辐射小马国:暗影七号
Fallout Equestria:Murky Number Seven
第二十六章
吠城之战 第一部分
The Battle of Fillydelphia: Part 1
***
「亲眼目睹战争是什么感觉?」
很久以前,我曾说我见过战争。当我和硫磺离开角斗场时,我曾停下脚步,对自己想着,那场奴隶暴动就是「战争」。
但我完全错了。那时我天真的脑袋,只看到几百匹小马在群众中乱跑的混乱场景,就以为这已经能和废土上两大强权之间的全面冲突相比了。现在,我即将亲眼见证自己错得有多彻底。英克雷来了,他们随时会发动攻击。我们已宣布商场从红眼和斯特恩手中独立,但我们不能天真地以为这真的能奏效,更别说我们自己也有一大堆麻烦要处理。
接下来将会很艰难。我们完全无法预料将面对什么,但一切迹象都指向这将是一场残酷的战斗。小马们在等待,高墙一定会倒下,但在那之前,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坚守。当英克雷在我们头顶,而那些想把我们重新锁回枷锁的马包围着商场,我们就是一座孤岛,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坚持到足以逃脱的那一刻。
「一座孤岛中,是吧?你不是也这样形容过,在奴隶生活里拥有朋友的感觉吗?」
嗯?
「想想看吧。你说过,奴隶每天熬过来靠的是彼此关心。现在不是就证明同样的事情可以在更大的范围发生吗?」
我……以前从没这么想过。门徒在说,我们必须团结在一起。小马们一起合作才能更强。老实说,我觉得他把商场看作是一个离开吠城的『小小马国』。
「有用吗?其他小马也来加入了吗?」
有。他们来了。我们收留了个体,也有团体,有时还有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小马们只要有机会为自己站起来,他们就会全力以赴。无论是用蹄还是角……你懂我的意思吧?我们有机会。虽然小,但我们都必须相信它。只要我们失去信念,一切就会崩解。即便如此,这还不是结束。即便我们存活下来,我们仍得面对攻击,救出小马们——如果能找到他们的话。我们还必须带着奴隶们冲到城墙,杀出一条路……还有太多事要做。我先说说商场的防守吧,光这一部分就已经够惨烈了。
战争。彻底的、完全的战争。大到能够摧毁整栋建筑的武器被投入使用。天空在我们头顶燃烧。每条街道都是战场。屋顶成了杀戮禁区。战舰在空中倾泻火力,而地面上的敌人则试图碾压我们。在这场战争结束之前,吠城将被烧毁并崩塌。从上到下,从云层到街道,都将见证鲜血的流淌。数千生命在这场看似应该横跨数公里的战争中丧生,而这场战场却被压缩在这座小小城市之内。
历史会记录红眼剩余的帝国与英克雷的战斗。谁胜谁败,谁战死谁存活,都会被记下。
但没马会想到那些无辜的生命,奴隶们。多少生命因身处其中而逝去?我们的故事,是生存的故事,是逃亡的故事。
一座建筑在烈火中屹立,发出声音——「够了。」
***
商场里一片繁忙景象。每一层楼我跑过时,都有小马飞奔而过,拖着手推车或背着不稳定的物品,我只能小心绕开。经过的房间里传来敲打和锯木的声音,窗户被封死;而暖洋洋的食物香气则从商场的美食广场飘来。门徒已下令大家尽可能地准备食物。这气味或许在疲惫奴隶汗水的臭气与筑防时扬起的木屑间显得平凡,但对我们而言,那已比许久未曾尝过的东西还要珍贵。香气诱惑着我,让我想停下脚步,随之飘去,但凡是还能奔跑的小马,都有工作要做——那些是我们自愿承担的工作。
一些运气不佳的奴隶蜷缩在角落或避风的房间里。当我经过仓库时,看到许多马裹在毯子里或躺在肮脏的床垫上,与老朋友或失散的家人重逢。商场的空间很快被填满,每个不直接参与加固工作的小马,都在争找属于自己的位置,或争夺我们所有的食物与药品。供应不足的忧虑是真实存在的。
我在上层奔跑,为避开一匹裹着毯子、病弱的母马而转向中心区域。沿途经过的,有些是前商队受僱的枪手,变成奴隶后又想起了过去的技能。重新整备后,他们前往建筑四角的防守点。虽然身体消瘦,但拿起武器时,动作依旧熟练。
我抬头望向开放的阳台,俯瞰着曾囚禁我们的喷泉上方旧奴隶区,却看到下方的马群正从主入口被引导进来。公马、母马,甚至几匹驴,还有至少一匹山羊,蜂拥而至,而我看到商场几位老员工正在指挥,将他们引导到尚有空位的地方。
三名炼油厂工马正将厨房的材料混合成冒着气的液体,可能是可燃的?我不得不停下来,因为其中一匹朝我喊道,让我离开他们搬运的滚烫汤锅。我绕上楼梯,开始下楼前往门徒的办公室,沿途浓烈的化工气味让我头晕,伤疤也开始作痛。刚才我一直在楼上,把我们的逃生补给整理好,藏在远离一楼的安全角落。这时候,有匹小马喊着找我——是门徒派来的信使。他要我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显然,是时候听他说明这一切将如何进行了。
我想去的楼层上,聚集的马群阻挡了我的去路,他们在收集衣物和毯子,我只好继续往下走,到商场主入口附近,再走另一条楼梯前往门徒的办公室。入口大厅也很热闹,但至少我能从这里穿过马群。
我挥动蹄子、拼命喊叫,防止小马踩到我,好让我挤过他们,进入靠近大门的主走廊,我停下来喘口气,外头的空气飘进来,尽管它又浓又脏,却依旧令马感到清新。
我比平常更快喘不过气来,真希望这不是坏征兆。
「啊!柔柔小姐!您是来参与这最无趣的任务吗?」
「无趣?我——哎呀!」
我感觉到我的羊毛被马猛地向上拽,发出吱吱的响声。一只金属爪子把我抬起来,放在和平先生的肩膀上。前方,我看到一群马三三两两地从门口进来。我抓住他的身体保持平衡,低头看着他的荧幕,摇了摇头。
「门徒要让我去参加简报,我只是想喘口气——」
「战争集会?这正是我想参加的啊!可惜,我不能推卸保护这些战争难民回家的责任,因为和平先生对他的部长小马可从不失忠!」
他荧幕上从兴奋的将军变成沮丧的列兵,低声说着:
「即使……即使没有一次叛乱分子的袭击或渗透突袭来打发时间……这让第六与第八号导弹尤其失望。」
他放下我后,继续警戒入口。的确,他在这里很重要。和平先生无疑是我们最强的王牌。或者说……王牌组合?打牌从来不是我的强项,事实上,我超烂。上次我在岩石农场试玩时,我被其他小马指控作弊,只因我在别的奴隶口袋里找到了第五张A并打出来。打牌难道不是要收集牌并组成自己的牌组吗?
「嗯……抱歉?抱歉?我们也能逃走吗?」
「是——是的!我们想出去!」
我的耳朵一竖,让我停下奔跑。回头一望,只见几个瘦小的奴隶畏畏缩缩地踏进商场。他们看起来精疲力竭,身上满是泥土与污垢,想必是一路躲在水沟里才逃出来的。这景象并不算稀奇,自从那场广播之后,时不时就有奴隶脱离牢笼或工场,沿路摸索着来到门徒所承诺的「自由之地」。有时是一小群,有时只是孤零零的一匹马,断断续续涌入。直到最近随着消息传开,才逐渐形成这股潮水般的涌入。偶尔,我们甚至还得开几枪,把追赶过来的奴隶主吓退,才能让他们安全抵达商场外的空地。不过,自从门徒带队清过周边街道后,奴隶主大多选择保持距离。我们已经不是他们眼下的首要目标,而和平先生也靠着守护这些涌来的难民,逐渐闯出名声。大部分逃到这里的奴隶都已筋疲力尽,带着恐惧与绝望,只为了从牢笼里奔出一线生机。
新来的小马几乎都令马毛骨悚然地相似:他们都如我一般瘦骨嶙峋,面无表情。他们都被折磨得如此模糊,很难辨别母马、公马。许多小马的鬃毛或皮毛早已脱落,血液和泥土在他们身侧干硬结块。这几天,我又回到冒险与任务之中,与他们有些距离……看到他们,仿佛照见了自己满身溃疡、裸露肋骨与身体病痛的倒影。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之所以那么显眼,只是因为身形矮小,又长着一对翅膀。有几匹小马经过时投来目光——有嫉妒,也有憎恨。
其中一匹小马怀疑地抬头看了看把守入口的那些小马。其实,他们中有几个是前奴隶主主。这倒让马意外——红眼的一些工马也来寻找逃离这里的办法。以我所知,有些奴隶主对彼此的态度很冷淡,我在想,他们到底是社会阶层的底层,还是只是被这场战争吓坏了。
「你们可以进来,跟着这条路到主大厅,我们会帮你们安置,也会找出你们能帮忙的事。」
「—好啊!」其中一匹小马小心翼翼地回答,推开前方的马。「快点,派克(Pike)!」
「来啦!等等!科甚(Cosh),等等!」
这对小马跌跌撞撞地走下走廊,看起来因为进到屋内而松了口气,跑步时短暂地与我对视。我们没有说话,只是互相凝视,直到他们转进侧厅。过去,这两匹曾给我制造过不少麻烦,而我也回敬了他们几次。但此刻,这些都显得不重要了。他们只是几匹可怜的小马,和我一样想逃离吠城。
「嘿!机器马!你得来看看这个!」其中一名警卫大喊。
他话音刚落,我们就听到枪声。
那些从门口进来的小马瞬间陷入恐慌,慌忙向商场更深处逃去。声音来自我们视线范围之外,被城市浓烟掩盖。声音回响,穿越黑暗,沿着通道向我们袭来。
前方的小马喊回来,我甚至还没来得及转头看,和平先生就已经经过我,朝入口冲去。我小心翼翼地靠在通道边缘,探头越过路障。
透过浓烟,在吠城炙热的红光下,我看到一群小马慢慢靠近。至少有十几匹。他们缓慢前进,朝商场主入口移动,身旁笼罩着一团过眼烟云,让我无法看清全貌。
「糟糕……」我身旁的前奴隶主抓住无线电喊道,「小心,有一大群!也许是奴隶主,我们应该——」
「等等!」我大喊,用蹄子拍了他几下以吸引注意。我眯着眼睛看着那些马影越来越近。有些形状正常,但其他……很奇怪,周围还有其他东西。他们看起来不对劲。有些并不是奔跑,有些……等等,那是手推车吗?不……是桌子?
「那是什么?」
「战场分析完成,非战斗马员已识别!」和平先生在我们身旁轰鸣,导弹仓「嗡」的一声关上,那是我听过最失望的声音,「和平部战斗医疗小组为友军。」
我们都看向他。
「和平部?战斗医疗?什么?」
蹄子碰撞声响起。一匹小马从浓烟中加速奔来迎接我们。烟雾散开,我的脸上忍不住露出喜悦的表情。那件随风飘扬的医疗大衣下,是一匹打扮像两百年前的公马。那张消瘦、皱褶、几乎像尸鬼般的脸带着严厉盯着我们。从商场入口那边传来他嘶哑的声音,耐心几乎耗尽。
「操你妈?你们还这群懒鬼操蛋在等什么?医院的守卫就在我们身后,奴隶主还从侧街涌过来!你们没看到我带了八个病患,还有十个伤员正跟着我们从医院出来吗?难道你们以为他们要表演一场该死的露娜舞蹈来演绎坎特拉盛大的天角兽过来吗?快出去,把他们带上车,别让那些混蛋追上我们!」
我旁边的奴隶瞪大了眼。风向标博士爬上路障。
「和平部的各项规范一定让你非常满意,柔柔小姐!我会帮忙的!」
和平先生立刻冲出门口,绕过那些表情震惊的医院工作员与病患。他们大多跛行、拉扯、慌乱地奔来。有马身上还有新伤口,无疑是从雾中仍在进行的交火中受的伤。
风向标的目光跟随着机器,对身旁的奴隶说话,然后看向我。
「那么你可以……影七?」
他的声音流露出惊讶,甚至可能是松了一口气。他的眼睛微微睁大,直视我。即便在尸鬼的脸上,我也能看出他的眼神深沉,脸庞沉重。一股狂烈的怒火在他体内翻腾,直到我对他微笑并挥动翅膀,他才稍微平息。
「你来了!你真的来帮我们!」
「嗯,我想是的。」
「为什么?」
这让他犹豫了一下。
「你以为那些红眼狗腿子会让创造不了价值的马活下来吗?我看着我能救的小马被带走『处理』真是够了。真他妈够了。也许某部分的我喜欢假装自己不是个老臭混蛋,还会去记得之前杖说的话。都怪那小子,让我开始多想。那小子提醒我,主动去关心别马,冲进风暴中心去把那些可怜蛋拉出来,就像我以前做的那样。」
我不禁笑了。风向标很少承认什么,但看到他带领那些无法自救的小马,对我而言,这才是定义他的方式。去帮助那些可能连走路都成问题的小马,尝试响应门徒的号召。
「千万别让日晷知道我最后还是去了战场……」风向标静静地说,几乎——但不完全——看着我,他的眼神短暂地迷茫。
我感到一阵小小的愧疚和担忧。主要是关于我蹄子上带的装置。我几乎开始担心自己错过了讯息——最近它都没启动过。我只希望他没有停止纪录。
远处,我听到和平先生的武器突然作响。显然,他找到了追逐医疗马员的敌人。风向标眼睛依旧盯着我们,平静地说着话,这让我想起他曾在战争中治疗过小马。
「现在,我这里有十二匹受过医疗训练的小马,包括我自己在内,还有三匹外科医生。我们有两辆小型物资车。还可以照顾六十匹小马,已经有十八匹小马能从病床上下来了,不过其中三匹最好别动。」
这位前奴隶主瞪大了眼。
「你把病马都带来了?我去,把他们搬出来不是很危险吗……」前奴隶主自言自语,步枪仍保持警戒,看着烟雾中靠近的队伍。我看到护士推着担架,跛行的小马扶着病床。医院真的被彻底清空了。
风向标皱起眉,用后蹄把步枪踢开。「你以为我能怎么办?别再傻眼了,快去帮忙!」
「我?」
「对,你这个操蛋的小混蛋,不然我说的是该死的太阳公主吗!」风向标翻了翻白眼,前奴隶主没跟上他的讽刺语气。
「快点!」
那匹公马冲出去,大喊让其他马帮忙。我看到几个奴隶也冲出去,拿着毯子和水去接伤者。我看见一匹极度营养不良的小马被抬过来,身体几乎没肉,只剩骨头。我认出这种情况。就像我一样,她们太小,没力气争食。我那时候也只能吃偷来的食物。如果不是医疗马员在救她,我肯定以为她死了。有些小马拄着木制假肢跛行,还有两匹失明,脸上带着浸泡药水的绷带防感染。我抬头看向风向标。
「接下来的事我们真的很需要你。我……很高兴看到你来了……」
「真他妈的荣幸。我还有工作要做,告诉门徒,我很快会带着需求清单去找他。我们需要把一个区域清理、消毒、安排热水,远离窗户,改成急救站。我不想有什么混蛋往我的病房丢手榴弹。任何干净的床单都给我,我还要尽可能多的烈酒……算了,我到时候亲自跟他谈。」
我吞了口口水。「谢、谢谢……」
他挥了挥蹄子,打断我。
「我不是为了感谢才做的。小马们需要帮助,我甚至可能有机会联络到在地铁里的朋友……就是你找到的那些?我不会放手,直到我救到他们,影七。我会救他们的命;他们现在所受的折磨不能再继续下去。他们是我如今仅存的、曾经的自己的最后一点痕迹。我不会放手……」
他停下,快速眨眼,呻吟着用蹄按住头,痛苦不已。
「风向标?你说『不会放手』是什么意思?」
那个尸鬼咆哮后,摇了摇头。动作比我预期的还激烈,以至于让我后退。「别让你年轻的脑袋担心……这跟你没关系。告诉那小子,我半小时后就来。」
说完,他转身跟着自己的病马小跑离开,我目光一直跟着风向标,直到他消失。我慢慢小跑,然后加速小跑,朝门徒的办公室前进。
***
门徒、硫磺、冲蹄、烁光、日升,以及两匹我不认识的小马,正围在办公室里的一张桌子旁。那两匹陌生小马是一匹公马和一匹母马,母马穿着盔甲,看得出上面原本印有红眼的标志,但现在用白漆划掉。门徒正在他们面前摊开一张商城的平面图构图,用书本压住四角。其中一本我认得,是我之前找给他的无畏天马。
那匹陌生公马点头示意门徒,他应该是运送补给的。他的腿细长,应该跑得很快,转身离开,让我有空跳上桌边俯视地图。烁光对我露出兴奋的笑容,但门徒只是看向硫磺。
「我可以领导、组织和安排事务,」门徒小心地说「但我不是将军,硫磺。鉴于你在战争上的经验,我非常需要你的建议。」
硫磺嗤了一声,不屑地说:「我大部分时候都是负责踹门,而不是守住它。」
「那你知道他们可能会怎么做?你自己会怎么防?」门徒将桌游里的小彩色棋子放到地图上代表各种单位。根据位置,我猜那些是我们迄今为止所有能武装的队伍。
那个掠夺者俯身看着地图,皱起眉低声咕哝。「最大问题是震慑。九成的情况下,我们会冲进去,把象征性的门踹开——就这么简单。你进去了,就赢了。一群防守的可怜鬼看到防线被迅速打散,他们就会崩溃。每次都是这样。我们得把他们堵在外面,不然根本守不住。我们这边可没有正规士兵或其他掠夺者帮忙,小子。他们只是奴隶,会害怕、疲惫、怕死,有些甚至很久没碰过枪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做不到?」门徒精准地问。
「我是说,如果让他们自己去,他们会崩溃。我们这边有些好战力。那个机器马、日升、珊瑚有魔法加成、我自己……还有几个像锈蹄(Whitemane)那样的叛变战士,」他指了指我不认识的那匹母马,「我们得在这些马之间分配力量。靠个别的小马去支撑战斗,以身作则带领大家。嗯……」
他用蹄平整地图,几乎覆盖了四分之一面积。
「他们知道我们不是训练有素的部队。」日升插话,掏出她不知道从哪里挖出的雪茄「小规模我们可能能撑住,但正面进攻呢?他们有一支军队。」
门徒摇头。「斯特恩是个注重战术的狮鹫。她擅长小队行动,典型利爪雇佣兵战术。这在奴隶主圈子里虽广为马知,却少有马谈论,她不擅长像红眼那样的战略指挥。即使我也看得出她防守城市的战术缺乏资源管理的前瞻性。不是说我能做得更好,但派上百匹马去空旷平原对抗飞马部队?不,我们不用担心她的战略级行动。她只会派小股部队,快速行动,好集中精力打正面战场。直到大战结束前,就算被击退,她也大概认为我们不值得对付,。最坏情况是镣铐用影响力调动更多兵力……希望他在我们逃出去之前别凑出太多。」
「那么」硫磺插话,眼睛仍盯着地图,「把我们最强的小马派到第一层和楼顶。那是最脆弱的地段。把次一级的派到中间的高处位置,从安全的地方俯射,不用上前线。那个机器马动作快,所以……影七?告诉他去攻击最猛的地方,他是我们的后备。把那些不能作战的小马安排在最远离入口的地方,剩下一些无法扛线的小马去当守卫,抓住任何溜过来的东西。」
我点头,微微颤抖。命运与生命不在自己掌握的感觉让我心中紧绷。那些作战的小马每天怎么承受这种感觉?你只是整个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每个错误的决定都可能摧毁你。
「风-风向标在这里……」我说,「他说要去布置点东西。也许那里有工作?」
硫磺没有笑,也没有点头,依旧冷漠。「对我来说行。那老家伙是战地医生,他知道该去哪。」
门徒看着地图,肯定在预测风向标可能去的位置。「我得去见他。我本想派你去跟他谈,影七。但他自己来真是太好了;我们肯定会需要他团队的技能。现在,武器怎么样?」
「我们的军械库会开足马力!」冲蹄兴奋地说「从没见过我这么多的宝贝们有机会被用上!大多是栓动步枪,还有些左轮和半自动手枪。数量挺壮观的,但弹药极度缺乏,可能连持续战斗都不够。小口径存量还行,但大口径都给军队了。我们最多剩十几把卡宾枪和自动步枪,霰弹枪也极少,在这场室内战几乎不够用。」
门徒用蹄敲桌。「日升,帮冲蹄分发现有武器。分配剩下的特殊弹药最适合谁用。就算只省剩一发也得用上。我知道武器库里至少还有几把老式大威力武器,放在高处,用来阻止大规模进攻。若有子弹却无枪可用,就布置陷阱。烁光,你能弄吗?」
「当然可以。如果有剩下的火花电池,再找点面粉,我也能弄出些麻烦东西。」烁光看着大家困惑的脸,「真的?没听过面粉炸弹?只要点燃得当,能像回火一样爆炸。以前在矿场,有匹公马教我这招。」
门徒摆了摆蹄阻止她讲故事,「储藏室在楼上,后区满是火花电池。没面粉,那些食材都放在后勤仓库,但我们有很多用来给终端机供电的电池。」
「牛逼。」她眨眼,拍着蹄子,身体向桌子前倾。「我想在我们走之前看看那些袜子还在不在上面……」
真是太严肃了……谢啦,老姊。
出乎意料,门徒竟然笑了,露齿而笑,摇头。他已经全力指挥了好几个小时,试图在奴隶主集结前把一切安排好。他的想法是,消息要传到上层那边还需要一些时间。
虽然短暂笑了一下,门徒明显还在跛行,我能看出他很想躺下休息一会儿。我心中有些羞愧,因为门徒吩咐我休息的时候,我没坚持下去。
「说到逃出去……」我开口,但立刻收回话,因为多双眼睛直直看着我,「嗯……我们……怎么出去?我们有地铁的安排,但……你懂的,马太多就不行。你……你们的……」
我的声音低成耳语。
「……计划?」
门徒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是的……这也是我主要叫你来听的。这不是个隐秘的计划,但需要很多条件配合。我确实有个想法。」
他转过身,朝窗户走去,脖子笔直地伸着,望向外面的景象。透过窗,我看见环绕我们的巨大城墙,高高探出屋顶。我脑中飞快盘算着我们该怎么应付它——从楼梯攻上?从屋顶或桥上越过去?那得花上很久,而且另一边根本过不去。从下面钻过去?那有隧道吗?上次那招只换来了被射击。它看起来巨大无比,无法攻破。
「红眼城墙的设计初衷并非用于大规模防守。它只是用来困住奴隶,阻挡掠夺者。」门徒平静地说,目光不再看向我们。「它很坚固,但并非用于防御全面战争。我打算把它推倒。」
我感到一阵寒意,全场其他小马也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
「地基并没有打得很深,我们从没那种机器来建这种设计。它主要靠内部的支撑梁撑着。如果在梁之间的正确位置引爆些东西……我敢打赌,可能就能让它的一段倒塌到地面上。」
门徒说话时没有回头。他只是直直盯着窗外的那堵墙,如同盯着一个痛恨的敌人。「冲蹄,我们需要一个大型爆破装置。你能制作吗?」
「我……可以?」冲蹄小声回答,向我们几个点了点头。「不过得花时间……你们可不想操之过急,对吗?咱们没多少弹药了,门徒,你们能撑到我做好吗?大概得一整天,如果我还得去找材料的话,甚至可能更久。」
「我们有的是时间。」烁光插话,「毕竟,等我们有喘息的空间了,我们还得去救小马驹。我们没法一边被攻击一边去救。」
硫磺低声哼了一声。
「他们会派出大量士兵来攻击我们,烁光。镣铐跟我们有仇,我可以打赌他会亲自带队。他会动用他能调动的一切。」那个劫掠者边说边在桌子周围走动。「奴隶主、士兵、狮鹫。大炮……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那小子说得对,如果英克雷认为攻击我们会消耗太多资源,他们就会放过我们,去集中火力对付更大的威胁。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保护我们能保护的小马,为自由而战,然后守住他妈的防线。」
「说得像个真正的战争英雄啊,硫磺。」烁光笑着抬头看他,换来一声不屑的哼。她看向我,低声说:「啊,他害羞了。」
我忍住笑意,虽然说实话,这种谈话让我心底其实有些害怕。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两匹小马在喊叫。锈蹄没说一句话,便出去查看。
「那么就这么定了。」门徒最终转身看着我们。「动用一切资源。每个技巧、每颗子弹、每个陷阱。找到所有会射击的小马并武装起来。任何有处理伤口能力的,送给风向标。问清每匹小马的技能,如果他们会魔法、建设或其他有用技艺,就尽量派上用场。在弹药与马手极度短缺的情况下,我们能做的只有拚尽全力。我们要守住这栋建筑,利用英克雷的攻击作掩护,等待机会。我们战斗……我们生存。。就在这里。我们要么一起站着,要么一起倒下。」
他慢慢环视我们每一匹小马。「可以说这名字挺贴切的——这地方叫做和谐商城。祝你好运。」
「门徒!门徒!」
锈蹄奔了进来。
「你得看看这个……」
***
我们一群小马哗啦哗啦地跑下楼,朝主入口方向前进,却突然停下,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在我们面前,整齐排列的,是一整班的奴隶队伍。我们在商城里已经有大约七十匹,但这里又涌来了六十匹,涌来了足以填满整座工厂的奴隶。他们成群结队,拉着铁皮车厢,里面装满箱子和金属盒。我认得那些箱子,我认得这间工厂。
箱子的侧面标有弹药口径。
门徒随着队伍走到商城中心里,路过一脸震惊的守卫和欣喜若狂的和平先生。
「这是什么?这是……最后一刻的救赎吗……」门徒嘴唇微动,低声喃喃。
「这是我的道歉,也是我的礼物,为了我长久以来忽视正义而作出的弥补。」
声音从我们身后传来。我们同时转身。一匹身形矫健的公马走到我们面前,闪亮的蜡烛标志在他的侧身上。他的眼神锁定门徒,然后这位年轻的独角兽快速上前,握住了年长小马的蹄。那匹小马只是行了一个礼。
「我曾两次忽视你的困境。但如今我看到你再次站出来,冒险保护小马,就像我曾对所有工马说过的,我要成为一匹对他们更好的小马。而现在是时候我也该开始行动,自己站出来了。」寻单说道。
***
随着新到的奴隶涌入,商城里一股新的能量席卷而过。我作为传信和搬运工具零件的信使,穿梭于各楼层和房间,看到每匹小马都在发挥自己独特的技能。那些辛苦了数月研究火器的小马聚集在冲蹄的军火库里,开始清理和组装武器;红眼科技仓库出身的独角兽则忙着摆弄无线电和电动工具;还有十几匹小马被召集加入风向标的团队,担任助手。我不得不躲开两匹挥汗如雨、搬运一挺古老三脚架重机枪的马,让他们上二楼。穿过主要通道,我看到商城主楼已经被改造:桌上整齐的摆放着食物、求生物资和衣物,正被打包成袋。小马们开始准备踏上外面危险的旅程了。
那些还有力气的小马拿起镐子和钻机凿穿墙壁和窗户。尤其是寻单的工马,用他们的工程技术进行大规模重构。地面楼层的门被封死形成瓶颈,新开的火孔切入外墙。混凝土从内墙和牢房地板撕下,装上车厢运到楼下封锁主入口,屋顶上焊上数百根尖锐钢筋,防止狮鹫降落。我偶尔还听到日升喊着不要再从主入口以外出门。她和烁光设置陷阱,保护围绕建筑的旧奴隶营地,防止侧翼偷袭。
我们都不止一次吓得半死。警报响起,吹响一连串尖锐的口哨声,那些半组织的小马冲到窗边和墙边。我们能看见狮鹫盘旋在附近,刚好在有效射程之外,透过瞄准器盯着我们。小马们冲向窗户,而那些监视我们的狮鹫则退了回去。随着时间推移,敌人开始增多。先是一群狮鹫开始徘徊,接着是街道远处出现了奴隶主。
不久,前来寻求庇护的难民潮慢慢减缓,最终完全停止。更多的奴隶主包围了商城,街道被翻覆的马车阻塞。
我和珊瑚站在二楼窗边,看着这一切,听着金属与木头在混凝土上摩擦的刺耳声。主干道先被封锁,接着各侧路也被封堵。透过望远镜,我看到五匹奴隶在警卫的监视下,搬动一辆旧型天马车堵住了小巷。窗下,两匹年轻奴隶才刚爬到主门,险些踩到附近桩栅墙的隐藏陷阱。他们在街道封闭前,爬过附近的废弃水沟进入。我知道那种感觉……
「就这些了吧……」珊瑚低声说,蹄子环住我的肩膀。
「什么意思?」
「她的意思是,他们不打算把我们围死,影七。」门徒朝窗边走来,站在我们对面。「他们只是防止更多马加入,直到弄清楚该怎么办。这两匹会是最后的……」
「我们……总共有多少?」我盯着街上新筑的路障,那里站着戴着防毒面具的守卫。
「包括我们自己,不到两百……海里的一滴水罢了……」
门徒苦涩地说完,转身立刻朝能听到小马在设置小型弹药库的方向快步走去。
看着他离开,我感到珊瑚的蹄紧紧拉住我靠向她的肩膀,窗外,我听到士兵们发号施令,占据各个阵地,准备遏制我们可能采取的任何行动……
***
一股寒意沿着我脊背窜上,我看见其他小马也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在天空上,英克雷依旧保持被动。他们的蹄子放在能毁灭大地的按钮上,互相等待谁先出手。我们不过是墙上的苍蝇而已。
最终,我们能做的事已经完成。窗户都被封死,小马们大多已就位,物资也收拾妥当。确认没有任何的新来小马能到我们这里。事情逐渐平静下来,商城里的喧嚣开始消退。小马们意识到准备工作已经完成。
现在,我们只需等待。
最糟糕的就是……在这份寂静中。没有马多说话,他们都在等待下一分钟的到来,等待那可能带来地动山摇的爆炸,宣告战争正式开始。短暂地,我甚至想,这是不是日晷等待警报响起时的感觉……
因为不想孤身一马在灰暗的走廊里和自己的思绪作伴,我去找朋友,结果在商城的旧配送站找到了硫磺。他正指挥那些被安排在侧面、远离真正地面威胁的小马。他们和我一样,是奴隶阶层中体格较差的,除了畏缩求生外几乎派不上甚么用场,所以他们的工作就是警戒侧翼和其他攻击。这些小马拿着步枪和手枪,这些武器在他们瘦弱的身躯上显得格外巨大,因此硫磺在他们当中简直就是巨马,他那低沉的声音指引着他们该去的地方。他转头时看见我漫无目的地走进他的区域,捡弄着工具,注视着他们用来搭建临时天桥、通往高处窗户。
「你在找什么,小子?」
我咬着下唇,坐到他身旁,耸耸肩,「我……也不清楚……该做的都做完了,只是……想看看大家。」
硫磺嗤了一声,转开头。「古代小马国最伟大的将军都会在开战前巡视前线,让士兵笑一笑。」
我眨了眨眼,侧头试着站到他那只好眼的侧面,好让他看见我,努力露出笑容,微微抬起翅膀。
「你的意思是,我也是个伟大的将军?」
「哪有哪个将军能和自己手下那些又粗又豪的家伙打成一片,连句『操』都说不出口的?」
我看见他那带着嘲弄的笑容,嗅了嗅鼻子,转开头。「我……我可以、可以说。」
「那就证明给我看。」他的蹄子蹭了蹭我侧身,差点把我撞翻。
「我只是……不想说。」
这位老战主的笑声像两块石头相互摩擦般刺耳。「你比这里有些小马撑得好。有些有地方能倾诉,有马能说话。但更多小马没有。后面我看到几匹小马哭得稀里哗啦,担心自己是否做对了。现在我们被切断后路了,他们也没办法逃避,也不能决定不被卷入。当你想回头却无法时,是最残酷的现实。」
硫磺语气突然一变,仍是典型风格,但依然让我措手不及。我站起身,正面走向他。「但你帮过他们,对吧?你是个老战士,肯定知道怎么……怎么让我们好受一点?我自己也害怕……」
硫磺显得有些不自在,我看到他的眼光瞥向附近正在搭设阶梯的小马。那匹小马紧张地回头看了他一眼,立刻转开身子,颤抖着,像怕被发现他看了。
「他们怕你……」
「嗯……他们知道我是谁。」硫磺低声说,神情严肃。「跟你们、烁光还有其他马待久了,我开始忘了这一点。他们看我就像看龙。他们不信任我,这是应该的。我不能怪他们。」
「他们会慢慢习惯的,硫磺……」我跳上去,把蹄子放在他腿上。「很多小马不喜欢我,因为我有翅膀。记得吗?你说过,你不能忽视自己的身份……但别让这吞噬你。我仍然看到他们用斜眼看我。之前还有一匹小马不想让我送食物给他。」
「嗯。也许我真说过那句。」他大步走开,穿过配送站,看着其他小马把工具柜推到那扇大铁卷门前。「但看到我认得的脸孔时也没用。我转进走廊,就看见他们四散而逃,或者听到他们在我身后咕哝,把兄弟姊妹和朋友拉离我。有些甚至边走边吐口水、咒骂,大喊着把我赶开。他们以为我想逃走,他们害怕那样会带来什么……」
他把蹄子靠在门框上,弯下老关节。我吸了口气,开口问:
「你还想留下吗?」
硫磺停下脚步。
我们好久没有谈过这件事了。但我记得清楚,这位追求救赎的劫掠者曾说过,他愿意留在吠城,用一生赎罪。
「你想留在这里吗?」
慢慢地,我看着他转向我,后退了几步。无论是朋友与否,硫磺都是个令马畏惧的存在,那股压抑的愤怒与力量隐藏在冷冽的幽默下。比他觉得你在取笑他更糟的,是他认为你试图窥探他的内心。他是那种每一秒都必须尊重的马。那只仅存的眼睛严厉凝视着我,嘴角勉强皱成一条线。我努力不颤抖。他是硫磺,是我的朋友……朋友不是应该能谈心吗?(哪个小马想出的这种说法的,显然他从未想象过硫磺站在他旁边的场景。)
他慢慢开口,每个字都刻意吐出。「等我们活下来,再问我一次,如果其他马还想让我留下。但这里大部分马可不想。」
「可、可是,如果你不在,谁教我说脏话啊?」我试着笑,却立刻捂住耳朵,他的笑声震得至少十几匹小马吓得跳了起来。他的蹄子拍在我背上,把我撞得向前摔去。
「等我们能撑过这一切再说,小子。现在不是时候,但你来得正好……我本来就想和你说说。听我,仔细听。」
硫磺帮我站起,拉着我到货运区后方。他跪下,只为将自己降到我眼平线,这对他来说很少见,他叹了口气,眼神带着悲伤。
「这是战争,影七。战争。这不是我们之前的小冲突。这是彻底的。操蛋的。战争。马会无缘无故的死去,英雄可能被炸弹的随机弹片击倒。懦夫可能意外将领袖从后方干掉。死亡不会警告你,你没机会等、想、逃。他们会先开枪。」
他的声音如寒钢般冰冷,抓住我的后脑将我拉近。
「四十年前边境那场大规模掠夺者战争,我就在里面。而现在你们将会见到更惨烈的场面。你会看见一些事情,甚至会希望自己从来没见过。你没办法帮助,也没办法拯救所有小马。不是每匹都能死得公平。你必须在进去之前就明白这一点……否则它会把你彻底击垮。真正致命的是震撼本身,所以别失了心智。只要一次失误,就会陷进死地,被那绞肉机死死抓住。」
「你……你这话帮不上什么忙啊,硫磺……」我颤抖着,抬头望向窗外。这个角度,我可以隐约看到英克雷的战舰在云中移动,如幽灵般的黑色轮廓。
「现在去感受它,至少比真正发生时好。记住,永远低着头。永远低着头。别先上,也别最后,什么事都别主动举手。」
我颤抖着点头。「我明白了。」
「如果我们都活下来,到时候再谈我要去哪里。他们看到我,就像看到那张把你即将经历的噩梦带进他们家门的脸。我对他们而言就是战争。我就是那条龙。我会站在前线,这总比让这些年轻小马去承受要好。我相信烁光可以教你更多的脏话。」
「他们会看到你的,硫磺……他们会看到你比他们想象中更好。我知道你有这种能力。我……我愿意说脏话,如果那能换来你答应跟我们一起走……」
他阴沉地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脸颊,随后起身,小跑着走开一段距离。我愣愣地望着他好一会儿,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我听着他对愿意和他交谈的小马提出建议,听见他警告前方那些建筑可能出现的攻击方向。我甚至还紧张地笑出声来——当他对一匹蹄里拿着巨大左轮的老马讲了一个黑色笑话,而那老马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和谁说话。
然后,我的视线捕捉到旁边一个非常,非常错误的情景。错误到在这紧张中,竟让我心头涌出一股美妙而愤怒的感觉。那东西直击我的核心——我左侧的高窗临时搭架,正被做成这般……
「好了!完成了!」一匹奴隶翻了翻手中的锤子,坐下,看起来无比自豪。旁边,几块木板拼成破烂的楼梯通向窗户,使小马能向上射击,防范有马从门口偷袭——如果奴隶主们知道,这将是潜在弱点。这本是个极棒的点子,是硫磺想出来的,灵感来自倒钩曾经攻击过类似的关键点。
可……有问题。
非常,非常大的问题。
「完成了!?!」我喊道,完全没多想,「完成了!?拜托!」
三匹小马猛地转向我。小小的飞马的喊声让他们全都愣住。我怒气腾腾地拍动翅膀走过去。
「你……你……把那给我!」
这些压力、等待、担忧与恐惧在我体内积压太久,现在,我不能让这件事过去。这是我改正错误的唯一机会,不能让这场灾难、这个癌症持续。奔跑过去,我抓起他们的工具和一些木板,冲上那架自豪的新架子。小马们挤在我身后,我在台阶的上层踏来踏去,用锤子敲打木板固定在边缘。我甚至取了一段金属线,穿过我钉在边缘胸高的木桩之间,形成防护栏,以阻止小马掉落。
「你们说这个叫完成?」我转身,用蹄指着我做的东西。「这个呢?没有马考虑过这种事吗?」
「拜托,我们不需要——」
我只是挥动蹄子。就是这样。所有情绪都积压在一起,直到我爆发。如果现在这是我唯一能做出改变的事,那我就做!我滑翔下来,落在他们面前。我不是战士,也不是建筑师、技师、战术家,也不是硫磺或门徒那种马——但我能做到这件事!
「安全护栏!」
我更用力地挥动蹄子,指向我刚装上的粗糙但有效的护栏。
「我只花了几分钟,而且我还是个小不点!有什么能阻止小马掉下去?为什么没马想到这种事?为什么没有建筑装这个?这可是很重要的东西,而且很容易做,为什么没马做?真的这么难吗!?」
我深呼吸,疲惫至极。小马们站着,困惑或茫然地看着我,我的脸开始因肾上腺素消退而发热。不久,我听见有马偷笑……然后笑声传开,接着整个十几匹小马的群体开始大声笑起来。
等等……我刚才……我竟然……
一只巨大的蹄子拍在我背上,身旁传来低沉的笑声。
「就知道你有这个能力,孩子。」
***
我往商城更深处退去。说实话,在一番天马式诚恳道歉后,我自己也开始微微笑了起来。把所有的担忧都发泄出来,感觉竟意外的轻松。心里有一部分甚至希望烁光能听到——
等等……仔细想想,或许她没听到反而更好。
我朝军械库走去。待在更深处可以让我远离头顶英克雷船只的低沉嗡鸣声。每当其中一艘出现,我都担心它会投下什么东西。
风向标权威的声音在走廊回荡;他在旧员工餐厅设立了据点,以利用那里的热水箱。当我经过时,消毒水味与小马的呻吟声从门口传来。珊瑚正在帮助他,偿还她之前用他净辐宁救命的恩情,但我自己无法踏入那个地方。医疗病房,无论多临时……都让我不自在。
我转而小跑向出入军械库的马群。外面摆着桌子,整齐排列着一排排栓动步枪。大多是古董,用厚重木料制成,红眼的军队早已没收大部分先进武器。步枪桌旁还放了几个老购物篮,里面是各种手枪,按弹药类型分类。寻单大声呼唤任何猎人、商队马或老佣兵上前领取自动步枪、冲锋枪和散弹枪。这些武器对有经验的马或将参与底楼近距离战斗的马更有用。
手榴弹被装在小箱子里搬出来,是旧时小马国设计的,也有工作马员拼贴的临时炸弹。金属杆被从脚手架切下来,削尖做成简易武器,棍棒和电击棒也被整理好。一名前奴隶主甚至带来鞭子,而三名红眼军队叛逃者也带来了重型战斗步枪。我听说其中一马,可能是锈蹄,甚至有魔法穿甲弹。令马惊讶的是,其他奴隶也拿出了从牢房偷来的物资。大多是手枪或刀,但有几支锯短的散弹枪,甚至有马拆开砖墙藏着的一挺轻机枪。希望女神们知道她们本来是打算干什么的。
看到这一切齐心协力——从重型火力到一发就可能散掉的黑火药自制武器——令马难以置信。感觉上我们掌握了一切,但现实不容乐观。我们马数少,火力弱,而我也见识过这种劣势曾经伤害过我们。不过我们正在合作——至少在和谐中行动。这总算是件好事。
嗯……大致上算和谐。我忍不住听到小声议论,有马抱怨「火鸡」得到了战斗马鞍,而他们没有,我小跑过去时听到一小群小马的争执:
「你看,我懂你的意思,但你错了,错得离谱!」
「你是说整个小马国的顶尖军事专家都是白痴,什么都不懂?」
我一踏进去,就看到争论现场。内部的笼子已清空武器,剩下的被拆解或修理,其他空间则给了烁光教的员工,用火花电池做临时能量炸弹。中间,所有眼睛都盯着两匹母马,她们一边操作各自的套件,一边激烈争论。冲蹄坐在中间,忙着一张大桌子,上面满是零件、线材和看似土壤的袋子。他看我的眼神已经说明一切——『帮帮我吧』。
「看这个,」烁光伸出蹄,魔法滑动、扭转一个枪管回到她面前,「小马国的军用步枪是为了打赢战争设计的。你觉得他们会偷工减料?」
「要是你口中的『设计来取胜』其实是『最低出价者设计的』,那铁蹄兵工厂的东西根本就是垃圾!四百公尺内还行,可超过呢?看看那根枪管外面那一圈廉价塑料的鬼玩意儿!」日升激动地反驳,接着举起一把长枪管的猎枪,枪托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这才是真正能把力量送到远处,完整发挥威力的武器——」
「一脏就卡住的垃圾!」烁光强硬地把枪栓推回她那现代感十足的铁蹄兵工厂长枪上。「这枪是用来打辐射鳄的。枪口闪光会暴露你位置!而这把经过泥水淬鍊后依旧能开火。四百米足够了,超过的距离——」
「如果你真厉害的话,这可是额外的优势!你是说我想打那么远却打不中?那样的距离都能把你的屁股打飞,而且打不中也不容易。」日升大声回击。
周围小马发出一阵「Oooh!」
「至少我有屁股,骨瘦如柴小姐!」
观众们应声「Aww!」
「我们都知道你一半时间都在摆那个屁股,而我却在利用时间学射击。」
「你说你比我会射击,废土马?」
「当然啦,铁骑卫。我们没有花俏系统帮忙,老派的学习方法更好。」
烁光挺直身子,眯着眼看着日升,对方回以同样犀利的目光。两马深吸一口气,然后冲蹄抓住我肩膀,把我拉到军械库后方,正好赶在疯狂争吵再次爆发前。
「我敢肯定,这只是她们释放压力的方式……不然我的军械库里马上要杀马了。」
他脸上明亮的神情,掩藏不住我们每个马的焦虑,但看到我咯咯笑,他露出开玩笑的微笑。冲蹄 坐回莫辛的旧桌前,开始摆弄电线。
「门徒想要这个炸弹,影七……他会拿到的。我觉得他应该告诉她们,那堵墙侮辱了她们的枪。不过我说不出来,但我很开心可以炸掉它。」
他把腿搭在桌上,靠椅子后仰,伸蹄抓起一个老式计时器,开始拆解外壳。
我坐在他身旁的老凳子上,也许是莫辛在时用的,「你……怎么应付的?这种等待?」
「简单,我就听她们吵。」他笑着,几乎从椅子上跌下,但用蹄抓住桌边稳住。「说实话,我很害怕,但总得有马笑对吧?」
我确实没给冲蹄足够的赞赏。我们很少见到他,但即便在莫辛严苛管辖下,他总能带来欢乐,让日子容易些。
「我只是希望我们能撑下去。我不是奴隶,影七,但在这里做助手,几乎看不出差别。我本来是来这里赚钱的,但很快就发现又没路可退。抱歉,我在对错的马抱怨……」
「没事……」我低语,从他肩膀望向眼前景象:巨大的铁骑卫钢甲,绿苹果徽饰,关节古朴,看上去比避难廏冒险时的骑士盔甲笨重许多,但它有一种粗犷美感。它总吸引我的目光,也不令马惊讶。「我想问……那套盔甲是什么?我每次都看到它……」
「那个」冲蹄摆蹄「是我的骄傲。从旧战时部捞出来的,门徒拍卖得标运到这里。我都叫它大麦克盔甲。但这不是第一个原型,第一个应该还在坎特洛特,但因该几乎相同,而且绝对是第一个公开展示的。我还有照片,苹果杰克曾在吠城展示过。」
我绕着它巨大的笨重蹄子转。比起在九十三号避难廏时那些精致又实用的盔甲,这东西在极端情况下笨拙得不行,而且对小马来说大得离谱。
「真是巨大……」
「大麦克也是这样的马。你听过他吗?」
「嗯……不太确定,好像有一点?」我耸耸肩。我并不太想读战争历史,那结局总是悲伤。
「那是个著名的士兵,也是一个大农场工。有马说他是小马国最强的小马。他为了救公主牺牲了自己,因而被誉为国家的英雄。而且,他是苹果杰克的哥哥。」他小心敲了敲盔甲的蹄部。「铁骑卫计划就是因为这样才开始的,苹果杰克想避免其他小马像他那样死去,所以她设计了第一个公开模型,按他的形象、身材、标志打造。这当然是一个大型宣传手段,但她也的确是真心的。」
「有用吗?」
「我只试过启动发电机一次,里面满满的电线搞得我一头雾水。我是枪匠,偶尔搞点炸药,但不是旧时科技专家。操作盔甲的说明文件在战争中全毁了。红眼的马试过几次,也没搞懂。依我看,如果你能供电又懂操作,它应该是能用的。」
我从正面抬头看着它,空洞的眼槽望向整个军械库。它的高度是我的三倍,四蹄稳稳站立,即便在覆满灰尘的钝金属板下依旧挺拔高贵。那是真正英雄的形象。
我从冲蹄那里拿到弹药,因为我是唯一用这种小口径弹药的小马,向他道了谢,然后往出口走去,路过差点打起来的日升和烁光。她们蹄里各拿着不同类型的弹药,我隐约看到旁边有两匹小马在赌钱。
不,这声音太吵了……我需要安静,需要有马陪我坐下,让脑子平静下来。把情绪全部发泄可能对烁光或日升有效,但对我而言她们越激动我心情越糟。
「嘿,影七。」
走出军械库,我停下脚步,从马群中辨出了那柔和的声音,这时有匹小马从旁边牵住我的蹄。
「我们出去透透气聊聊,可以吗?」尤妮蒂问。
***
理论上屋顶相当危险。因为英克雷能看到你,而四周还有狮鹫狙击手,但即便如此,仍有不少小马在警戒,大多是眼力好、射击精准,带着望远镜的狙击手。为防偶尔从远方云层飘过的英克雷战舰带来的水珠,帐篷被拉起来遮挡。水坑中落下的焊接发出嘶嘶声,其他小马继续在加固防御或焊死通道门。
尽管危险重重,周围却一片宁静。除了焊工的嘶嘶声和费利德尔菲亚的背景氛围,没有小马说话,这正是我们想要的。高处凉爽的微风,让马从吠城的闷热中解脱出来,尤其是在室内。我牵着尤妮蒂穿过屋顶,来到一个我熟悉的地方,一个我以前坐过的地方,我曾在那里用恳求的眼神向外望去,渴望着这样的时刻。
我想起自己曾经哭着承认,连母亲的容貌都记不得……我记得看着星星,听着日晷和天舞的记忆。如今,再次回到这里,心境却截然不同。我试着回想过去的感受——痛苦、担忧、空洞的悲伤——随即将它们压下。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尤妮蒂坐在我旁边,靠得很近,将毯子围在我们身上,她的表情透露出她看出了我的神色。
「你看起来有点难过。」
我感激地把身体转过去,让毯子挡住风,但无法与她对视。
「只是回想而已。上次来这里的时候,我并不快乐。我在回想那些我曾忘记的事情……」
「我?」
这个问题很勇敢,我看见她的脸红,但我随即后悔,摇了摇头。这话说得不太对。
「我的母亲。我不记得她了,太久远了。我那时还只是个小孩。上次来这里,我告诉烁光时,我才意识到我甚至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完全忘记对我如此重要的小马,真是……」
哦……那感觉来了。我感到眼睛快要湿润,感到羞愧、扭曲的内疚,以及害怕她也可能忘了我,尽管烁光保证过不会。
我感觉到尤妮蒂用蹄抱住我,把我的头靠在她肩上,她的脸贴在我头上。我不觉得被安慰是丢脸的,我知道她不会因此评判我。
我们互相依靠。
「你知道我明白那种感觉。」她低声说。「你记得我,所以你总有一天也会记得她。嘿,如果你愿意,可以来友谊城见我的爸妈。他们会高兴地接纳你。要是我回去,我妈妈可能还会做蛋糕。她们大概以为我死了。呵……用蛋糕来证明她们错了。就这么简单。」
「我从没吃过蛋糕。」我喃喃,微笑慢慢回来。「好吧,至少不是那种单纯的燕麦团子蛋糕。」
尤妮蒂咯咯笑了,慢慢吐出一口气。提到她的父母一定很痛苦。对任何奴隶来说,想到那些不知自己所受苦难的马都是心痛的。
「你想他们吗?」我知道这问题有点傻,但至少关心是应该的,我也觉得她不会自己提起。
「嗯……很想。有时候我……醒来时会哭,以为他们就在隔壁房间,直到我意识到我在哪。」
「我也做过那个梦。」我小心地吐出这句话,伸蹄抱住她一点,这算半个拥抱。「不过我们都会回去的,对吧?」
「对。」尤妮蒂点头。我没有回应,我们只是享受彼此靠近的安慰。
轻轻挤了挤,我们松开了对方。尤妮蒂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又把目光转回高墙。
「现在只剩那个要打……或者下面的传送门。至少还有选择吧。很多旧故事里,他们只有一次机会,而且往往很戏剧性。但我们有两次机会,所以算幸运吧?我们有幸运的——」
「不,不不不不!」我笑着轻拍她的肩。「别再说那个笑话了!」
她笑了,还调皮地伸出舌头。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刚才那可算是挺冒进的举动。但当时我却感到很有自信,很自在。就好像我认识她的时间,比实际上还要长到足以预料并理解她的打趣。当然,我的确认识她,可是偶尔真切地感受到这一点,还是让我觉得很奇妙。
我笑了,蹄子拨弄着鬃毛。
「在这一切被遗忘之后……我很高兴我还记得你。」
话还没经过脑子,我那张蠢嘴就先把它们给说了出去。尤妮蒂瞪大了眼睛,随后融化成一抹真正美丽的笑容。她的脸满是污垢,因为缺乏食物而显得消瘦,还带着些瘀伤,下巴上甚至留着某种化学物质造成的病态黄痕……但在我眼里,那笑容却象是穿透一切,让我看见了我一直幻想中的她——健康、洁净的模样。
「谢谢你,影七……我也很高兴,如果这听起来太简单也没关系。」她笑着把那笨拙的话带过,转开又转回。「听着,我……呃……」
她沉默了,抬蹄拨开打结的鬃毛,努力整理语句。
「我……嗯,你……记得烁光提取出的那颗记忆球吗?」
我点点头。那颗球曾证明给烁光看尤妮蒂是谁,还有我对她的重要性。眼下,球在尤妮蒂微红的魔法中漂浮起来。
「我没看过。起初我很怕,很怕不知道会看到什么,所以我……问了烁光里面是什么。但她说那由我决定,她说它只会显示真相,没有令马担心或糟糕的东西。」
她停下,将球放入蹄中。
「烁光真的是一个很可爱的雌驹,影七。她甚至提议要让我们一起和她同时观看。她的天赋真的很了不起。能把那些不可思议的时刻和大家分享出来,那真是件很美的事啊,把自己的过去和曾经一起度过的小马分享……然后,然后──」
尤妮蒂脸红了。
「抱歉……我又唠叨了,你也知道我总是这样。」
「我知道。」我咯咯笑。没关系,我喜欢听,这样我就不用担心自己说了什么。
尤妮蒂尴尬地咳嗽,用蹄遮住一边脸颊直到脸红消退。
「但是,我总觉得看那东西是错的。就好像我不该去看。那样的话,不就只是看到一些……我们已经不是的模样吗?」
我歪着头,有些困惑。一阵风把我的鬃毛吹到脸上,紧接着,一艘英克雷的飞船轰鸣着掠过天际,挑衅般地在吠城的火炮上空咆哮,把我们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那艘船不大,大概是侦察舰。远处某个过于激进的屋顶射手立刻倾泻出一阵疯狂的弹雨,像鼓点般急速轰鸣,即便隔着距离也震得我胸口发麻。可那目标却以不自然的速度往云层中爬升,对一个那么笨重的东西来说简直匪夷所思。声音在城中回荡,远方传来嘈杂的呼喊,警钟急促响起。只是更多的虚张声势、更多的挑衅——逼对方先出手,把自己套进战局。几分钟后,一切又慢慢平息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那是什么意思?什么叫那些我们……已经不是的小马?」我回头看向她,从窗外的景象转回,看到她慢慢把思绪从这座如火药桶般的城市拉回我们身上。
「影七,你觉得我们有没有可能在不去那个部门、找那些记忆球的情况下,记起其他的事情?现在我们都知道那不可能了。那么为什么还要看这一颗记忆球呢?那就像透过窗户看自己的双胞胎,他们长得像我们,也许举止也像我们,可……他们不是我们。」
尤妮蒂坐直身子,完全转向我,用蹄指了指我上下打量。
「你已经不是我在劣隙工厂外遇到的那匹小马,更别说是我在吠城见到的那匹了。你变成熟了,做了令马惊叹的事……活了下来。我看过你和朋友开玩笑,也看过你和我开玩笑。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甚至连翻你的日记都不敢,生怕你当场崩溃成结结巴巴的样子。但自我们在那座山上真正重逢后,你真的能说我们还是当时的自己吗?我不知道我自己……是不是已经不同,或者……」
「你是!」我急忙脱口而出,声音尖得我发誓她差点笑出来。「我是说,像……嗯……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真的很好,而且你说话的方式很美,总是谈到事情可以变得更好。那真的很棒,所以……嗯,但现在你承载着极光的遗志,这意味着……意味着……啊!因为这意味着你不只是说说而已。你在做这件事。你一个马做到了,现在又和我们一起做。就好像你已经变得和极光一样勇敢、充满动力,去让事情变得更好。」
尤妮蒂轻笑道「结巴到最后才想好要怎么说什么,对吧?」
我脸红,移开视线,试着笑。「有一点。」
她的蹄子轻拍我脸颊,似乎觉得我结巴说话的样子很有趣。直到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想说的核心。以前,她是一匹温柔甜美的小马,而现在,她已经能挺身承担起一个任务,并以自己的方式展现出勇气。用她的方式,她令马感到振奋。
但我还没来得及说清楚,她又开口,我失去了机会。
「我要说的是,我们现在是不同的小马了,影七。这颗球,」她把那闪着火花的球浮起,「这颗记忆球,不过是两匹我们已经不是的小马的记忆碎片,它在试图告诉我们该怎么做,或者我们应该怎么想……而不是我们真正的想法。」
我立刻感到耳朵有些发热,往后微微动。身体不太舒服,翅膀之间也痒得刺痛。「我觉得你是个很好的朋友。」
尤妮蒂 眨了几下眼睛,看向下方,又移开视线。我感觉她的蹄落在我的蹄上,轻轻握着。「你还记得我说过关于‘那匹雄驹’的那些话吧?」
「嗯——记得……」我胃里一紧。
「我……嗯,这真的很难,因为这一切伤害了我们,几乎把我们彼此分开。」
「嗯……」
我们慢慢转身。现在,我无法忽视她的目光。她在颤抖。
「影七,你知道我们关系挺亲近的,而且……我们都明白之前可能发生过的事。我只是希望那段时间没那么艰难,好让我们真正去处理,弄清楚彼此的感受,但我觉得我现在做不到。周遭的一切太真实、太伤心了。」
她的蹄子挥了挥,扫视整个城市、眼下的局势,以及街道上我能看到的无数奴隶主。仔细一看,真不少。远方,我听到一阵隆隆声,但我没理会,反而看向尤妮蒂,那双宽广的金褐色眼睛。我紧握住她的蹄子。无法否认,我内心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感。
「我想是吧。」我轻声说,喉头干涩地吞了口口水。「这一切……太混乱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嗯……我就是不知道……希望我能像你那样善于有词语表达……」
尤妮蒂犹豫了一会儿,看起来象是准备说什么。然后她靠近,把蹄子放在我的肩上,顺了顺毯子。
「不过,我们还是亲密的朋友,对吧?所以……等我们脱离这里,一切结束后有时间好好想清楚,你……你想不想一起待一段时间?看看是不是……嗯,你知道的,事情会怎么发展……」
我嘴唇干得像木头,吞了口口水。「如果事情……是,是……」
「那是‘好’吗?」她紧张地笑,却没有笑出声。
全身每一寸都在触发战斗——冻结或是逃跑的本能,我能感觉自己僵住了。困惑、担忧、对她每个字眼的反覆思考。但我能感受到姊妹的精神在我背后,鼓励我去做她一直试图建立我信心、希望我能做到的事。
这一次,做个果断的决定。
所以我笑了,倾身靠近,说「好。」
她慢慢向前,我将蹄环住她;感觉到她的蹄环抱住我的背。我们的头靠在彼此肩上,脸颊相贴……她的身体微微移动,柔软的嘴唇贴上我的口鼻侧面。
「那我们就一起出去,看看会发生什么。」
我多希望能就这样待下去。和某匹小马靠在一起,在这短暂的宁静时刻里,被毯子包裹,彼此取暖。然而,我无法忽视那声警报。它从远处传来,尖锐而刺耳,随着音调和威力逐渐增强,最终变得低沉,化作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
我转过头,越过她的肩膀望向城市,下一刻,一道耀眼的光芒刺入眼中。城市破碎,地面颤动,我感觉我们俩被猛力击退,就像一堵声墙撞上我们一样。我的胸腔震动,视线旋转,耳朵被痛感灼烧。我感觉到尤妮蒂的蹄子紧抓着我,我也感觉自己抓紧她,当我们被从屋顶边缘狠狠抛回,掠过碎石时。四周充满呼喊与恐慌。吠城的防空警报响起,低沉的声音与轰鸣交织,在城市中回响,随着高低起伏发出死亡般的哀号。目光神迷,只见繁星与模糊的影子,我感到一阵恐惧的寒意,紧紧抓住我。
「影七!起来!快起来!」尤妮蒂拉着我的蹄。她的脸被恐惧与决心掩盖,全力拉扯着我。
周遭头晕目眩,一切模糊,我拖着自己站起来,快速检查四肢并转头望去。
吠城一片混乱。小马到处奔跑。狮鹫已经起飞,呈 V 形队列冲向天空。我看到各式防空炮快速转向应对。可在这一切背后,一柱火焰从城市另一侧升起,越过屋顶,厚重黑烟透过稀薄的红色烟雾翻腾。
乐园农场几乎被摧毁。半截建筑被撕裂,像吠城的熔炉一样扭曲燃烧,木材爆裂,金属在高温下开始下垂。
那是英克雷尝试在战斗开始前就先斩首吠城的领导。
我又从风中听到它了。另一声口哨,随后从天空化作嚎叫。我抬头一看,天空中划过一道突然的光痕,穿越云层,然后偏转下降,就像一颗彗星冲向小马国。
然后又一道。
再一道。
不……这不是战斗前的场景。
屋顶上的每一只小马都踉跄着站立,因为冲击波从吠城蔓延而来。我感觉到商城在我们脚下嘎吱作响,微微晃动。右侧,战时科技部爆炸,厚重的花岗岩块被抛向数百公尺高空。
这就是战争。
随后,旧蹄铁铸造厂的尖塔在基座爆炸的阴影下被掩映。我心跳加速,看到两根烟囱开始倒塌,在空中弯曲、断裂,最后撞向城市的主干道,与四散奔逃的奴隶和撞在一起的马车混成一片。几秒钟后,数百万砖块倒塌的轰隆声随之传来。有马惊恐尖叫,一个巨大的物体在我们头顶的天空中冲过,近得足以掀起强风,几乎能把一匹雄马从屋顶边缘吹下。尤妮蒂和我随着余波跌倒在地,感受到灼热的气流以及空气中跳动的魔法脉动。那物体仍在继续,像子弹穿透薄金属般,猛力撞进红眼辐射引擎的反应堆大楼。发电站没有直接碎裂,而是因子十次从每个窗户与门口喷出的二次爆炸而咳嗽般地熄灭。
不久后,整个城市的灯光开始熄灭。公共广播在红眼提前录好的演说中途戛然而止,工厂的备用警报器尖锐地响起。
我这才注意到天空中仍留着痕迹。暗橘色,在风中逐渐消散,但却直指四个撞击点。那些痕迹盘旋,闪烁着魔法能量,随后小股气流掠过,将死寂与焚烧过的空气补充回来。它们从云层垂下,源头隐藏不现,英克雷正进行初步打击,瞄准吠城的指挥结构、武器制造设施以及电力网。
然后,我看见了它们,就像巨大的肉食精灵般。黑色飞船冲破云层,向下俯冲,似乎拖曳着云朵,将云层盘绕在船体周围,使它们的形状难以辨认。地面又传来两次震天动地的重击爆炸,骨头碎掉般的震响在城市中翻滚。接着更多爆炸开始蔓延,我看着火海肆虐,吠城的每个马、每件事都无力阻止这场灾难。飞船下降,在空中转向,发出引擎尖啸,同时释放数十艘小型飞行器,以及数百匹天马,垂直冲向城市,越过斯特恩设置的所有城墙防线。它们毫无预警,突然袭击,高效且残酷。每艘飞船在冲破云层加速时,都释放出滚滚雷鸣,风、雨与闪电紧随其后,搅动着云层。
飞船上闪烁的能量武器发出凌厉的光束,直击那些向它们轰炸和扫射的火力源。我看见蓝色、绿色和紫色的光矛与下方常规武器的橘红火焰交锋。多彩的爆炸把屋顶化作炽热熔渣,洒落、沿整栋建筑侧壁流淌,而英克雷的精准武器则锁定单个大砲和砲台。灰色云状的高射炮火与炸裂的白色弹片如烟火般点亮天空。我看见一艘小型英克雷飞船,形状像甲虫,装甲舱供天马拉动,突然在空中偏转旋转,拖着火焰,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撞向吠城的一座大吊车,在毁灭的挣扎中将它拆倒,扬起一层尘土与烟雾。声音变得灾难般,能量武器的尖啸与引擎咆哮交织,地面四管加农炮的砰砰声轰鸣作响。警报与尖叫交织,还有我们用来监听城市指挥频道的无线电电子嘶嘶声。尖叫、炸裂、撞击、滋滋作响、灼热、嚎叫、咆哮、哨声、旋转、噼啪、爆炸……包围着我,感官几乎被淹没。我因眼前的规模、数量、突如其来的攻击、噪音以及整座城市展开的壮观场景而惊得动弹不得。
英克雷已经先动手了。
战争,开始了。
***
小马们在楼梯上乱撞而下。这不是有序的行动,而是一群混乱的小马为了躲进室内而奔逃。尤妮蒂和我在屋顶上飞奔,头顶的空中已经变成了火焰与碎片的杀戮区。高射炮击中了商城上空,将致命的锋利金属碎片扫射而下,沿着通风管道和管线划出一个个弧线,留下满是穿孔与撕裂的痕迹。四匹小马倒下,四肢和胸腔被撕裂,尖叫声惊马。我只能闻到浓烈的焦烧味,烟雾席卷而来,被英克雷的空中运输机和重装坦克的飞行搅动,它们低空飞行,猎杀高射炮台。它们从头顶冲过,吹得每匹小马的鬃毛乱舞,甚至把站不稳的小马从蹄上掀起。
「大家,下楼!一排!一排!快!」
我听到门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那洪亮有力的语调穿过混乱,指挥小马们让开,朝两侧的楼梯冲去。受伤的小马先被他安排下去,他试图组织好他们。他的左轮手枪已经拔出,我无法想象他打算怎么用,但他一直把枪指向天空。
「影七!尤妮蒂!快点!」
他的蹄子挥了挥,我们便冲过他。我尖叫起来,因为又一枚高射炮弹在商城侧边引爆,它原本是瞄准一辆经过的空中运输机。千百片空爆破片呼啸飞散,从金属和混凝土表面弹开。地面颤动,云层中又有一枚巨大、如同大砲般的炮弹砸下,就在几条街外。我们穿过黑暗的后廊,灯光全灭,反应堆停止运作。小马们挤向建筑中心,尽量远离窗户。我看见一些房间里的尸体,躺在曾经封死的窗户旁。碎片直接贯穿了进来。
尤妮蒂抓住我的蹄,把我拉到一条马较少的侧通道,我知道那条路通向旧行政办公楼区。小马们沿墙聚集,低着头。有些在哭,有些只是害怕地颤抖,随着轰炸摇动,天花板上的灰尘纷纷落下。一群(我想现在应该算是前)奴隶主撞上我们,他们往相反方向奔去,扛着刚整理好的弹药箱。
「让开!快点,你这只长翅膀的老鼠,给我动起来!」
一只蹄子朝我挥来,把我撞到墙上,我尖叫一声。
「喂!」我听到尤妮蒂转过身大喊。
「你管他干嘛?」其中一个奴隶主转过身,冷笑道。「那小矮子不过也是其中一个而已!他妈的这些算什么!我们怎么打得过那家伙!?」
他们没给她回答的机会,继续奔向建筑前方。
「我们得去……去找其他马。」我喘着气,捂住侧腹,他们的蹄正打到我仍在疗伤的部位。「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现在可能……」
「除了活下去之外呢?」尤妮蒂试着让语气带点玩笑,但她的脸色苍白,显得不安。
我对商城的了解比大多数马都多。选择一条较长的路,可以避开那些恐惧的奴隶挤成的马群,他们现在正寻找掩护以躲避轰炸。我们沿着主奴隶大厅边缘的阳台奔跑,经过军械库,前往正门上方的前中央位置。我看见冲蹄躺在军械库外的地上,几乎惊慌失措,直到他的其中一名助理——我想应该是堡垒(Slotshow)——俯身给年轻的公马头上敷了一块湿布。附近的瓦砾上有血迹,屋顶上也有个洞,应该是被震落的地方。
「冲蹄,你得休息,你受伤了。」堡垒在我们接近时说。
「扶我起来,把我带回去……我们需要这枚炸弹。」冲蹄咬着牙,蹒跚站起,被扶回里面。他在我们经过时朝我露出一个微笑,随即因用力而皱眉。「日升和烁光过去了,影七,他们在前面找你。快去吧,我没事的。」
我点头致谢,继续前进。我们经过那四个在屋顶被击倒的小马,他们正朝风向标临时急救站方向跑去。其中两个已经失去声息。我只能祈祷他们没事,经过时尽量避开地板上的血迹。整栋建筑的地基摇晃,把我们震得踉跄,我感觉尤妮蒂倒在我旁边。一股气流从建筑前方冲下,带着灰尘与砂砾,卡在我喉咙与鼻孔。随后第二次更尖锐的震动,把主办公室的灯震落地面。我看到派克和科甚躲在桌子后面,缩成一团。
这种情况无休无止。地板持续晃动。我的耳朵痛得快要无法忍受,几乎开始选择性忽略它们,只剩刺痛与脉动。我们被灰尘覆盖,跌跌撞撞穿过二楼前方的防线,透过无玻璃的窗户看向外面的战场。是的,战争。这次,我确定了。
城市的多处燃烧着,被巨大的能量炸弹扭曲变形。我从这个较低的位置无法看清全貌,但天空已被浓烟与闪烁的能量光照亮,如同头顶上方的彩色雷暴,下方映出火红光芒。
烁光从窗边转过身来,挥蹄示意我们进来,并指向一块有马搬上来让我们躲在后面的厚重石块。她第一次喊我们的时候我根本没听见,便因为两条街外的一栋建筑被夷平而下意识地闪躲。闪光让我眼前出现淤青般的虚幻形状,即便闭上眼转过头也还在。我完全听不到建筑倒塌的声音,因为其他声响淹没了一切。在那上空,我看到十几个萍琪气球被撕裂从天空坠下,拖着火焰,它们对英克雷的先进飞行器毫无抵抗能力。每一个都在几分钟内被击落,成了巨大的靶子。我特别看见其中一个被炙热的红色激光贯穿,萍琪的脸扭曲成一个恶魔般焦黑的模样,火焰在气球上盘旋后,最终消失在屋顶后方。
「门徒的声明好像有效了!」烁光再次大声喊道,「他们没直接针对我们!」
「别骗我了!」尤妮蒂咬着嘴唇尖叫,外面能量弹划过街区。
「如果他们真想把这地方夷平,我们早就完蛋了,亲爱的!」烁光耸了耸肩,又转回头看街道。英克雷的一艘高速飞艇呼啸而过,发出旋转的轰鸣。它们出击、开火,甚至还没让你意识到它们的存在就已经离开。我曾从屋顶上看过它们,直线前进,再在城市边界外转个大弯,回头继续攻击。
那一刻,若英克雷认为我们在欺骗他们,我们的生命将瞬间结束,这种冷酷的现实瞬间涌上心头。
「冲蹄说你想见我们!」我喊,尽量不让声音听起来太尖。
「想在我能看到的地方,弟弟……」烁光说着,脸色一瞬间暗了下来。她知道我们在屋顶;她看到受伤的小马经过这里下楼。
她担心我会死在她无法帮忙的地方。事情就这么简单,却令马难以承受。
我们蹲下。除了找掩护,我们无能为力。周围的小马都躲在坚硬的物体后面,只偶尔敢透过窗户偷看外头。轰炸开始让关节和头部隐隐作痛。商城外的奴隶营,被木篱笆围起,因为附近建筑的一次扫射,瞬间变成满是弹坑的荒地。泥土被冲击抛向空中,甚至飞进窗户,让我们暂时什么也看不见。
我偶尔会朝外望去,看着空中的战争,狮鹫与黑色装甲的天马在天空盘旋。看着它们在空中飞舞,几乎让我暂时忘记自己被困在这里……我感到一丝短暂的自豪,为自己的种族感到骄傲。如此优雅,如此强大,攻击那些把我困在这里的势力。但隔壁房间的一声尖叫,让我从这种幻想中惊醒。英克雷不是什么救世主。在我身后,风向标的助手们急忙奔过去寻找尖叫的来源。我认出其中一个。血……什么来着?血丝?我想不起他的名字,但他曾在我很久以前第一次偷偷进医院时斥责过我。
我不停地想,这一切究竟什么时候才会结束。什么时候会慢下来。也许一个小时吧,我想,毕竟谁能撑得过一个小时呢?
但一个小时过去了,我们除了蜷缩在恐惧中,每当轰击落在附近而不是我们这里时,才感到一丝庆幸。第二个小时痛苦地接近,我开始坐下,默默祈祷。
三个小时过去了,没有结束的迹象,我开始感到不适。每一次轰击都让我的胃翻搅。牙齿因用力咬紧而疼痛。耳朵感到麻木。
战争持续着,无休无止。我们从收音机听到报告,说城墙外正在进行一场巨大的冲突。斯特恩的声音传来好几次,下令集中火力攻击特定的飞船。我看到新的一波天马降下,同时一些飞船返回云层进行维修和补给。单是看着这一切,就已经让马筋疲力尽,而想象为了创造这种……这种残酷场景所需的后勤和通讯,却又令马阴暗而迷人。
然后第四个小时过去了,我们一动不动地坐着等待。我们在等待,即使世界上其他小马都在为生命而战。我们也只能等待轮到我们的时刻,那短暂的喘息,是外头那些数百名死去的奴隶所没有的。当轰炸开始朝这边蔓延时,街街轰炸、逐街推进,夷平整个街区并逼退奴隶主,然后突然停下,我们感到一瞬的紧张。
第五个小时过去了。有马启动了发电机,灯光开始闪烁,却在建筑附近遭受一次特别猛烈的轰击后再次熄灭。我看见烁光紧握着步枪,警觉地向外张望。日升坐在她对面,注视着街道的另一边。尽管她们时常争吵,但在一起作战时,她们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第六个小时,我的身体痛得厉害。十分钟后,尤妮蒂站了起来,说她要去救护站,她说她再也无法忍受什么也不做。她走出门前,只检查了一下记忆球还在她的马鞍袋里。那群曾经袭击过我的奴隶主在她出门时经过,然后下楼去加入一楼的守卫。
就在第七个小时开始时,我看到日升突然跳起。她的枪已准备好,指向窗台外,目光紧盯前方。她的突兀动作让所有马措手不及,也让其他马跟着动起来。
我颤抖着探过窗边,看到炼油厂的加压油槽喷出一股百英尺高的火焰。视线往下穿过浓烟,我看见了影影绰绰的马影。他们从三条面向商城的道路涌来。其他马影攀上面向商城前方的建筑,最近的或许只有两百公尺远。因厚重的云雾而模糊不清,慢慢移动,背上绑着大型重武器。他们至少有一百只,还不算上那些藏在烟雾里……或在空中待命的。
门徒站在我旁边,我没听到他进来。我的耳朵几乎完全失灵,只听到一阵嗡鸣,盖过周遭的嘈杂。我的一部分甚至希望,这就是结束……结束这无法忍受的等待。
「他们正在散开阵型。」门徒评论着,的确,他们开始向我们包抄。一些向北或向南,封锁商场。我看到早已留意的观察者在指挥他们。然而主力以队形前进,似乎想吓唬我们。
至少对我而言,这招有效。心中一阵眩晕般的感觉旋转。我们大约有一百五十名难民,但能战斗的可能只有八十。他们的战力几乎是我们的两倍,而且武器更重,还有狮鹫支援……
那种感觉,就像我在山上的极光小屋时感受到的一样——在那战斗中,我们完全被压制。
「他们进入射程了,如果你想要的话。」日升从嘴角说。
门徒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他们看。我看到他的左轮手枪握在蹄中,小马国旗帜清晰地印在握把上。当我再次望向窗外时,我看见一面旗帜。烟雾中露出一个空隙,旗帜上印着红眼本马的标志。毫无疑问……他们确实在我们进攻。在他们身后,更远的地方,我几乎可以肯定看到一个更大的身影,还听到那低沉的轰鸣声发出命令。那声音让我全身绷紧。
他的声音。
周围的小马紧张地举起武器。冲蹄助手修好的双三脚架机枪突然响起的「咔嗒咔嗒」声吓了我一跳。楼下,我听到硫磺对地面同伴喊叫,而和平先生的欢呼声在商场中回荡。远方,战争在吠城的其他地区继续燃烧,仿佛尊重这场更小、更私密的对决,让它自行发生。
门徒慢慢张口,明显犹豫,似乎希望自己不必说出口。
但最终他还是喊出那个声音
「开火。」
***
我永远记得那个字说出口后,随之而来的短暂寂静。
门徒并没有点名要哪一只小马先开枪,就好像整栋大楼里的每个马都在等别马扣下扳机。商场正面三层楼伸出了数十个枪口,却没有一个亮起火光。即便世界在我们周围燃烧,这里却仍是一片寂静。
「操他妈的。」日升嘀咕着,把菸吐掉,随后引爆了商场围城战的第一声枪响。
一发重口径猎枪弹从她那支黄铜枪口的步枪中怒吠而出,枪口闪光照亮了烟雾。三百公尺外,我看见红眼的旗帜翻滚跌落。旗帜的标志重重摔在地上,随后又被拉起,沾满泥水与污水,而旗手周围的同伴四散,匆忙向前冲去。半掩的敌军中传来喊声,要他们寻找掩护或回击。日升的一枪就让他们全都惊慌逃窜。
接着,商场其他的声音终于响起。声音没有一致性——我们没有红眼军队那种批量制造的标准化武器。粗犷的左轮咆哮着,与猎枪清脆的噼啪声交织;重火力的低沉撞击几乎淹没了土造枪枝污浊的声响。商场正面开火,四十名驻守前层楼的小马朝街上推进的敌人倾泻弹药。黑压压的身影被击中后翻倒,还有的在逃跑时被打得滚进路边。有马爬着,有马一瘸一拐地再度爬起。那挺三脚架机枪的弹线追逐、鞭打着每一个敢于冒头的奴隶主,直接在柏油路上刻出一条火线。日升的步枪又开了一枪,射向我看不见的目标。火力的倾泻太过庞大,我根本无法跟踪,但能看到街上至少留下了八具尸体。
身后传来「叮」的一声——木门框的碎片被子弹击飞。随后有蹄子把我猛地拉到一块厚石后,外头的反击火力渐渐密集起来。起初只是零星几声,接着越来越密,奴隶主和士兵们已进入掩体,开始倾泻自己的火力。
「顶住!躲在建筑物里!别乱浪费子弹!只有逼近的才打!逼近的才打!」门徒在我身后对整层楼咆哮,他的蹄子正是把我从火线拉出来的那双。
命令顺着走廊传下去。烁光立刻重复了一遍,接着更远处两名奴隶也大声吼出来。我们这群东拼西凑的奴隶分散在窗边,探出射击,又立刻缩回,弹雨呼啸着钻进墙体,留下一道厚重的「啪」或尖锐的跳弹声。某处传来惨叫,小马哭喊着要医生。更远处,我还听到硫磺浑厚的嗓音在楼下回荡,喊着同样的指令。
门徒爬到窗边。我没想太多,本能的跟了过去,在姐姐身旁蹲下。她动作几乎是机械般,探出、锁定三秒、开火、再收回。她的枪机叮响,枪栓来回,魔法将子弹送入膛内。窗外,大部分敌人已经看不清了,但相比我们杂乱的枪声,他们的回击鲜明、清脆。火光在围绕商场的污水渠里闪烁,或是出现在附近公寓的低层。
「他们停下来了!躲进了起来!」烁光朝门徒吼,「我看得出来,他们没料到我们火力这么猛!」
「感谢寻单给我们的弹药!」门徒回吼,「小心有马侧绕——」
日升突然停住,凝视着奴隶主那边,直盯着两百米外商场边缘、货车场对面一栋楼顶。就在镣铐所筑栅栏外。有三名士兵正在拉起什么东西——
「操!重火力!重机枪!」日升一把扑倒我们,把我和烁光一起压下。
门徒转身朝这层楼的马们怒吼:「全员趴下——」
声音瞬间被淹没。
这股火力淹没了一切。我以前在工厂里见过它们,那些被称作「陆地之锤」的长枪管重武器。它们发射的子弹与利爪的反机材步枪相同……只是射速比十个狮鹫一起开火还快得多。每一发都像传说中巨兽的脚步,轰隆隆作响,又带着几分不规则,仿佛重机枪想尽快发射,却拒绝遵循任何模式。它将愤怒倾泻在整个商城上。
墙壁与窗户轰然向内炸裂,木头、金属与石块像蹄般大小的碎片被撕裂飞散。我听到惊恐的尖叫声,小马们将头埋在蹄下或奔向后方房间躲避。我感觉到细小的石子与木屑随着重机枪对建筑的狂轰溅落在我身上。我看见它的火线贯穿整个楼层,毫不费力地撞穿墙壁,将沿途的三个奴隶打成血肉模糊。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叫喊,我的胃翻搅,看到那些子弹在小马身上造成的破坏。火药与岩尘的气味充斥鼻腔。我看到一些小马站起来,英勇地试图对那门重机枪开火,包括烁光,他们却因枪口闪光吸引了火力而不得不俯身躲避。我曾在轰炸时躲在后面的沉重办公桌,也被打得支离破碎,滚落回走廊。
我们无法阻止它。那陆鎚自行转向,把怒火扫向楼下,试图压制所有的反击火力。我猛吸一口气,结果吞进满嘴灰尘,呛得一阵猛咳,喉咙火辣辣的。颤抖着,我靠本能撑到窗边,鼻血莫名流下。呼吸急促,我却在烟雾中捕捉到一道红色曳光弹划过,抽打着另一边楼体,距离我们不过三十尺。
我们撑过了他们的恐吓,但现在,真正的战斗才开始。
藉着那门怪物般的火力掩护,我看到黑影从对面商场的房屋里冲出,带着短促而急切的口令。十二名敌人甚至试图深入外围的奴隶营,直到三脚架机枪把他们逼回污水渠。
我注意到一小队正往右移动,方向有点诡异,这才想起——硫磺去过的地方,货物配送站!我拼命想喊,但咳嗽卡住了喉咙。他们正利用我们火力的空档,趁大部分小马还在掩护或惊魂未定时,横越大街。
我看到那道火光飞出时,已经来不及让门徒用电台警告。
火箭弹尖啸着钻入商场右侧。剧烈的爆炸掀飞上楼层,整片石墙坍塌。那里还有十来只马——原本驻守货物卸载口的地方。我看不清他们,但我看到烟雾狂涌而出。数秒后,震动才传到这里,重击我的骨头。
我肺部剧烈抽搐,只能不停干咳,最后我干脆用蹄子猛拍门徒,一边疯狂指着。
他看见了,目光凝视烟雾几秒,然后吐掉口中灰浆般的脏东西,吼道:
「烁光!日升!卸货室被打中了!他们在往那边攻,带几个马跟我去!」
两只母马没有争辩,因为士兵们已经开始行动。日升朝后方几只小马打了声口哨,示意跟上。烁光则抓起两只鞍袋——我知道里头装着弹药。其中一只飞到我背上。
「快点,小弟!跟紧我,别靠近正面火力!」
我们冲了出去,我听到门徒的队伍在前方再次开火。我们沿着商场正面奔跑,跳过重机枪留下的残骸,当它再次轰击建筑正面时,我们俯身躲避。我的脑海翻搅不已……那门重机枪、正面的攻击、侧翼袭击、轰炸……一切太过沉重。太过沉重。我掠过伏在岗位上一动不动的小马,努力不去看那可怕的巨大创口。我冲刺、跳过一块倒塌的地板,巨大的子弹在我们身后呼啸而过,撕裂后方墙上的旧告示板。我视线如隧道般集中,在飞射的子弹间沿着走廊奔行,尽量把头压低。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还活着,也不明白为什么四肢还能继续动作。我全神贯注于那个信念——「动,就代表还活着」。
我们经过的那些小马,正与百米外的木栅栏那头的敌人交火,或者与那些仍留在远处建筑里的敌人交战。当我看到一个奴隶主或士兵在泥泞中倒下、不再动弹,或从窗台上被击退时,成功的欢呼声便响起。我们经过的一位老公马,他的每一发射击似乎都能取得击杀,他用魔法握着单发步枪,就像个老猎场守护者。他身旁的两个年轻公马跟随他的每一个动作,承接他的领导,在路上一辆废弃的马车后阻挡五名士兵,阻止他们冲入商场底层。商场底层有太多空洞的玻璃店面,我们不能让敌人靠近,而红眼的军队也很清楚这一点。
我们走进了配送站,那个同样高耸的房间,厚重的铁卷门早被认为重得无法再抬起。我想起门上方的大型木制平台,当时小马们曾被派上去守望。可如今……
飞弹撕裂了整个区域。上方墙壁和门框有八英尺被炸向内侧,碎片散落在下面长长的货车上。木制平台被断成两截,留下五英尺的缺口,正是冲击的所在。就像一记狠狠的腹击,我看见十只小马从他们原本守卫门口的位置被抛散,动也不动,有些甚至被撕裂成碎片,血迹染满了门后的地板。我努力移开视线,但仍看到另外三只小马蹲在掩体后尖叫,无尽的火力在他们身旁呼啸穿过。再也没有小马在防守了,飞弹摧毁了他们心智。
日升转身,沿着半毁的平台阶梯冲上剩余的上层,推开最近的小马,只为能从缺口周围开火。今天,她不打算留下任何俘虏。
「给我起来!起来反击!不然他们会直接把我们辗过去!」
她用后蹄轻踢那些吓傻的家伙。
「动起来啊!」
烁光则滑到门另一侧的掩体,点头示意后和日升一起跃出,压制外头的冲锋。我趁空隙探头,看清楚为什么其他马会被吓破胆。
他们距离只剩五十公尺,而且还在逼近。十几个奴隶主和士兵一边开火一边前进,最前面的几只直接冲向我们。在他们后方,两名戴着防毒面具的士兵正准备发射另一枚飞弹。其余的马持续开火,我和其他小马不得不再次低头闪避,尖叫声四起。红色光束透过破碎的门缝钻进来,但大多数的光线是从上方那个巨大的缺口轰进来的。
我试着拿出瑞瑞之恩帮忙开火——哪怕只是装装样子也好——但烁光硬是把我压回去,眼神坚决地摇头。
「你给我待着……这次别逞强,负责分弹药就好。」
另外三匹还能动的马也很快重新组织起来。一匹接替了我在射击位置,我只花了五秒钟就把弹药丢到地上给他们,然后只能再次窝在掩体后——安全,却无助,只能看着别马去拼命。
我根本不确定自己该怎么看待这种感觉。
「呃、哪里……我——呜啊!」
耳尖一动,我听见惨叫。抬头一看,竟是一匹受了重伤的雄驹。他倒在地上,左后腿被弹片撕开一道血口,血流不止。我还以为他是尸体,可在厚重的马鞍袋压着之下,他竟开始挣扎,甦醒过来——然后立刻痛得尖叫。
最糟的是,他的位置完全暴露在缺口外,对着敌军的火力网。他费力地想往回爬,可背上的鞍袋死死压在伤腿上,把他钉在血泊里。烁光和日升都瞧见了,但她们正被逼得拼死压制那几乎贴近的敌人,根本抽不出蹄。
他要是装死、装安静,也许还有一线生机……但他醒来后只剩下混乱和痛苦,挣扎的身影反而把自己变成了标靶。
我……我太清楚那种孤零零被抛下的绝望。不能再看着别的马这样死去。咬着牙,任凭烁光在旁边大喊阻止,我跨过瓦砾,直接冲进缺口。
子弹有没有打到我,我不知道,但耳边全是呼啸声。我滚到那雄驹另一侧,伸蹄扯住他的衣物,甚至用嘴咬,边拖边含糊地道歉。我的双翅拼命乱拍,象是也想帮我使劲。但他太重了,我也太虚弱了,可他似乎懂了,还能动的蹄子拼命往后扒拉,即使痛到凄厉惨叫。几发子弹在地上擦过,扬起灰尘钻进我眼睛里,刺得我流泪。
我成功了!我真的要把他救——
第三发子弹划开了他的皮毛,血管立刻崩开。弹头打进后方的墙里。
那一声哀嚎,让我浑身颤抖。那种无助、绝望、恐惧交杂的声音,直直刺穿我心口。他泪水混着脸上的尘土,不断用蹄子抓我、哀求我救他。
日升探出身子掩护我们,却立刻惨叫一声。接着她狠狠骂出一串脏话,用比风向标还像医生的咆哮。有颗散弹打在一根钢筋上反弹,直接炸进她的肩膀,把她撞回来。她跌进掩体里,咬着布条撕下衣袖,匆匆包住伤口,血却仍不断渗出。
我也照着动作,先把那雄驹背上的鞍袋扯掉,再撕他衣服替他压着伤口。至少让血不至于立刻流干。
日升重新站起来了,肩上鲜血还在往下淌,可她的肾上腺素把她硬生生拖回交火中。下一秒,整个门口的空气被乱七八糟的声音填满——敌人的喊杀、我们的惊叫、蹄声和弹雨混成一片。
「他们又冲过来了!所有马,顶住!」日升高喊。
「压制那把火箭筒!」烁光的声音紧跟着。
一场拼死的行动随即展开。然而,当我目睹日升和烁光如何守住缺口、激励周围的同伴重新开火时,我感到敬畏。奴隶主的推进因此受阻,而火箭筒的射击目标也被两位母马的精准火力压制,她们的高威力步枪轮番开火,另一方则重新装填。这是一个一切都悬于刀锋之上的瞬间。火箭可能随时都会命中。我随时都预想到他们会靠近到可以投掷手榴弹。我随时都预想到那五匹母马——还在抵御但似乎要……
可她们硬是扛住了。
「他们撤了!」
烁光的吶喊像一记强心针。我冒险探头一看,果然敌人一边还击一边往回退。我们的侧翼守住了货仓,至少保住了几条命。
不过……那是日升和烁光的功劳。我唯一做的,只是救了一匹……
「火箭筒!火箭筒抬起来了!」
心脏猛然一缩,我转头看去。缺口外,一名士兵脱离掩体,把那装着长管的沉重马鞍架起来,直接瞄准我们。烁光和日升几乎同时开火。但距离太远,烁光的子弹打偏,只在一块旧招牌上崩出火花——
日升的子弹猛地打进那名奴隶主的胸口,把那个扛着火箭筒的母马直接震得往前翻,脸朝下狠狠摔在地上,再也没有动静。导弹尖啸着射出,冲上天空,在空中划出弧线,偏离了商城,往后方飞去,差点擦过一艘高速飞行的英克雷飞船。一闪光亮,它在半空被蒸发殆尽——被某种英克雷的雷射防御系统击中。碎片如雨点般洒落,打在送货门前那片早已残破不堪的道路上……那里的士兵们此刻早已撤走。
「早说了吧,蹄铁工厂的枪根本打不了远程——」日升精疲力竭地咕哝,还挤出一点得意的笑容,回应烁光那声恼火的咒骂。两只小马都放松下来,往外望去,光是还活着就让她们心存感激。
但奴隶主们早就等着了。
两名家伙突然从尸堆里跳起来,枪口笔直对准我们。
我整个身子僵住。他们一直藏在那些尸体之间,只等着我们放下戒心!
日升爆出一句脏话,拼命想让她的步枪上膛,可我却听见金属内部发出不妙的嘎吱声,紧接着是一连串急促的咒骂——「操他妈的灰尘!」
相比之下,烁光的枪栓在她的魔法下滑动得像精密上油的机械活塞一样。她抬起枪管,第一发就精准打进敌人的肩膀;干净利落地拉栓、换弹,再一枪直贯第二名奴隶主的下巴,就在日升好不容易把枪瞄准回来的同时,那家伙当场倒下。
「早说了吧,民用枪可打不了仗。」烁光冲着那位一脸气得咬牙的猎手眨了眨眼,然后一屁股坐下来,背靠墙,步枪横放在后腿上,这才终于吐出一口长气。
***
过了一会儿,又有五匹小马赶来——我们刚才已经派了一匹回去求援。配送站的防御算是稳固了一些,但看样子我们得留在这里守住。两名护士也下来现场救治,其中一位正是当初抓到我偷拿净辐宁的那匹。她自己也带着伤,脸颊上还烧出一块焦痕,却完全不理会,只顾着帮别马处理伤口;在她全身被煤灰染黑的皮毛之间,那双干净的蹄子格外醒目,此刻他正用它们正替日升包扎肩膀。
被火箭击中的那些……没有撑下来。唯一的幸存者就是我先前拖回来的那匹。此刻,他抓着我的蹄子,嘴里喃喃着要子感谢我一辈——Med-X(Med-Yes!)让他的情绪暂时飘浮在疼痛之上。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显得焦躁不安……挣扎着想起身,直到护士不得不强行按住他。
「你那一大包里到底装了什么?」烁光问道,「急什么?」
「弹药!我得走了!屋顶那边被炸掉了,他们——啊!他们说狮鹫要来袭击,现在就需要!我——呃啊……」
他显然哪里也去不了。他的后腿被炸得稀烂,胸口还开着骇马的窟窿。要不是药物,他现在肯定还在尖叫。他的战争暂时结束了。剩下的只有去救护站的路。他的命运已经落在别马蹄里了。
「我们抽不出马手,这里已经守得够勉强了。」日升插嘴,朝破口附近那些紧张观望的几匹小马示意。我仍能听到大楼正面传来的枪声。那挺重机枪还在咆哮,而商城每一侧的激战似乎都没有尽头。
无线电在烁光的魔法下刺啦作响。
「狮鹫!狮鹫在屋顶!他们正在盘旋准备攻击!他们——」
随即传来反器材狙击枪的巨响,以及一阵小马的尖叫声和零星还击。我听见了,不仅从无线电里,也从头顶传来……屋顶,成了他们的新突破口,毫无疑问是为了攻进那块脆弱的天窗——红眼的精锐部队正打算以此为突破口。
「看见没?看见没?」受伤的公马声嘶力竭地喊。
我开始去提起那两袋沉甸甸的装备,「我来送。」
「不准。」烁光一字顶回去,带着大姊头才能有的威严。「我会叫门徒派马下来——」
「烁光!」我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从她口中扯下无线电,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我不是战士。让——让我去吧,我也能做事的!我也想帮上忙!」
我把厚重的鞍袋扛上身,看见她悲伤地摇头。她的蹄子紧紧扣住我的,好像怕我会就这样跑掉。在她身后,日升已经大叫起来,因为又有士兵朝这边冲来了。
「我不能在你身边保护你……如果你孤身跑进这场乱战,我根本没办法确保你的安全……」
我很清楚,烁光并不是怕我做不了事。她真正害怕的,是我不在她身边时,会发生什么事把我夺走,而她却无法阻止。
我努力对她笑了笑,反过来握住她的蹄子,然后伸蹄揉乱她的鬃毛。
「我能行的,姊姊。」
「只要回来就好,弟弟。你陪我走过那段……那段直面过去的旅程。就像我也陪着你面对了你自己的伤痛。我们的旅程就快要到终点了,我不想现在失去你……不要像——」
烁光停住了。我不知道她本来想说的是谁的名字,但也不需要知道。我的姐姐,在遇见我之前,已经失去了——或可能失去了——太多她珍惜的小马。
我放开她,往后退去,耳边是无线电里愈发慌乱的尖叫声,还有屋顶上逐渐白热化的激战。烁光 已经被叫到窗边去支援了,而那名受伤的公马也拼命催促我快走。但我们还是抓住了这短暂的一刻。
「这里不是吱吱响村,姊。」我吞咽着,低声呢喃,「我……我保证我们会一起走到最后。一起。」
我们的蹄子慢慢分开,直到最后一瞬间还在依依不舍。
然而,我转身离开后,战争仍然在继续。
***
走廊里一片混乱。小马们或冲锋、或逃窜,马影四处横冲直撞。每当头顶上有什么震耳欲聋的爆炸轰响贯穿整个商城,那些挤在角落的伤员与病弱马就会惊恐尖叫。我蜷缩着身子在践踏声中窜来窜去,避开通往外墙的走廊——那里时不时就有扫射的弹雨透过破碎的窗户射进来,伴随着乱战里卷起的疾风。为了不被踩扁,我改走商城主厅的店面区,绕过那座大喷泉。
突如其来的引擎哀鸣让我猛地抬头。一艘冒着黑烟的英克雷飞船正失控着打旋,在商城上空坠落,尾后拖着的火光透过破碎的天窗都能清楚看见,像黑色冰雹般的装甲碎片不断洒落。十秒后,我听见它坠毁在陨石坑方向,金属折叠的骇马轰鸣震彻四方。
那个曾经救我们免于倒钩的天窗入口,如今却成了我们最脆弱的缺口。门徒派了寻单去守那里,他相信这个尽责的监工会把防线守住。许多工马仰赖寻单的领导,即便此刻身处于最危险的高点,也愿意跟着他死守。的确,他们如今几乎都是以爱戴和尊敬的态度看待他。
我爬上楼梯,从一楼到顶层几乎耗尽了肺部的力量,胸口不断抽痛、气喘如牛。跌跌撞撞、狼狈不堪地爬到屋顶入口,却只见那扇门早已被轰成焦黑,彻底消失。没有马迎接,我只能竭力吸一口气,咬牙冲了出去,去送物资。
还没踏出几步,吠城的烟雾便又迎面扑来——又浓又黑,直往喉咙里灌。空气里瀰漫着烧焦的气味,夹杂着英克雷巨大魔法武器残留的诡异能量。踏出天台的瞬间,我被眼前的战况震得愣住。数十队英克雷飞行编队在空中与狮鹫混战,再三维空间中疯狂展开缠斗,或是低空掠过屋顶进行突袭,险象环生。远处的工厂整片崩塌,火焰如喷泉般冲天而起,它们的轰鸣声却被更猛烈的武器轰击掩盖,最终融合成一种诡异又无止尽的嚎叫。商场后方的远处,我能看见英克雷的飞船坠落后留下的巨大坑洞,如同大地被划开的创口。坑里不断闪烁着光点——幸存者正与前来劫掠的敌人在那片辐射疮疤中展开死斗。
从高空的云层,到低地的陨石坑,整个吠城与英克雷正在将彼此活生生撕碎。
我偏过头,望向屋顶本身,才看见守住天窗的马群。大约剩十五匹,其中三匹明显已失去战力,带着重伤躲在巨大的管线后面。我心口一抽,因为看到至少五具倒下的遗体已被剥去装备,只为让幸存者继续撑下去。大多数马还有自动武器或散弹枪,好击落逼近的空中目标。他们正朝那些盘旋急袭的 利爪s 狙击;另一部分则只能躲着,因为弹药早已耗尽。就在我注视的瞬间,又一匹马大喊自己打出了最后一发子弹。
若是利爪们冲进来,我们将会在自己的堡垒里彻底被包围。下面那匹伤兵说得没错,他们急需这批补给。
狮鹫们俯冲,防守的小马们齐齐趴下。那标志性的反器材步枪撕裂了掩体,只是因为我们缩得够快,才侥幸没被直接贯穿。他们被不断骚扰、夹击、绕圈,整个屋顶象是一场疯狂的追逐战。许多马仅仅是因为朝错了方向,就倒在了子弹下——这里几乎不是靠技巧,而是靠运气。
我看见寻单扛起巨大的霰弹枪,瞄准一只狮鹫,第一发打空,第二发却在牠后腿上炸出血花。狮鹫尖叫着痛苦滑翔,消失在屋顶边缘。但几秒后,又有三只狮鹫掉头齐射,把寻单和身边的工马压制,火花溅飞,砖块被子弹搅碎。
在他身后,又有两只狮鹫从无线电天线后冒出,瞄准他们的背脊。
我冲出通道掩体,用嘴咬住扳机,将枪口往上拉,努力照着烁光教过的提前量去瞄。连续几次扣动,瑞瑞之恩在我身侧啪响。虽然脆弱的枪声完全淹没在混乱里,但也足够逼得狮鹫拉开。还没来得及有什么「英雄荣光」,我就被狠狠拖走。寻单一把扯住我,把我拽到新掩体下。我拼命转头想盯住四周——狮鹫们正围绕着屋顶绕圈,只在我们不注意时才停下扫射。他们飞得又高又快,让马难以瞄准,整场战斗变得极度混乱零碎,我一被拉进通风管与风向仪底下的缝隙,就立刻失去了方向感。
「影七?你他妈跑上来干什么!」寻单又急又怒地低吼,满脸疲惫。「看着!盯住商城的后方!」
他显然没注意到,我刚才其实挡下了一只要偷袭他的狮鹫。
「弹、弹药!」我结巴着,和那沉重的鞍袋扭打,「我带——」
「趴下!」一匹奴隶主大喊。下一刻,风向仪被一颗重弹硬生生打断,冲击波像一记铁蹄般,狠狠抽在我脸上。
我绝望地趴倒,开始往通风管道下方爬。那些金属架子支撑着薄薄的管线,我听见子弹打在我蹄边,显然是某个眼尖的利爪发现了我。惊慌失措的我一边爬一边哀叫,子弹嗒嗒贯穿头顶的风管。寻单带着他的工马飞快往商城前端冲,边跳边爬,在火力压制下更换掩体,火舌追着他们的身影横扫过去。他们一跃翻身反击。而我只能慢慢挪动,隐匿在风管阴影下,颤抖着把鞍袋推给他们,尽量无视那些离商城越来越近的高爆弹与能量光束。
我不得不抽空用颤抖的蹄子抹眼睛,结果又被对街一栋高楼上的避雷针爆炸吓得尖叫。乌云因为数不清的英克雷战舰压入而诡异翻涌,巨大的炮口齐齐对准地面。待在这里,浑身都觉得脆弱不堪。
「真是奇迹啊,影七。」寻单说这话时没有半点笑意。他一边把弹匣、子弹、霰弹袋往工马们蹄里丢,一边沉声道,「我们这里只剩最后几发了……光是一次冲锋,就折了三匹马……」
冲锋……?他那语气让我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错过了某场壮烈的搏杀,是他们以血肉之躯才让那些狮鹫没冲破商场屋顶的大缺口。但我现在根本不想参与,我只想直接掉头回楼下去。
「这样……够吗?」我小声问。
「暂时够了。我们看到外面有一大车奴隶主在空中盘旋,等着找空档降落屋顶。狮鹫就是在清场,好让他们登陆。」
狮鹫此刻不在视线中,但屋顶边缘、低垂的云层、或那些冒着浓烟的坠毁舰船残骸里,全都可能藏着他们。
我全身颤得厉害。从没感受过这样的肾上腺素冲击。四面八方都是爆炸、枪声与厮杀,我就待在这片屋顶中央,被十多只狮鹫逼着东躲西藏。嘴里能尝到血腥的金属味,身上湿得像刚泡过水。甚至——甚至荒谬地在这种时刻,肚子还传来一阵飢饿感,彷彿身体根本无法理解眼前数百万个感官信号。
奴隶们重新武装,调整位置,试着相互掩护。但就在这之前,我们听见一声狮鹫的惨叫。
在我们身后,商场顶部那早已报废、生锈的发电机外壳上,一只悄然滑翔下来的狮鹰猛然撞上了其中一个尖刺陷阱——那些陷阱是奴隶们设置的,他们才不在乎什么公平战斗。如今这只利爪被死死卡住,后腿被刺穿挂在倒钩上,凄厉哀号。可他的痛苦没持续多久,三个奴隶便举枪,一齐替他结束了生命。
这一幕彻底冲淡了那点小胜利带来的「兴奋」,因为那具尸体挂在钩子上,头朝下摇晃着——这根本不是什么荣耀的死亡方式。其他十一只狮鹫似乎也有同感,他们从两侧飞上来,要为自己的姊妹报仇。看到同类被挂起的景象激起了他们复仇的怒火,他们俯冲而下,准备近身搏斗,爪子和蹄子齐出。我能看到他们眼中的愤怒,也听到寻单尖叫着,指挥大家转向,重新面对这波冲锋。
但狮鹰们从未真正冲到我们面前。刺目的绿光横扫屋顶,四只狮鹰尚未来得及闪避,便在半空中被击中。那股魔法的热浪几乎擦过我们头顶,我仅仅抬眼,就见六只披着漆黑装甲的天马掠空而过,带起惊心动魄的气流,掠过我们头顶,直接追向狮鹰群。领头的飞行员穿过漫天灰烬,那是刚才一只狮鹰被彻底汽化后留下的灰烬。身后,小马们欢呼挥蹄朝天空,而这支英克雷部队的飞行者则优雅地追逐猎物,或从回射的巨大砲火中灵巧地回避。
一个庞然大物的阴影骤然压下,才给出短短一瞬警告,我便被迎面掀来的暴烈气流直接掀翻在地。轰鸣的空气将我狠狠压进碎石之中。耳边呼啸,我抬头,看到那东西——一艘庞大的天马战舰低空掠过!它跟在英克雷士兵之后,巨大的能量光束自舰身炮口倾泻而出,将狮鹰逼得狼狈溃退,逃向城市高塔之间。每一道光束都不留尸体,只留下化作虚无的灰烬。那艘巨舰的棱角船身半隐在乌沉的雷云里,翻滚的云气在它急速倾斜的转向中被切开、翻卷,掀起厚重的水汽痕迹。它优雅却残酷地划出弧线,逼退利爪们,重新与同伴编队。
「他们在帮我们!」寻单的一名工马——一个绿鬃的雄驹——兴奋大喊,挥蹄狂舞,「英克雷站在我们这边!」
「我们守住了!」另一个雌驹尖声回应,声音中满是激动,「看!他们来了!」
我深深吸了口气,压抑颤抖的身体,从藏身的地方爬出,抬头看向她所指的方向。那艘天马战舰正折返回来,他们已经赶走狮鹰,如今正带着刚才那六名英克雷士兵一起向我们俯冲而来。我能看清他们强健的双翼有力拍击着空气,战鞍上的四联机枪在阳光与火光中闪烁,惊马得几乎令马窒息。
毫无疑问。天马的战鞍——永远都是最强的。
他们速度极快,正向我们下压而来。我胸口狂跳,翅膀忍不住颤抖,吸引了几个小马侧目的目光。或许……或许他们看到我是天马,所以才特意来救一个自己的同类?或者……只是碰巧?寻单站了出来,似乎感觉到得有马去与他们接触。
那个最先欢呼的雄驹则直接冲到屋顶边缘,挥蹄大喊,满脸狂喜。
「嘿!嘿!我们在这里!」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就化作一缕飞散的尘埃——他们开火了。
***
在吠城,我曾被一整个军火产业包围过。我曾经亲眼目睹大型火砲在我附近试射。那传闻中的重型机枪,高大到可以碾压废土中的大多数事物,就像此刻正在肆虐商城的那把一样,也在其中。
而英克雷战舰的两门主炮,则完全是另一个层级。它们对我们开火——在如此近的距离;以最高效能轰击——就像太阳的死亡尖叫一般。
商城的屋顶很厚,很坚固。它历经风暴的洗礼,经受过暴乱的火并,甚至连前几小时的轰炸都幸存下来。它保护上层楼层已有两百年,或许更久。它一直是这栋建筑的永恒存在,也定义了我在这里的生活。这个地方,我因各种理由踏足至今。
然而,在战舰的扫射下,它如同湿纸般折叠。
整个区块、整间房间般的面积被炸飞到空中,或直接被压碎到下一层,巨大的尘土与碎石溅起,沿屋顶平行扫过两条线。每一次冲击都伴随着绿色闪电,沿着被彻底摧毁的建筑残骸划过。地基崩塌,我感觉脚下的世界离开了我们,尖叫声在带着静电的炮火中嚎叫中消失。我们试图移动,试图逃跑。有些小马的蹄子动了起来,我猜我的也动了,因为我能感觉肌肉中的疯狂恐慌。我只记得盯着天窗,用尽全力让肌肉动起来。
分辨上下的能力完全消失,地面翻滚、扭曲。皮肤灼烧,疼痛席卷全身,骨骼震颤。眼前一片白,随后一片黑,地板离开了我们,我坠落了。震动达到极点,随着舰艇尾流的气浪扫过,我的翅膀被抓起,旋转着从空中抛出。我感觉自己撞地一次……然后莫名其妙地又撞了一次,顺着坍塌屋顶的坡面滚下。我本能地咬住嘴里的东西,继续翻滚,随时准备被巨大的石板压碎,直到一股力道从我躯干周围猛地拉向一侧。我蜷缩身体,不知道自己是在坠落还是被掩埋,耳边是建筑坍塌的轰鸣。
战舰横扫整个屋顶,其火力超越了迄今商城上所有使用过的武器。直到我醒来后,半埋在薄金属与碎石下,可能只是几秒钟后,但我却奇迹般地仍活着,而战舰已消失无踪。
而商城整个屋顶,也随之消失。
***
她伸出蹄子抓住我——因为我已经跌倒了。她眼中的恐慌与决心交织在一起,厚重而混浊。我看见周围的火焰,以及身后那道巨墙顶端闪烁的信号灯。
我们正试图一起逃离。
此刻,我知道了她的名字。
此刻,我明白了我们一直努力的目标——那段穿越黑暗的漫长旅程,终于让我们走到一起,完成了它。
「尤妮蒂!」
***
世界只剩一片灰暗。曾经它是红色的,现在却只剩灰色。我的蹄子踏在这座巨大建筑上堆积的瓦砾山上,拖着痛苦的身躯前行。突然我意识到,其实并非寂静,只是我的耳朵放弃了。我甚至听不到嗡鸣,只感觉到空虚的低沉声响。耳中渗出热液,沿着头侧流下,与鼻孔里厚厚的血液混合。或许是更多血液,也可能是耳膜完全破裂。
我什么都感觉不到。在几个奇异的平静瞬间,我想,也许这就是结束了。我正在等待被带走,就像我曾对硫磺在角斗场前说的那样,提醒自己,也提醒他关于死亡的事。那是一种平静,随后会有女神来找你,带你前往下一个地方——一个与其他灵魂重聚的地方,向太阳与月亮诉说你的一生……
不……不,我的母亲——曾告诉我这一切——说过痛苦会消退,而不是加剧。
然而,痛苦确实加剧了,直到我绊倒摔落,感觉身体被撕裂般的剧痛穿透,彷彿被巨马提起又猛力摇晃。每个动作都拖着我的身体。眼前依然只剩灰色与岩石,伴随金属钢筋的尖刺,以及炙热的狂风。
覆盖商场顶层的大量浓厚尘云逐渐散去,我的视线回到了我们的据点废墟。我仍站在上方,当屋顶裂开塌下时,我跌到了顶层。那次坠落、朝天窗的滑行,以及选择落下而非被武器击中——这一切救了我的命。钩抓勾住我,将我拉向一侧,避开了现在充斥天窗下方的瓦砾雪崩。尘埃渐散,我看到整个屋顶已经一片凌乱,有些区域仍保持原高度,但大部分坍塌在原本的顶层地板上,如同垂直迷宫般的破碎石头。
黯淡色的小马仍屹立在墙壁间蹒跚行走。他们全都染成与周遭岩石相近的色彩。我坐在其中,默默作呕,身体试图排解在死亡边缘冲击后的肾上腺素。震惊如此之深,我几乎没注意到周遭重回的声响,直到感到蹄子落在我肩上。
「影七,你必须动起来!他们来了!」寻单喉咙嘶哑,声音急促,摇晃着我。他的目光越过屋顶的新模样。
钝重的声响再次变尖,我的耳朵痛得几乎要崩溃,重新捕捉上方能量武器的呼啸与商场各层猛烈的火力。远方传来令马不安的声音——恐惧与仇恨交杂。
「英…克雷?」我喉咙干得发疼,满口灰尘,干呕后才勉强开口。
「不!是奴隶主!快!」
他转身,挥蹄示意其他小马。我看得更清楚了——在破败的屋顶下,天空下,有天马车缓缓下降。奴隶主看见英克雷已经替他们完成了工作,现在正冲向被炸开的区域。由狮鹫拉动的运输战车领头。他们大约有二十个奴隶主,而包括我在内,这里剩下的小马大概只有几匹,且只有两匹持有武器。寻单用蹄把我拉过来,然后摇晃拍打其他迷茫的小马,让他们也站起来。
第一波枪声在任何小马反应过来之前就射向我们。反器材弹在瓦砾混乱中消失无踪,但其声响已足够警告我们。第一辆货车在远端降落,而奴隶主则跳下车,开始在不稳的上层楼层搜寻下方的路线,向这边逼近。
「我们打不过那群……可恶,我们完蛋了!」寻单低吼着,抬起武器,在已经被破坏的支柱间轰出两轮震耳的霰弹。「快!快动!」
更多子弹呼啸而来。寻单没有动,而是拼命挥蹄指引尝试逃生的小马。他鞍上的无线电在尖叫,我听到门徒的声音传来。
「寻单!如果你还活着,我们会派小马过来给你提供退路,但如果发生袭击,我们也没办法推进到你身边!赶紧离开!」
工马们尽力而为。在寻单和我周围剩下的五匹小马中,有三匹仍能奔跑,向上攀登至仍可到达的顶层某部分。通道已不存在。天窗消失,现在只剩中央一个巨大的洞。小马们奔向两侧,试图降到下层阳台,那里因天马舰摧毁顶层而变得更近。工马们跛行,其中一匹用魔法持着冲锋枪,为寻单提供掩护火力。在我们身后,一匹小马喊道,他们有路下来了,我听到一阵马蹄声。我冲上前去,加入了他们。
「不——」
寻单低沉的声音抓住了我的注意。我转头看去,只见他张着嘴,呆滞地盯着前方。顺着他的视线,我透过瓦砾看到一匹紫色鬃毛的母马,正沿着倒塌的墙前方爬行,身后紧追着逼近的奴隶主。她脸上的恐惧显而易见——当她听到他们从我们留下的尸体旁追踪过来时,那种惊恐无所遁形。
「起司,快!」一匹雄马在我们身后大喊,完全不知情。他帮助最后一匹小马下降时,被寻单扔来的大型霰弹枪砸到。「起司!?」
寻单转身奔入废墟。他在倒塌的石板间穿梭,几乎立刻就吸引了敌人的火力。我瞪大嘴巴,目送这个瘦高的奴隶主跑向那些他反抗的马,只为救下一名工马。
「快点,小家伙,开火!帮他!」
霰弹枪的爆响让我紧握瑞瑞之恩行动起来。我们两个合力,吓退了一些奴隶主的先头部队。寻单绕过柱子,跃过从仍存柱子垂下的破碎通风管。子弹撕裂他的鞍包,他靠近那匹母马,将她扛起,站在火海之中。我目瞪口呆,注视着这个曾是奴隶主的他,为曾被他发誓守护的工马而战。
「起司!快!」旁边的雄马开了两枪,子弹击中三名奴隶主,将他们击退。
寻单奔跑。奴隶主离他不到十公尺,他开始冲向我们。另一侧两匹小马拿出手枪,四马合力掩护。他摇晃、闪避,我能看到他脸上的严肃神情——驱动力来自需要,而非理智。
十公尺……五公尺……
两公尺时,第一颗子弹正中他的胸膛。
一瞬间,另一颗子弹扫过他脖侧。
当他倒下时,周围响起他工马的尖叫,他皱着脸,把那匹母马抛向我们,同时一瘸一拐地踉跄倒地。地面又传来两声枪响,其中一发弹在他蹄子上反弹,让他抽搐了一下。
「起司!起司!你们这些混蛋!你们这些混蛋!图表,帮我!」
霰弹枪又连开了两发,然后两名工马冲出来,把寻单拖回掩体后,留下他身后一条宽广的鲜红色轨迹。他的眼神浑浊,目光完全锁定着别的小马正抬下屋顶的那匹母马。
在奴隶主和士兵的追击下,屋顶上侥幸生还的小马们艰难地返回下层。一群小马在那里等着我们,由门徒领队。他们把我们带过临时搭建的防御障碍。我能听到非战斗马员被驱赶,从奴隶区的空旷地带进入旧办公室更坚固的掩护中,随着屋顶倒塌,他们的哭喊与恐慌声,在逐渐逼近的枪火喧嚣中显得格外刺耳。寻单被放到医疗小队带来的担架上。
「把他送到风向标那里,现在!」门徒尖叫着,而我已经迈步去接担架。
在我身后,我们来的路上,一群奴隶主闯入了他们的视线。即使战斗已经爆发,我仍紧握担架的缰绳,全力奔驰。我必须避开听到枪火声的区域,因为子弹可能从店铺的尽头呼啸而过,穿透外侧的老旧玻璃,或从通往外墙和窗户的宽长走廊射来。
奴隶主在楼梯口发现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那里,但他显然迷惑,可能找到了另一条从屋顶下来的路,却在混乱中走散。他看到我的瞬间表情从震惊转为顿悟。
「嘿,你就是那只混蛋天马!哦,他想抓你,过来!」
镣铐让他们去找我。我尖叫着带着担架和动弹不得的寻单奔向唯一熟悉的方向——救护站。我希望那里有马还握着枪,或者……或者有什么可以帮忙的!我拐过一个又一个角落,试图甩开他,但短腿和担架让我速度受限,他慢慢追上来,并未开枪。我看到他用魔法控制着另一样东西——
锁链。
「风向标!风向标!救命!」
我尖叫着拐过最后一个角落,他试图用魔法抓住担架阻止我。我拼尽最后一口气冲入救护站,撞上里头的气味,如同撞到墙一样。强烈的消毒水味掩盖着腐败与血腥。汗水和恐惧充斥整个食堂。燃气灶上的锅冒着蒸气,一排临时拼凑的床上盖着原本干净的床单,其中几张被用作手术台。
入口附近,他的角光芒闪烁,正对着一匹动弹不得、血流如注的雄马。
风向标在工作,我猜他在指挥进入的马。他猛地抬起眼睛看见我。
「右边。」他沉声说,随即又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员。
「救……救命……」我喘着气,声音哽咽,奴隶主冲进来了。
「抓到你了,你这小…什么?」他停下脚步,四下张望,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我趁机慢慢退开,看到他咧嘴走向风向标,显然已经把我忘了。就在我意识到同样的事时,他的手枪正举了起来——这里没有马有武器。
「哦……我明白了。你把医护马员留在上面挡住我们。你们真是他妈的蠢。」奴隶主在我身后大笑。众多护士和伤员注意到他,迅速后退。我看到尤妮蒂也在其中,前蹄沾满鲜血。
「看来你才是让他们继续战斗的那个马,叛徒?」
手枪指向风向标。我努力从担架上脱手,试图重新装弹,想帮忙,我可以帮忙——
老尸鬼终于抬起头,从他拼命救治的雄马抬起头。
「我能帮你吗?」
奴隶主愣住了,眨眼。这不是他预期的回答。
「什……什么?」
「我问你他妈需要帮你吗?」风向标咆哮。
「不……不,我……不,我没有……」奴隶主看着漂浮的手枪,似乎希望它能替他说话。「我要……杀了你!」
「哦。」风向标淡白的眼睛瞥了一眼手枪,仿佛从未见过。声音严厉,像责备实习护士般。「一定要现在吗?」
奴隶主犹豫,嘴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完全被吓住。
「晚点再来,我很忙。」风向标下令,随即低头回到病患身上,完全忽视奴隶主。他的蹄固定着染血的绷带,角施展魔法止血,同时鼓励惊呆的助手配合。
被孤立的奴隶主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其他小马注视他,甚至看向我寻求帮助。我只是耸肩,像所有迷失的小马一样。
他甩了甩鬃毛,向前靠近,沿桌边走。
「听着,我他妈正想杀了你,所以如果你——」
风向标的眼神投射出怒火。
「闭上你那他妈的嘴。别再说‘他妈的’,你他妈的诅咒词根本毁了它的意义!你只是个毁掉词语的马!现在你打算嘀咕一整天还是让我安静工作?过来,把那东西给我!」
他的魔法毫不费力地夺走奴隶主手中的手枪,放在工具旁的工作台上。年轻的奴隶主在口头训斥下脸色煞白,被拉到老尸鬼身边。
「我……我……我应该——」
「哦,闭嘴。如果你想浪费时间,那不如做点有用的事。把蹄放这里!压住止血!就像个发情的公马在母马体操课上盯着看一样,这至少是你能做的!不,不要放那里,要这里!用力压下去!护士!两袋血!就这样,小子,现在让我来处理……」
「我……好——」
看来事情就这么解决了。
「嗯……我想,我们都是用不同方式交到新朋友,对吧?」尤妮蒂在我旁边说,她在骚动中跑过来,现在看着新助手被指配工作。「来吧,把寻单交给医生处理,我们来帮你清理一下。」
***
救护站剧烈晃动,头顶长灯摇晃甚至在支架里扭曲。轰炸的低沉隆隆声随后引发了一阵呻吟与恐惧,传遍躺在床上的、坐在凳子上的,或挤在地板上的小马们。我坐在一张桌子边缘落座,奇怪的坐姿引来几道目光,或者是因为我展开的翅膀。感觉自己象是刚跑完马拉松隔天醒来,全身深处酸痛,每个小动作都让我作呕。喉间的血腥味和肺里的粗重喘息更添不适。空气中这些灰尘带起的辐射,充斥整个吠城,也让情况更糟。
尤妮蒂回来了,她在受伤并包扎的马群间奔走,将一小包四分满的消辐宁交给我,还放下了一个小碗热水。
「你什么时候变成医疗小马了?」
「大约四十分钟前?」尤妮蒂回笑着,用湿布擦拭我鼻上的干血。「别喝太快,风向标说你不能一次喝太多,不然肾上腺素分泌太多,你就会吐出来。」
「是,女士。」我试着扬嘴一笑,但肩上的轻拍让我隐隐作痛。「我……我觉得不太妙……」
尤妮蒂用蹄覆在我嘴上,眼神示意我看向周遭那些依赖别马保护免于屠杀的小马。她用热水擦拭我口鼻,烫却清洁,「深呼吸,这适用于这里的每一个马,好吗?其……其他马呢?」
「都还在。日升受伤了,但……似乎没事。那……」
我们同时抬头,看向风向标和他最信任的外科小马们拼命抢救寻单的生命。血滴从桌面落下,他一动不动地躺着。
「他们会尽力而为。你只要专注于活下去就好。你没受更重的伤简直是奇迹,我们都感受到了整个建筑都在颤抖……一切都在摇晃。」
「我—啊!」
「抱歉!抱歉!」她收回蹄,显然打到我肩膀上了,「好吧……可能还要更严重一点。你可以休息一下。锈蹄在我拿消辐宁的时候也在里面,她说和平先生去阻止上方的敌人时,他们暂时守住了局面。商城前线仍然僵持,他们尝试从后方逃生出口进来两次,但烁光的地雷让他们暂时撤退。」
我啜了一口水,在嘴里漱了漱,再吐进桶里清理灰尘。口腔清洁后,我把吸管放进消辐宁里。不久,胸口的肿胀感开始减缓,我终于能吸入热空气。我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严重透不过气。这场战斗若一不小心,即使没中一枪也能杀了我。
我摇了摇头,专注于眼前。试着不去想刚刚经历的旋风——数小时的紧张以一阵恐慌结束。尤妮蒂说得对,只管呼吸。只管呼吸,不要呕吐。一切都还没结束。
「嘿!嘿!救命!我们需要帮助!」
我们同时抬头,一匹母马冲进救护站,门后随之响起奔腾的蹄声和远方枪火中伴随的尖叫。
「他们扔手榴弹进来了!从窗户扔进来的!就在前方!有马快不行了!」
血库首先回应,让风向标专注于寻单。
「快把他们带过来!你、你、还有你,拿担架!」他的蹄指向之前我们逃离轰炸时遇到的三名奴隶主。「谁有绷带?」
尤妮蒂看了我一眼,然后从隔壁桌抓起一小包。我吸完剩下的消辐宁(吸不是猛喝,对吧?)便跟了上去。
「影七,你—」
「我……习惯受伤了,这只是扛担架。」
显然尤妮蒂明白我没什么异议,她的魔法直接把一条担架的背带架到我身上,同时收拾血库的绷带,观察其他奴隶主搬运其余床位。
「你们两个小矮子准备好了吗?前方可真他妈的乱七八糟。」
「走吧!」尤妮蒂快步冲出,三名奴隶主紧随其后。我跟在后面,尽量不显得跛脚。说实话,我自己也坐不住,也无法忍受不知道外面的情况。
再次踏入商城的高楼层,声音近在耳边。我听见前方重型加农炮一阵又一阵地轰击建筑,周围零散但无穷无尽的小型枪声交织其间。烟雾沿天花板漂浮,或从外部吹入,或由轰炸引发的火焰升起。整个区域看起来随时可能坍塌,我们跑过拱门,穿过抬着水桶的队伍,前往着火的房间。上方,我听到和平先生得意的笑声,他正控制着屋顶的突破口。
「这边!」一名奴隶主向右拐。
「但那离前线远啊!」尤妮蒂犹豫,直到另一名奴隶主从她身旁走过。
「你如果想直线冲过面向窗户的走廊被那该死的重机枪打成肉酱,随便你!我才不想被打个底朝天!」
「嘿!」我对任何马侮辱她感到冒犯,但我们确实跟了上去。路线穿过商城中部,经过面向中央喷水池的店铺。屋顶坍塌,部分阳台完全从支柱上断裂,曾经横跨走廊的通道也被毁。下方,地面堆满瓦砾,但喷水池居然大致完好,没有被埋掉。
前方出现一个巨大的裂谷,宽度几乎覆盖整条商城通道。一枚英克雷飞船砲弹直接穿透商城,留下熔融的混凝土与钢筋。马赛克地板扭曲成曾经美丽设计的恐怖变形。
其中一名棕色的雄马奴隶主停下,俯视裂谷「靠⋯⋯一直通到底楼啊,我还能看到那边的大厅入口。」
我看到其他马落后于我与尤妮蒂,一名高大的独角兽母马,鬃毛几乎垂到膝盖,开始拉下她的担架。「这玩意儿拉得我肩膀好痛……」
「我也是,但……我们不该继续吗?」我吞口水。
那名雄马回头环顾四周,然后点头。
我刚张嘴,就感觉一对蹄从后抓住我。我的尖叫被厚蹄堵住,我整个身体被抬离地面,后腿无力乱踢。
「你在做什么!?」尤妮蒂惊恐地看着,而她身旁的雄马猛扑上来。她的蹄挣扎、踢打,但这名体格远强于她的奴隶主在几秒内就将她压制。母马冲上前,拉着什么东西——
尤妮蒂的马鞍袋。怎么会——
我明白了。极光的记忆球!他们是内应!他们仍在为镣铐工作!我挣扎着想张嘴尖叫,但被堵住口腔。我试着咬,但只能感觉到坚硬的蹄阻止了我的喊叫。
「拿到它!拿到它!」雄马对他们喊,「他们要是看到我们,我们就他妈完蛋了!」
「我拿到它了!」
记忆球短暂出现在我面前,就在马鞍袋的带子啪的一声断裂时,母马跌开。我看着她把闪闪发光的记忆球塞回去。「好了!快他妈冲到天马车上撤!把那两个绑起来!」
哦,女神啊,他们也想抓我们,他们想把我们交回给他!到底有多少小马被他命令去找我?即便现在,镣铐仍不放过我!我永远在他的视线里,永远在他的计划之中。
想到他想要我做什么,我的血都冷了下来,而极光的记忆研究被扭曲成邪恶的画面在我脑中鲜明如初,我拼命挣扎、扭动,想要呼救。
「别挣扎,小混蛋,再挣扎我就打晕你!」
没有任何威胁能让我停下。没有什么比回到他手中更糟。我用尽一切挣扎方法,我扭动着,终于挣脱出一只蹄,猛地甩出。伴随一声机械般的啪响,我嘴里的担架拉钩触发了,用蹄按下扳机。钩爪直射向屋顶,钩入后拉起我和奴隶主直上高空。他的头撞击拱形天花板,声音像大锤敲击混凝土块,然后我们一起跌落,掉入碎裂的瓦片和灰泥之中。
「他妈的,射他的腿啊!」压住尤妮蒂的雄马对母马喊道,她用魔法控制着冲锋枪。我仍在努力从失去知觉的雄马身上挣脱出来,无力地举起蹄作防御。
一道红光闪着的担架从侧面撞向那母马,把她撞穿了旁边店铺未碎的玻璃窗。我看见尤妮蒂的角发出红光,朝着压住她的雄马猛戳上去。
我咳嗽着呻吟,发现鼻子又开始流血。透过店铺玻璃,母马慢慢站起来,他流的血比我多得多,身上至少有十几处割伤。
我将嘴里的担架拉钩扭紧,将瑞瑞之恩对准压住尤妮蒂的雄马,在他用她当作盾牌之前扣下扳机。枪声礼貌地「啪」一声,但在墙外战火中几乎淹没不见,我看见雄马猛地一抖,尖叫着从尤妮蒂身上滚开。
「记忆球!」尤妮蒂喊道,转身想追母马,用角魔法抓住马鞍袋,开始一场魔法拔河。
我们同时看见冲锋枪对准我们。在那可怕的一瞬,我看到她刻意瞄低——想要击伤而非打死。旁边,雄马从弹药带中拔出电击棒,因我武器的反击而呻吟疼痛。
「过来,你们两个!」
电击棒挥来。然而在击中前,我感到身体被猛拉。尤妮蒂扑向我,拖着我一起冲入英克雷砲弹形成的裂口。在这宝贵的一秒,我看见她魔法用力拉扯马鞍袋,同时把我已伸出的钩爪固定在裂口边缘。
马鞍袋的缝线裂开了。她的魔法把帆布和大部分里面的东西都拉了过来……但在那诡异的黄光中,那颗球体依然停在原位,照亮了母马的脸。奴隶主已经放手,把全部魔力集中在这唯一的一件物品上,让它固定在原地。
我想尖叫出来,可我们已经从洞口往下掉去,躲避伤害。随着下坠,我看见那件我们经历了寒冷、流血与失落才费尽力气取得的物品,被马夺走了。
那是我们通往自由的关键……
我感觉到重力的束缚。我们垂直下坠,穿过商场的两层楼。我试图张开翅膀,但当其中一只拍到拥挤洞口的边缘时,我尖叫了起来。我们紧紧抱在一起,我一次又一次地尝试减缓下坠,但可怕的是拍翼努力完全失败,肌肉僵硬、无力地动作着。我咬住嘴部的控制器,舌尖被口器的边缘割到。抓钩枪的机械运作声是我们下坠突然停下前唯一的警告。
停下来的瞬间让我窒息,我松开口器,我们又再次跌落,尖叫连连。直到尤妮蒂爬过来,自己咬住口器,将我们悬停在距地面仅几英尺的位置。
我们倒挂在空中几秒。显然,奴隶主在我们坠下时逃跑了,没留下来钩抓。身后,我看到主入口的防线堆成障碍,距我们不到十英尺,小马们惊讶地看着这两个从天而降的奴隶,互相紧握,挂在绳上。
枪声呼啸而来,他们的注意力又被拉回战场。我闻到相邻房间的烟味,听到战斗的怒吼。我们正好掉进了前线。命令在四周大喊,我听到 硫磺 的声音不远处,还有惊恐尖叫试图在外面的重型武器怒吼中被听到。
尤妮蒂 固定嘴把手,放手让我们下降,同时疯狂搜寻地面,即便子弹从天花板上弹起,扫过入口嵌入地板或长凳。
「记忆球……影七,记忆球!」
我从上方拉下钩爪,蹄微微颤抖,看向她。我不想说,但我亲眼看到了。
「他们拿走了……」
我全身酸痛,但看着她的表情,心痛远胜今日任何时刻。看着她被自己撕裂的马鞍袋包围,逃生关键却被夺走。
「不……不行!那是极光的!那是我们的!是我们的自由!跟……跟大家讲!我们还能在他们逃走前抓住他们!」尤妮蒂抓着所有能抓住东西,努力把破裂的袋子拉紧,然后拉起自己,眼里满是泪水。
「我—」
我尖叫起来。一颗重弹穿过路障,在我们附近的地板上掀起一块蹄子大小的碎片。我拉着我们俩朝通向主入口两侧旧商店的拱门移动,这才瞥见了底层的情况。无论谁设计这个商场,它的结构都很厚实,不是因为满是高大的玻璃窗,而是由厚重的混凝土柱和坚固的石基构成,直达小马的脖子高度。在过去,这种厚重的基座或许是为了支撑建筑而使用,但现在,它正为奴隶提供良好的掩护,阻挡士兵们的冲锋。我能看到火箭和手榴弹炸出的破洞,造成防线上的小缺口,有些地方还沾染着血迹。
一群装备简陋的部队对抗武装精良的士兵。我找寻无线电,根本无法追上他们。外面,士兵试图穿过奴隶营,从壕沟到弹坑,从围栏到低墙,慢慢推进。高空的狮鹫持续狙击,偶尔火箭呼啸后爆炸,撕裂防线。
我们勉强守住了。
「你们两个在这里干什么!?」
硫磺低沉的吼声回荡,我感觉地板震动,他从后方拱门冲入商城,不停奔跑,阻挡射向防线或穿透石墙的子弹。
「我们掉下去了!硫磺,他们拿走记忆球了!屋顶的有内应在帮他们!」
「在哪!?」
我指向上方,「二、二楼!」
硫磺看见裂口,怒吼着要无线电,周围小马都惊讶地退缩。锈蹄,那名「叛变」士兵,低身爬上前。
「告诉那小子别让任何小马上到屋顶,我说任何马。明白吗?大楼里有老鼠。」
锈蹄点了点头,翻滚躲到一个仍可见、被炸裂到残缺的柜台后,开始试图联系门徒。我心中涌起一丝骄傲——即便没有马质疑,他们也认真对待我的话。
老战主回头看着我们,轻而易举地把我们拉进店里,「这情况不能再拖了。等我们再把他们压制住,你们两个得赶紧撤离,你们不该待在这里。如果他们靠近,你们会被卷入混战,而你们的身手不适合正面肉搏。」
「我们知道……」尤妮蒂声音低沉,和我此刻的心情完全契合。她一直回头望着,彷彿希望能追上那颗记忆球。它的安全如今在门徒的蹄下。
「嗯……就待在这里。掉进这种情况里……」硫磺自言自语,显然对我们落入前线很生气。我知道这不是对我们,而是对局势,但这并不减少他的威严。「趴低点。那他妈的重机枪偶尔会扫过这里——」
「重机枪」——早先那把重型武器——决定不再默默存在。随着一声碎裂,左方约二十英尺的防护石墙被炸出一块缺口,一颗红色火焰弹射进,嵌入后方墙壁。接着又是另一发,另一发,直到武器第一次的砰砰声传到我们耳中。
「退后!」硫磺抓起我们两个,半推半扔到锈蹄正和无线电搏斗的地方,她一边不断喊着门徒的名字。
远处,我听见一阵尖啸,几乎被战火淹没。下降的声音,高频尖锐。我记得之前听过……是在山上吗?等等!
「硫磺!硫磺!」我尖叫着,跳到柜台上,「我听到——」
第一颗炮弹击中商城前方十英尺处。有马从背后抓住我,我被拉低,泥土与弹片溅在店铺破窗上。土和金属碎片在室内飞溅或碰撞。有马尖叫,痛苦的哀号响起。另一声尖啸,接着又一声。两发炮弹落在窗外,击碎石块,粉碎落地的一切,打散躺在地板上避难的小马。
「中间射击!中间射击,不然他们会利用掩护前进!」硫磺对周围喊道,拉起趴下的每一匹小马。有马盲目地射击窗框或高过障碍的空隙,另一些则被触碰就尖叫乱跑,大喊什么听不懂的“掠夺者”字眼。
重机枪又一次集中火力开洞,两名奴隶惨叫着倒下。破片、子弹和冲击波在商城中掀起风暴。主入口防线上的小马只能躲藏,希望能熬过这场火雨。
三声尖啸,三发炮弹……我几乎没听到爆炸声。耳朵又短暂失聪,只听见三声闷响而非爆炸的咆哮。直到眼睛看到现场,我才明白。
「烟!烟!所有马,快起来!不然死定了!」锈蹄从我们身后冲出,急忙在笨重的战斗步枪前端装上刺刀。
过去,我能看到奴隶营和远方建筑,如今只剩一层肮脏的灰色迷雾,如同山上的雪暴被污染般,缓缓盘旋侵入。厚重的烟雾让我开始窒息,看到其他马也同样咳嗽。原本推进的奴隶主与士兵,因我们的防守勉强被迫退后,如今完全消失在迷雾中。不是战场专家也能意识到,情况糟透了——我们看不到他们,也无法阻止他们。
硫磺所描述的攻击情况在我脑中清晰得令人不寒而栗。我想逃,但即便穿过浓烟,射向入口的火力仍不断倾泻而下。我的呼吸急促起来,变得浅而快。他们正在逼近。
硫磺朝小马们大喊,半隐在烟雾中:「如果你打不赢近战,马上退!退回去——」
烟雾中,我看到黑色的身影。再一个……又一个……还有三个。厚重盔甲的马匹冲过迷雾。
远处,我听到一声命令,他们齐声发出嘶哑的战吼,穿过防毒面具,化作令马毛骨悚然的粗重气息。镣铐的部队如洪水般冲入破窗,突破我们脆弱防线。
锈蹄冲了出去,用刺刀戳穿窗户,撞向前方一匹黑马,用蹄力将其撞开,再射击两匹将其击倒在地。周围,一些奴隶举起武器,打倒半打士兵,但后方总有马补上。全自动武器轰鸣,十倍于室内响亮,寒毛的刺刀刺出,迫使奴隶从前线撤退。每站起一匹,又有两匹被吓退。他们疾驰跳窗,落在小马身上。
尤妮蒂和我试图避开,但四周火光与烟雾让方向感完全丧失。我们绕过柜台,蹄握蹄,寻找掩蔽或逃生路线。士兵从我们身旁飞奔而过,一匹撞翻我。我们翻过他们,又踩到武器带滑倒。身后,又一群奴隶主冲了过来,几乎把我们踩扁。他们像恶魔般从烟雾中现身,头盔上的火把在盘旋的烟雾中投射出迷蒙的光束。
硫磺猛然撞上他们,怒火如潮。他的战吼淹没敌人呼喊,冲向士兵,把三匹撞向外墙柱,柱子都在撞击下开裂。身体转动,蹄踢如野兽般扫击,破盔碎裂。
「退后!」他朝我们尖叫,「退后!退后!」
他身旁,两名奴隶主破窗冲入店内,将倒地受伤奴隶残忍枪击,一名被霰弹击飞翻过屋内。两名奴隶主冲进去,用空弹匣打死剩下的奴隶。硫磺将一名士兵踢到屋内,落在混战中。一根电击棒从侧面刺向他,但持棒者被另一名士兵意外射杀他的同伴
这就是混乱。致命、浓缩的混乱。恐惧紧紧攫住我,让我害怕自己拉着尤妮蒂逃跑时伤到她。眼睛刺痛,我不得不拉起护目镜才能睁开。尤妮蒂也紧皱眼睛,泪水与我一样。
一名士兵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们撞向他的膝盖,阻止他行动。一蹄抽来击中我侧身,我们爬过敌人继续奔跑。没有疼痛感,身体被恐惧与肾上腺素完全支配。
但我们到底要去哪里?我们可能只是在绕圈子,经过一个旧衣架时,几乎滑倒在下面一滩厚厚的血水里。我什么也看不清。我们不止一次被逼到窗边,不得不躲过那无情的近距离火力。两边受伤的小马倒在地上,堆成一团,尖叫着求救,或者求尚在站立的其他小马饶命——那些小马不断地杀,又不断地被杀。
「影七!」
硫磺的声音穿透了混战。我转头看去,他身处混乱之中,英勇地试图单枪匹马守住整个窗前。他受了伤,厚实的四肢和肩膀上布满刀伤与烧伤;但那巨大的蹄子碾压、撕裂了所有靠近的敌人。
「跑向入口!快跑!」
我看不清!我根本看不清!周围,奴隶和叛变的奴隶主在第二波士兵的攻势下四散逃窜,烟雾渐渐散去,他们的身影逐渐清晰可见。
「商场前方要塌了!快逃!快逃!」有马尖叫着,随后奔向商店后方的员工房。其他马则往另一个方向挤去,把我们也带了过去。我们经过硫磺,他整个马将一整个柜台扔向一群士兵,嘴里发出压抑的怒吼,随即因外头的步枪火力击中身侧而退开。蹒跚着,他咆哮着猛烈攻向入侵者,我看到一名士兵的防毒面具护目镜被冲击砸碎。在他们意识到硫磺冲过来之前,他已冲进马群,雷霆般的攻击粉碎了四肢、头骨与肋骨。他旋转身体,将一名奴隶主扔向另一名,再扑上他们两个,把他们的头反覆砸向混凝土,直至传来令马作呕的裂骨声。
「影七!快跑!」
士兵涌入,刚刚在防守前线的小马们逃进入口通道。重机枪开火,我感到身旁的小马一个接一个倒下。尤妮蒂与我扶着一匹少了一条腿的母马,往后拉去,试图忽略她求助的声音。
「门徒!门徒!」锈蹄对着无线电尖叫,「前线崩了!我重复,前线崩了!」
没有回应。从身后传来硫磺滑出店铺后的胜利呼喊,他看到挤在同一扇门前、全身是伤的防守者们时露出痛苦的神情。我感到四面受压,试图拉着尤妮蒂与伤者躲到旧路障后;这条路我们根本走不出去!
硫磺跌坐在我身旁,带着一小队开始向入口射击。远方的防线守卫已无动静,士兵攀过障碍,从另一个方向逼近。近距离交火爆发,我们少数马试图拖延他们,让大多数撤回室内。尤妮蒂从母马手中抢来手枪,盲射向路障,我则用瑞瑞之恩射击。锈蹄将战斗步枪扔给硫磺,他接住后也开火。他大多数射击打在屋顶——这是他的习惯,但这是我们能做的一切。带领士兵的独角兽用魔法盾试图突破走廊,我们的射击对他们毫无效果。
「影七……我一喊,你和尤妮蒂就跑。」硫磺低声说,一边笨拙地换弹。
无线电沉默。门徒没有回应。我们甚至不知道援军是否会到。
「门徒!我们需要——」
锈蹄的喊声被截断。她的身体被猛地甩回,后脑爆裂,身体变成鲜红。
我尖叫着,她倒下,只剩下硫磺、尤妮蒂、我和几个被压制的奴隶。我瞪大眼睛看着她毫无生气的身体。她是士兵。受过训练,经验丰富,敏捷,然后——就这样……啪,一抹物质留在地板上。
在我脑海中,她的位置被各种更熟悉的面孔取代。如果是离我更近的某个马呢?求求你,让我们从这地狱中出去!我再也不想待在这座城市!我们没一个想要!太过份了!
「影七,跑。」硫磺低声说,「别回头……只管跑。」
一股空洞感在我胃中蔓延,我看着他丢下步枪,准备从路障后冲向前方逼近的士兵。他们排列成盾阵和魔法阵,开火涌向我们脆弱的掩护。
「硫磺——」
「别说了,快——」
他停下话,我们同时感受到——建筑似乎在收紧。气压增高,耳膜彷彿要爆裂。士兵紧张地环顾四周。空气颤动……然后,我听到一声女性怒吼,满是决心与愤怒。
入口右侧的墙如同藏着一车 TNT 爆炸般炸裂,一股魔法冲击波掀起十英尺的墙体,砸向进攻的士兵,将其掩埋在魔法破坏中。碎片飞舞中,我看见珊瑚,角上的魔法熊熊燃烧——周围是门徒、烁光、日升,以及一群冲锋的奴隶,他们跳过残墙,武器指向前方,猛烈开火。
硫磺把尤妮蒂和我推回路障后,跳上前冲向士兵,咒骂着、尖叫着。其他马开火打乱敌军,刺穿盔甲,近距离击碎魔法盾。重型步枪对准躯干,发射巨型子弹穿透。持自动步枪的奴隶毫不留情,将倒地士兵扫射一空,把积压的愤怒尽情发泄。其他马也全力开火,倾尽所有对着镣铐的部队。
冲势被拦,暴露于空旷中,剩下的士兵开始后撤,随即被击倒。他们退回路障,攀爬或跑回店内,试图从窗户逃生。
「小弟!到我这里来!」
尤妮蒂与我奔向烁光,她正躲在少数未倒的墙后换弹。我们躲避着。我感到姊姊紧紧抓住我,还伸蹄给我一巴掌。
「你……你这小笨蛋!你到底在干什么!?你本来可以——」
她紧紧抱着我们,同时用魔法将尤妮蒂拉进怀抱。
「我不会再有另一个吱吱响村……不会再只剩我一个了,影七。我已经失去太多朋友。我不会再失去你,也不会失去任何一个。」
我们三马站在那里,背后,商城的首次攻击结束。和平先生与门徒的队伍成功守住屋顶,现已集结至地面。士兵试图反击,但随着和平先生一声蔑视的怒吼,他突破到前线,彻底击退攻势。结果当然是一片灰烬、血肉,以及一台欣喜若狂的机器马。
重获勇气,先前逃离的士兵回到阵地,重新装备,看到敌军溃退士气大振。我听到门徒呼喊停止射击,和平先生大声重申,显然语气充满失望。
我们慢慢跟随其他马,查看残局。
前方商铺已是一片惨烈。小马们在搜寻,有时发现熟悉的马时哀号,有时则僵立震惊。地板上厚厚的尸体下,有的压在别马之下,是这里残酷近战的痕迹。门徒穿梭其间,面色凝重,目睹抵抗攻击的代价。
硫磺站在窗边,注视撤退的士兵。还有零星射击,但匆忙且毫无准头,他们想阻止我们追击——但他们显然没意识到我们根本无法追上。
「那种规模的部队……不会在有了。除非镣铐从斯特恩的军队中再召集一支小部队,但我现在怀疑他能否办到。」他抬头望向天空。
我一跃到硫磺身旁,抬头望去,震惊于天空被火焰吞没的景象。燃烧的船只横越空中,从下方升起巨大的烟柱。这里下面的一切曾是如此亲密……想到同样的场景正在城市的上百处角落上演,心中感到难以置信。我根本无法想象这一切;脑中无法拼凑全貌。
「你知道吗,小子?」硫磺低声对我说。
「嗯……?」
「传说中一位伟大的将军总是亲自站在前线。」
他对我苦笑,拍了拍我的背,然后策马走开,小马们自动让开道路,让这位大掠夺者通行。
「奴隶们……还记得我吗?」
悲伤、欣喜与松口气的声音戛然而止。
围墙内的每一匹小马都认出了那声音。我本能地跌倒在窗边,缩成一团躲避。
那声音从外面传来,经由扬声器或魔法扩音放大。深沉,充满恶意,彷彿特意爬进我的耳朵里。我……我明白那真相,只是听得更清楚……但感觉痛苦一点也不会少些。
「你们现在可能觉得温暖、安全……以为自己赢了吧……」
门徒蹲到窗边,朝外瞥去,其他奴隶跟随。他们不说话,只是聆听。我小心翼翼地偷看,只见远处建筑顶端魔法盾的黄光吸引了我的目光。膝盖一软,我看见他站在其间,对我们露出腐烂的牙齿,眼中闪烁着光芒,在透明的魔法护盾下,安全免于狙击手的威胁。
「我说的话,有些马会懂……你们输了。你们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朋友……家人……在你们与掌控城市的势力、与主人们的孩子气争斗中。可你们失去的,不止如此……」
他的蹄抬起,我看见他手中握着……那颗记忆球。
「……你们失去了希望。」
我朋友们一定和我有同样的感觉。当他拿到我们辛苦取得的东西时,那种压迫感与空洞感再熟悉不过。所有鲜血、眼泪与牺牲……
「你们自以为高明,轻信别马,让我的盟友潜入你们之中。这一直是你们的愚蠢,目中无马,天真无知。那么……这次,你会因为自己出来而让他们活下去吗?那些看着你求救的奴隶,如此珍贵。你会服从我吗,从洞里走出,回到你们的主人身边,拯救他们的性命?」
我看向身旁的门徒,脸上也是同样沉重。我们曾在这里待过……责任压得马喘不过气。在上一次发生时,老灰熊为此付出了生命。
镣铐露出更大的笑容,「哦……你感觉到了,我知道。你感觉到了我所感觉到的那种——他们的重要,他们的生命属于你……你想要选择?这就是你的选择。」
「虚张声势罢了,」日升嘲讽,武器瞄准,「我们才刚踢翻他的小军队。他现在只有一小群护卫。」
「别小看镣铐,日升……」门徒轻声低语,眼中尽是紧张。
越过奴隶营、尸体与战争残骸,镣铐仍立于那栋建筑上,收起球体,笑着。他沿着建筑侧面走动,似乎在看着我们。那个护盾跟随他……难道是他在山上找到的那个?极光做的护符?
「哼,不肯出来是吧,嗯?好吧,你可能以为自己赢了,但其实……你最好还是让你的主人把你带回去。现在,你逼迫我做出决定了。现在,无知的小崽子,奴隶们,暗影七号……你们将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恐惧。你们应该很清楚,我可不会说空话。你们会求着我们再次来抓你,而不是求他们……」
他转身示意其他马,然后将目光落在我……我们身上。
「你以为自己赢了?以为穿越了噩梦?那我将你们留在他们蹄下,奴隶们。不服从者终将受罚。这,就是你们的惩罚。」
我听见他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疯狂的笑声响起,液压机械运转声,金属刃摩擦石头的尖锐声响。
镣铐离开后,两个身影现身。多彩、颤抖……带角、动作带着机械抽搐……抓勾与布鲁图斯走到前方。
「嗨,嗨嗨,各位小马!」抓勾对着商城的空隙尖叫,「你们把那些试着对你们好的马都打败了……现在换我们了……!」
「我们!?什么意思……?」
「废土掠夺者!深渊掠夺者!陨坑掠夺者!吠城每个需要新氏族的角落!全都出来吧!这是个惊喜派对!」抓勾大吼,旋转挥蹄。然后我看见四周开始有动静,从每个屋顶、每个洞口和门道,都有小马出现。
不只是小马。是掠夺者。
不只是掠夺者……
放血者。
我曾在烁光的记忆中见过这一幕……
部落般、野蛮……他们彼此之间的差异就如同与我们的不同。一些庞大结实,肌肉紧绷;另一些瘦骨嶙峋,露出讥讽的笑容。有的涂满战斗彩绘,口中泛白,在药物引发的疯狂中颤抖;而另一些则像野外猎手,带领着咆哮撕咬的猎犬。在他们身后,我听到发射器的轰鸣,随后天空中闪烁出四颗星——血红色的照明弹,为商城投下邪恶的光芒。
「你曾渴望活下去,却如今选择了死亡!」布鲁图斯的声音在建筑间回荡,使奴隶们哀嚎、退离窗边。「你们面对的不是士兵。你们面对的是布鲁图斯,放血者的新战主,废土中最强大的氏族!那个被打败的旧战主,他把你们带到这里,让你们再次为他而战,成了他昔日的嘲弄。现在,面对真正的愤怒吧!」
机械化牛头人举起双臂,猛力下拉,挺胸仰头,低沉吼声震向天空。巨大的魔法武器在屋顶闪烁,如闪电般划破夜色,照亮他全身;每个掠夺者随之仰头,加入这场合唱。猎犬嚎叫,音高尖锐,声波彷彿包围了整个商城。
我们孤身挤在商城里,紧握蹄中仅存的东西……就像过去一个小村落曾面对的那般。
而我们,只能绝望。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