能那么快痊愈,真是令人惊叹。他的恢复速度比风向标预估的还要快,全靠药水的魔力。
而我,却享受着「多休息一会」的特权。
我经常半夜惊醒尖叫,让我白天头昏眼花。每当翻身时,那道伤口的痛楚就会重现,把梦魇扭曲成挥之不去的噩梦,提醒我那种被刀子刺穿的病态感觉──而且已经不只一次。别的小马说你会慢慢习惯苦难,变得更坚韧。要是那么简单就好了。我只觉得自己比以前更害怕刀刃。每当回想起倒钩或那掠夺者将武器插进我身体时那种病态的眼神,我就全身颤抖。风向标称之为「心理创伤」,即使身体已愈合,伤口依旧疼痛。只要再次面临那场景,它就会再度撕裂。这大概是我一辈子都得背负的东西。
等恐惧和肾上腺素稍退,身体也开始「记起」其他折磨。眼疾恶化了,右眼肿得厉害,刺痒难耐。脸上还留着被掠夺者折磨的痕迹,黑圈如烙印般地环绕着,让脸又酸又痛。鼻子完全堵住,多半是淋雨时染上了什么病。我的体质一向脆弱,根本抵挡不了这些,只能张口呼吸。但这又让喉咙灼热沙哑,喘得更费力。风向标留下了最后一袋消辐宁,承诺会再设法找些,但现在库存都被严密管控。我只能忍着,尽量拖到最需要的时候再用。这样一来,我就得硬撑着一阵阵咳嗽痉挛。每当缩抱着单薄的枕头时,我只能拼命紧紧挤压,彷彿这样能把痛苦与对辐射与秽邪的恐惧全都挤走,想忘掉生命时钟正一秒秒走向终点。
效果并不太好。我需要离开这座城市。
风又从陨坑边的窗户灌进来,把毯角吹起,我只好紧紧压下并蜷缩起身子。可是我的日记页却被吹乱了。我本来在画画,用淡淡的线条来分心,来实现那个承诺。这次可不是随便一张画。
杖……他才刚开始认识我们,但在那短暂、甚至几乎转瞬即逝的时间里,他就证明了自己是一匹勇敢又善良的马。如今我再也无法知道他的癖好、爱好,或对某些事的看法。也不能像朋友一样去请求他的帮助,或为他做点什么。他愿意冒险,是因为想成为我们的朋友。到最后,他确实值得在我们心中占有一席之地。
我把页面按回原位,望着那幅逐渐完成的画作。我和烁光已经在上面了,我在左下角,她在中线偏右的位置。看到她那张夸张灿烂、还挑着眉毛的笑脸,我忍不住微笑。那可是只有她能做出的表情。我决定把他画在她身旁,就在她的左边,稍微靠后些,以他那绅士般的优雅姿态与温和笑容。
努力回想,我让直觉引导我的蹄尖。轻轻勾勒出他本该有的身影。松软而饱满的鬃毛,笔触利落,映照出他自信的小动作。为了致敬他的坚定,我替他的鞍袋画上吠城医疗团队的符号。嗯……那是部门吗?记忆有点模糊。
可当我画到眼睛时,嘴里的木炭突然滑落。看着纸上那双快乐的眼睛,心里清楚,这幅画将会是我唯一能再次「见到」他的方式──永远。烁光能谈起关于他的回忆,可那些属于她,不是我的。即使她能帮我唤回一些片段,那也只是过去。而眼前的这张画,才是终点。
一阵强风吹来,把页面掀乱,让我对他鬃毛的修饰又被弄脏。我低头想修补时,页面却疯狂翻动,掀回了更早的画面。那张画──我几乎僵住。那是我最早的记忆之一,那匹母马。当时我依照现实画下她。那长发,却因奴隶生活而破败凌乱;被剪短的尾巴,和被迫劳役的身体。她正仰望着城墙,象是在渴望逃离。如果我能找到她就好了。我和她相处还不到十分钟,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更没见过她的可爱标志。但我能就这样把她丢下吗?在那么短暂的时间里,她却改变了我的人生。她曾为了我挺身对抗主人。我真心希望,她还平安地活在某处。
风呼啸,再度把页面吹乱,打断了我的思绪。
「哦,该死的……糖霜小蛋糕。」我把日记狠狠阖上。独自待在这间病房里,看着魔法慢慢修复身体,实在对我没什么帮助。阴冷的天气里,我只觉得孤单又痛苦,唯一的陪伴就是自己焦虑不安的思绪。说来奇怪,以前的我大概只会躲起来哭泣,可如今,我竟渴望有人陪伴。任何小马都行,只要能让我觉得稍微安全一些。即便只是走出来,在走廊里看见其他小马,也比困在悲惨里好得多。
我把毛毯松松裹在身上,小心翼翼地从床上跳下来。受伤的蹄子不能着地,只能一瘸一拐地走出病房,毛毯的尾端拖在地板上。踏进繁忙的走廊,我看到小马们来回奔走,寻找药剂、医疗用品,或找擅长特定法术的小马。为避免被撞上,我紧贴墙边走。远远传来风向标沙哑的嗓音,听起来正拚命抢救某匹马。医院一片昏暗,早些时候暴风让仅存的照明和魔法动力全数停摆。只能点燃蜡烛,或拉开窗帘,把吠城那点微光引进来。此刻,这里就像世上最黑暗、最残酷的深渊,把我困在其中。四周都是哭泣或呻吟的马,承受着这座城市的折磨。只剩我这匹被毯子包裹、伤痕纍纍的小马,拖着脚步穿越这场地狱。
为避开一副抬着瘦骨嶙峋、失去生命的母马的担架,我退进一间房。里头正好是上次遇见的护士,她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带着悲伤,继续把尸体抬往后院。我早些时候闻到过烟味。奴隶不可能有体面的葬礼。毫无疑问,杖的尸体也已经──
「影七?」
我吓得猛地一颤,踉跄撞在门框上。猛然转头望向房内,三张床里有两张躺着昏迷的公马,而第三张上坐着一匹母马。珊瑚。
她的独角在昏暗里闪烁着不规律的光晕,是我记得的那道饱满魔力的苍白残影。见我注视,她抬起那支消瘦而疲惫的蹄子,轻轻揉了揉自己的独角。
「老早以前得过角腐病呢,孩子。废土的上的病可不比吠城少到哪。从那以后就不太稳定,时常暴走。」她柔声说。「别傻站在门口呀,过来吧,没事的。」
她轻拍身旁那张过大的床。她的语调带着母性,或许因为我年纪比她小许多。我乖乖走近,裹着毯子在她身边坐下,她还伸蹄拉我一把。
「那么,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她的声音温柔、成熟而悦耳,和我在商城见到的那个带刺的她判若两马。这才是她原本的样子吗?
我抱着肩膀。
「很痛。风向标医生说应该不会痛了……因为他治好了……可它还是痛……因、因为我的脑子觉得该痛。」
「嗯,我听说过。你之前也在这里受过伤吧,孩子?」她小心地把毯子掀开,检查我的肩膀。我把绷带掀起来,露出那道愈合的切口。虽然只剩一道红痕,但看起来还算稳定。
我肩膀上还有一小块毛没长回来,是风向标治疗时剃掉的。我瞥了一眼,点点头,示意到肩膀下方。
「在避难廏时……倒钩的一个掠夺者。把我压住,然后……」
那些感觉再度如潮水般涌上。我转开目光,望向这间房里难得完整的窗外。雨水还在狂洒。光是想到那场鞭打般的雨,我就忍不住打颤。我的皮肤仍残留着那场病态游戏的刺痛。如今肾上腺素消退,只剩下一场持续不断的战斗。与其说是抵抗,不如说是在拼命不去想起那把旋转的左轮,和每次空响时那股压迫到窒息的紧张。
一句话总结,我只觉得……创伤。心底怀疑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跨过」倒钩加诸在我身上的那些扭曲经历。
出乎意料地,我感到珊瑚的蹄子掠过,把毯子重新替我盖好。大概是看我还在不断颤抖。她勉强想笑,却只叹了口气。
「你根本不该被卷进那种事里。不是你啊。影七,我养过儿子,一眼就能看出那份天真。这也是为什么我原谅你上次在这里碰面的那天。我看见了我儿子当年那个眼神──当我抓到他偷商贩的药,为的是帮他的朋友治伤。那种眼神,属于一个不该待在这种地方的小马。」
尽管如此,我仍感到愧疚。但我察觉到一个机会。她至少不讨厌我。或许,如果由我开口……
「我们都在努力想办法逃出去,珊瑚。我们正收集一切能用的东西,我们有计划。烁光真的很希望妳和妳的儿子能跟我们一起走。她不在乎妳怎么看她,她只是想救妳。」
气氛骤然转变。珊瑚的脸庞扭曲起来,努力压抑情绪与明显的急躁。
「那个母马从来只看眼前的快感。烈酒、一场快活,或者一个过于亢奋的计划,最后全都会害死我们。你看看她和倒钩合作的下场,嗯?他可是亲口说了他把你们三个牵涉其中。我不怪你,我知道倒钩无论如何都会动手,但她还是答应了,还相信那套。她从来不会真正思考后果。她不知道什么叫承诺,不懂得选择并坚持下去。再给她几天,她就会想出别的。这个计划?哈,她已经想把你们三个扩大到还要从红眼手底下把一个小马偷出来,再带着我和我儿子逃走?」
珊瑚冷哼一声,甩了甩那条绑起来的辫鬃,动作却牵扯到背部,让她痛得皱眉。
「她的确聪明、勇敢,甚至可以说很在意别马。但烁光绝不是那种你能长久依靠的马。你一直跟着他最后只会让你受伤。」
这问题太过简单,几乎不该问。但我忍不住。这个疑问早已在脑中燃烧太久。
「珊瑚……她到底做了什么?」
她那苍灰的脸转向我,象是在判断这是不是某种套话。我赶紧又开口。
「我不会告诉她的。我也不觉得她想用这样的方式知道。我保证,好吗?」我的声音愈说愈小。珊瑚只是叹了口气,换个姿势侧躺下来。
「你知道的,我和她都是从吱吱响山谷村子来的。废土中央的一个小地方,刚好能养活少数马口。安全、隐蔽──在废土里,若没钱住大城镇,这已经算是最好的了。偶尔会遇到野兽,但我们一直过得算平静。如果你生在那里,甚至见不到掠夺者。有时候我们也会收留些外来马,只要他们能带来些贡献。烁光带来的,是修理发电机和那些技术活。」
我想起她投影记忆里的片段。
「可她出卖了我们,把硫磺那群掠夺者引来。我们一直压低声息,掩盖所有痕迹。但没用。他们还是在夜里杀了进来。带着火焰与利刃,把村子屠得像他们在小马镇干的那样。原来她偷偷溜出去见其中一个掠夺者,直接把他们领回村子。」
「不──!」
「我亲眼看着我们的长老被砍倒,她恳求的声音戛然而止。看着我的朋友、我视为家人的马被撕裂残杀。我们有人反抗,撑住了几分钟。直到他来了。那条『龙』,你的『硫磺』。只要他一出现,他们就像被附身般疯狂,把反抗者撕碎,送上惨不忍睹的死亡。剩下的?全卖给红眼。」
珊瑚猛地吸了口气,眼神死死盯着我震惊的脸。
「她活该。他们一得到想要的,就立刻反过来对付她。看看商城刚发生的事吧,这就是证明。只要她觉得自己需要什么,烁光绝不会想后果。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第三次背叛──红眼收编了那些掠夺者,让他们踩进地雷区,加上狙击手和狮鹫。他们活该全被困在这里。」
我哑口无言,什么都说不出来。可是……我心里却清楚,烁光不可能是这样的。一定有原因,一定有!我蜷起身子,下巴抵着裹着毯子的前蹄。珊瑚的蹄子轻抚我后颈,像在安抚我,但我并不确定这让我安心。
「听着,也许……也许她真的想改变,或是面对过去,影七。可她的莽撞,已经让又一个掠夺者伤害了无辜。我敢打赌,她现在回到商城,正忙着把那些最糟糕的记忆从脑子里删掉。」
珊瑚迟疑了一下,脸上浮现一丝愧疚,彷彿为把这些沉重的话丢给我而自责。她轻轻拥住我的肩膀。
「你随时都可以来找我。我看见你拼命救我们,影七。你是一匹好马。只是……在烁光身边要小心。你不该再受更多伤害了,已经够多了。」
可这并没有让我好受。烁光是让我撑下去、保持快乐的最大依靠。我的大姊姊、永远的好朋友。自我还是小马驹以来,她是第一个抱住我的马。她让我能笑、能和她一起大笑,让我有勇气。要我相信她……不,哪怕珊瑚说的全是真的,那也不是现在的她。我很确定。
「影七!?影七,你他妈跑哪儿去了!?」
风向标沙哑的声音从走廊传来,接着他探头进门,看见了我们。
「原来在这。雨总算要停了。你现在状况够好了,可以回商城,那边说只安排轻活。快走吧,我这房间一会儿就要用。农场出了事故,有个旧脚手架倒了。我早在两百一十五年前就警告过他们,日晷还小的时候,那设计就该修正。但他们就是不听。吝啬的蠢蛋们。」
这只食尸鬼边咆哮边走远,逮着任何愿意听的马抱怨。
我咬住嘴唇,努力压下因听见他儿子名字而生的痛楚。转回珊瑚身边,迟疑地从毯子里抽出身子。她的目光落在我经风向标处理后绑着的双翼上。显然,她还不习惯我是一匹天马。
「抱、抱歉。我会小心的。但我相信她,我真的相信。她救过我不只一次。没有她,我根本做不到那些事。她想为妳争取更好的未来,所以……妳愿意跟我们走吗?」
这话听起来几乎象是小孩的补偿。但珊瑚的眼神只是一片坚硬,随即失去怒气,换成彻底的疲倦。她无力地躺回床上。
「烁光的所作所为,让我、我的儿子,还有许多朋友沦落到这里,影七。对不起,她得接受这一点。我不可能仅凭几句话就轻易放下或原谅她。」
我看到她抬蹄擦了擦眼睛。
「要她和那匹我亲眼看着砍下我朋友头颅的家伙待在一起。那家伙拖着可怜的记事本(Jotter Note)出来,当着我的面直接扭断她的脖子,她那时还在尖叫……我被一群伤害过我、背叛过我、或是虐待我的小马包围着,影七。我已经没有生活了。」
她的前蹄紧紧抓着自己的毯子,就像习惯般抱着里头有个小马驹似的。
「我曾经是母亲。我有朋友,有家人,有个儿子……还有一个最好的朋友。我曾经拥有安全,拥有平静的生活。可现在,我……我什么都没有了。如今身边只剩下痛苦和坏记忆。每个重要的马都被夺走了,连我最好的朋友。甚至连我的儿子。」
第一次,我完全不知该怎么办、该说什么、又该怎么表现。之前我看见的是珊瑚苦涩与愤怒的一面,但此刻,在这被阴雨笼罩的吠城,在仅仅侥幸逃生之后,我终于看见了推动她那份暴躁背后的痛苦。
「我早就放弃希望了,影七。外头已经没什么值得我活下去的东西了。我的儿子还在这里。他是我唯一想见的,我的小孩……所以,抱歉,我对你和烁光筹划的逃亡显得不怎么热情。尤其还牵扯到那个掠夺者。我不想和那头野兽有任何瓜葛。」
我站在床边,撑起前蹄,把其中一蹄轻轻放在她的蹄子上。这是我唯一能给的——一点点慰藉,表示我替她难过。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珊瑚低头望了我的蹄子一眼,强挤出一抹单薄的笑容,然后把另一只蹄子覆在我的蹄上。
「谢谢你,影七。别害羞,有空就过来看看我,好吗?我会很高兴的。而且……如果你见到烁光,就……告诉她,嗯……」
她再度叹气,紧握我的蹄子。
「告诉她,虽然发生过这么多事,但……我还是很感谢她在商城那里做的事。她帮了我们。我不能原谅她,至少还不能,但这……算是一个开始。」
「我会的。」
「谢谢你。」
我慢慢离开房间,拖着毯子,回到自己那间冰冷孤单的病房。最后看她一眼,只见她对我露出那强撑着的微笑。我怯生生地挥了挥蹄,踏进走廊。心里隐隐发现,这里的每一个奴隶,大概都有相似的故事。
让我稍微高兴的是,我在床边看见自己的羊毛外套,还扣着那副轻巧的战鞍,只是没装任何武器。一定是风向标找我的时候放回来的。我小心翼翼走到窗边,望向吠城。映入眼帘的是地狱般的景象,天际线在雨幕中溺没,只是渐渐开始转亮。我把毯子裹紧,抵挡着从破窗吹进的冷风。
我甚至没听到风向标走进来,在外头那么多声响之下。
「你回来了?很好,穿上衣服,影七。该走了。」
那声命令压得我喘不过气。要离开这个能稍作休息的地方。我实在没心情再听坏消息。见了珊瑚之后,我只想找个地方好好想想。
可我还是忍不住开口。
「医生,有门徒的消息吗?」我紧张地把玩着羊毛外套。
他咬了咬腐烂的嘴唇,长长吐了口气。然后只是摇头,走上前,魔法把我的毯子扯掉。
「我听到的都不乐观,孩子。中毒、魔法损伤、神经丛切断、气管割裂。你能想到的,他几乎全遭过。那个滑不溜丢的掠夺者混蛋,动起手来简直像塞拉斯蒂娅亲自诅咒的外科医生。好了,快点,把外套穿上。」
我默默向塞拉斯蒂娅祈祷,也向露娜,祈求她在黑夜里守护他。但医生的急切让我心慌。难道他们真的那么需要这间病房?风向标在房里来回踱步,象是迫不及待想赶我走,还不时望向窗外。
「我不是随便叫你回来的,影七。你必须马上离开,在他来找你之前。」
「他……他?」
风向标闭上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叹息。他快步把我带离窗边,急切地推到床边,魔法砰地一声把病房门甩上。他坐到我旁边,就像又要开始替我治疗似的,却只是把档案甩到桌上,靠着一只蹄子。
「你和那孩子杖在一起待过。他对你和你的朋友评价很高。在我看来他太天真,但确实有天赋。我以前在部门底下,像他那样的小马能有一打。现在他没了,该死的,我这残破的心还是感觉得到。什么父性本能之类的狗屁吧,我也不懂。」
他抚着稀疏的胡子,目光转向我。
「他临死时有你在身边,影七。烁光跟我说过,你在最后那一刻挺身帮了他。那不是杖自己想要做的,我没资格怪他。但她说你和杖几乎一路并肩作战。」
嗯,算是吧。大多时候是他拉着我走,或是把我按在掩护后。
「所以我想,作为一种谢意,我该先告诉你实话。」
风向标似乎不愿看我。我往前挪了挪,想引回他的注意。
「实、实话?你说的『他』是……不,不会是……」
那只食尸鬼终于转过来,呻吟一声,似乎在压抑着内心的愤怒。他的眼神不断瞥向门口。
「对不起,影七。身为医生,我明知道要把小马送去受害,却还得说出口,这违背了我的天职。但自从你来这里后,镣铐已经接管了商城和里头的一切。」
我咬住嘴唇,一股寒意窜过脊背。
「……包括你。」
若不是风向标用魔法接住,我早已跌下床。四肢僵硬,在剧痛中动弹不得。这件事我做过恶梦,也无数次担忧。可如今,这份恐惧终于得到确切的证实。自从在战后看见那个病态笑容浮现在主人脸上,我就隐隐知道会有这一天。他真的抓住我了。
风向标把我慢慢推回坐好,看着我的头垂落在蹄间。那铁链,缠在我心上,烙在我的臀部,刻进我的灵魂,如今勒得更紧。
「门徒还在红眼总部,情况很不稳定。他们正在决定他能不能继续。但在那之前,一切由镣铐作主,他已经开始动手。来自商城的工作队回报,他正在改造那里,加上铁丝网,挖坑……把那里变成真正的恶梦。」
女神在上。烁光和硫磺已经在那里了。
「上次我去探视伤员时,他还特地对我说过,他要你一能走路就立刻回去。不然雨一停,他就亲自来抓你。」
他真的抓到我了。风向标说这话时明显很痛苦,但这是警告。他走过来,开始在我翅膀上紧紧缠上绷带,让我痛得直缩,发出细微的哀鸣。哭声被他的手势与嘀咕打断。那绷带潮湿,牢牢压在新生的羽毛上。
「这里头泡着一种老药水,过去专给翅膀肌肉出问题的天马用。算是第一阶段的治疗,看看你是不是还有希望恢复活动力。」
哦!我猛地回头,彷彿期待能立刻试着动一动,但马上被风向标的病历夹啪地敲在脑袋上。
「别他妈乱动!让药效发挥,能躺就躺!不准滚、不准摔,尤其他妈的不准乱扭!你骨头上的韧带还需要大修。不过若这药在百年后还能生效……或许能减轻肌肉疼痛。可我不保证。肯定还不能拍动,但看看吧。现在快穿上外套,天气要转晴了,你得趁还来得及上路。」
他已经把湿透的外套甩给我。我急忙挣扎着套上,动作牵扯得全身痠痛。外套又湿又重,让我打颤呻吟,厌恶那种冰冷的触感。
「拜托,有没有办法让我逃开!?他、他会……」
「我想你没听清楚,影七。」风向标的声音严厉,在那破坏的喉咙里咯咯作响。「我说过,你没多少时间了。」
外头,能听见奴隶主经过门口的脚步声,直到我对上风向标浑浊的眼睛。哦……这就是他指的……
但另一个声音突然打破这栋老医院薄木墙壁的宁静。正门被猛地推开,几乎与远方雷鸣的滚响同时响起。我猛地跳起,和风向标一起盯着病房门,那里正好在主入口的正上方。
「你!护士,对,就是你!那只小天马在哪里?」
「谁?呃……你、你是说——」
「这城里唯一那匹该死长翅膀的小马!影七。带我去见他!」
「是!是的,对不起!我会带你去!」
我慢慢往窗边退,浑身被恐惧塞满。他来了!女神在上,我能听见他的蹄声踩在木地板上!我能做到吗?违抗主人,至少撑到门徒回来保护我?可要是被逮到……
脑中仍挥之不去那次想逃避他时,吠城警报的哀号声。那种被追捕的恐怖感,让我几乎没有任何信心。可我还有选择吗?不能让他抓到我。我不能。
他只花不到一个小时,就差点彻底摧毁了我。他能把像日升那样坚强的母马逼入恐惧。我撑不到门徒回来,在他手下我活不下去。
风向标猛然转身,把马鞍袋塞到我身上。
「快,孩子!他们不敢带他去别的地方,我们得他妈快动身!」
他说得对。这是我唯一的机会,避开主人。手忙脚乱抓起所有能带的东西,把羊毛外套扣好,马鞍袋背稳,把日记和护目镜匆匆塞进去。我跳下床,肩膀剧烈疼痛,差点跌倒。
主人沉重的蹄步声在这栋吱呀作响的建筑里回荡。
「快点,废物!你以为我有一整天等?快带我去见我的财产!」
他的蹄声正在上楼!风向标把我往走廊推。楼梯就在右边,庞大的影子正浮现。我被迫一拐一拐地往后跑,腿抽搐,背上伤口在湿透的外套下刺痛。一阵剧烈咳嗽让我踉跄。风向标又冲回来拉我,可每一步都像被拖进泥沼。我……我快站不稳了。
「快,影七!」他沙哑地喊。「我告诉过你,那只是心理作用!你的腿还能用!」
我撑不下去。他快上来了!我们的路被堵死了。
我一咬牙,缩到走廊一个档案柜后,背紧紧贴着它。位置狭窄,我勉强挤进去,朝风向标摆蹄示意。
「这、这就是他的病房,主人。」
门再次被猛然撞开。我听见风向标赶紧进到三扇门外的房间。主人一旦看到他,肯定就会跟上去。聪明的医生明智地选择躲起来。
「休息结束了,影七!该出来玩了。」
接下来是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主人残酷、声音浩大,但当他沉默时,反而更可怕。随后,我只听到他喉咙里低沉冒泡般的咆哮。他在房里。我有机会!我尽可能安静,动用自己所有的本能去不被发现,开始悄悄往 风向标 那边移动。要是他现在出来……
「听见我了,嗯?哦,我知道你听得到我,影七!你逃不掉的,永远逃不掉!快出来,你的主人命令你出来!」
那些话猛然拍进我的脑海,让我本能地僵在原地。一生下来的奴隶天性被彻底唤醒。生来的锁链,生来的主人……他是我天生该服侍的主子,我……我……
风向标用魔法死命把我拽走,他的法术暂时压制了疼痛。我差点被拖得双蹄划过地板,直到现实冲进脑袋,才从主人的精神陷阱里挣脱。心惊肉跳地,我跟着医生狂奔。现在没时间偷偷摸摸!
「我听见你了!」
沉重的蹄声伴随着护工被撞飞的声响。追捕开始了!我们疯狂穿过病房,拖链声与怒吼紧紧追随。风向标用魔法猛推开一扇储物门,把我拉进去,立刻反锁。
「快!后头有通往下层手术室的楼梯!他妈的这混蛋太执着……不过别想了。我不会再让他夺走任何一匹小马!」
我们才下到狭窄楼梯一半,身后的门就被撞碎。手术室里的小马正忙着,见我们冲过全都大骂。我忍住快模糊的视线,随着风向标疯狂奔跑。冲进主走廊,他拉我进到床单储藏间。猛地推开窗,他把成堆发霉的床垫抛下,垫在下面的院子里。主人在上头咆哮,逼问小马我们的去向。我怀疑他们不会替我说谎。
风向标把我推到窗边,蹲下来与我对视。
「去找能帮你的人。在门徒回来、这混蛋滚蛋之前,别被他抓到。要是需要,就到我地下室。我会留门开着。低调点,孩子。」
希望正在崩塌,可还有一丝能抓住的东西。风向标虽粗鲁、尖酸、脾气暴躁,可自从遇见他,他一直帮助我。即使历经两百年的地狱,失去所有,他依然还在帮助别的小马。我心底生出一点点善意,也许会是最后的了。我跳起来,努力挤出笑容,松散的鬃毛垂落脸庞。
「谢、谢谢你!真的……我是说,我很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
我在他眼里瞥见一瞬惊讶。我疑惑地歪头。他只是摇摇头,把目光点向窗外。
「没事。只是他妈的似曾相识。快走吧,孩子。别动翅膀,别惹麻烦。祈祷门徒能快回来。撑到那时。」
即使我爬上窗台,看着下方那致命的落差,我仍回头望着他。他制服上还夹着一张小小的照片,别在病历上。
很明显,珊瑚并不是唯一一个背负那种痛的小马。
「影七!你知道这是徒劳的!」
「快走!」风向标用力推了我。
我惨叫一声,坠下二十英尺,重重拍在底下床垫上。气息被打断,但被缓冲救了一命。我挣扎着滚下那堆软垫,四蹄扑在碎石上。头顶传来门被猛推开的声音。
「你在这里干什么?难道对医院没有——」
随即传来一声清脆的重击,把声音打断。我拔蹄狂奔,冲出医院大门,一头钻进最近的一个旧弹坑里。蜷缩在刺痛烧灼毛皮的水洼里。
「你逃不掉的,影七!你知道你生来就是属于谁的!这就是你存在的目的!我会找到你!哦,我一定会找到你!」
我哽咽着,用蹄子紧紧捂住耳朵。可他的吼声依然从窗户里传来,知道我就在附近。
「把朋友丢下给我,是吗?真是光荣的小马啊,跑得比谁都快!等着吧,有一天你会求我收留你,影七!你会求我!」
哭声撕裂喉咙,我只能躲在阴影里,继续奔跑。恐惧、内疚,甚至无法否认他说的话。我只能跑。孤身一马,冲进暴风雨里的吠城,身后回荡着主人的狂笑。
***
我周遭的景象,虽然离那座我曾无数日子劳作过的炼油厂不到一百呎,却感觉象是身处完全不同的城市。
我一拐一拐地走着,疲惫的肌肉只勉强让我靠三条腿前进,尽量躲进吠城阴影最深的角落。汗水渗出来,我一边走一边祈祷,不要在身后听见呼喊声。我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躲起来。
暴风雨已经过去,但厚重的黑云仍盘踞天际,让吠城几乎陷入永恒的黑夜。我经过一座座工厂,里头闪烁着诡异的橘色光芒;经过铁网覆盖的坑洞,底下投射出刺目的亮光;还看到奴隶主驻守的岗哨旁,燃烧的铁桶摇曳着火焰。
接下来呢?我虽然跑进了黑夜,可很快狩猎就会开始。我需要去找个地方。
不……不是「地方」。是「小马」。
孤独感开始吞噬我,就像每次被迫与其他小马分开、独自求生时一样。可我现在谁也没有。他们全都被主人掌控在蹄中。罪恶感在我胃里翻搅,虽然我知道他们一定会希望我这么做。
这一带空无一马,大概是因为还担心下雨。我孤身一马在一座小公园里,周围尽是焦黑、早已死去的树木。影子被风吹得像扭曲的指爪,蜷曲伸展,覆盖在地上。我不想在这诡异阴暗的吠城阴影里待太久。倒钩已经死了,可影子仍像在承诺复仇。恐怖的念头不断折磨我——我真的杀了倒钩吗?至少在我眼前,他已经两次死而复生。
蹄子发抖,我加快脚步,叮当响地跑回一条旧路。若继续往下走,会把我带回那座很久以前去找日记时造访过的天马机场后方。那时我也是孤身一马。
最终,肩膀隐隐作痛,我停下来,躲进一排巨大的垃圾槽后面。身体疲惫,可我不能留在这里。奴隶主会开始搜捕我。我现在是被困在墙内的逃奴!我需要一个能藏身的地方!能睡觉、能找到食物!即使缩在这里,我依然能听见远方奴隶主奔跑的蹄声。奴隶主总是这样乱跑,可我怎么知道他们是不是在找我?难道每个奴隶主都知道我的脸了吗?会不会连奴隶们也被许诺奖赏,只要他们告发我?
我跪下,做了唯一知道的方法来祈求帮助。卸下沉重的马鞍袋,把日记小心翼翼放在上头,然后轻轻将前蹄合在身前。低下头,鼻子贴着蹄子,我简单地在心里向露娜祈求,在这黑夜里给我援手。话音哽咽断断续续,不得不一遍遍重复。眼泪流下,只希望能从天上得到力量,让我能撑过这孤寂的道路,直到门徒康复。
「拜托。我只需要……有只小马在我身边就好。」
风忽然起了,就像医院里那样。我惊叫一声,日记被吹开,疯狂翻页,从头到尾乱舞。我慌忙伸蹄按住,才停在某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我剩下唯一能依靠的小马。
她——那微笑着的母马,在页上那么温柔。她是我在这里遇见的第一匹善待我的小马。甚至比小皮还早。她仍在里面。我甚至不记得自己画过这张!大概是在进角斗场前,疯狂涂鸦时留下的。当我完全失去方向与希望,被整座城市盯上准备追捕时,却被指引到唯一能去的马。
我收拾好东西,立刻踏上路。
我必须去农场。趁主人还没察觉之前。
只不过,我心里隐隐升起一个可怕的怀疑。
恐怕我并不是第一个想到这里的。
***
需要一点勇气。我知道路,知道该去的地方,甚至还记得该找谁。可真正一步步踏回那一切开始的地方时,心中涌起的情绪却让我满脑子都是交错的恐惧与不安。
回到那座我在这里待最久的地方。皮鞭是我记忆里第一个长时间接触的小马。在那之前,一切都模糊得像块破布。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最初在哪里,只知道最后竟这么快就被丢进猪圈,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他蹄下时,还吓得不敢置信。
我沿着唯一记得的路,朝吠城那头走去。这条路,正是当初我被主人拖着,承受羞辱与失败时走过的。如今反向走来,躲在光线明亮大街的阴影边缘,感觉孤独得刺痛。这里还有别的小马,一定有。但比起当初为了看一只天马被示众而挤满的群众,这些围在燃烧铁桶旁、缩在废弃工厂与店铺里的奴隶显得太稀疏。风吹过,他们打着颤;有些则用失落绝望的眼神盯着任何路过的小马。一匹母马死死盯着我,那张脸被可怕的烫伤毁掉了一只眼睛,还感染溃烂。我吓得低声呜咽,赶紧移开视线,继续前行。走在这城市里,我永远不会对这种苦难的规模感到麻木。
——因为我也是其中一份子。
农场不难找。进到熟悉的区域后,即使在夜里,我仍能靠一些标志与建筑指引方向。我路过那座工坊,她曾被锁在那里,勇敢地站到主人的面前。隔壁街道便是劣隙的工厂,补过的烟囱拼命吐出浓烟,直上乌黑厚云。之后就简单了。那条我曾走过上百次的路,又一次在蹄下响起,让我心痛得快要窒息。甚至那座横跨工厂与奴隶主宿舍的走道上,还站着同一名守卫,依旧像往常般盯着我。因为看得太专注,我差点撞上前方缓慢行进的铁笼车。里头挤着十几只吓得灵魂都快没了的小马。刚被抓来,正要去学什么叫做「奴隶」。
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不急不躁、不心虚。拜托,希望他们还没接到要找我的命令。
幸好,守卫只扫了我一眼便转开。然后,我看到了它。那座巨大的谷仓、彩色屋顶的旋转滑梯、残破的云霄飞车……那些地标在房屋之上清楚矗立,指引着方向。很快,我便来到农场的大门。隔着废料堆砌的围墙望进去,第一眼就看到入口不远处的动物园兽栏。只要套索或柠檬看见我,他们八成不会好脸色。
奇怪的是,我都能面对一个刽子手般的掠夺者,为什么他们却还能吓得我心跳加快?
答案其实很清楚。是熟悉感。我的身体自动掉回过去的习惯,熟悉的顺从模式。甚至当我往前走时,竟不自觉偏向通往动物园的栅门,而不是自己要去的方向。
当然……它还在。那张诡异的广告牌,永远不安地嘲弄着我,就摆在我曾对着镜子凝视自己残破躯体的地方。萍琪的纸板笑容依旧,手臂嘎吱作响地摆动,向所有经过农场的小马挥着无尽的告别。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推门走进农场。这里比我上次来时更拥挤。奴隶们聚在几乎每个游乐摊下,四五只一群。各种口音混杂,显示红眼的势力确实在扩张。但我只有一个目标。我知道她在哪里住,也知道能在哪找到她。甚至还记得农场各兽栏的轮班表——当初我可是连一次都不敢错过。这时候,碰碰车栏正好在休息时段。
我深吸一口气,试着压住肩膀的痛,发现只要一心想着她,我似乎还能跑起来!就像那个医生说的什么「心灵创伤」……反正是那一类怪名字!前方,熟悉的遮棚开始浮现。只是一个简陋的浅坑,上头架着木屋顶与铁网。天哪,她竟一直在这里,离我当初所在的动物园这么近!
我加快脚步,紧贴着墙边的摊位,蹑手蹑脚绕过半梦半醒的监工。只要靠着阴影,应该没问题。我不敢让任何其他小马看到我。忐忑不安地探出头,拜托,她一定要在这里!
坑里躺着十几匹奴隶,铺着可怜的破布。我的目光小心搜寻,猜测她可能变了样。满身脓疮、咳得半死的……不是;太高的母马……也不是。一次次失望。角落那头聚着几匹小马,压低声音交谈,我看不清。没办法,只能进去。
我溜进兽栏,装得像其中一员,跛着蹄子(这倒是十分逼真)在那些梦魇般挣扎的奴隶间走过。心里却升起不安:要是监工醒来,会不会直接把我算作新奴隶,等主人亲自来收?
正当我屏住呼吸时,眼角瞥见一抹奶油色!我心脏猛地一跳。抬头,她看向我。可在油污下,那是亮绿色的鬃毛。我连忙退后,连声道歉,却不小心绊到旁边熟睡的奴隶。
「操!小心点啊,混蛋!」
「对不起!我——不,不是!」
我慌张挥蹄,却被他一脚踢开,痛得肩膀再度抽搐。我倒在角落那群小马面前。他们转过身,其中一只浅橘色鬃毛的马映入眼帘。那双宽厚、温柔却满是痛楚的眼睛,从一张被烧伤毁去五官的脸庞后看着我。
天啊……不要。
「嘿——呃,兄弟,你还好吧?以前没见过你啊。」
是个雄驹。伤得太严重,我光看脸根本分不出来。这意味着……她不在这里。
她若不在,就表示她已被转移,或是——被别的小马先找走。
我脑中闪过刚才听见匆匆跑过的蹄声。
「我们往往只会短暂地与某些小马相遇,对他们知之甚少,也永远不会知道真相。只是偶然的邂逅,短暂的运气,让两只小马擦肩而过,却再也无法重逢。」
那是她离开前,最后对我说过的话。就在这座农场,在那座云霄飞车下,她救了我的命。那无名的母马,我在吠城遇到的第一张善意的脸。
消失了……
我无力地瘫倒在碰碰车坑的地上,蜷缩成一团,眼泪渗出。熟悉的情绪一瞬间回到身体里——那种无助、失落、无法改变主人所为的痛苦。正如我曾在这里度过的无数周一样。奴隶们或是嗤笑、或是疑惑地问,可我全都无视。终于,我猛然跑出兽栏,擦身而过时,监工瞪大了眼。我闭紧双眼,泪水滚落。
她不在这里。
我依然孤身一马。
***
我躲在一座破旧的餐棚里,蜷缩在柜台后头,直到危险过去,眼睛却始终盯着面前的那张画像。感觉就像心里新筑起的一小块希望被硬生生夺走。一种确定的依靠……就这样没了。
我从主人蹄下逃出来,只想在吠城里尽量拖延,直到门徒能再次保护我。我本来还有一只小马能依靠!能一起带着走、一起躲起来!等门徒回来,我们甚至能和他联手,让她也安全……
可是没有。当我从餐棚里走出,浑身空虚、希望破碎时,我只是漫无目的地徘徊。不愿就此放弃、退回那种找个黑暗角落苟活的日子,我努力假装自己还能等到她。也许她只是碰巧换了个班?也许她很快就会回来?
我走过旋转滑梯,曾经在那里笑过、幻想过更美好日子的地方,最后又慢慢地走回大门口。眼睛还是湿的。即便如此,我仍绕了远路,只为抱着那渺茫的一点希望,她会在下一刻出现。
路过的每一只母马,我的眼神都忍不住追随,不在乎她们是否被我盯得不自在。可我到底在骗谁?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甚至不记得她的可爱标志!我的画里也只是一片空白。烁光、硫磺,甚至珊瑚都离我而去;连门徒也是,我的旅途也失败了。孤独再一次狠狠啃噬着我。想到又得独自面对吠城的一切,在这场永无止境的追逐中挣扎,只觉得恐惧到窒息。
偶尔瞥见某个发色,或听见某个声音,我便会冲回去追寻;甚至一度靠近动物园,却在听见皮鞭的吆喝声响起时立刻掉头。他要是看到我,一定会立刻通报。
我来这里,只有一个理由。就是要找到她。我不能就这样走。这必须是真的!不能走!在杖那样被夺走之后,我无法再承受另一个!这太不公平!
我从这里跑到那里,从兽栏到兽栏,从冰场到身旁的镜子屋,不断碰壁,不断心碎。渐渐地,我开始意识到:吠城又夺走了一个生命。
那声尖叫吓得我自己也跟着叫了出来。
我僵在原地,心脏狂跳,旋即拼凑出声音来源。那哭声传来的地方。
镜子屋。
可是,那是母马的尖叫!如果有奴隶主在里头……天啊,他们一定找到那只可怜的小马了!蹄子想让我逃跑,可经过这一切,经过那些小马为了救人献出生命之后,我不能再懦弱了。还有一丝微小的希望在心里闪烁。
我打不过他们。就算经过倒钩之后,我也很清楚自己不行。但也许我能分散注意力,让她趁机逃走。那样就够了。必须够。
我鼓起勇气,跨进主入口。立刻,四周被碎裂的镜子包围,反射出扭曲破碎的自己。墙上钉着木制的萍琪假偶,咯咯笑着,脸上的颜料剥落,宛如一张恐怖的小丑面具。我屏住呼吸,悄声往黑暗中走。那里充满哭声、喘息声,和逐渐消失的抽泣。若我来晚一步呢?他们会对她做什么?我得出声,得吓阻他们,再趁机绕到背后。
「嗨──有人吗?」
哭声立刻止住。取而代之的,是刻意压低的喘息声。蹄步声响起,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们要伏击我!撑住啊,不管你是谁。
四周,我的倒影忽大忽小,瘦骨嶙峋,比平常更骇人。我踩过碎玻璃,发出细微的叮响。哭声顿时静止。我脑中闪现一把刀抵在她喉咙上的画面。不!绝不能!就算我找不回那只母马,也要救下一只!
我来到曾经坐过的位置,当时我在这里鼓起一生中最勇敢的决心。现在,我却连探头的勇气都没有。只好取出小镜子,悄悄伸到墙角,用反射寻找影子里的动静。
什么也没有。主厅里空无一马。
他们不在中央。代表正潜伏在某条镜廊之后。背脊发凉,我小心后退──
忽然,一道黑影直直朝我扑来!
我尖叫,声音尖锐,慌乱间踢翻一地玻璃,拔蹄狂奔。耳边传来同样的惊叫!另一匹小马竟也朝我冲来!我们同时急煞,双双往左跳开。晕眩中,我看不清楚,只听见另一个身影在镜中穿梭,蹄声却响在不同方向。
我再度尖叫,拼命逃开,那身影却一次次在我身旁出现,与我同时闪避。谁才是真正的攻击者?等等──会不会只是我的倒影!?
恐惧驱使我猛踢玻璃,碎裂声中,我把背靠在墙壁上。那幻影再度掠过,逼得我往另一边狂奔。
直到我猛地撞上了对方。
我们的头狠狠撞在一起,双双跌倒。我眼前一片星光,旧伤在额头隐隐作痛。玻璃碎片划过厚厚的羊毛衣,隐隐刺痛。我惊慌乱舞,对方却扑在我身上,挣扎着要压住我。滚滚跌跌,我们摔回主厅。力量相差不大,我赫然察觉──
──是个奴隶。
视线渐渐清晰,我看见那匹小马踉跄后退,跌进碎裂的镜子里,捂着头爬起。
她甩开凌乱的发丝,露出那双眼睛,紧张地眯起看向我。
「谁──谁在那里!?你是谁!?走开!」
是她!
尽管满身油污,灰烬染黑的毛皮,我仍认得那抹长长的浅橘色鬃毛,隐隐带着红色的纹路。那副被奴役生活染污的奶油色身躯。那双金褐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头满是惊恐,牢牢锁住我。
「没事的!是──是我……」
我的嘴张大,心脏同时僵住与飞扬。紧张,渴望,难以抑制的惊喜与解脱。我从阴影里走出来。四周镜子将我们的身影投射在墙上与地面。她怔怔望着我,不敢置信。
「影七?」
我们彼此都愣了几秒,不敢相信这份好运。以为早已再也见不到对方,如今竟重逢。
在吠城,一秒都像五天般漫长。
接着,我们同时冲了过去,踉跄着,绝望地渴求着对方的拥抱。终于,在黑暗中跌入彼此怀里,感激又欣慰地紧紧抱住。
***
明明想就这样抱着她,把外头所有痛苦与梦魇都忘掉,但我们还是很快分开了。更多的是因为我感觉到她在发抖。她很害怕。坐回去后,她收敛了情绪,用一只前蹄抱着另一只。
「这里安全吗?我听到你尖叫──我以为有小马……」
「不,不,只有我。影七,我──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以为你……我是说,我听说商城那边暴动了,还有处决,然后……」
她停下,拨开脸上的长发。她比上次见到时更瘦小了,飢饿象是慢慢啃食着她,就像这里所有小马一样。现在我们只是两只同样羸弱的奴隶。
「我从主人那里逃了出来。我一定要找到你,让你知道我还活着──还要带你离开这里。他很快就会来找我!我得知道你还安全。」
她笑了,显然是松了口气,伸蹄碰了碰我的蹄,好像要确定眼前真的是我。这才让我意识到,我那些为了自保的隐匿手法,对旁人来说只会更可怕。她一定也看到了我的倒影,然后吓得逃跑。某种程度上,还挺讽刺的──我们竟然都被彼此的倒影吓到。如今有了确定的证据,她才终于叹了口气。
「这话很简单,甚至容易被低估,可是──我真的太高兴你还活着。你为什么──你到底──哦,抱歉,我……」
慌乱。就是这样的样子。即使我什么都没问,她也还在颤抖,脸色苍白,眼神不停往四周的镜子扫去。我往她身旁移了移,握住她的蹄。她曾帮过我太多,这一次不能再让她孤身承受。她看起来糟透了,眼神因长期缺眠与劳役而暗淡无光。但更深的是,我在她眼里看见那种我曾在镜子里见到过无数次的神情──那种被惊吓与恐惧掏空的小马。
「妳怎么了?是什么吓到妳?我刚刚听到妳在哭,接着又尖叫,我以为有小马被抓走了……」
她沉默下来,眼神垂向地面。四周一片死寂,这空旷的走廊里,若真有蹄声,我的耳朵绝不会听漏。到底是什么吓到她?
「我偶尔会来这里……就是为了避开那些会抢我食物的小马。我阻止不了他们,所以只好躲起来,不想卷进那些争斗。有时候只是躲在这里……哭一哭。或者想想,嗯,你懂的──要怎么样找到他。」
我清楚她指的是谁,她的眼神里全是悲伤。她依旧没有与那位特别的小马重逢。
「对不起。」
「他们说我会再见到他的,影七。那个安排你们去角斗场的奴隶头子还保证过,会让他回到我身边!可是……吓到我的不是这个。我刚刚来这里时,好像碰倒了一面镜子,然后……」
她的神情前所未见的动摇。她一向温柔又谨慎,可这会儿,她的眼神却让我心口猛然一紧。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冰冷的心痛刺进胸口。
她正盯着那面镜子。那面我努力想遗忘的镜子。当初,我也在这里,准备逃亡时,摸过同一面镜子。它曾映照出一个不再存在的自己──天真的小小飞马,展开翅膀,用未被现实扭曲的眼神看着我。
「那面镜子,影七!那面镜子会让我们看到最糟的自己!那是不自然的东西,会渗进你的灵魂!我看到自己和他在一起──可他根本不在那里!」
她转过身,短暂的怒气点燃,朝着那面黑色的镜子皱眉。她慢慢朝它走去。
「只有我一匹,就像还有人在我身边,可明明什么都没有!只留给我那可怕的实感──在这座城市里太久了,所有一切都开始模糊!我忘掉了好多东西,影七,好像他们把我的记忆都一点点打碎,透过疾病、飢饿、重复的锁链生活──一天、又一天、再一天!」
她每喊一次「一天」,蹄子便狠狠跺在地上,最后猛然挥蹄砸在镜子上。脆弱的玻璃微微震颤,却没碎,把她震得退后一步。她猛吸一口气,象是刚从冰冷的水里浮出来。凝视那镜子,她看见自己站在一旁。左边的空位,象是应该有人站在那里。
「可连我对他的记忆也开始变成这样了,影七!我快要忘记他长什么样,连名字都模糊了!记忆就像一点点崩落,越来越难抓住!」
我站在侧旁,看着镜中她的脸庞。眼泪划过灰烬染黑的脸颊,眼中满是愤怒、痛苦与心碎。她毫不顾忌那诅咒般的镜子,直直盯着,来回踱步,把所有在吠城遭受的痛苦一股脑倾泻出来。一蹄抵在镜框上,她的脸贴近到只差一寸,几乎是咬牙瞪着自己的倒影。
「他们到底对我做了什么,影七?是这里的劳役吗?还是有人夺走了我仅剩的回忆,让我再也想不起来?还是我真的忘了?那镜子里的母马,不是我了──也许很久以前是。为什么我不能把他找回来?为什么我就是想不起来!」
她的肩膀在颤抖。只有她一匹,在镜子前,紧抱着那遥不可及的影子。天知道她在吠城已经被困多久。
我怯怯地走近,避开镜子的直视。可看着她这样,我心里的本能催促我上前,走到她左侧,轻轻把蹄放在她的肩膀上。我们一起看向镜子。镜中映出两只奴隶──我,穿着破旧的羊毛衣和轻便马鞍;她,只披着一条薄布。我们都伤痕累累,但至少我明白她看到的是什么。那镜子曾经对我展现过同样的幻象。那是一个我早已不再是的小马。
「妳……妳不是一个马。还有我。我懂这种感觉。我甚至不记得自己的母亲。他们很久以前就让我忘掉了。」
说出口时,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可这是她。我就是知道,她需要听到这句话。我们互相对视,然后又靠得更近,轻轻拥抱,直到她的眼泪慢慢停下。以前,我只觉得自己被她关心。可现在,在真正理解什么是友谊之后,我知道我也该回应,给她属于我的安慰。
分享与关怀……好吧,萍琪,这次妳赢了。
但我来这里不是没有原因的。主人知道她的存在,明白她能逼迫我。我们必须离开!要趁夜一起逃出去,藏起来,直到有更好的人能掌控局面!我不能把她留在这里,任由她变成主人狂暴搜捕的牺牲品。
我退后一步,挺起身子,发现她其实只比我高出一点点。
「听我说,我找到其他好小马了。对不起,我让妳害怕,也让妳失望,但──」
我左右张望,然后压低声音,盯着她满是泪痕的脸,努力摆出坚定的神情。
「我们要离开这里。我们有个计划!有一个更好的主人,他会照顾我们,直到我们能够成功!我希望妳跟我走。拜托。我不能把妳留在这里。我不敢想象自己逃到安全之地,却知道妳还困在这里。妳必须离开农场。妳跟我,一起。我们可以去废墟里藏起来!」
她怔怔地看着我,好像看到了一个全然不同的小马,而不是当初被主人拖在街头的那个可怜虫。可她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能。没有他,我不能。我们说好了,要一起逃,不然就谁也不逃。影七,我很抱歉。我必须知道他是谁,为什么他对我那么重要。他很坚强,也渴望自由,在我失去他之前一直都是。以前我们总是互相照顾,一起偷食物,一起承受惩罚。我不能抛下他。我知道你在努力,但──」
「那么……」我打断了她,心里难受,因为她刚刚做了我不到一小时前还做不到的事──「那我们就先去找他!」
那匹母马只是眨眨眼,默默重复着我的话,彷彿不太能理解那话的意义。我坚定地站着,努力不让自己因为刚刚和倒钩的对决而获得的勇气动摇。我曾经跑过地下的尸鬼坑,穿越过两个部门和一个避难厩。我能做到的──对吧?
「大谷仓,奴隶头子的总部。里面有关于所有被送进角斗场的奴隶资料,对吧?一定有!他们还在修复呢,因为避难廏居民搞坏了很多地方……所以我们──我们进去,找出他在哪里!还有……」
另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她的雄马不是我们唯一要找的人,我也知道另一个我在乎的家伙也在那里。
「……还有一个对我很重要的小马也在那里,受了重伤。我得去看看他。」
「另一个奴隶?」她问。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是的……是他。我们一起去,找到他们两个,再逃出去!等时机成熟,再回去找其他人,准备从吠城逃脱!」
我轻轻跺了跺蹄,小心避开玻璃碎片,却不小心甩出了马鞍的嚼环。我瞥了眼那玩意儿,然后慢慢缩了回去──这下子,这刻的气势可全没了。
但她似乎并不在意。她就这样站在我面前,脸上那份温柔善良的笑容又浮现出来,虽然有些微弱。希望重新点亮了她的神情。
「影七,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但我真庆幸遇见你。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善良会在邪恶深重的地方吸引更多善良?你在我最糟糕的时候遇见我,而现在我也在你最绝望的时候遇见你。人们说,这就是最伟大的和谐;无论黑暗多深,总会有朋友愿意帮助你。我们真的要试着做这件事吗?」
自从第一次遇见她,我已经问自己无数次这个问题,关于一切。但现在,就在这里,回到那个起点──和那匹我一直惦念着、千方百计想再次见到的母马一起,我知道我不会丢下她不管。我们会进去,找到她的雄马,找到门徒,告诉他我正在躲避镣铐,然后看看他有没有认识的小马能帮助我们。是的!我又有了方向,有了目标,可以一路追寻,直到我们能重新掌握局面!喔,没错,我们会做到的……
「是……我想我们会……喔还有──」
她不再只是透过镜子看我,而是真正回头看我。
「谢、谢谢你。自从见到你,我真的很害怕,很难过。不管是在黑暗的地下,还是梦想被摧毁,但你让我能够面对这一切。你说过的话一直陪着我。真的,谢谢你。」
她轻轻一笑,明显在努力压下自己的恐惧。
「我也不容易,影七。要不是你冲向那堵墙的勇气启发了我,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怎么挺下去。那只为了一丝可能的机会,赌上一切的飞马。但现在我们又团聚了,准备互相帮助。现在,我们就是彼此黑暗里的那盏灯吧?这场风暴下的吠城,感觉真不象是自然的。它就像个梦魇。有时候我真的觉得这座城市的本质出问题了。」
这是真的。情势变了。随着我尽量避开商城,我感觉整座城市都充满杀机。那一刻,直接闯入狮子窝的念头简直疯狂。但我们都需要那里的东西──坏东西。没有门徒的保护,我长远来看得完蛋。没有她爱人的结果,她也撑不了多久。
「是啊,真的。我们该走了,趁没其他小马来找之前。我不该在这里,主人想要我回去。」
「喔,影七,我很抱歉。那好,我们走,做完这件事。我们安全聚在一起的时候,再好好聊聊。」
她开始往出口走,我却犹豫了,最后还是回头看了一眼镜子,彷彿期待从里头看到别的什么。可是,我只看见她正离开我。她一跛一跛的,明显在忍着某种伤痛。尽管知道有怪物在追我,但知道她和我同在,竟然让我不至于崩溃。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看到她在另一面镜子前停下了脚步。
我几乎觉得有些罪恶感,但我忍不住想象,如果她没被困在这里,她会是什么模样?我彷彿看到她的鬃毛长而波浪起伏,看到她不再消瘦的身躯,甚至想象剥除身上的红色枷锁痕迹和脏污。她的奶油色、橘色和红色混合的皮毛会多么鲜明。想到这里,我不禁也好奇,假如我没被奴役困住,我会是什么模样……
然后,我的目光落在另一个地方。就在她转身的瞬间,我看到了她的可爱标记。
三个简单的图形,三匹金黄色的小马。一匹陆马,一匹独角兽……还有一匹飞马。
「等──」我结巴着,转身追上她,伸出蹄子,正当她准备离开建筑。我们有计划要讨论,但这个问题不能再拖了。我集中了所有勇气,思索了很久。现在见到她那可爱标记──那三匹马合为一体的图像──我不能再错过这个机会了。『她』这次不会再从我眼前逃走。
她转头看我,眉毛轻扬,露出疑惑的神情。我停下脚步,拖着蹄子,努力克服心中的尴尬,问出我不得不问的问题。
「那、妳叫什么名字?我们之前没机会……」
「喔?我没说过吗?」她似乎有点惊讶,那温柔而温暖的神情穿透了这个可怜奴隶的身躯,提醒我她本该是多么美好。没等我回答,只见她轻轻摇头,微笑着整理了整理自己。然后,她说出一个字。一个简单的字,却让她曾在我生命中扮演的重要角色,以及她可爱标记所代表的意义瞬间明朗。
那个词……那美丽的词。
「统一(Unity)。」
她的名字……是统一。
“译者注:这匹母马是暗影七号封面左边的那只马,本身因该是有不少重要剧情的,所以他的名字我会做点更改了,这里翻成「统一」主要是为了让读者了解她名字跟可爱标志的连结,之后会用「尤妮蒂」做名字”
***
我们一离开镜厅,我的心差点直接停在原地。
「不见了!?你说什么,不见了?」
我根本没看路,直接抓住尤妮蒂,用尽全力拖着她穿过马路,跑回对面的美食广场。那儿挤满了帐篷、摊位、马车和小建筑,围绕着一个大用餐区。长椅区已经变成农场最糟糕的奴隶窝棚,毫无遮蔽地暴露在外,但在旁边的小型食物贩卖处里,有着我以前用过的迷宫般藏身处。
「影七?怎么了──喔不!」
我们探头看去,清楚看到她的奴隶主在主人身下颤抖着。他周围跟着半打左右忠诚的奴隶主,形状扭曲、大小不一。主人在柏油路上重重跺蹄,压着那奴隶主。
「所以你是说,让一匹小飞马跑进来把她带走了?是吧?」
「不不!我没让她走!」
「你是说你没放行她。但你的工作就是失败了,懂了吧?不管怎样,都是你的错。」
「她有时会跑掉!老……老灰熊(灰熊)有时会派她任务!拜托,我现在都不知道她在哪!」
我能感受到尤妮蒂紧握我的蹄子,那份警告的紧迫感直透心扉──主人 正把她当成追查我的线索。
「那我看我得亲自去看看你了。你待在这里。等我决定了怎么处置你,我会回来的。」
「拜托我……」
「安静!一个明知道自己的奴隶跑掉却还放任不管的奴隶主,根本不配当奴隶主!今晚去商城报到,带四匹你……呵呵……不在乎失去的奴隶来。也许我还会让你有机会不成为奴隶。」
「是……是,主人……」
他转身的瞬间,我们迅速后撤,躲进食物帐篷后紧紧抱着彼此,主人就在五步开外跺着蹄子。突然,他停下来。我咬着嘴唇,低着头,感觉尤妮蒂跟我一样颤抖。主人嗅了嗅,随后低吼。天啊,他能闻出我的味道吗?
「哼……臭农场。绝望之地。派狮鹫去找那两个跑掉的。他们现在正式成逃奴了。记得带他们回来给我。」
等他稍稍离开,我们藏好身形,只在四周寂静时才敢呼吸。追捕开始了,但我希望我们通往谷仓的路,会是主人最没料到的。
尤妮蒂很会保持低调安静,像其他弱小的奴隶一样。她紧跟着我,默默不语。一路上我不断回头,不是怕她走丢,而是提醒自己她还在这里,我及时找到了她。知道她名字那刻,感觉真奇怪。『那匹母马』曾是我渴望再遇的神秘幻影,如今知道她的名字,象是与她有了更亲密的连结,就像从门徒那得知避难廏居民的名字时一样怪异。
「那……我们到底怎么进去,影七?这是红眼的要塞,可不是欢迎客人的地方。」
我们在通往农场儿童区的主干道前停下,我躲在一个巨大无牙鳄鱼的纸板立牌后,看向仍在维修中的谷仓。几匹小马挂在类似我用的那种工具马鞍上(我心里还是把它当作战斗鞍,谁说都没用!),手持钩索和工具施工。明显不会是奴隶自己在修,或许有路可走。
又是小皮在吠城造成的破坏在帮忙了。我只希望逃奴的消息还没传到谷仓。
「他们用工具马鞍带奴隶进去修理。我有一个。也许我们能装成工人,混过守卫偷偷溜进去?」
「听起来不错。比直接闯入安全多了,对吧?」
我点头,心情稍微好了点。知道她还活着还安全,就值得了。她意外的赞美让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点头带她朝路对面走去。穿过一段木栅栏,我们进入我听别人叫『小马乐园』的区域。
一堆发霉的布偶小马和玩具从头顶的电线掉落,或被烧成扭曲的尼龙块。这区空荡荡的,奴隶主不会往里面深入,因为这里太小,没什么好东西。『小马乐园』就这样被遗弃烂掉了。外面,巨大的云霄飞车矗立于儿童游乐区上空。尤妮蒂忽然停下,好像想到什么。
「欸,我想到一件事。我给奴隶主做些零工,就是那个怪物说的老灰熊!帮他从工厂拿东西、跑腿什么的。还是以奴隶身分啦,但我偶尔会得到几个好处,象是治疗药水、额外食物之类。我想攒够了可能能申请调到比农场好的地方。他说过之后会把我们弄过去。他在里面有个办公室!」
我们停了下来,我忽然转头警觉地环顾四周,竖起耳朵。
「如果他有终端机什么的,应该会有记录。他看起来就是那种奴隶主。我听他抱怨过,说他没被安排到更安全的区域办公室。我想我们不用走太深。」
她能给我这样的信息,让我感到欣慰又鼓舞。团队感渐渐浮现,我们继续前行。她似乎也因为能找到他而心怀希望。
「奇怪吧,小事情有时真的很重要,对吧?」她朝我笑。「所以说,这些都不会白费。也许在这种地方,就该这样想。每件事都还算数。哈哈,抱歉,我知道我讲话常会没完没了的……」
我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她是在为跟我唠叨道歉。这让我很意外。
「没关系,我喜欢听。我也希望我说话能像你一样好。」
「我也希望我画画能像你一样好。最近有没有什么好作品?」
我从她眼里捕捉到那种神情,像烁光偶尔露出的那种。尤妮蒂确切知道她问的是什么画。我脸红了,耳朵耷拉,目光转向旧游乐场旁烧毁的牛玩偶。她轻笑,目光瞄向我的马鞍袋,彷彿想看看。真希望我们有时间。我鼓起勇气,想着烁光会希望我更自信,这次不再逃避她的目光。
「嗯,是啊,我想有啦──嗯,还不错的作品!里面很多是我当下感觉想画的,没什么计划。」
「你是用心在画,进入自己的小世界。这真美好。如果有机会,我能看看吗?一起分享梦想?」
「呃,好啊?大部分都是这样,有些是──呃,只是姿势,或者朋友要我画的……」
她笑着打断我,摇头说:「拜托,别担心。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没笑你吧?在废土这里,能有任何创作都不容易。你是个了不起的小艺术家,影七。别忘了,好吗?」
「艺术家。」坦白说,我以前从没想过这个称号。我只是随心所欲地画,随手描绘脑海里浮现的东西,从没想过画得好不好。那是在把我的思绪与情感具现化,是一种疗愈,一种抒发,并不只是单纯地哭泣。但艺术家不就是那些会画出好作品的小马吗?我画不出那些惊人的图画,连上色都不会!
「我会试试看的,尤妮蒂。我想我会试试看?」
她似乎被我这份谦逊逗乐了,朝我眨了眨眼。
「这也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了,影七。欸,看!」
她用蹄子指向前方。越过小马乐园的尽头,就是那座云霄飞车。如今大半结构都被拆解,当初因为小皮逃出来时发射火箭筒轰炸而损毁,许多金属被送往工厂回收。瞬间我好奇尤妮蒂看见了什么,她没看着云霄飞车本身,反而朝下方一片小长椅区跑去。我猜那是给不敢坐云霄飞车的小马准备的野餐区。(像我这种胆小的。)
那里被铁鍊围栏隔开,旁边有一幅 农场 地图,还有一座断裂的粉红派雕像。即使断了四肢、铜铸的眼睛里没瞳孔,我更想避开那雕像的视线。
但在旁边,一块牌匾附近,我注意到铁笼上挂了数十——不,是数百个小东西。这到底是什么?
尤妮蒂飞奔过去,四处张望。我跟上,沿着围栏走去,终于看清楚那是什么。
锁。挂锁,一个个挂在牌匾周围的铁鍊上。几个容器放在地上,里面装着打开的挂锁,其中一个还散落了一地。但我目光一直被那些挂在围栏上的锁吸引,密密麻麻得几乎看不见围栏的缝隙。每把锁上都有刮刻,时不时能看见爱心符号的涂鸦。许多锁上绑着粉红色缎带,或是腐烂凋谢的花朵。我看到其中一把还挂着一对军牌。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我轻声问,盯着那些挂锁。它们一直延伸下去,各种形状、尺寸、颜色和样式。
「爱情锁,影七。就像牌匾上写的……」
她清了清喉咙。
「是为了纪念『心与蹄日』,那些幸运的小马有一个生命中唯一重要的人,能和他安然相伴直到终老。永不断裂的羁绊,永不离弃,永远信任。让铁匠将名字刻在锁上,永远挂在这围栏上。」
说着,我举起几把锁,果然上面有字迹。有的刻印,有的用褪色的笔写,有的只是刮痕。尤妮蒂跟着我往围栏末端看去。数百对昔日恋人,消逝在历史中。我想起避难廏的纪念墙,满是回忆,但这里更直接证明了过去小马国的温情。
「从前的小马会把爱锁挂在这儿,影七,代表他们绝不分离的誓言。甚至烈焰也无法焚毁这份情感。传说这习俗起源于某次事件,让大家见识到爱的力量,即使在最黑暗时刻也能带来希望。」
铁鍊下方,没一把锁掉落。没有一把失去它的意义。站在这壮阔景象前,背景是云霄飞车下的火光和被暴风雨蹂躏、烟雾缭绕的吠城,我看见了废土也未能摧毁的东西。
「黑暗中的爱,我愿意相信他们还在天上团聚,影七。有些奴隶现在也会这么做。」
她停下脚步,蹄子轻轻搭在一把锁上。肮脏、锈迹斑斑,只有几个刮痕的字母,她低头叹了口气。
「这是他的缩写,你看。」她把锁递给我。
我咬着嘴唇,点头,装作能懂那些字母。她和她的伴侣用这古老习俗坚守希望,不论发生什么,都要一起面对。我不敢在这刻说我不识字。
「那天我们挂上这锁,影七。我记得。那是我们立下约定的日子。我们说好,一起逃走,或者都不逃。我们把对方当作一体上了锁。」
我清楚看见她忍住泪水,她的角闪着温暖的红光,从破旧马具中变出一段细长的薄管,末端有压印,还有一根像发夹的东西。
「我们不再算是完整了。在见到他、记起所有关于他的事前,我不配保有这份锁。等找到他,影七,我们会回来,重新挂上这锁,无论红眼对他做了什么。」
她旋转金属管和发夹,听到弹的一声,锁扣弹开。尤妮蒂把锁挂回围栏,轻轻摇晃。
「我发誓,如果真是磨石把他抓走……我总听说他想把他弄回来,因为他被调走了。」她叹息,头靠着围栏,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无论你被关在哪,我都会找到你。」
她终于移开目光,低头让长鬃遮住脸。主人、磨石?不知为何,我觉得这很有可能。那头驴子和主人有勾结。了他们对门徒的背叛——我永远无法证明或反抗——我只能感觉他们在奴隶主的游戏中另有盘算。现在我所能做的,就是跟着走,陪她一程。
尤妮蒂换个角度,长鬃下露出半张脸,脆弱又疲惫。似乎有别人在身旁让她稍稍安心,我看到她嘴角微扬。
「你知道吗,影七,我看得出你有点紧张……但这时候,真的很适合给母马一个拥抱……」
我不用多说第二次,立刻上前轻轻搂住她。感觉她靠着我的脖子,我甚至用力抱紧她。尤妮蒂嗅了嗅,微微颤抖。她呼吸急促了几秒,慢慢平复,然后回抱我。
「抱歉让你看到我这样,影七。你有你的问题,我的也不小──」
「很重要!」我结结巴巴说出第一个想到的词,迅速接着说其他话。嗯,好吧……说话来了。「我们都要逃出去。烁光、硫磺、珊瑚……还有她的儿子……我们都有些奇怪的事得处理,也互相帮助!我想让你和你的朋友一起来。我想帮你,因为你很好人,也真的帮了我,还有──嗯……」
我迟疑了下,但本能驱使话语涌出,不假思索。
「我们逃出来后可以一起建个小村子,过我们想过的自由生活。你们两个也可以来。大家会帮你找他!就像一个,嗯,大大的幸福家庭?」
一瞬间,我不确定她肩膀和头部的颤动是哭还是笑,但她靠回我身边,擦了擦眼睛,笑了。是两者兼有吗?
「我真羡慕你的想象力,影七。谢谢你。我不知道他们对他做了什么,或者这是不是吠城搞得我神智不清,但我一定会找到答案。我之前甚至没能见道他最后一面,那次逃跑骚乱之后。好久没和他好好在一起了。他总是跟我讲逃跑计划,想听我的意见。我们试过一次,但不怎么成功。只要我们能再找到对方,我们就会把学到的一切用来帮助你的逃跑计划,影七。」
「听起来……不错。我们去找他吧?」
烁光在那些重大情感上的决定好像很容易就能做出,显然我天生不具备这种特质。但看起来这种态度至少对尤妮蒂有用,她点点头,跟我并肩走向那最后的目标。
「好,就这么办。」她又瞥了我一眼。「我还记得上次见面的时候,你被那个可恶的奴隶主用项圈锁着,我跟你说过的话。说你会找到支撑你的理由,坚持到我们能再遇见那天。我说过我们会来帮你,但现在变成是你来帮我了。你真的找到了你的勇气,影七。」
「是、是啊,但不是我自己的勇气。是……我为了想帮助那些我最在乎的家伙才找到的。」
「……象是我吗?」她听起来有些惊讶。
这问题让我脑袋一阵混乱。对烁光我早就能坦然说出口,但刚认识尤妮蒂,要回答「是」竟感到尴尬。
我紧张地点头,脸微微发烫。「是、是的。像你。」
我吞了吞口水,赶紧接着说。
「你改变了我的生活。那第一幅我自己挑选画的东西,就是因为你说我可以画。」
尤妮蒂眼睛睁大,嘴巴微张,却没立刻回答。我们沿着围栏上的挂锁继续前进,她似乎在消化我的话,然后害羞地看了我一眼。
「哇,我没想到会是这样。有时候就是这种奇怪的偶遇最重要,不是吗?你说的最诡异的话,竟然有人以你想象不到的方式接纳它。我一直不知道那对你有多重要。看你那表情,我想你也没料到你跑去撞墙这件事对我来说意义这么大。我差点都要放弃了,直到看到有小马愿意拚命到那种地步。所以我们一起努力吧,影七。证明给彼此,也证明给所有人看,这世界还有希望。我们会找到他,同时把你带到你的朋友那里。」
我们在围栏的尽头,最后一把挂锁旁交换了短暂的目光,互相点头,然后一同飞奔向谷仓。
***
主堡垒还有一段距离,藏在多层防护之后。它比我想象中大得多,近距离看更让人畏惧。想想看,红眼可能就藏在里面。万一遇到他该怎么办?
我们跳进一条为地下电缆挖出的壕沟,蹲低身子观察前方巡逻队。我目光不自觉地扫过他们身后,注意到自暴动后新筑起来围绕谷仓的墙壁。保安非常严密,根本没办法像过去那样「偷偷溜过去」,也没有像部门那样可以从上方跳进去的地方。过山车已经被切离原本穿过谷仓路线,似乎是刻意为了防止偷溜。这里有几扇大门,多半是给红眼核心圈高层用的,还有些给载运物资和战利品的货车走。那些货车沿着过山车的脚手架之间刚清理出来的路径缓慢行进。
这倒是个可用的路线。
「走吧,尤妮蒂!」我一溜烟地跑向过山车底下,那里堆满了残骸和一堆暗红色的金属碎片。破损的过山车车厢散落各处,我拉开其中一个车厢让我们躲进去。
「你……喔——」
她似乎立刻明白了,我们看到一辆车厢进了大门,我们只要等另一辆,再偷偷躲进覆盖着货车的帆布下就好!更妙的是,这次不会被困在盒子里了!
我们藏在翻倒的过山车车厢底下,用木梁搭起障蔽物。这附近有巡逻队,是些戴着面罩的士兵,不是奴隶主。他们多半来自废土里较强悍的帮派,获得更好的装备和目标。我听见墙边附近有几组小马,但我们的小藏身处几乎无法被发现。不过,我们得等另一辆货车过来。
为了打发时间,也避免紧张得快崩溃,我把我的日记递给尤妮蒂。她翻看着,仔细看着我新画的图。当她看到我画了她时,几乎忍不住开心地发出尖叫。
「喔,太棒了!谢谢你,影七!」
「呃,不用客气!不过我答应过的那幅,要等我们出去后再画,好吗?等我们走了之后,第一张画的就是它。」我笑着,信心多了些。「或许你还能帮我摆个姿势,因为我们会一起在那张画里!」
我才说完两秒,才反应过来这话可能会被误会。
「我是说,呃,画得漂亮点!不是说……」
她翻了页,点点头。
「不是像她那样的意思?」尤妮蒂狡黠地笑着,就像她第一次看那幅画时那样。我瞄了一眼那画。
「对!就是,不是那样!」
「嗯……这幅真的很棒,非常写实。影七,你一定盯着她很久了,对吧?」
我的声音卡住,只发出羞涩的哑音,脸红得几乎因为发光而暴露身份。
她轻轻笑了笑。「抱歉,我有时候很糟糕啦,只是开玩笑而已。可是说真的,这里其他小马,都是你的朋友和……家人吗?」
我吞了吞口水,好不容易才恢复语言能力,庆幸她转移了话题。我看到她在看我和烁光、杖的那张画。这次我们才真正开始小声地聊起来,确保没其他小马听到。十几分钟内,我很享受向她介绍烁光(「我们认识后两天就成了最好的姐弟!」),讲述杖时的失落,也在她轻轻蹭我脸颊时得到慰藉。
「听到这个我好难过,他听起来真的很棒。」
我用肮脏的蹄子擦眼泪,努力不让自己在她面前崩溃。她微微靠过来,分享一份温柔的亲近感。之前没法对任何人释放的情绪,终于在这里慢慢流露出来。没想到,即使她不像烁光那么熟悉,却成了给我慰藉的对象,帮助我释放情绪。
终于,我像弹簧断裂般倾身靠向她,闭着眼睛抽鼻涕,让她成为这次情绪爆发中给予安慰的那个。这几分钟里,我们似乎在分享彼此的痛苦,就像那一切都还没真正开始前,我们已经彼此认识。
货车还没来,我们就开始讲故事,比如我去避难廏的经历和那次险象环生的逃跑,还有惊人地从劣隙办公室偷东西的小英雄故事!她讲了一些奴隶主较有人情味的故事。在听我讲护目镜的来历时笑了,还展示了自己护甲上用来磨刀的磨石。看来,我不是唯一一个靠帮助压迫自己的人生存的奴隶。
忽然,我竖起耳朵。尤妮蒂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我脸上惊恐的表情。我听到了奴隶们最害怕的声音——
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比一只狮鹫还大,从头顶朝着我们目标的建筑飞来。
怪物。紫色、蓝色和绿色的小马们,飞向目标。天角兽。红眼的私人护卫,最致命的爪牙。我听着牙齿咯咯作响。他们说过这些护卫能读心。只要他们怀疑我们有诡计,我们就完了!那六个护卫过去的一分钟,充满我想象的各种恐怖情节,怕他们会直接把车厢夺走,对我们做任何事情。虽然很少人见过他们战斗,但关于他们的传说,在奴隶之间可说是传奇。
看着他们降落在屋顶,我又缩回去,叹了口气。我需要说话,分散恐惧。我脑中有一千个问题想问 妮蒂,但一瞥她的可爱标记,我知道第一个问题。
「尤妮蒂?你的天赋是什么?」我尽量不让自己看得太明显。拜托别让她觉得我盯着她看!
她从头顶飞过的怪物身上移开视线,拨开披风,再次露出三种小马的标志,带着淡淡哀伤微笑。
「有点奇怪啦。我想你可以说,我是让小马们团结在一起的。」
「听起来很棒。」
我看到她微微一笑,随后带着几分惆怅地移开视线。
我正想问她究竟是怎么「让小马们团结在一起」的,却见尤妮蒂快速朝过山车下方道路的尽头瞥去。我随着她的目光看去,眼睛猛然睁大——一辆货车正朝我们这边驶来!而且幸运的是,只有这一辆,孤身一车。完美!
我把画册塞进鞍袋,做好准备,顺手往下拉了眼镜,彷彿立刻进入「出发模式」,屏息待命。货车的铁轮在粗糙不稳的水泥地上咔哒作响,弹跳得厉害,带着相当沉重的载重量,万一被压在下面,必死无疑,且死相极其惨烈。我和尤妮蒂相视一眼,等那辆车开过时,立刻冲了出去。拉货的疲惫奴隶连头都没回,只听着「快点!」的命令。
我先冲出去,低身无声地奔跑到货车后方。车尾没有遮蔽,还高得让人绝望——该死!
我们就这样暴露在车后,没有任何掩护,几秒钟的心跳停顿。我已经看到三个全身黑衣的卫兵沿着过山车巡逻路线画出另一个弧线过来!我慌张地指了指底下,我们可以紧抓车底,趁车子进去时跳下来!我又追着货车跑,心跳随着头顶拍动的翅膀声再次加速,我抓住支架爬了上去,倒挂着。尤妮蒂紧随其后!她刚跑过底下——
「喂!那匹母马!站住!」
一个卫兵的喊声从谷仓墙边传来,我差点喊出声。尤妮蒂还没进去就被发现了!我朝她挥蹄,示意她赶紧躲下或跳下逃跑!但她向前伸蹄,保持在我身边,轻轻拍住我的嘴巴,用认真的眼神示意我安静,然后自己掉头退了出去。
「抱歉!抱歉我刚刚掉了东西在车底下——」
铁蹄砰地一声落下,警棍狠狠打在她脸上。我看着尤妮蒂倒下,感觉货车因骚动停住。我只能看见卫兵的蹄子围住她倒地的地方。她脸颊流血,一只眼睛因疼痛紧闭。另一只眼睛瞥了我一眼,充满不让我暴露的坚定。她呻吟着,被拖起来。我看到她的表情,明明还想让我躲好。卫兵把她拉到一旁。
「你丢东西?胡说八道!想偷点好东西拿去奴隶市场卖,是吧?这在这里是大罪!你到底想偷什么?我们的烟吗?」
「没、没什么!我只是——」
「闭嘴!你得去见里面的大人物。想看看谷仓?好,让你先去看牢房!带走她,晚点叫她的监督来,把她丢到肉食精灵坑还是什么的。动作快点,婊子!」
警棍狠狠拍打她屁股,羞辱地催促她向谷仓走去,就在我藏身的货车旁。看到她被押走,我的心像被绞碎一般。
不……我才刚认识她,却把她带入危险!这是我的主意,帮尤妮蒂找她的伴侣,让她能回到身边,那里有理解她的马在一起才安全!可一切才刚开始就崩盘了。我只希望我有勇气去——
是她告诉我我会找到勇气的。尤妮蒂曾经敢顶撞主人。如果她做得到,那就值得冒这个险!总比知道她会在谷仓慢慢等死好得多。这段时间,我一直在逃避,保护自己。现在我证明了自己能为别人挺身而出。
眼前这就是考验,一个朋友被带向黑暗,我知道我得去救她。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得敢。
货车再次启动,我紧紧抓着。经历了这一切,我绝不让她再被带走!不管天气如何,我都要救她出去!坚持住,尤妮蒂。
彷彿在挑衅我,乌云立刻泄下嘶嘶的雨丝。
***
终于,在经历了十几分钟难受的抽筋与挣扎,确保没有人在谷仓内院子周围出没后,我疲惫的蹄子才从货车上松开。暴雨打在货车边缘溅起的水花,狠狠地打在我裸露的毛皮上。现在我跌进泥泞中,感觉已经湿透的羊毛被黏腻的泥巴覆盖着。努力控制着翅膀不让它拍打地面,听从风向标的嘱咐,翅膀必须保护好,我立刻从货车底下冲向最近的有遮蔽的鹰架。钻到一旁躲起来,我第一次好好看清了红眼的总部。被感染的眼睛痒得难受,但我不敢摘下护目镜去抓痒,毕竟雨水从地面喷溅上来,带着灼烧感。突然间,之前躲着的有沙发遮蔽的商城那一幕,变得异常令人向往。
雨势太大,根本看不清谷仓的大部分轮廓。暴风又开始加剧,视线受限,眼睛不敢睁太开,怕被这致命的毒雨灼伤。有些穿着防毒面具和全身护甲的马儿无惧雨水自由行走,但大多数已跑进主建筑躲雨。墙内的环境和吠城其他恶劣地区没两样。门外地势低洼,堆放着来来去去的大量物资。我看到几辆装满铅块的货车被拖进来,泥泞被翻起,旧花园的土壤湿透。车上装着放射性材料,有些还发着幽幽的光,不知道这些疯狂科学家到底在搞什么。我们都听过谣言,但老实说,这些东西超出我理解范围。
尤妮蒂还能看见,两名穿着黑红厚重战甲的卫兵紧紧跟着她。我看到她努力不看刚才我离开的那辆货车,心中因她的勇气而感到骄傲。换成我,早就瘫倒在地哭成一团了。但我也看见她身体姿态逐渐崩溃,雨水猛打在她身上,毫无疑问那刺痛感从脸到脖子、背部都在燃烧。这时一只秃鹰走出谷仓,厚厚羽毛保护着她,丝毫不在意雨水。她那庞大的盔甲也看起来毫不笨重。
「这就是你们抓到的家伙?」
「拜托,我只是——」
「闭嘴!」
我看到尤妮蒂脸颊本就流血,突然被狠狠一击,痛叫一声跌倒在地。魔法将她拖起。
「是,小姐。她——」
「带她进去。牢房空着呢。给那个大胖子看守点事做做。她是他们在找的吗?」
「不知道。我们本来想——」
「那就去做!我不想知道你们在干嘛,只要结果!」
我亲眼见尤妮蒂被人押走,强行拉扯,还被警棍打了几下屁股,拖向谷仓的中心区,我只能躲回鹰架背后。对方知道了。主人已经下了令。我必须在他来接人之前救出她!
对了。该行动了,不能因为想太多疯狂的事而丧失勇气!露娜,请保佑我不被发现吧!
他们走进一座巨大的仓库,那是从谷仓地面层扩建而成。说是谷仓不太对,这地方太大了!建筑有多层,从地面延伸到曾经被破坏的过山车高架。它不是一座普通的建筑,更象是部们而非游乐园的道具屋。地面层延伸至四方,甚至还有通往地下的楼梯。谁能想到游乐园会有这么大的地下室?但其实只是伪装成谷仓,我透过敞开的仓库门看到混凝土墙和金属支架。旧水桶里堆着大量已坏的机器精灵。远方雾气中,屋顶灯光还在闪烁。这里确实适合设成总部。一座永远盯着你的谷仓。
雨水开始烫伤我踩在水洼的蹄子。我在原地来回踱步,轻声呻吟着痛楚。打算趁守卫巡逻空隙行动,我悄悄从一辆被两名奴隶拉进仓库的货车旁跑过,避免被发现。牙关紧咬,忍住想嘶鸣的冲动,感觉雨水灼烧着额头、脖子和屁股,我趁着通过被破坏的巨大门洞时蹲下躲避。有几名军需官和随从看守。显然没人想让别马闯进这里。
这区域极大,充满了机械装置和传送带,让我开始怀疑这是个隐藏工厂。不过大部分仍处于停摆状态,承载着爆炸关闭前没掉落的货物。但我最注意的是藏在厚栈板下的东西。
机器是粉红色的。输送带上堆满了各式各样包装精美的礼物,有闪亮的包装纸和厚实的缎带。象是婴儿滑板车、弹跳球从一头进去,另一头出来时都包装好,宛如一条巨大的礼物生产线。生锈的旧货车停在生产区的远端,我猜那扇门生锈关死了,所以有替代的木门用来进出。
但礼物并非孤立存在。其他机器同样粉红,并洒着黄与浅蓝色的漩涡状油漆,许多工人爬上爬下。我看到传送带上放着一堆失效的精灵机器人,散落在地上或箱子里。这是什么奇怪的地方?
最惊悚的是,机器和走道中间,我差点被正上方巨大的粉红色球状物吓晕。那张笑容满面的巨大粉红派头像,眼睛盯着我看。身高约是小马的十倍以上,由铁铸造并铆接而成。说真的,小马国还有哪里能不被她的「存在感」笼罩?
「嘿!笨蛋们!赶快把那些马从雨里带进来!雨水会烧坏它们!」
听到急促的蹄声,我知道必须快走。这地方很快会变得拥挤。贴墙侧身,我蹲伏爬过鹰架和货架──
突然,我听到几步蹄声近在咫尺。
我急忙停下,往后缩,跳起来钻进一个空的礼物盒,紧缩身子发抖。正当我躲过一个小马的视线,他的头从转角探出来。
「哈……我还以为刚刚听到有人。」
礼物盒被敲了敲。糟糕,他正想爬上来看看!
「糟了!」我听见他滑了一下,后腿差点绊倒,撞到礼物盒。盒子没倒,我故意用力让它翻倒,趁机滚出货架另一边,匆忙往前跑去。那小马在后面喊:
「他妈的,快叫奴隶拿拖把来拖地!」
他转身跑开,我终于松了口气。沿着传送带往房间后方前进,有好多门通往谷仓深处。守卫忙着看管奴隶拉货,我趁机偷溜。进入一条走廊,两侧是密集的门和挤满终端机的办公室,许多小马坐在那里,敲打着键盘。隔着小栅栏,我小心钻行,不时躲进房间躲避前来的卫兵。悄悄拉开门缝,我感受到一股自豪——我真的学会潜行了!过去我总是失败收场,但现在我真的成功了,甚至比那魔法部的失误还少!
卫兵越来越多,我只好躲回房间,关上门,掏出哔哔小马开启微弱的绿光。虽然我喜欢戴它,但这坏掉的小机器实在太招摇了。绿光映照下,这个储藏室看起来颇为诡异。
派对用品堆满我四周,还有气球的海报、跳跃的萍琪们(对,是复数……怎么会?),以及一堆破烂的纸箱。这肯定是谷仓侧楼的派对生产线储藏区!外头马儿的声音渐多,我开始翻找这些东西,打发时间等能行动的时刻。大多是派对帽、气球,还有──喔喔──
爆竹!
我忍不住想笑,开始往马鞍包里塞一排爆竹。早晚会派上用场,能用来制造混乱,或者当成越狱工具包里的花招。
好吧,我也塞了几顶派对帽。小马也要有梦想,不是吗?
外面的奴隶主们似乎暂时没动静。他们聊天的内容全是抱怨雨天、长班次,或是漫游者酒吧的啤酒价格。穿梭其中的,是数十个在终端机前工作的马儿,应该都在做着组织这个废土超级大国吠城的繁重杂务。我轻轻打开另一个箱子,里面全是许多小瓶黑色粉末。我挑出一瓶,听到有人靠在门边,我小心地瞄着门缝,把哔哔小马拿近看。
瓶子上有字。天啊,偏偏还是字!转过来看,居然画着一只看起来象是在用力擤鼻涕的小马,旁边有人在笑。噢!是感冒用药!我自己鼻子几乎完全塞住了,忍不住笑出声,努力用牙齿打开瓶盖。掀开盖子,我低头嗅了嗅,祈祷自己能掌握剂量,也想尝试味道。黑色粉末轻盈地在瓶口飘动,连鼻息都能吹动它。不知怎的,一小团粉末飘浮在我面前。这……会有用吗?
结果,我只感觉鼻子刺痒、越来越痒……接着肌肉抽动。
还没弄明白怎回事,脸上爆发剧痛,黑眼圈处那道邪恶伤疤都在震颤,我开始不停地打喷嚏。
那喷嚏声高亢尖锐,还带着一点尖细的哼声。身体随着喷嚏猛地一弹。眼泪直流,我抓着痛处呻吟,然后听见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有人在柜子里打喷嚏?」
奴隶主听到了!我无路可逃!必须赶快找地方躲藏!然后我可以……我──
又喷嚏了。试着忽略整张脸和从左耳红肿延伸的疼痛,我踉跄着撞到墙壁,试图用前蹄捏住鼻子。
「我发誓我听到声音了!快把门打开!听起来像幼马呢!」
拜托啦!
泪眼汪汪、又一个喷嚏即将爆发,我躲进门后,痛得差点尖叫,身体被门挤压在墙上。光线洒进房间,我努力摸索打开哔哔小马的灯。
「看吧?没人。我跟你说别老是吸那该死的黛西,伙计。快点,老大可不喜欢我们休息时间晚回。走监狱那条捷径能准时。」
我缩成一团,眼睛睁大。监狱!我得跟上他们!门刚松开,我迅速把哔哔小马和黑粉塞回马鞍包,头一探出,听见他们离去。两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公马兄弟在前面小跑。我强忍咳嗽和喷嚏,趁机跟了上去,保持低调,避免被终端机前的马儿看到。我真不羡慕他们的工作,只会坐着敲键盘。
跟踪倒也不难,幸好附近没多少活动的马。在黑暗天空下,非关键区域几乎没灯,谷仓内部光影对比强烈。这栋建筑和我去过的大多数不同,结构更开放,我们穿过一个能望向上层的大空间,中间有个挑高夹层。靠一侧是一扇巨大窗户,透入吠城寥寥无几的光线。让我想起石头农场的真实谷仓,只是这里大得多,里面堆满价值不菲的物资,桌子和研究区像个立方体农场。在宽大的窗户房间里,我看到马儿们正在熬炼药剂或处理放射性物质;其他房间则充斥着火花科技的嗡嗡声,有守卫的实验室和我无法理解的机器运作。一整排荧幕显示着吠城和废土的各种区域,三名工作人员盯着荧幕。听到我跟踪的两人声音,其中一人转向门口,我立刻躲闪。这整个枢纽就是一座庞大又忙碌的实验和技术网络,难怪红眼对它严加防守。
最让我担心的是,许多研究区都在组装武器。
心里有股冲动想找机会砸毁或偷点什么,或许能帮到小皮!但我不能引起注意,只好偷偷从有人离开的小冰箱里偷了一个三明治。
尽管地方充满吸引力和潜力,这里却是方向感的恶梦。房间之间无序连接,彷彿疯子设计。红眼 的工人砍掉了整面墙,扩大工作空间,我还看到主中庭屋顶破了个洞,奴隶挂着钩子修补它。我清楚记得巨大盾怪横扫这里的景象。这里从那场「大暴动」拆除后,显得凌乱拼凑。
幸好这两人完全没察觉,要不我早就迷路了。墙上贴满萍琪的海报,家具也涂满缤纷的花纹。整个感觉就像疯狂的小马背着十罐油漆乱冲,没啥计划地乱画。幸好这让我很容易藏身在桌子和隔板间。唯一担心的是上方阳台有人,但雨打得狠,没人敢走过。
「欸,伙计,等一下。我得查个情报。老大想知道最新状况,记得吗?」
心跳漏了一拍,我往后跳,塞进一个无顶小隔间,挤到档案柜后面,结果一只翅膀抽筋痛得咬紧牙关。听他们走近控制室,我默默祈祷用心灵感应向风向标道歉,我违反了翅膀保护指示,我心里求他们赶快离开,尤妮蒂需要我!
「喂,笨蛋,外面有消息回报没?」
一个年轻女生沙哑的鼻音响起。「拜托,不要叫我笨蛋!」
「正合你意。问问题呢,时间不多。」
「好好,侦察马回来了,带了报告……不过没什么大事。大主教预测的准备工作还在进行。那队失踪奴隶车队确定是被强盗袭击。马哈顿阻截队有场小冲突。那些独角兽……嗯,‘解决’了,没多说。我觉得那家伙晚到了,因为侦察马中途病了。斯特恩还想知道什么吗?」
「唉。商城事件后她还没消气。不是骂事情怎么发生,就是抱怨有人砸她脑袋头痛。」
糟糕。
那公马抓抓鬃毛。「说到这个,差点忘了说。最近几小时别靠近主办公室。高层要开始讨论商城的事。老灰熊说会暂代直到门徒康复,但磨石不愿接受,想让他完全撤出,说他不适合领导。那边估计快炸锅了。」
「知道了。我不会靠近。这不该是红眼的决定吗?那是他的学生。」
奇怪,女生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冷淡许多。我好奇为何她变调,公马回答:
「正因如此。你觉得红眼会让人看出他偏袒吗?不,他可能之后会让那家伙重掌权力,但至少现在他是孤立无援,或着说是在灰熊手里,因为还在医疗照护中。别碰那些事,笨蛋。政治太脏,我们玩不起,也太容易得罪大佬。对了,有斯特恩下次要查的派系清单没?我想在辩论开始前赶过去。」
「嗯,没什么大事。我们吓跑了大部分敌人,或者已经谈好交易了,但告诉她可以去看看疾驰或 火花,说不定那里有什么好装备值得买。苹果鲁萨的铁路还没修好,不过那个尸鬼还在做空中快递。最近金贸商对也有动作,如果要找本地运输可以找他们。不过要我说,还是乖乖靠自己补给线比较好。那尸鬼跟我们完全无关,废土那边就像颗倒数计时的炸弹。」
那公马嘟囔着,听见他甩了甩鬃毛。
「好吧,这也是我在这里待着而不是跑出去探险的原因。谢了,笨蛋。记得低调点。」
「在这里不难……」
我这才想起放开咬着的嘴唇,轻轻探头往外看,见那两匹公马离开。离开中庭,他们开始加快步伐,疾驰下楼。我心里默祷,希望他们听到我的蹄声时,会以为只是无关紧要的小马(大多数马儿一看我就这么想)。我加速跟上,从「笨蛋」的椅子后面绕过去,她甚至连头都没抬。
即使如此,我在进门时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望。她旁边的桌子周围坐着几匹落魄的小马,我看到她正无声地对着键盘哭泣,脚被锁着,一条粗重的铁鍊扣在地板上。
***
地下的谷仓根本一点也不好玩。
厚重的门彷彿坎特洛特城堡的大门(我看过照片,所以我才懂这些!),推开后里头的光线立刻暗淡许多,与地面上的景象截然相反。
狭窄的走廊高度比宽度还高,两旁是铸铁制的细长牢门,只有一条细细的视窗。许多牢门被锁上了挂锁,有些微微敞开。趁着两匹公马往前走,我轻轻推开一扇门,然后立刻躲开,喘着粗气。
简直是场恶梦。他们关押的,正是恶梦。那些没有灯光的黑色混凝土牢房,里面只有一把带有束缚带的木椅。这完全是我内心最深的恐惧──被永远囚禁。这种强烈的反差让我思绪混乱,心跳急速到几乎要喘不过气。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脑中恐怖的念头更强烈,当我听见锁着的牢房里传来呻吟与哭泣声。
我踮着蹄尖,踩过石头地板,走向那两匹公马先前走左的三岔路口,悄悄偷看他们再度走向另一个岔路。一边毫无装饰、一点标示都没有的墙面变得愈发令人痛苦地单调。一匹公马想往右走,另一匹却拉他往左。
「欸!我还以为我们要去看看新关押的那个?」
「别傻了,我可不想让你这个怪胎坐着盯着她屁股看。我不要一个人进斯特恩办公室!你得跟我一起去。」
「唉,我听说她还挺棒的呢。」
「闭嘴,她还会在那儿等着。」
我自己心里暗暗下定决心(还骂了几句脏话,不──我没讲,塞拉斯蒂娅,我真的没讲!),趁他们转左走后立刻跟上,再走向右边。房间越来越大,门口敞开着,却不是黑暗,而是从每个门缝溢出微弱且多彩的光芒。好奇心驱使下,我偷偷瞄了一眼。
我一定要带烁光来这里。
记忆球。数百颗记忆球!色彩缤纷地排列在铁架上,铁架牢牢地锁在石墙上。许多球掉在地上闪烁着微弱光芒,有的已经损坏。记忆球会坏吗?或许是提取失败?太多了。
站在这些球中间,我不禁感到一丝忧惧。这地狱般的地下室里,这景象只让我更害怕。过去看到的记忆让我困惑,到底小马该不该玩这玩意儿。极光和暮光看起来很推崇,但我看过这东西对烁光的影响——这些绝非自愿提取。
这让木椅的真实用途变得越来越明确。从颈项滑到后腿的寒意袭来,想象被绑在全黑牢房里,成为信息的来源,随着记忆一点点被剥离,忘记曾经认识的小马,外界也没法补充新的记忆!
我盯着一排排记忆球,心想很多时候,这些球可能就是那些小马剩下的全部了。
「不管你们是谁,对不起……」我轻声喃喃。
「混蛋!我的该死的食物呢?」
我跳了起来,因腿伤摇摇晃晃,绊倒了几颗记忆球,蹒跚朝门口走去,朝着走廊方向探头。那声音来自一扇大门旁的光亮处,我小心翼翼,用镜子偷看却不露头。
心跳猛然加速。牢房!
里面有两个大笼子区域,另一半是张大桌子和两个柜子。肮脏不堪,墙壁和地板的砖块边缘长满霉菌,空气中瀰漫着让我因感冒而庆幸的恶臭。但我目光都被关押着的那匹小马吸引。她蜷缩在牢房最远处,尽可能远离看守。我看到她了!尤妮蒂!但我也明白自己根本没法偷偷溜进去,也不指望这肥胖的家伙会离开太久。
「喂!你们这群小混蛋在哪儿?迟到二十秒了!」
他猛砸桌子,桌上的小玩意儿或糖果盒掉了一地。背后传来小蹄急促踩在石板上的声音,还有较重的蹄步声和惊慌喘息。
「我、我来了,长官!」
「对,我们马上来!」
我认得那些声音,脑海里拼命记忆着。但若被发现我藏这里就糟糕了。我赶紧往记忆球那间跑去躲藏,希望能在他们到之前躲好。
「小心别摔了,派克!」
「你才小心!」
「你!」
派克?派克和科甚?在空港的那两匹?他们竟然在谷仓?这是我少数能透过谈话认出来的小马!
灵机一动。
我没躲,反而拼命朝他们冲去。转过三岔路口,我先绕开他们约六公尺远,再假装初次碰面,突然回头撞上这对兄弟。派克那身呕吐色的毛皮配上黯淡的橘色鬃毛,科甚则是矮胖的身躯,两人头顶上还平衡着餐盘,匆忙且手忙脚乱地赶路。我根本没让他们先开口。
「嘿!嘿!」
「哇,是天马——」
我打断他,猛冲上前,前蹄直接压在他们胸口。
「他改了命令!其实,是少了点!」
「你又不是他手下!别想偷吃的!哈哈!以为能从我们这偷东西?哈哈,派克,他以为自己能偷呢!」
「闭嘴,科甚!别挡路,小矮子!」
派克一脚把我撞到隧道墙边。经历过这么多,我居然还真有点惊讶自己被撞得在心里挣扎扭动。但我立刻跳起,想伸手拿盘子上的食物。
「不,不!拜托,他叫我改的!说他要我拿这个去——」
「滚开,天马!我们老板还想找你呢!我们会告诉他你在这!」
我们在狭窄的走廊里扭打起来……说是扭打,顶多也只是推推搡搡罢了。大伙儿个子都不大,弄得这场打斗大概是整个小马国史上最可怜的打架之一。最后,科甚用头猛撞我侧头,把我撞倒在地,我抱头闪避,他们却还踢了我几下。
「小老鼠!你先待着。我想要你上次那个亮亮的东西回来!」
他们扬蹄疾驰离开,身后还伴随着那肥胖狱卒关于迟到的怒吼。我瑟瑟发抖,一蹄紧紧捂着那疼痛的疤痕,无力地把空了的喷嚏粉罐塞回马鞍包。
喔,真正的麻烦,才刚要开始。
***
「离我远点!」
尤妮蒂的怒吼让我不由得一阵颤栗,听着她对靠近牢房的那匹小马喝斥着。我小心地透过镜子观察,将旁边的门轻轻推开,随时准备躲进去,以防有人突然想逃跑。派克和科甚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尤妮蒂,好像她是个奇观,而那肥胖的狱卒则慢慢爬起身,准备享用他的「大餐」。
我看到派克伸出的蹄子被尤妮蒂的魔法弹回,她用魔法狠狠地朝牢栏扔去一把凳子。
「哈!她还挺凶的嘛!」
「超级凶!」
「你们两个闭嘴。」狱卒冷冷说,「我可不是从那个辫子傻瓜那借来你们的服务,她是我的人质,直到镣铐来。谁也不准碰她。」
尤妮蒂又用魔法把凳子挥了起来,后退到凳子够不着的距离。
「我才不会让你们其中一个靠近我。」
狱卒笑得狞笑。
「敢跟镣铐说这话试试看。」
一股恶心的感觉涌上我胃口,看到她脸上的表情,派克和科甚忍不住尖声笑出来。狱卒舔着嘴唇,露出诡异的笑容,开始大口吃起他的食物。我屏住呼吸。
我原本以为会等个几分钟,但看来这整锅东西立刻产生了效力。
桌子猛地震动,狱卒的蹄子挣扎着抬起,抓向嘴巴。他开始呛咳,大声咆哮,尝试用一件发黄的衣服擦拭舌头。
「呃喔!你…你他妈的喉咙——啊啊啊!」
桌子突然翻覆,食物和桌上物品四散飞落。尤妮蒂瞪大眼睛,惊讶不已,派克和科甚则抱成一团,而他那肥胖的主人在地上跺蹄挣扎,疯狂打喷嚏,声音越来越高亢,显然是那些粉末在灼烧他的喉咙。他眼睛死死盯着粉末。
「你们两个!」
「快跑,派克!」
「早就跑在你前面了!」
我迅速跳进旁边敞开的门口,他们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几秒钟后,那位蹒跚摇晃、膨胀如气球般的狱卒也追了出来,一边大声咒骂喉咙里的灼痛,一边沿着走廊追逐他们。确认他已经走远,我立刻冲进牢房,跑向尤妮蒂的牢房。她气喘吁吁地走上前,将一个小铜制物件藏入衣袋。
「影七?你竟然下来了?」
「主人要来了,我们得赶快救你出去!」
我看着锁头,发现上面有钥匙孔。完美!
「你会开锁吗?」
「会!他们没收了我的锁匙棒,但我还有一根发夹!你能找到什么能搭配它的东西吗?」
远处依稀听见狱卒的咆哮声,该死,他没走远!我得快点找东西。
我开始翻找他弄乱的抽屉和柜子。狱卒的怒吼越来越近,显然他快回来了!我打开第二个柜子,里面满是工具,有些还染了血色。我忍住恶心感,继续翻找,心跳加速。锤子?没有。扳手?没有。螺丝起子?该死,没有!电钻?天啊,太恶心了……
「什么都没有!」
「继续找!去他的桌子那看看,也许有备用钥匙!」
我翻过翻倒塌的桌子,开始从散落的东西堆里找钥匙。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咒骂和呛咳,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免得被他发现!我希望他还在远处,只是我的耳朵作祟。
「快点,影七!」尤妮蒂紧张地低声催促,眼睛盯着门口,「找不到就快走……」
「不能再这样了。」我低声说,尽力不让脑海被对朋友的担忧淹没。这时我摸到一个小铁盒,打开一看,里面整齐排着四把标有号码的钥匙。
「找到了!」
「太好了!是二号牢房的,快给二号的那把!快点,影七,我听到他来了!」
门外响起一声大声的打嗝和随之而来的喷嚏。我拿起钥匙盒,拿起第二把,透过魔法丢给尤妮蒂,她接住钥匙开始尝试开锁。
「……影七,这把写的是三号牢房!你怎么搞错了?」
她没有生气,只是困惑和焦虑。看着钥匙,我发现根本没按顺序摆放。我闭上眼,尴尬地把整盒钥匙推给她。
「我……我不会看字,好吗?对不起……」
尤妮蒂先是愣住,随即耸肩,眼神翻白。
「我的英雄啊……」
她挥动钥匙,试图硬挤进锈迹斑斑的锁孔。我在旁边紧张踱步。
「该死……这些蠢货奴隶。辣椒撒在辐射蟑螂炖肉里?哼,他们得死——哎呀!」
狱卒的蹄子突然停在牢房附近,低沉的声音中带着惊讶。
另一个声音打破地下室的寂静。
「我建议你少管你的饭,多管你怎么不在岗位上,走狗。」
主人的声音响起,其他声音都停了。
天啊,他来了!我转向尤妮蒂,帮忙扭动钥匙。
「影七,怎么了——」
「我们得走!现在就得走!」
狱卒的脚步和那可怕的踩踏声从另一条走廊传来。钥匙卡在门锁里,我使出浑身力气猛推。钥匙开始弯曲,但我们不能停!
忽然「叮」一声,金属掉落在地。
我向后踉跄,嘴巴大张,眼见钥匙断裂。尤妮蒂闭上眼睛,用魔法环绕钥匙碎片,红色光芒闪烁,她用魔法扭动着碎片,终于听到「咔嗒」一声。经过奋力拉扯,我们终于把锈锁拉开,重新团聚。
「快走!」
我拉着她向外冲,但她回头抓起那个铜制小物件,似乎是个造型奇特的金属片,随即塞进衣服里,没让我看清楚。
「好了,搞定了,我们走!」
我拉着她快步离开牢房,沿着走廊狂奔,转弯时刚好听到主人和那倒霉狱卒回来。想到自从倒钩在商城死后,我几乎没见过主人,因为害怕回头。
那是我永远不敢回头看的东西,因为恐惧。
恐惧着再次感受到那种快要紧箍我脖子的压迫。
所以我们没有停下,没有犹豫,只有全力奔跑,直到找到通往上层的楼梯。身后只有那令脊椎发凉的怒吼声。
我们双腿并拢,推开厚重的地牢大门,回到中庭。立刻钻进角落,避开这个活动最频繁的中枢。小马们在方格间穿梭,或拖着小推车往实验区和化学实验室,出口寥寥无几。多数门口被废墟阻挡,我猜是被焚烧弹或暴动时的破坏遗留。
尤妮蒂拉了拉我。有一个洞口,原本应该有门,位于另一端破碎窗户对面。千百片玻璃碎片还嵌在墙壁中。在这混乱的中心地带,这显得格外怪异。或许有点鲁莽,我们快步穿过地面,试图像两匹赶着上班的小马一样融入其中。大约一分钟后,我知道主人会冲上来,扬起警报。若要找到老灰熊的办公室,必须动作迅速,非常迅速。
我只能祈祷我们能在这混乱中找到门徒。
穿过洞口,听见奴隶们用镊子挑玻璃的碎碎念,我们找到一处刚刚修缮过的楼梯间。再往上一层,感觉整个区域都被修补过,完全不复原先风格。剥落的粉红墙纸隐约可见。
「你知道他的办公室在哪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高阶办公室在哪,我们只要找门上的名字!」
我们冲出楼层,相视一眼,尤妮蒂咬住嘴唇,转头望向前方。
「……好吧,我找名字。」
踏入传统走廊,粉红色调依旧刺眼,尤妮蒂开始逐一查看门牌。身后,主研究实验室中庭传来骚动声,显然主人已从地牢出来。也许我们还能——
忽然听到脚步声,我差点冲进尤妮蒂正查看的房门,想将她一把推开以免惊动她。压住她的嘴,避免惊叫声,让她安静。另一匹马快步走过。
不是其他马,是磨石。那匹老驴子气呼呼地往走廊走来,自言自语地抱怨着。我记得他之前的警告,那个理事会马上会热闹非凡。跟在他后面的是一匹年轻母马,拼命想吸引他的注意。
「可是,磨石主人!机器如果负荷过重,无法修复。我们不能冒险——」
「那是极光亲自设计的,以承受巨大压力闻名。你必须执行命令!现在别打扰我,听证会五分钟后开始。」
「很抱歉,但我们不能这么做!如果记忆提取太快,里面的小马可能会死亡——」
「一条该死的生命对我毫无意义!你以为我还在乎那小崽子吗?那个荒谬的机器坏掉后,你想怎么用那台机器随你便!他知道位置,那才是重要的信息,其他我们自己去挖。快滚开!这场听证会很关键。要是我成功了,那小崽子就会回奴隶那儿,待在该待的地方。」
「是,主人。」
他们沿着我们刚上来的破烂楼梯下去了。我靠着门框,小心倾听,咬着嘴唇紧张不已。祝你好运,门徒。
尤妮蒂转向我。
「这是你重要的人吗?如果他惹怒了磨石,那我就站他那边。」尤妮蒂重新站起,走向门口。「他叫什么名字?说『回奴隶那里』是什么意思?」
我犹豫了一瞬,心中暗自斥责自己最近太多疑虑。毕竟是尤妮蒂,我能告诉她。
「……他叫门徒。我的主人。」
「什么?」
我快转身,把蹄子搭在她肩上。「但他曾经是奴隶,就像我们一样!他本质是好马!只是……被改造了。」
我转过头,四蹄落地,东张西望,试图转换话题。但空无一物,只有空的墙壁保险箱和地上的一件披风。只好叹口气。
「但我发誓,我有时能看到他真正的自己。就像他内心孤独迷失,被红眼改变了看法,却还在潜意识里寻找着某个人。某个理解他、看见生命更多面向的人。他曾受过很深的伤,我想找到他,告诉他我将去哪里!」
出乎意料,她没有像我预期的那么激烈反应,而是平静地微笑,轻拍我(未受伤部分)的肩膀。
「那我们就去找他吧,影七。我相信你。现在,我想灰熊的办公室就在这条走廊上。我们先找到那里,再决定下一步,好吗?」
「好。」
走廊又恢复空旷。那些高阶办公室的马儿肯定都去听门徒未来的听证会了。我让尤妮蒂带路,逐个查看门牌。楼下不断传来大声叫喊和奔跑声。我只希望他们别认为我们的逃跑路线是深入这个奴隶蜂巢。
「这里!」
尤妮蒂指着一扇刻着三颗气球的门(有人试图敲掉气球标志,看起来象是被刻意破坏)。毫不犹豫地,她推门进去。我也跟着,关上门。外头传来越来越多小马奔跑声,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回头看着办公室,我……哇……
这绝不是普通的办公室。房间很高,有个阳台,暴风雨的热风从窗外吹入。虽然有张大大的粉红色桌子和椅子,但正常感就止步于此。墙上满是小信箱,摆满了数百甚至数千封信件。角落里堆着大袋子,想要收拾却徒劳无功,信件溢出撒落一地。脚下是一块厚厚的粉红色地毯,踩上去竟意外舒适。一条奇怪的铜管延伸进信箱,连接着墙上的终端机,我根本搞不懂那是什么用处,但又带着粉红色调。
没错,这房间绝对是粉红。
我根本不用看桌上那块刻有三颗气球的牌子,就知道这是谁的办公室。某处,我感觉有眼睛在看着我。我们一起走进萍琪的其中一间房,目光都被这些信吸引。
「这些是什么?」我仔细看着一封信,尤妮蒂用魔法托起它。
「反正没人会因为我们偷看一眼而生气,对吧?」她小心拆开信封。但这到底是什么?我脑海中忍不住想,这些信是不是寄给了某个已经过世的小马。
但每封信上都有相同的印章和蜡封,是部门的标志。印章的形状象是一个蛋糕。
「是生日卡。」尤妮蒂轻声说,举起小白纸条,「写着,嗯……『嗨,珍珠!旋转超级生日快乐!你不会以为你的老朋友萍琪会忘记吧?好好享受礼物,让这一天成为今年最好的一天,甚至明年也一样!签名,最粉红的小马萍琪!附言:今天别靠近任何门。你最好的朋友萍琪叮咛你!』」
我们读完信,对望一眼,心中充满更多疑惑,甚至比她读信前还多。
「呃,那个是……」
「怪异的?」
「对,怪异的。」
「绝对怪异的。」
「完全怪异的。」
她轻轻把信放在桌上,随即小跑过去坐到那张(也是粉红色的)桌子上的(粉红色)终端机前,再次坐回(又是粉红色的)椅子。我目光在墙上游走,看到一张巨大的小马国地图。从吠城向各个定居点伸展出无数条线路。贸易路线。
我不知道这到底是我见过最温馨,还是最恐怖的东西。不,肯定是我的想象作祟。她不可能知道小马国里每个小马的生日!根本说不通!没有自动化设备,也没空间容纳庞大人力。大概就只有几个助手和她自己而已。这怎么可能?
一直在看着所有小马……永远。
心不在焉地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我走到阳台往外看。从这里可以看到谷仓这侧的整座过山车。下面就是我曾见过制造礼物的那段更长、低矮的谷仓。我惊恐地看到守卫们急忙封锁墙边所有出口。
「尤妮蒂,我们得快走了。」
「等一下。他说这里保有所有小马的名单,象是去执行特殊任务或被送到深渊的。我要找他,影七。他需要我的帮助!这可能是我唯一的线索!好,好,我进入系统了!让我看看……『小马数据库!』」
她疯狂敲击键盘,尽管没有烁光那种魔法和实体同时操作的优势,却以决心弥补。
「它不能用缩写查询!等一下,我输入我的名字,看看有什么!找到了!」
一阵气流呼啸而过,随着「嗖」的一声,一封小信从墙上的信管里弹出,落在地板中央。我们交换目光,我弯腰捡起信,看到尤妮蒂回头皱眉。她的表情似乎不太对劲。
「有他的资料!我看到了!灰熊的确替我提出过请求,要求某匹小马在大暴动之后和我一同被分配任务!可是上面没有名字——等下!」
她几乎用蹄子猛敲键盘,兴奋得快要把它砸烂。
「有说他在大暴动后被调往红眼帝国另一个职位;他被带到吠城另一处,但没记录说去哪、跟谁一起!」
「还有其他吗?」
「没有!」
她把头埋在蹄子里,盯着荧幕上简陋的描述,满是失望。
「我这么接近了……我以为我找到了他!影七,他怎么了?会不会有人给我假记忆?他根本不在角斗场?我现在真的不知道了!真的。不知道!」
她每念一句话就用前蹄猛拍键盘,然后瘫倒在上面,哭着发泄沮丧与愤怒。那凌乱的鬃毛垂落两侧。但她突然停下,彷彿察觉到什么。
「等等。磨石刚才说过那匹小马……你觉得他有可能把他偷偷藏起来了吗?我以前在磨石手下,是他的奴隶之一。我根本不知道该追哪条线索?」她颤抖着,拼命压抑着快要尖叫的怒火。「这世界为什么要对我们做这种事?」
我用嘴叼着信封,放在桌上,然后走到她身边。
「或许是这个?」
「影七,那只是萍琪过去爱做的愚蠢把戏。」
「但这信是你输入名字后弹出来的……」
「听着,影七,我——嗯?」她抬头想打消这个念头,但我看到她目光定格在封印上。「影-影七……?」
「怎么了?什么事?」我凑过去,但信上的字迹完全看不懂,是和萍琪其他信件一样的手写体。尤妮蒂的表情却极度震惊,混杂着惊奇和恐惧。
「上面写着……」
她吞了口口水。
「……是寄给——」
她停顿了一下。
「……我们的。」
***
致:
Murky 和 Unity,
超级、超级、超级对不起这封信拖了——这——么久才送到,但我一知道该写的时候,我就「啊啊啊啊啊啊啊!」地尖叫了至少一分钟!你能想象吗?
尤妮蒂,我真的真的很抱歉它错过了你前几次的生日。这也是为什么我希望这份礼物能特别一点!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不用惊慌,一切都会没事的!我不想这么说,但要见到你曾经认识的那匹雄马之前,前面还有条艰难的路要走。我也好想直接告诉你,但我其实也搞不清那些细细碎碎的细节啦。这又不是暮光那种超级有条理的疯狂实验,对吧!不过我相信你们一定能一起把事情搞清楚的。你是一只聪明的小马!聪明的小马总是能弄懂一切的!呃,除了我。但我连我自己都搞不懂耶!是不是超疯狂的!?
总之,相信我,尤妮蒂,一定会没事的。「要嘛一起,要嘛不去」,对吧?
嘿,影七-影七?你可是让我萍琪感大暴走的那一个小家伙喔,害我把别人的沙士都洒出来啦!我说,一匹从来没办过生日派对的小马?我、身为快乐事务部部长,是绝对不会让这种事继续发生的!不过离你生日还有几天啦,影七,忍一下好吗?
喔对了,影七?听好囉,乖乖听你皮姨的话。别。担。心。当那个选择来临、当你必须决定要不要跳下去时——你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我会一直关注你们俩,不管我在哪里。
给你们大大的拥抱(要互相抱一下替我代劳喔!嘻嘻!)
萍琪派
附注——要是我,我现在就会立刻离开办公室。
***
这一刻,尤妮蒂读完信后无力地垂下了手中的信纸。
她完全说不出话来,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理解刚才听到的一切。
「我还能再见到他吗?」尤妮蒂轻声问,将信放回桌上,眼里还带着泪水。但随即,她咬紧牙关,露出只有下定决心的人才会有的笑容。「是的,她说得对,我会见到他的。不管路有多长,多艰难,影七,我都会一步步走过去。不管磨石对他做了什么!」
我接着说:「或许有线索。我之前在磨石那儿,那台他提到的机器里有个小马。我不认识他,还有一个机器人说他已经在那里很久了。他穿着制服,或许这跟我们有关?或许他就是那匹小马!」
她站在原地颤抖着,前蹄按着桌面,我握住她的蹄,紧紧握着并点头。
「是的,我……我希望如此。总有一天,我们会找到他的,影七。如果你说得对,或许他真的是那个!磨石一直在追捕我们,就像那个也在追你的怪物一样。」
我知道我有一个盟友,这也给了我们另一个目标。
但我无法忽视信中对我的讯息——生日?萍琪说的「要做的选择」是什么?
这些都先放一放。眼下,我能立刻做的,只有完成萍琪唯一的请求——我抱紧了尤妮蒂,感受着她颤抖的身躯。她紧紧抱着我,让我感到翅膀都在疼痛。我们两个都吓得失了魂,甚至无法立刻理解眼前的真相或其来龙去脉。但我脑中只有那些如影随形的眼睛,以及地下的监狱。我真能信一匹死了两百年的小马,还掌控着这地下深渊吗?
忽然,一声巨响从走廊传来,门被狠狠踹开的声音。
「检查每一间房间,他们一定在这楼上!」
我被过去的声音猛然拉回残酷的吠城现实,我们脸色一转,望向门口。奴隶主们砸开每扇办公室门,冲进房间。他们正在追来!
我拉着尤妮蒂,急促低声说:「快走!」
我们并肩奔跑,全力冲刺,想赶快转到下一个转角。
「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身后传来喊声,随即一声刺耳的枪响。我的左侧墙壁被击碎,显然是警告射击。但我已经不在乎了。尤妮蒂和我有我们必须找到的重要小马。
又一声枪响比之前更近,子弹穿透我的马鞍袋。
「我的日记……拜托没事,拜托没事!」
我们拐了个弯,三发子弹砸在我们身后的墙上,前方是研究区的阳台,无路可走!只得另辟蹊径,我们冲入一条侧走廊,穿过一扇厚重钢门。
「看,影七!标志上写着‘医疗室’!这边!」
追兵快速逼近,但我们凭借合力将沉重的门关上并锁死。战前的马或许不懂安全栏杆,但造大型坚固门的质量却是肯定的。门外响起多次旋转锁头的声音,我们拉下一根管子卡在门缝。
现在只能祈祷还有其他逃路。
却被尤妮蒂惊叫打断。
「影七,你在流血!你中弹了!」
我的脚步颤抖,难以置信自己竟没察觉。尤妮蒂把我推倒在地,前蹄沾满了……
……橘色的液体。
这让我更恐惧。惊恐中,我掀开马鞍袋。
「不、不、不,不!」
我慌乱翻找多年累积的东西,摸到仅存的一包消辐宁,却发现它正在严重漏液。
「不!」
「影七,怎么了!? 」
我没回答,只想把漏液塞回包里,但蹄子根本不是为此而生。哭泣、急促呼吸,肺部剧烈起伏,感觉生命线正迅速消失。我强忍绝望,一口气把消辐宁全部吞下。
虽然还有十二小时的缓冲期,但我心里明白,这是极大的浪费。手握空包,我清醒地意识到:
我没有消辐宁了。
「我需要它才能活下去!我的肺……呃,他们会变得很糟,医生说他们治不好!他们治不好,尤妮蒂!我咳血……天啊,女神保佑我。如果再没得用,我会死在一天之内!」
尤妮蒂脸色惊恐,随即坚定起来。
「我不知道,但影七,我们得先离开这里。我们要去医疗室,尽力偷点东西!但我们得快点!」
我任由她带领,四肢因恐惧而颤抖,回忆涌上心头——空港、陨坑、角斗场、士气部……那个藏在胸口的噩梦,不断吞噬我的生命。我泪眼汪汪地跟着尤妮蒂走。没错,医疗室,我们一定会拿到药……
然而医疗室守卫森严。非常森严。
走廊通向几间小房间,厚玻璃隔开。里面躺着病床,有些还有昏迷的奴隶。尽头处,一群狮鹫正守着一扇大门。门内是人群。
尤妮蒂和我贴低身体,钻到最低的窗台下,绕过狮鹫视线盲区。
那些小马们激烈争论着,其中还有一头驴。是磨石那沙哑又粗犷的声音。
「那小子真丢脸,仗着跟我们头目的关系攀上了地位!被灰熊大人拖来这里,以繁文缛节的方式进行这些程序本已够糟,还要强行让他见到门徒!绝对不行!」
众多小马响应,吶喊叫好。另一个严肃又睿智的声音回击:
「你说我们的领袖允许没资格的小马晋升?门徒在红眼手下拼搏了两年,只有在得到他的亲自认可后才肩负责任!他尽责履行多项任务——」
「他失败了,灰熊!你没看到避难廏大混乱吗?他让铁骑卫摧毁大部分工作队,最后还得斯特恩来救场!」
我几乎想大声反驳,感受到难以言说的挫败和愤怒。那个疯驴根本亲自策划了那场伏击!
「不仅如此,他还无法控制自己的奴隶,导致一场暴动,二十多名奴隶主和四十多名奴隶死伤!他那种不顾战术、不谈判的战争狂态几乎害他丧命!」
我几乎想大喊,反驳这荒谬言论的胆量令人难以置信!门徒不是那样的!但看着那群喊叫附和的马,我只能紧咬牙关忍住怒火。我必须在这里找到门徒。
医疗站有数扇窗户,可以看到更内部更安全的房间,那里很可能有人。但要到那里,我必须穿过中央通道。狮鹫无法忽视我。
情况极度危险。
我靠着椅背坐下,满头大汗,依旧担忧自己的身体状况,试着深呼吸,想厘清脑中乱糟糟的思绪。
「磨石,你根本拿不出证据!」我听见老灰熊为门徒喊冤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还没听过他的说法!」
那头驴子回声微弱却依然坚定且威严。
「镣铐已经提供了证人证词。还有很多人支持他,包括后勤官莫辛。证据显示门徒无视建议,只为讨好红眼。他不配领导!应该被踢出我们的行列!丢回那深渊去!」
另一匹声音沙哑的小马接话。
「我说直接让他死算了!他害死我不少朋友!他该受惩罚!镣铐才是英雄,试图平息局面,结果门徒还差点误射狮鹫!」
「对啊!」
「惩罚他!」
我真想冲上去,给他们「证人观点」一番,但对磨石的恐惧压制了我。沉默了许久,默默坐着的尤妮蒂伸蹄搭上我的蹄,温柔安抚我,轻声说:
「这是政治,影七。他们想把他赶走。老灰熊是诚实的,他不会放弃。但我们改变不了那边的局势。抱歉。」
「我知道……他付出太多了!拚命救过我好几次,为奴隶冒险,结果竟落得这下场!他成了替罪羊。这不公平!」
她拍拍我的蹄,我知道她说得对。稍微平复呼吸,她指向房间另一侧。
「我们该走了,反正要穿过这里。刚才你丢包包时,那是鞭炮吗?」
噢?噢噢……
气氛稍微缓和一点。我无法对这些严重偏颇的说辞反驳,但我可以打断他们!我撕下一条点火线递给尤妮蒂,她用魔法接住,丢向医疗室角落。
我捂住耳朵。
但什么都没发生。
「……失灵了吗?什么时候——」
砰!砰砰!鞭炮突然疯狂爆炸,噼啪声连绵不断,像自动连发的枪械,火花四溅,爆炸声沿着一间手术室转角响起。
我咬牙捂耳,看到狮鹫迅速跳起,分头包抄检查骚动。
上层领导四散逃开,有些伏地不动,还有惊慌的喊声。
趁着狮鹫飞过,我和尤妮蒂奔入这楼的下一个房间,关上门。
门关到一半,磨石蹒跚而来,盯着我,一双小眼睛瞪大,惊讶看到我这奴隶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你……」
「推!影七!」尤妮蒂大喊,猛力顶着门,磨石一边召唤狮鹫,一边冲向门口。
「你们这些闯入者!小贼!守卫,快过来!」
门啪地关上了。尤妮蒂用同样招数卡住轮锁,拉我往里面撤。
「你们还有几分钟!我去找路,你找他!」
她立刻冲进设施,我开始绕着窗户小跑,找我的主人。大多房间空无一人,有些奴隶主困惑或生病,眼睛随意游移。有一间显然被自动斧砍过,景象血腥残忍。
最后,我注意到远端一间侧室,用独立门和厚玻璃隔开。我小心踱步过去,跳上窗边。
控制住当场崩溃的泪水,这是我最难熬的时刻。
他躺在床上,肩膀、胸膛、喉咙都缠满血迹斑斑的绷带。管子插入他的鼻子与嘴巴,左前腿插着针,角落的机器透过管子缓缓输液。机器上有个小马图案,脖子部位闪着红光,象是在计时他的生命。
门徒昏迷不醒,身体未被遮盖。那个徽章依然在眼前,承载着他的梦想和希望——不管他是否为红眼效力。身上每道伤痕、鞭痕、烧伤都是奴隶生活的见证,也道出为何他们恨他——他永远不会是他们中的一员,真心如此。但这却是他一生渴望的:能与偶像并肩工作。
我不是也曾多次渴望一样的事情吗?跟随小皮,追求她的理想?
我靠在玻璃上,呼出的气息让窗面蒙上一层雾气,门外敲门声越来越急促。
他正处于危险中。那些人想杀他,或者用其他方式惩罚他!我必须救他出去,带他和尤妮蒂一起安全逃离!然后我们能准备好,回去找烁光、硫磺、珊瑚(她的儿子),甚至日升!我们一定会全员逃出这地狱!
我飞奔到门口,拉着那个跟狮鹫围着的安全门轮锁。双蹄紧紧抱着它,用力拉扯。
连续两声爆炸震动整个房间,安全门中间隆起。天花板落下灰尘,仪器散落,患者惊叫。
我全力拉着,无力的体重压在轮锁上,拼命想让门动一动!
背后传来可怕的吼声和马匹怒骂。有人在凿开小洞!快点!快点!我不能让他们抓走他!绝不能!
我使尽全力,泪水混着怒火迸出——所有被奴役的痛苦、无助、无奈,全都涌上心头。即便门徒比我好一点点,被更好地喂养和训练,但他仍比大多数小马矮小。
我的骨架轻盈却徒增无力。
「快点!快点动!门!动起来!」
又一阵爆炸震动门扇,空气从破洞灌入。
尤妮蒂回来了,飞奔过来。
「影七,我们没时间了!」
「他还在里面!我得救他!」
她没有进门,却信任我,和我一起拉动轮锁。门稍稍转动,从那紧锁的机械声中传出吱嘎摩擦。
但两个孱弱的奴隶……我们不行……
「卡住了!影七,我们打不开!他们马上就会进来!」
又一波爆炸轰鸣,螺栓飞出。
「我不会丢下他的!他……他会被伤害的!」
门扭动着,忽然又一声爆炸让它整个往里塌陷……
「快点!快点!再两下!」
尤妮蒂望着门转头看向我。
「对不起,影七!真的对不起!但你死了帮不了他!」
她拉着我,我却大声尖叫,猛扑向门。
我记得他一次又一次为我挺身而出,求我让他帮助我,用自己的身体保护我,为我战斗!
我不能现在就放弃!
门顶的连接处传来一声沉重的断裂声,金属撕裂般的嘎吱响,门开始从墙上弯曲进来。尤妮蒂猛地转过身,把我逼到窗边,鼻子几乎抵着我的,眼泪在她眼中闪烁。
「影七!我知道你现在的感受!我……我也一样!我在乎的那匹小马也被关在外面,整个小马国都知道我多想帮他!我也想在这里找更多线索,直面磨石,弄清真相!但我们想救的人,绝不会因为我们被杀而得救!」
金属发出沉重的呻吟声,他们正在强行把门往里推!我凝视着她那双泪眼汪汪的榛色眼眸,猛然明白自己一直忽略的事——她来这里的目的和我一样。她也得忍痛离开他。
我在那双眼中看见了和我一样的痛苦。失败了,但并不代表我们要放弃。
「你……你说得对。」
尤妮蒂松开我,退后一步。
「那走吧,我找到出口了!吠城今天赢了,影七,但老小马国的故事都说,黎明前必须先面对黑暗。我们还有机会。他们不会立刻对他下手,现在他这样被连接着,我们还能再试一次。」
她转身带路,我只犹豫了片刻,回头透过玻璃望去。浓烟正从门口涌入,盘旋在这个房间里。
我望着我的主人,望着这世上唯一一个我知道也曾是生来为奴、愿意分担痛苦的伙伴。
他缓缓睁开一只眼睛。
我的胃一阵绞痛。这是他第一眼见到我,我却得逃进烟雾里。
「对不起……」我低声说,退后一步。那只疲惫且带痛楚的眼睛似乎在颤抖。「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我心里祈祷,透过那明显隔音的玻璃,他能明白我的心意,然后转身追上尤妮蒂,奔向那条希望的出口。
*** 
我们沿着医疗区旁的侧廊跑了足足三十多英尺,才刚躲开那扇被撞开的门。我听见它轰然倒地,随即传来利爪在磁砖上划过的尖锐声响。尤妮蒂领着我们,带到一处还没修好的屋顶区域。脚手架散落四周,工具也露天摆放,全都暴露在天空下。尤妮蒂迅速转过身,奔过来开始扯我的毛发。
「你在做什么!?」我还沉浸在刚刚的情绪里,这举动却让我措手不及。
「帮你把翅膀解开!如果我们跑太远他们会看到的,但只要你能带我们飞过这小墙,我们就能跑出去了!」
我的脸顿时红了起来,感觉心里一阵空洞,轻轻推开她,转过头,紧闭双眼。
「我从没告诉你……我不会飞。我的翅膀坏了。」
她的表情瞬间崩溃,满是心碎,她奔过来轻轻蹭着我。
「喔影七……我好抱歉,如果我失去我的角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那我们该怎么办?那可是我的计划啊!」
身后,我听到追兵快步逼近我们的死路。环顾四周,我找到唯一可能的出路。靠近工具堆的地方,我看到了一台实用型鞍具抓钩发射器。
「帮我把这装上鞍具!」
花了几秒紧张的时间调整,这设计果然有用。装备就像插插销一样简单,紧固齿轮、连接钢索!装备好后,我弯了弯前蹄,弹开嘴部的发射器口。踱步到边缘,环顾四周,看到了上方过山车的铁梯,下面则是我刚进来时看到的那一大片工厂区域。
「抓紧,尤妮蒂!我……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用!」
「真令人安心……那么……轰隆!」
她用蹄子环抱我,紧紧抱住。握紧嘴上的发射器,雨中眯起眼睛,我朝过山车一个铁梯瞄准,狠狠咬下。
气压猛地推着我身体往后一抽,发射器里的抓钩像奇迹般勾住了过山车的铁梯。现在不飞更待何时!
「你知道吗,影七,关于那个‘轰隆’的事?我开始不太有自信了。」
「我也是!」
背后有人喊:
「他们跑那儿去了!追!」
我根本不回头,直接跳出去。我们尖叫着从谷仓的屋边往下坠落,钢索绷紧!我整个身体被扭转,剧烈咳嗽痛得喊出声,接着感觉自己像钟摆般摆荡,在工厂屋顶低空甩荡。加速中,肾上腺素爆发,我的嘴角竟然勾出疯狂的笑容。我们……我们成功了!我们——
钩子忽然松脱,从铁梯弹开。
……坠落!我眼见那锈迹斑斑的架构因我们重量而崩坏。离工厂只有几尺远,我们飞越暴雨,还有上方的火力射击,重重撞上波浪状新屋顶,像两颗疯狂滚动的粉红色保龄球一般翻滚着。我的身体火辣辣地疼痛,翅膀尖叫着折磨感,直到终于停在一个透明的天窗上。大口喘气,双眼睁大,蹄子紧紧扣住彼此,慌得不知所措。发射器的钢索回收机制启动,迅速拉回把抓钩收回鞍具旁。
「哇……」
「这、这真是……惊险刺激的一趟……」
还没完。随着我们重量,屋顶轰然坍塌,我们坠入工厂内,赫然映入四十多名奴隶主眼帘。骨头撞击冰冷金属的剧痛让我们呆立不动。
他们全都朝我们望来。
……看着我们?
我定了定神,感觉身体失去平衡,疼痛袭来,这才发现我们竟然落在我先前看到的那颗巨大粉红色派对小马头上。很快我也意识到,这头雕像现在摇摇欲坠。
「嘿,那是那些逃奴!快从上面下来!」
奴隶主包围着我们,我们挣扎着保持平衡。
「呃……影七,我觉得这东西快倒了!」
我这一路来充满疯狂反叛的时刻,显然又要添一桩。望着粉红色巨头近乎球体的形状,脑中只闪过一个念头。
「往前倾!」
我没等她反应,率先推着我们往前,感觉那巨大的不稳定球体倾斜。
「我说,快下来!快下来,不然我们就开枪打死你们!老板说要留你们活口!」
他们将我们团团包围,枪口对准。我只能寄望欢笑元素。伴随着金属扭曲的吱嘎声,粉红派对小马头断裂脱落。尤妮蒂和我尖叫着,疯狂地往后跑,努力保持在滚动的金属球上,这颗球随着重力跌落十尺,狠狠撞击了没有闪开的奴隶主。
渐渐地,它开始加速。钝钝的隆隆声中,每当派对小马的口鼻撞击地面,就会弹跳起来,像极了疯狂的弹力球。
我的蹄子因这颠簸而颤抖,彷彿置身疯狂马戏团表演,粉红色头颅滚动向前,越过光滑地面,雷鸣般奔驰整个工厂。我们在上面竭力疾奔,往反方向奔跑,免得被球体卷入。
「这是你的主意!?」尤妮蒂惊呼,气喘吁吁使出全力。
「我只能想到这个!」
回头喘息,我看到奴隶主和奴隶四处逃散,粉红色毁灭球一路压毁箱子、撞倒机器、推翻货架。但终点是主门,一扇平时锈得开不了的门。
好吧,至少这是替红眼帮了忙。
随着薄金属门被撞飞铰鍊,巨门整个甩开,我们被弹射到外面。溅起一波波泥水,雨点敲打在粉红头颅上,沾满泥土与水气。我们的蹄子打滑跌倒。绝望中,我们往旁边一跃,再次坠落,砸进厚厚的泥泞中。
「呃!快起来!快起来,影七!路开了!快来!」
我呻吟着试图翻身,身体疼痛加剧。尤妮蒂拉着我,嘴里咬牙切齿抵抗着背上的酸雨。周围奴隶主奔跑滑倒,但大门已净空!警卫们被那个滚动的球吓跑了!我们可以逃了!我们—
但就在此时,一道巨大能量罩突然降落,在我们四周十公尺处砸向大地。雨水瞬间停止,将我们困在一片绿色光罩中。我踉跄停下,回头尖叫。护盾外,一匹绿色的天角兽跪地而立。
牠的魔角闪耀着电火花,投射出这道厚重的魔法屏障,将我们困住。
故事到此终止。奴隶主们蜂拥而上,包围我们,逃亡就在剎那间被终结。
身后,伴随着粉红色巨头滚落撞击声,我听到一个熟悉的监督者怒吼。
「妈的他妈的!」皮鞭大喊。
***
我们并肩而坐,彼此紧贴着寻求支持,只能静静等候。一个接一个的奴隶主聚拢在工厂内,把我们团团围住。武器上膛,冰冷的枪口指向我们,十几双愤怒的目光盯着我们。栖息在横梁上的狮鹫也低头窥视,等待某个主人下达审判。场中还有一个奴隶主哀嚎着,一跛一跛地走动——他刚刚才被那颗粉红脑袋滚过去。
「对不起,尤妮蒂……我、我不想你——」
「嘘……没事的,影七。我是自己选择来的。也许还有转机,你看!」
她用蹄子指向大楼正门方向,一匹略显粗犷、鬃毛与毛色皆是灰白交错的雄马正走近。他神态严肃,毛发垂落遮住半边眼睛。厚实的身躯裹着紧身马甲,插满了备用弹匣,蹄子上绑着长管手枪。他抬起未修剪的蹄子,示意卫兵放下武器。
「尤妮蒂。我真怕会是你。你在这里干什么!?我不是叫你暂时别惹事吗!」
这一定是老灰熊。我抹去脸上的雨水与汗水,努力看清楚他。
「就是在找我的那匹小马!我早就说过我要知道他的消息,可你却对我撒谎,说什么都没有!你明明知道他——」
「住口!」老灰熊厉声打断,声音已失去平时的稳重,提醒我他依然是奴隶主。「你还是个奴隶,尤妮蒂!对我说话要注意分寸。你这举动太过分了!有不少奴隶主说要把你们丢给肉食精灵的活生生啃掉!我也差点赞同!在这里你们惹出这么大的麻烦,我无法阻止他们对你们进行真正的惩罚!」
我感到尤妮蒂的身子颤抖。糟糕,老灰熊的强硬气势甚至比门徒更甚。
「可我明明看见了纪录!他被带走了,你却说会把他送回我身边!为什么!?」
她显然没有把矛头指向磨石,或许是顾忌现场可能有那头老驴子的同伙。老灰熊皱起眉,叹了口气,用蹄子抹过额头。
「尤妮蒂,我已经把我知道的全告诉你了。我确实提出过把他从角斗场带回你身边的请求。我相信他活下来了。我没看到名字,但那份请求指的是你之前一同受刑的那匹公马。除此之外我一无所知!吠城就是这样庞大而混乱,有时候,小马就会消失在齿轮缝隙里。」
「可上头明明写着,他被送走了!」
「对大多数小马来说这是标准程序……」他瞥了我一眼。「……从角斗场出来之后。不能让那些嗜血成性的家伙在牢里乱砍同伴。除此之外我真的不知道,尤妮蒂。他们被告知——」
「哦,那我可以来补充点说明……」
低沉、恶毒的声音在工厂里回荡。半跛着腿,拖着年老身躯,主人 磨石走在十来个高大奴隶主的前头。他们身上都佩着象征地位的徽记,但毫无疑问,磨石才是领头者。尤妮蒂浑身一震,眼神燃起怒火,紧紧盯着这头老驴。
「说真的,你们真是群蠢货,竟然没发现。让我这老兵对这些后起之辈感到绝望!你们难道还没看出来吗?」
我与尤妮蒂交换视线,她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将那老驴撕碎。我怯懦地避开他的目光。老灰熊冷哼一声,转身对那头老驴。
「如果你有什么发现,就说出来吧,磨石。我今天已经听够你这些毒言了。」
「你们这群蠢马。她的名字!转移命令上写得清清楚楚,那个『雄马』,按判决,要送去她那里。送去统一(Unity)。送去统一(Unity)。」
“尤妮蒂(Unity)跟统一(Unity)这词同名”
我感觉到尤妮蒂猛地僵硬,背脊传来一股寒意。我花了几秒才明白,转过去看她。尤妮蒂的脸色惨白,平日的温暖全然消失。
我急忙扶住她,免得她软倒。她只是呆呆站着,直视老灰熊。那头大陆马神情沉重,磨石的话终于让他明白现实。
「你……你批准了,对不对!?」灰熊对驴子低吼。
「有什么关系?我只是在你身后稍稍查了一下,看你是不是和那些奴隶走得太近。只要翻翻纪录,不需要半点脑子就能看出真相!某个笨蛋一看,就把你的蠢要求照单全收!送去那里正好。当时我们还缺人手。她只是个奴隶罢了,又有谁在乎呢?」
「你最好注意你的言辞,磨石。」
「哦,别装模作样了。我早就年纪太大,懒得理你这点小小的冷嘲。现在,处理你的叛奴,把她丢进角斗场,然后滚回你的工作岗位。」
「不!」
所有小马都转过头。尤妮蒂一声大喊,带着不可动摇的坚决,就连磨石都愣了。她望着我,眼角含着泪水,却昂起头看向奴隶主们。
「我不会去角斗场。」
磨石冷笑,口吻像在哄小孩。
「恐怕你必须去,奴隶。这里不是你能选择的——」
「因为我选择去统一!」
场内响起倒抽冷气声,包括我在内。我急忙拉住她,低声急切道。
「不!去那里没有马能回来!我知道他被送去,但你不必——」
「不……影七……」她温柔地移开我的蹄子,泪水终于滑落。「我必须。」
她用悲伤却坚定的目光望着我。
「同生共死。我答应过他。不论那个统一究竟是什么,至少这样,我还有机会。我们会一起面对。萍琪告诉过我们,路会很艰难,但我会在尽头找到他。」
「不对……我才刚找到你!」
尤妮蒂颤抖着,努力稳住身子,然后俯身轻轻抱住我。
「影七,你已经帮了我太多。把我带到这里,已经够了。若换作是你的朋友,你也会这样做,不是吗?你很勇敢,对不起,我要离开你了。但请留在那些对你重要的小马身边,好吗?我知道门徒也会需要你。谢谢你,影七。」
我们额头轻轻相触。我泪如雨下,心如刀割,感觉自己永远要失去她。因为没马能从尤妮蒂回来。
「哦,还有一件事。」
尤妮蒂退后一步,从破烂的护甲里掏出一件小物。那是我在牢房里见过的——一尊用黄铜与零碎金属打造的小雕像。是一匹独角兽,举蹄戴着哔哔小马,魔法托举着自己。
「我说过,我的天赋是让小马团结在一起,影七。这就是我的方式。我能读取每匹小马独特的魔力气息,每个都不一样。这也是友谊魔法如此强大的原因。我可以把这份气息注入小物件里……这样拿着它的小马,就能感觉到另一匹还在身边……至少一点点。」
她吸着鼻子,抹去泪水。
「我做了这一个,把我的魔力气息注入其中,祈望能再见到你。我知道她对你有多重要,影七,她给了你希望。而今天,你也把同样的希望给了我。请收下它吧;就算最糟的情况发生,我们也不会完全分开。」
她轻轻把那小雕像推到我蹄边,然后替我小心翼翼地放进鞍袋。我瞥见底座刻着几个字,却模糊难辨。我没有开口询问,不想打断这一刻。
「谢……谢谢妳。」
「谢谢你,影七……记住,我们之间的友谊,还有你和所有同伴的友谊,才是支撑我们走下去的力量。正是这份力量能让我去帮助他,也会让你继续和朋友们前进。要坚强,影七……继续鼓舞别的小马,好吗?」
她后退了,每一步都像扯裂我的心,看着她渐渐走向老灰熊。这匹美丽的母马,尽管被奴役的痛苦折磨至今,仍毅然把自己交付给吠城最黑暗的秘密,只为了履行对某匹小马的承诺——甚至连他的模样与声音都记不起来了。
她的勇气,如此悲壮,狠狠击中了我的心。
老灰熊微微点头。
「下一批送往统一的还要一段时间。在那之前你会被关在拘留室。我……我会试着看看那边有没有谁在打听你。」
「谢谢你,灰熊。」
我的泪滴落在地面,看着两名卫兵带走她,消失在谷仓的阴影里。大部分奴隶主随之散去,磨石在临走前冷冷瞥了我一眼。工厂里陷入静寂,连奴隶们都震惊于她的自愿。
不久后,老灰熊转过身来,却没有正视我,只是低声说:
「你是门徒的小助手,对吧?」
「是、是的,主人……」
他垂眼望着地面,厚重的鬃毛遮住一半神情,显得比硫磺还要苍老。
「你看到商场里发生的事了。他会需要像你这样的小马。低调点,先离开。我能暂时保他不受惩处,红眼不会允许,但他也不会再回到权位上。他们已经决定……该死的,已经决定让镣铐成为商场的永久主人。」
「哦不……」
「我知道,影七,我知道。他让我和你那位前主人一样感到恶心。门徒曾是我的学生,我教他红眼不会亲自教的那些事:如何维持劳动力,如何分配轮班。我真心希望你别靠近镣铐。那家伙——他不只是个病态的虐待狂,远不止如此。相信我,他非常清醒。他是吠城在红眼来之前的旧势力之一。在这座梦魇城市最疯狂的时代被火焰锻造出来的怪物。别惹他,影七。我不希望你被卷进那种疯狂。」
我的脑中充斥着恐惧。主人一直是我的常数,如今才明白,在吠城「秩序」建立之前,曾有过更恐怖的生活。
「所以我要你快走。」
「什——什么!?」
「小心点。我听到磨石派人去找他,因为知道你在这里。所以走吧,快跑。」他的声音压低,「保重。等门徒康复,向红眼禀报时,我可能需要你的证词。影七,你突然成了这场权力游戏里的重要棋子。现在你必须消失。懂吗?」
我全身颤抖,脑中浮现镣铐随时可能从门口现身的可怕画面,只能疯狂点头。
「很好……」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提高声音,「还不快滚,蠢奴隶!动起来!」
我尖叫一声,踉跄转身,眼泪和雨水交错模糊视线。在心痛与悲伤的重压下,我几乎跌倒,却还是爬起来,拼命奔跑。身体在抗议,但我不敢停下。
我只能跑,疯狂地跑,不回头。
***
我咳嗽不止,喉咙像被火烧般灼痛,身体在抽搐,疲惫与痛楚交织到几乎夺走我的意识。终于,我在脑中唯一能想起的安全之地倒下。
小马乐园。
隐身在破旧的绒毛玩偶堆里,我侧身跌落,气息沙哑急促,竭力吸入一点空气。
但眼睛仍然在动。模糊的视线中,我看见身旁有个东西。
在那片铁丝网上,成千上万锁头连结在一起,而有一个却孤零零地分开,孤立无援,失去了它的另一半。
我拖着自己过去,颤抖着伸出蹄子。指尖轻轻把那把锁扣回去,重新扣上,让它与铁网再次合而为一。
锁上,是尤妮蒂的爱之锁。
完成后,我便再也支持不住,瘫倒在铁丝网下,闭上眼睛。
***
几个小时后,我跌进了那个藏身处——吠城住宅区里一间早已荒废的地下室。黑暗里,我蜷缩着身子,心惊胆战地倾听头顶上每一道蹄声与振翅声,彷彿随时都会有人发现我。
怀里紧紧抱着那座小皮小雕像。奇妙的是,只要握着它,我就能感到好些。就像尤妮蒂的温柔安抚,与我心目中那位传奇英雄的坚毅力量交织在一起,注入我的心里。
不管怎样,不管要付出什么,我都不会让他们夺走她。
脑海里那场不可能的逃亡已经开始逐渐成形。名单越来越长——逃出这里,将日升从主人手里救回……
还要把两颗彼此珍爱的心,从尤妮蒂的深渊里带回来。
可是我孤身一马。除了鞍上那个抓钩发射器,没有任何武器。没有食物,只有一份孤零零的三明治。没有半点消辐宁。还只有短短二十四小时,要在这座用尽全力摧毁我的城市里活下去。
我需要帮助。
我需要力量。
我将小雕像紧紧贴在胸口,拉过哔哔小马,蜷缩着把它打开,调到DJ的新闻频道。让他讲述的小皮故事,一如既往地给我勇气。
「各位废土的晚安……身为一名DJ,有件事啊,常常让我感到既疲惫又有点倔强,那就是重复播放某些消息。在没有新信息的时候,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把你们早就听过的故事讲出来。有时候,实在是太无聊了。可有些时候……就是有些时候啊,那些连DJ自己都不想再重复的真相,却非得再次播报,因为总会有小马错过其他的时段。所以,带着沉重的心情,我要告诉那些错过之前节目的小马们……来自星客镇的消息。」
***
注蹄:升级!
疯狂疾奔(Mad Gallop) ——既然没办法专心回击,那就干脆把重点放在让自己成为更难击中的目标吧!疯狂翻滚、跃动、钻进一切可能的缝隙!(要是还能跑得比他们快就更好了……)当你全速疾驰时,敌人在超出自身感知范围外以远程武器攻击你时将承受命中率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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