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弦琴Lv.18
天马

【MLP】《辐射小马国:暗影七号》冒险 长篇小说

第二章:每一双翅膀

第 2 章
7 个月前
辐射小马国:暗影七号
Fallout Equestria:Murky Number Seven
第二章
每一双翅膀
Every Pair of Wings
“第一件事:列一个清单,搞清楚这天结束之前自己要完成什么。”
  独处的滋味如何?
  我长这么大还从未体验过。若想浅酌一杯孤独的酒,那么就得放弃一些你现下所有。于我而言,我曾经拥有过我的母亲。那一天下着大雨,她的身影渐渐远去,我被监工从采石场拖走,被卖到暗无天日的吠城。平生第一次,我触摸到了孤独的边界。
  像他们说的,时间能愈合一切伤痛,无论我是否愿意......忘记那段不堪回首的回忆。我依旧思念她,但我不再割舍不下,或许这就是成长罢。我明白,我们注定只能做各自生命中的过客。童年,我过得还算舒服,可惜那段日子实在太短,一晃间便结束了。
  说实话,我从未真正理解过孤独的滋味...我清楚自己的命运,孤独于我就像一位老友,早晚有一天是要找上我的...潜意识里,我已经做好了面对命运的准备,容不得我选择。
  昨天,吠城发生的一切彻底改变了我的命运。
……
  小马不可能没有母亲。这匹与你不期而遇的小马,非但不受你的意志而选择,相反,她会在潜移默化间影响你的马生。在此之前,我从未遇见过这样的小马。但是,就在昨天,在我生命中的最为灰暗的日子里,我遇到了四个。
  六号——噩梦的噩梦,坚忍不拔的野兽,用暴力对抗暴力,以鲜血偿还鲜血。他给了我自由。和他高大的身躯相比,我自行惭秽。在我们一路的逃亡中,我不过是一直躲在他身后的那个没用的小东西。
  六号,这只小马对我的意义是不言自明的。从小到大,还没有这样一个保护神挡在我的身前,替我挡下一切危险与伤害。他的行动向我展示了战斗的意志,让我明白为自己而战斗是怎样一种感觉。
  让我始料未及的是,只因为我自己的过失,我在吠城的废墟间就这样失去了他,也许,永远。
  那只我不知道名字的雌马,在我落魄时向我展露出关心与仁慈。她看过我(有些不齿的)画作,却用一个狡黠的微笑代替了评论。尽管只是一面之缘,但我的心中因她而燃起希望的火,也许,不是所有的小马都像我想象中那样卑鄙。在逃亡中,我同样失去了她的踪迹。我不知道她是否还在吠城,我甚至不确定她是否还活着。即便如此,她的身影就此烙印在我的脑海中,再也挥之不去。
  避难厩居民,那个敢于站起来反抗的小马。独自完成了她奇迹般的逃脱,梦幻地消失在高远的天际,同时带走了那个曾经试图伤害她的斑马。这高尚而伟大的壮举背后,是她那一尘不染的灵魂。她用她的行为涤净了我的心灵,我永远无法忘记那震撼的一幕,漫天的魔法与风暴中央缓缓远去的身影。我应该把这一幕画下来的....如果我没弄丢我的日记本的话。
  她就那样逃走了,在红眼的天罗地网之中上演了一幕金蝉脱壳。她用事实证明,吠城并非一座不可逃脱的牢笼。她在每个奴隶心中燃起了反抗的火苗,每个奴隶,他们有权利追求自由,为自己赢得生活的权利,赢得梦想的权利。
  然而,希望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是那样无力。奇迹带来的震撼转瞬即逝,吠城的地位没有丝毫的撼动,一切照旧。
  她没能为我们的处境带来改观,但她触动了我们的内心。
  一个接一个,这三只小马闯入我的生活,又一个个离我而去。他们让我明白了有马陪伴的滋味,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给我保护,帮助,还有心灵上的启迪。
  现在,他们都不在了。生平头一回,我体会到了孤单的滋味。
  我终究还是被命运打败了。泥泞与黑暗中我不再挣扎,理智也随之沉沦,接下来该怎么做,我毫无头绪。我不擅长和自己的情绪打交道(日常的哭泣不在其列)。但这最低落的时刻,当我已被无边孤独折磨得满腔怒火,我把我自己交给了命运。
  我知道,我再也不是孤身一马,我还有一个不会离我而去的声音,一个废土上的指路灯塔,撕破吠城的重重黑夜伴随在我身边。
  我还有DJ的广播……我再也不会孤单!
 
 
 
“所以你们瞧,我的小马们,今天我为你们——吠城所有不幸的小马——带来了新一轮的好消息。是的,我希望这可以让在废土另一端的奴隶们得到一点鼓舞。长久以来,你们没机会听到来自DJ超赞的音乐和新闻。但现在到此为止了!欢迎收听DJ--Pon3!红眼现在不能屏蔽这个电台了,多亏了避难厩居民的努力,这些广播现在可以投送给在吠城的你们,我希望这能给你们的生活带来一点希望的微光。温暖你们跳动的心……我希望你们明白,你们没有被遗忘。”
  我藏身的墙洞已经不见了。但我似乎天生擅长寻找那些供我藏身的角落。现在,厩舍里的某个发了霉的碗橱成了我新的藏身之处,糟朽了的橱顶塌下来,形成的空间刚好让我钻进去。尽管里面充满了腐败的霉味,但我也无暇抱怨了。
  然后,听广播。
“现在,那边的新消息仍然在不断传来,但据我所知,我们的避难厩居民在吠城逛了一大圈。不仅如此,她还在某个老渾蛋面前上演了一出糟透了的好戏,把那里搞得一团糟,最后还和另一个奴隶一起从那个鬼地方逃出来了!说真的,伙计们。我这辈子见过不少不寻常的事,但都比不上这个……她真的是个特别的存在,这个小雌马。”
  不是吗?
  我感觉到笑容又回到了我的脸上。回到厩舍时,我把这个装置塞进我的衣服里藏起来。威笞回来了,有他在这里,至少那三个匪徒不敢再对我动杀机。当然,不包括他们对我“日常”的欺侮。从饲料橱里爬进爬出让我的臀部隐隐作痛。我能听到他们在附近,他们聊天的话题无疑与那只雌马有关,我还是不要想太多了。
“所以,奴隶们,振作起来。我与你们同在,DJ-Pon3作为一种可爱的替代品,总是好过整天只会喷废话的红眼君 。还有更棒的音乐,就像萍琪的微笑一样舒缓马心。但来自十马塔的电台里可不仅有这些,还有来自小马利亚每个角落的消息,新闻,还有生存指南,可以帮助你们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让你们的小心灵处在最佳状态,我不幸的小马们。但至少……这个广播可以帮你们纾解一点郁闷,逃脱吠城的重压。记得要小心点,红眼可不会希望这样的电台出现在他的地盘上。所以找个万全的藏身之处,放松一下,准备好体验一些真正的音乐。让苦的要命的工作从你的脑海中溜走几个小时,和小甜贝儿,宝蓝莎莎放松一下,或是和我们不可思议的新秀,薇薇·莱米! 说起这只热辣歌声和抢眼外表的雌驹……嘿,来吧,我拖的够久了……来听听她的声音吧。”
  我紧紧地把收音机攥在蹄里,音量低到只有我的敏锐听力才能探测到声音。我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被那三个匪徒发现了这个装置……这个珍贵的装置。我绝不会把它留在别处,最好把它藏在衣服下面。我的短外套很适合藏东西,我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做的,现在这个法子也会管用。它的音量低到只有我才能听到……而且我也不让其它小马知道它。只有在这里,安全的地方,我才能把它拿出来,紧紧地拿着,它帮我从地狱般的生活中寻求安慰,不至于迷失了自己。自打昨天起,我注意到不少奴隶也有类似的收音机,他们躲着监工,在私下里收听新的电台。DJ-Pon3带来了某种表面上的寂静,某种微不可察的天翻地覆,一场隐藏在表象下的革命,他带来了希望。我也目睹到有的奴隶被抓了现行,卫兵们接到了可以随时随地处理掉他们的命令,包括收音机和奴隶。
  音乐从收音机里流出来,美妙的、振奋马心的节拍和优美的鼓点,随着第一个音符的响起立刻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听出了薇薇所歌唱的希望,那更美好的时光,跟随着她唱的歌,我的内心世界明朗了起来。我蜷缩起来,紧闭眼睛,抱紧那个装置,它的小扬声器靠在我的耳朵上。旋律与嗓音完美交织在一起,伴随着触及灵魂的节奏和歌词。在薇薇清亮的高音中,整首曲子达到了高潮,随即在低回婉转的音符迎来了一个温暖的结尾,而后一切归于沉寂。几乎在这死寂开始变得难以忍受之前...另一首又开始了。DJ-Pon3向我们展示了她,一个废土上的天才。
  我感觉到我的前蹄湿了,泪水沿着脸颊,从收音机上流下来。当我沉醉于她的歌声时,我的身体在情绪的冲击下抑制不住地颤抖。这是我听过的第一首真正的歌,歌声仿佛注定要伴我捱过吠城的漫漫长夜。我想听到更多...我想...看看她...试着画她,尽管我对她一无所知。我只想在这音符间忘掉这一切,忘掉我自己。
  在薇薇的嗓音伴随的情感中……我哭着睡着了。她歌声中的那个美好世界是我永远无法触及的。歌声让我奇迹般地感到平静,任凭外面风声大作。
  我在薇薇·莱米的歌声中睡着了。梦中有跃动的光,有缤纷的色彩,快活的梦。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睡眠,没有噩梦,没有不安,没有梦到奴隶主将我处理掉时的夜惊。
  我只希望它能再久些。
  伴随着着DJPon3和我耳朵里音乐的舒适感,我想就这样永远睡去。
  不想醒来再次面对这世界。
 
  吠城很少会像现在这个样子。
  昨天,我被威笞的鞭挞在墙洞里唤醒。唯一与以往不同的是今天的墙洞换成了饲料橱,鞭子则是和昨天一样的疼。我低声呻吟着醒过来,同时不忘把那个收音机藏在衣服下面——放在这里会立刻被其他奴隶偷走。在厩舍外面,我能听到劲风在营地的巷弄间吹过时的呜隆声。
“影七!有奴隶告诉我你躲在这儿,现在给我从里面滚出来!”
  是威笞。
  吠城再一次恢复了它往日的运转方式,又是普通的一天。
  我惺忪着活动一下蜷痛了的颈椎,从我的小掩蔽所里爬起来...四蹄不情愿地把身子拽出来,对睡眠的渴望是如此强烈。外面夜色漆黑如墨,从天色来看,今天还未结束,我是说,还是从垃圾堆回来的这天。
  探出头来,外面的空气比饲料橱里淤积了二百年的浊气要适宜呼吸得多... ...假如撇去空气中的辐射尘和烟霾不谈的话。我的喉咙干涩难忍,长时间被我忽视的肠胃此时也发出抗议的痉挛。我已经一整天粒米未进,滴水未沾了。严重营养不良的反应此刻终于显现了出来。我曾经迫不得已在吠城的阴沟里汲水喝,只为在下次配给前不至于活活渴死。只要想想那水里的辐射剂量,你就不会觉得那是个好主意了。
  我感到自己在发烧,也许是辐射的影响。汗珠大滴大滴地从我脊背后面淌下来...塞拉斯蒂亚在上,就不能给我个痛快的死法么?
  我把自己彻底拽出那个塌掉的饲料橱,随即感到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冷颤中僵硬起来。塞拉斯蒂亚在上,外面怎么这么冷!之前要把我烤焦的热量都哪去了?凛冽的寒风席卷着营地的每条街巷,而我此时则感觉它们好像都是冲着我来的。彻骨的寒意侵袭着身上的每一个细胞。向外面望去,我依稀可以看到高墙外的天空中正酝酿着一场风暴。原本就灰暗的天空此时更是昏沉一片,低沉而可怖的雷鸣从远处的地平线传来。一场雷暴,亦或是暴风雨要来了。我又打了个冷战,在我刚来这里的时候,可没有小马告诉过我吠城雷雨的事情。雷云无疑裹挟着高浓度的辐射与毒质...冰冷刺骨的雨水,将会灼烧我的肌肤。
  吠城,以其令马窒息的焦热而著称。但废土那无前的意志在小马利亚的每个角落都有绝对的威能,比如,把我活活冻死在这个暑热的地狱里。
 
作为我没有立即向威笞回话的代价,他随即用一记响亮的耳光将我脑海里的一切胡思乱想扇了出去。同时被扇飞的还有我,我在地上滚了几圈,直到脑袋撞到一块石头上才停住。低血糖带来的晕眩,以及过度的疲劳(很过的过度),让我直接陷入了近半休克的状态。
“给我起来,你这个小雑种。从地上TM起来!”威笞的声音属于听过一次就忘不掉的那种,尖锐,乖戾,说到高潮时还会破音。
  他的蹄子踢在我身上。我把酸痛的前蹄压在身下,试图支撑起身体的重量。
  我向后畏缩着,预感到今天同样不会很好过,没什么新鲜的。
  我转过身来,向着威笞滑稽地一鞠躬,抬起头来面对着他。此举正是时候,从鞭子已经抽出的长度来看,倘若我再慢个半拍,他的鞭子就要落到我身上了。
  他看出了我的瞳孔里闪烁着的恐惧,鞭梢伴随着他说的每一句话,轻轻打在我脸颊两侧。
“我叫你的时候,你就过来,明白吗?别磨蹭,影七!这种猫捉老鼠的把戏我已经玩腻了,你觉得我泥馬有时间跟你耗么?”
  我摇摇头,表示回答。这是我多年来的教训,但凡能保持沉默,就绝不开口。言多必失,说错话就等着挨鞭子吧。
“很好。现在,你有个不被我吊起来抽到半死的机会。我有新的活儿给你。”他严厉地说着,朝厩舍的大厅踱着蹄子。“幸运7,对吧?
  他露出了轻蔑的神色。而我则努力克制着自己翻白眼的冲动。假如我分到的面包和听到这句嘲讽的次数一样多,我现在可不会瘦得跟个饿死鬼似的。
 
 我向后退着,直到屁股抵到了厩舍的食槽上。他不急不缓地向我走过来,从他的鞍包里翻找着什么。我的脑洞开了——威笞没有用他的鞭子,那会是什么?
  他从包里掏出来一张泛黄的厚纸,还有一枝翎毛笔。他把这两样东西丢到我跟前,
“把我要说的记下来,影七。一字不差地记着。”
  我呆呆地打量着那纸笔,好像它是个浑不可解的谜语似的。
“呃...先生?”我期期艾艾地说:“我...呃...我不会写字...”
  威笞转过头来,眯起眼睛端详着我,一脸“你他妈在逗我”的表情。他不爽地哼了一声,用独角浮起地上的纸笔:
“好吧,那我来写——”
“我也不识字.....”我嗫嚅道,我不敢与他对视,低下了头。
  啪!
  我惨叫着,本能地向后跳去,差一点栽倒进食槽里。我从头到脸挨了结结实实的一鞭子,火辣辣的痛。我下意识将前蹄举在脸前,以抵挡接下来的鞭笞。我感到血从额头上淌下来,犹豫着睁开眼睛,我看到鞭子又一次举了起来。
“我,向露娜公主神圣的皇家屁股起誓,你是我见过的最他妈废物的奴隶,我真他妈倒了楣!现在,给我听好了,我只说一遍。如果你他妈搞砸了,我发誓明天就把你送去肉食灵巢穴干活到死为止!”
 
 我试着乞求他的怜悯——肉食灵巢穴是个有去无回的地方,这种个头微小的空中生物,在战后的辐射,污染或是别的什么的影响下,畸变成了某种食肉的小恶魔。大部分小马都听过那些骇马听闻的故事,据说一只肉食灵钻进某只小马的喉咙里,那小马最后在一群不断繁殖的虫群中被从里到外吃了个干净。我不知道这故事是否属实,但我却真真切切地见过一只没穿防护服的小马掉进肉食灵的巢穴,然后在短短几秒钟内被虫群吞噬殆尽。
  毋庸置疑,在这种地方负责焚毁虫巢的工作,其危险程度远甚于任何与之相仿的工位,甚于爆破避难厩的工作。尽管如此,这不意味着他会因此听从我的哀求。
“我现在需要一只来给我送信的小马,”他这样说着,还是把纸笔丢给了我。“在昨天的工位调整之后,劣隙找我要四个新奴隶。有三个奴隶大概是掉进了熔炉还是别的什么,第四个被送去了角斗场。”
  他眯起眼睛,耸了耸肩。
“我想这意味着她实际上只需要三个了,因为最后一个应该指的是你。但我猜那个疯婆娘不会这样善罢甘休的,她肯定还得要一个。现在,你去冶炼厂,不过三更半夜的,她估计不会在车间里,你得去工头小屋里找她,在工厂边上那个。”
  我呻吟,我的睡意一直向我发出某种朦胧的警告,现在我的预感得到了证实。现在不是正常的工作时间,更糟的是,这种情况意味着我可能不得不叫醒一个熟睡中的工头,而且还是一个不那么很想见到我的工头,更别提我要去吵醒她了。
 假如威笞对我的难处还有那么一点点体谅的话,我只能说他并没有把它体现出来。他只是继续下达着命令。
“告诉她,今天送去的奴隶会拖延一段时间,一时半会没法送去。经过昨天的....混乱,那些奴隶现在还乱成一团。”
  哦,那很好。真是个“坏消息”不是吗?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但是,既然你还没死,她可以先把你弄回去,接着在她车间里干活。你把这也告诉她。”
  我有种一头撞死在墙上的冲动。回去接着干上几个月的苦活,直到那里的毒气彻底把我杀死为止?塞拉斯蒂亚在上,我九死一生地经历了这么多,到头来就为了这个?
“她现在心情肯定不会很好,所以我才派你去。”
  操你妈啊,这算什么?我感觉自己再不说点什么就全完了。但实际上,我已经开始思考如何和劣隙交涉这件事而不被她一枪爆头了。
  远处,三英里外闪烁的霓虹灯在朦胧的夜幕中标识出我的目的地,一列火车隆隆地开过去,随即消失在黑暗中。
“先生....我....我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她恐怕不喜欢我这样的工马...”我几乎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来,谨慎地注意着他鞭子的动作,“实际上,我想她完全不想再见到我了。”
“那这就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情了。”威笞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在我这里,影七,你属于消耗品的那一类。假如,为了在劣隙犯神经的时候深更半夜把她弄醒给她送信,我不得不损失一个奴隶的话,那我宁愿那个小马是你,而不是别的什么能干活的奴隶。我说得够清楚了,现在,十分钟内离开这里,我已经和沿路的警卫打过招呼了,明白?”
“是的,主人...”我低下头,叹了口气。
  好运气昨天眷顾了我,但现在它似乎弃我而去了。
 
  威笞踱着步子离开了,留下我在那里。我轻轻跺着地,一个注定要吃枪子的信使,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往好的方面想……我至少还有十分钟时间逃避现实。我伏下身子,从一扇锁着的板门下面钻过去。我昨天回来时就注意到了这扇门,它底部的木板已经朽坏得差不多了,只需要不动声色地踢上两蹄,就能开拓出足够的空间供我挤过去。
  里面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实际上,我全部的家当,不过是我身上的衬衫,炭棒,新得到的一对纸笔,还有...那个装置.......某种收音机或是蹄机...那些见过世面的小马应该会知道这玩意是什么。我把它放在一个空食槽边,轻轻调高音量,我盼着能听听DJ她温软甜美的声音,至少给我些安全感。
  没有DJ的声音,我稍稍有些失望,电台里的歌声亦并非来自薇薇·莱米,这我听得出来。无论如何,有些陌生的调子倒也给了我些慰藉,我斜倚着躺下,笑容又回到了我脸上。
  现在呢?我注定要再次回到吠城日复一日的生活当中去吗?做一个不会思考的苦工,直至那宿命中的死亡到来,我原本以为这就是我的命运了——至少,以前是这么想的。但现在,来自废土上的几只小马,以及那音乐,让我明白生活远远不止于此。就在昨天,当我开始按照自己的想法涂画......那种感觉,让我意识到,我的生活不应止步于此。
  仿佛是阴霾中的一缕阳光,抓住那缕虚无缥缈的希望,我怎能任它溜走?重新坠落回虚妄与痛苦的深渊,在患得患失间迎来最终的死亡?
  一阵干咳,使我的肺猛地一紧。针刺般的痛楚,辐射病的征兆。寒风暂时掩盖了发烧的症状。我用蹄子掩住嘴,决不能让监工知道我病得有多严重。
  看看,蹄子上还沾着血。
  啊啊,这下真的坏了...
  我昨天的救星,那野火凤凰对我而言是一把双刃剑。那绿色的火焰驱散了要置我于死地的恶徒,另一方面,在我早已被吠城的雾霾侵蚀得不堪重负的机体上,又加了一剂不算轻的辐射。
  我摇摇头,把这个念头从脑海中驱除出去。这无论如何不会改变现状,总之我是匹将死之马。如果说还有什么比在这儿胡思乱想更重要,那就是赶在彻底病倒前,好好想想我还有什么要做的。扯过厚纸来,我把翎毛笔丢到一边,把炭棒拾了起来。
  是时候作出改变了,我现下有十分钟不受打搅的时间。那三个恶棍在睡觉,威笞他短时间里不会回来。我得以完全掌控绘画的过程。昨天,在角斗场发生了某些不同寻常的事情。我刻意忽略脑海中画这画那的冲动,现在是我的时间,我要抓住这短短的几分钟,我要再一次发掘,内心深处的那种悸动......没有了我的日记本,我还有这张厚纸。
  开始吧......
  我真正想画的只有一样东西。
  这张纸很大,我跃跃欲试。沿袭我一贯的作风,在纸上随意涂抹以寻求进一步的灵感,我粗略地上了个框架。思路一下子豁然开朗,创作开始了。
  在纸页的底部我涂了只简单的小马。他向上仰望着,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睁大的眼睛中闪烁出醍醐灌顶的光。他轻轻地捧着一个小装置。我等不及要画出他上方的景象——可我必须耐下性子来,有些物事需要排在它前面完成。
  画在在这只小马的右边,更大.....还得大得多!阴骛而忧郁,棱角分明的骨架,冷峻的外表下透露出他钢铁般的意志。即便是看着这幅炭笔绘成的肖像也让我感到不寒而栗。在画纸右侧的他蓄势待发,头颅低下,体内蕴涵的狂暴动能随时准备倾泻而出。绘制这他身上的纹身时我才注意到,我有意无意之间,让他的目光避开了一旁画纸中央那只瘦弱的小马,好像在刻意保护那小马一样。
  在画纸左侧,我开始糊第二只小马。我很快改变了主意,改为只描绘她的脸孔——柔顺飘逸的鬃毛,眼中流露着关切与和蔼。我还记得这张脸。我轻轻擦去画布中间的黑影,营造出微光的感觉。
  我停住了......我很清楚在他们三个之上我想描绘的是什么,可我担心我的技巧无法真实地表现出那种景象。
  笔尖缓缓划过纸面。
  我轻轻勾勒着线条与轮廓,正如我一贯的风格。注意力高度集中,我能感到汗从我额头渗出。我可不想搞砸这一切。一匹小马的身形渐渐显现,她悬浮在半空中,她嘲弄重力的存在,像一位真正的英雄。 我有了信心,慢慢加大笔尖的力度,绘制出一束束魔法的光晕,从她的角上璀璨地迸发,照亮了下面的每一只在震撼中望着她的小马。中间那只瘦弱的小马脸上写满了敬畏与震惊。
  我重新坐回地上,端详着我的作品。一丝喜悦从心底爬上嘴角,我抚摸着纸面,这让我暂时忘记了自己的窘境与伤病。仿佛那纸上的画面再一次成了现实似的。
  也不是找不到败笔,这总会有的,但这不重要。我只是把内心的感受忠实地表达出来,就像我在日记中描绘的那些,我的情绪;小心思和愿望,无论大小,我都一笔一笔把它们记下来。
  我明白我必须把它找回来,尽管我明白这毫无用处。
  我不孤独,还有DJ-Pon3在我身旁。
  然而我还得孤军奋战。在一系列的伤病,眩惑,苦役以及无意义的缥缈幻梦中,还有一样东西等着我去寻回。
  在我没命之前,我要拿回那本日记。我会找到它,把它拿回来,然后...然后...
  我低下头审视面前的画作,在所有角色的中间有这样一只小马,他看上去是那样惊惧,在震惊后的惶惑中迷失。
  我看见避难厩居民在天空中自由的飞翔。
  我想要....
  不,事情一项一项地来。
  把纸页翻过来,我在纸背面的角落里涂抹出我日记的样子,我得好好列个清单,搞清楚这一天还需要做些什么,尽量避免惹出更多的麻烦。这个小记号提醒我还有一本日记等着我去寻回。我在一边画了个带着弧度的匕首,劣隙那边还有活计要做。没能完成任务的下场会很难看,我可不想试试看。
  清单上多了两条待办事项,我将它卷好,和那装置一起塞进短外套下面。我拉紧外套的束带,把丢失它们的风险降到最低。但如果我失掉了我的外衣......
  我晃晃脑袋坐下,还有一点时间,我试图弄明白为什么——尽管我现在有了明确的目标以及为之奋斗的理由....我仍然感受不到一点点的勇气或是大无畏的信念。
  我打赌那避难厩居民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十分钟过去了,我那些“做自己的主马”、“追寻我想要的东西”之类的信念并没有被消磨掉。但当我扎进吠城的现实中时,穿梭在城区间那冷彻刺骨的寒风无情的击碎了那些我曾经画过、想象过的庇护。对,我并不是什么勇敢无畏的家伙。泪水、哀怨、伤痛……毫无疑问,这些都是我将要面对的东西。但是在我的内心深处依旧抱有着一点点希望——这些很快就会结束的。
  我跺了跺蹄子,让它们恢复一点知觉,免得风夺走它们仅剩的温度。在一个角落中,其他的奴隶依偎在一起,用身体互相取暖。其中的一些刚刚被我之前的叫声弄醒,正怨恨地盯着我,很明显是在嫉妒我小到可以藏在稍微暖和点的小旮旯里。而那三个恶棍则趴在废墟中仅剩几面还能立住的墙所围成的空地中间,冷酷的看着我,一如往常。看着这里我突然想起了那一天——我的四条蹄子被锁链铐在一起,倒在地上被他们拖着,看着画着母亲的素描本渐渐消失在视线中。
  谢天谢地,现在鞭笞不在附近,不过这并不是我能够慢条斯理的理由、当我暗自下定决心去取回属于我的东西时,一个想法冒了出来:我知道,除非哪个奴隶想要成为下一个倒霉蛋,否则没谁会大胆到去动他们的战利品。而另一方面,在抢了我的素描本之后,这些家伙就没从这里挪过窝,说不定……
  几秒钟之后,我才意识到在这里呆呆的看着他们傻笑很明显不是我最应该采取的行动。那个黑毛的**现在一副想把我生吃了的表情,脸上被我踢了一蹄子的部位仍旧肿的老大。好吧,我说不定真的能找到什么线索……
“你看什么呢!小矬子?”
“没什么……”我闷闷不乐的把脑袋从转了过去,“我……我只是想要找到我的记事本……”
“什么?”第二个浑蛋看了看周围,坏笑着凑近我的脸,“那东西是你的?哦,别担心。在奴隶市场上它可值个好——价钱呢。”
  奴隶市场?虽然说起来也不是不可能,但我从来没听说过在吠城还有这么个地方。在我之前去过的地方,奴隶们确实会私下交换一些东西,如果有些东西看上去比较“无辜”甚至当着奴隶主的面也可以。但是一个市场?好吧,我不是说这不可能,但是拜托,红眼大人又不是傻瓜。把一块地方划给奴隶,让他们能够互相交换身上那可怜的一点点东西似乎和“让他们循规蹈矩”这种事情没有一个瓶盖的关系。
“你想找麻烦么?那还呆在那里干什么?小矮子?尝尝整个脸被踢进脑袋里的感觉?”
  我深吸了一口气,识趣的摇着头退了几步。看在赛蕾斯蒂亚的份上!让他们以为我仅仅是被他们吓住了……拜托拜托拜托……
“哈!你真该跑得再远点。等着瞧吧。看看当你在晚上找不到什么用来藏身的破旮旯时会发生什么。”那匹母马一脸凶恶的朝地上啐了一口,“要知道,你现在可是‘消耗品’了,明白吗?”
  就算是我已经狂奔出了厩舍,我也能够听见她令马作呕的笑声。一路上,我都暗自祈祷自己恐惧的丑态没有被他们看到。
  我花了十分钟的时间,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让自己平静下来,重新鼓起勇气回到厩舍。我在那里还有事情要做。无论他们如何恫吓我,我都要拿回我的日记。我需要我的日记,它是唯一能让我打破心头枷锁的东西,而我却遗失了它。
  我必须寻回它。
  我必须再见她一面。
  我住的厩舍旁边就是标示着营区边界的矮篱,我的计划是偷偷潜行到附近,躲在正对着那三个匪徒的地方。假如我隐藏得足够好,不发出动静,我想我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做些我擅长的事情,我好几年没这样做过了。利用我的特长,还有不起眼的瘦小身形,我可以藏在极小的掩体之后,躲在他们附近,窃听他们的谈话。在采石场的日子里,我曾用这法子从奴隶主那里偷些吃的来。
  另一方面,我脑海中的另一个声音还在孜孜不倦地劝我回心转意,趁着没被发现乖乖地回去尽我的本分。这念头已经发展成了对未来的预期——“真他媽的棒,我溜出来了......真他媽的,被抓住了。”我的时间不算宽裕。通常来讲,没能及时给劣隙送信就意味着回营地的时间也要推迟了,因为我得拖着被她打残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回去。
  我在营地外围一圈圈地溜达着,试图平静我在恫吓下砰砰直跳的心。我躲在一个小货摊后面——我不知道这货摊之前是卖什么的,也许是因为货摊上没有任何证据能表明它之前卖的什么,或者只是因为我读不懂上面那些鬼画符般的字母,或者,两种原因都有。我努力克服心头的恐惧,汗珠从身上滚落。
  别无选择,只有他们知道那本日记的去向我必须仔细捕捉他们谈话间漏出的每个有用的细节——名字,地点,轮班,以及任何能给我线索的信息。
  这里,在战前大概是饲养某种大型动物的地方。那矮墙离这边有二十尺远,由废铁的碎片和朽烂了的木头简单堆砌而成,其存在的意义仅限于标示出厩舍的边界。我能看到他们的鬃毛偶尔在墙那边露出来,除此之外就看不到什么了。
  假如我被发现了,这堵矮墙可挡不住他们。而且这次也没有从天而降的野火凤凰来为我解围了(更何况我也撑不住再被那东西喷一口了)。我强行咽下恐惧,迈出第一步,开始一点点向前蹑行。
每迈出一步,掉头回去的念头就愈加强烈。额头上威笞留下的伤口还淌着血,阵阵的抽痛提醒我,假如没能按时完成交代的任务,我的下场会有多惨。我抹掉流进眼里的血,压低身形,悄无声息地前进。塞拉斯蒂亚在上……他们现在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我,我必须再摸近些,躲在那道矮墙的正后面,离他们只有不到一尺远的地方。
  我必须调动起我身体的全部机能才能勉强控制住我在恐惧下发抖的身体,一寸寸地接近他们,不发出一点声音,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掖在衣襟下的那个装置在重力的拉扯下险些滑落,我几次停下来,险而又险地把它塞回去。我不能失掉我的外套,无论如何都不行。
  只剩下几步远了,我敏锐的听力已经可以捕捉到他们的只言片语,有关我,以及他们从我身上得到的,病态的乐趣。我听出了一身冷汗。假如他们把我单独捉住了,他们的威胁可不止停留在语言层面上。
  无论如何,我已经无路可退了,我必须靠得再近些,假如他们现在回过头来就会看见……那只雌马转过身来。
  我来不及思考。一个敏捷的滚翻,我跃过了最后的几尺,身子贴上了矮墙。
“见鬼……那是什么动静?”
臥漕!
  我听到她起身向我的方向来了。惶恐间,我试着沿着墙根溜走,用前蹄死死塞住自己的嘴,以防我抑制不住的哀鸣害死我自己。每个细微的动静在我听来都如同响雷般大,我甚至能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一点也不夸张!
  那雌马的目光向着我所藏身的矮墙投来...拜托...不要再过来了...别再往前了...
“那儿有什么?”
“没,八成是辐射蟑螂,管他是什么晦气玩意。”
  她转过头去,我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得以继续我中断了足有一分钟的呼吸。我瘫倒在地上,枕着冰凉的地面平静下来,确保自己的哽咽的呼吸声不至于太大,我闭上眼睛,蜷成一团。在这里我可以清楚地听到墙那边他们的对话。
  我做到了。
“讲真的,说到差一点挂掉,那就是那次我被那个渾蛋工头打倒的那次。”
  是那个黑鬃毛的雄马,我能分辨出他字句间特有的吞音。
“见鬼去吧,他那次差一点把我掐死,柠檬。”
  这是那只雌马的声音。等下,那个黑毛的雄马居然叫柠檬?我可一点也看不出来。也许是他的鬃毛染过色。我偶尔也会有这样的想法,假如我能摆脱这一身晦暗的颜色(老天,那可真棒...)换成什么鲜亮的色调。
  我听着他们的抱怨他们头上那个监工。那个监工似乎很热衷于压榨他们,并以此为乐。
  我衷心祝福那个监工万事如意,总算有小马也能让这几个恶棍吃点苦头。
“呃,管他呢。”那个雌马继续说着,“等到那个小雑种回来,你可以把气撒在他身上。唔,柠檬,他总得回来吃东西对吧?你现在几蹄子拆了那个破橱子,看他回来还能往哪儿躲——放心好了,威笞才不会管这些。我可很想看看那个小蹄子怎么只用他的破外套抵挡这冷风。我确信没有哪个小马原意和他挨在一起取暖......当然,就算是其他奴隶都不接纳他,我们还是要好好招待他,对吧!”
  我紧紧咬住嘴唇才让自己没有叫出声来。惊惶间,泪水一阵阵涌出来。今天不可能好过了,威笞,劣隙,还有这群恶棍,无论是谁,挨揍是躲不过去的。
  把脑袋埋在前蹄里,我绞尽脑汁,试着想出一个得以规避所有威胁的万全之策。迟迟没有点子,除了头痛之外什么都没得到。我的脑袋好像一架七零八落的机器,缺了什么关键的零件。这不是时间问题,我根本没法做这样的思考,我没法自己拿主意!我一向只是.......服从。
  换成避难厩居民在这里肯定会有主意。可我做不来……
  事实是残酷的,对自己的命运了解愈是清晰,这痛苦就愈是强烈。无论如何,等我再一次回来时,一顿痛打是逃不掉的,我唯一能做的只有硬着头皮忍受这一切而已。
  哈。我看上去像是那种坚强的小马么?真是可笑,我只会在地上哭着乞怜,就像我一直以来的那样。
 
“喂,套索,那本《翅勃》(Wingboner)杂志在你那吧,嗯?”
“哼,没错!”现在我知道她叫套索了。她的声音粗野而蛮横:“我还没看完呢!”
“媽蛋,自从我们从黑市搞到那书,就祂媽一直是你在拿着!”柠檬狠狠回击道:“快点,我还没见过这样的天马呢!”
“那你就该乖乖等着轮到你为止。”套索不屑地啐口水:“祂媽的天马,他们算是一群什么杂碎?就凭他们做的那一切——他们除了在云顶上躲躲藏藏,就只配在这种过时的三级杂志上让我爽爽。就凭这个,我祂媽就应爽多久爽多久!”
“呸,就好像你干啥都能爽那么久似的,菜鷄。”
  高声的咒骂,紧接着争吵发展成了声势浩大的一对一。两马在地上扭打的声音,夹杂着妙语连珠的粗话和詈骂。他们滚来滚去地厮打在一起,这斗殴的声音同角斗场里的搏斗如出一辙,我可不想去回忆那些了。
  我叹口气,为他们对天马的敌意。没有天马能在废土的地面上平安地行走。这一点即便是奴隶也再清楚不过。
  打斗的动静渐渐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为...微妙的声音,暗示着这场打斗正向着另一种形式发展。
  塞拉斯蒂亚在上...我真不想听这个。真祂媽世风日下,道德沦丧。
  然而余下的动静还是一点不漏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他们打得火热,一旁那个雄马上前来拾起了那本杂志,嘟囔着什么“两个變态...”云云,慢吞吞地走了。
“你们慢慢搞,这个就先归我了。”
  我听见他拿走了那本杂志。
“那个小雑种画的雌马纯粹是狗屍。”
  我有点失落。我一直觉得她们真的很可爱来着... ...
  思虑再三,我最终决定采纳昨天那雌驹的评论,而非这群混混的批判。我继续听着,同时努力忽略另两位制造出的那些不政治正确的动静。塞拉斯蒂亚在上,我如果能有选择地滤掉那些我不想听的声音该多好。
“幸好墨黑沼泽愿意用这杂志来换那破烂...还赚了几个瓶盖...哈。”他嘟囔着,“呃啊,反正你们两个懆蛋的家伙也没在听。”
  就是这个了!一阵激动涌上心头,我现在知道了我的日记在谁蹄里!
  头脑里,属于奴隶的那一部分本性再一次催促我离开,现在没关系了,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现在是时候溜掉,去找劣...
  那对水深火热的炮友在不可开交间突然撞上了我藏身的矮墙,灰土簌簌地落下来。
  我可没料到这个,吓得叫出声来——很大声。
 
“见鬼!又有怪动静!”
“啥?我以为那是你。”
“去你的!我才不会搞出那种娘娘腔的动静!”
  我听见他们凌乱的蹄声逼近,他们是冲着我来的。我急忙起身,紧贴着墙壁一路躇行。他们听见我离开的动静,咒骂和更多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一股脑地抛来。墙壁微微晃动,他们正翻过矮墙。我急匆匆地走过转角,我不敢回头。在他们翻过墙来发现我之前,我得找个藏身之处。我只能把一切寄希望于他们发现不了我。
  在我前面是一条马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我克制住大声咒骂的冲动(从混混那里听到的太多,我没什么骂下去的动力了),前面没有任何可供我藏身的掩蔽,背后的马蹄声阵阵逼近,他们正绕过墙向我的方向来。
  幸好我出奇矮小的身材,不高的墙壁能暂时掩蔽住我奔跑间的身形。可现在我已经无处可躲,在大路坚硬的地面上奔跑很难不发出声音,那是送死。但也许还有一线机会...只要我能到对面去...
  但我扭伤的前腿很明显认为这不是个好主意。
  一阵清晰的疼痛感流过前蹄,昨天在踩踏中留下的淤肿此时再一次显露出来。疼痛随着前蹄与坚硬的沥青路面的每一次接触而愈加难以忍受。我痛得叫起来,蹄子一软,我一头栽倒在路堤下面。疼痛随着肌肉的痉挛而悸动着,我一步也迈不动了...这伤口昨天已经复发了一次,它承受不住第二次了。
“我听见那玩意倒在那边了!在路那边!”
  套索不怀好意的腔调回荡在废弃的建筑间,一点不漏地传到我耳朵里。我躺在路边风化了的砾石上,阵阵龌龊的恶臭袭来,让我几近窒息。而我只能一动不动地躺在这里,等着他们过来...然后随他们怎么处置了。
  不会有野火凤凰来为我解围,也没有六号来解救我。
  塞拉斯蒂亚在上,这里可真特麽臭...
  原来我倒在了路旁的阴沟边上。
  我眨眨眼,盯着污水管那个不算宽的入口,那管口还在往外淌着黏糊糊的污泥,漂浮着发霉了的垃圾。几乎是马上,我意识到我这条小命就要靠它了。
  我真的有那么一点不是很喜欢这种方式。
  套索他们越来越近的蹄声提醒我,相比之下,我还是不喜欢被活活打死多一些。
  用三个蹄子拖行,我一寸寸在地上挪动着自己的身体。
  管道里是果冻样的腐烂污泥,没理由不相信,这里面的辐射剂量和病菌浓度是双料的高。但在这种情形下,我认为应首先考虑的并非我的预期寿命。
  屏住呼吸,我把自己塞进狭小的污水管里,蜷缩起身体。我能感觉到黏稠滑腻的物质在我身子下面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那些恶棍穿过了马路,马蹄声在路基下的水管中回荡。他们跃过污水管的进口,我从下面看着他们停下四下张望。在我碰巧躺在这上面之前,我根本没能发现砾石下这个阴沟,他们想必也是一样...
“那是什么味道?”
  喔,歹势!
  他们开始在周围搜寻,嘟哝着这股味道是哪来的。几次从管道口经过,他们应该已经发现了这个入口,假若他们向里面看一眼...
“呃...去他的吧!不管是哪个鬼东西,他肯定早就溜了。”
“说不定那家伙藏在下水道里?”
  我不寒而栗,身上每一块肌肉都僵住了。前蹄还在痛,更痛了。我能感到自己的状态每况愈下... ...刺鼻的恶臭让我的胃一阵阵地痉挛着,让我想要咳嗽干呕。
“这种鬼地方?只有那个龌龊的小雑种才会躲在这种地方,借他一百个胆,他也不敢偷听我们说话。啊,算了...我可不想让威笞发现咱们在这...那个苟娘养的又要找我们的事了。”
  我听见他们踱着步子走掉了。那个提议要检查下水道的雄马有些不情愿地跟在他们后面。我如释重负,从排水管里挣脱出来。水管底下淤积得发臭的烂泥发出令马作呕的响声。深一蹄浅一蹄地涉过漂着垃圾的污泥,我再也抑制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同时仍然克制着干呕的冲动。
  再一次检查自己的状态,我的左后腿显现出急性辐射灼伤的征兆,一碰到地面就痛。我浑身上下裹满了黏糊糊的臭泥...我的外套被污水泡了个透...我几乎看不见我的可爱标记了。
  我真的受够了。我现在只想吐一场,找个地方躺下,让这一天就这么过去,或者,永远就这样了。
  然而,在内心深处,那本能般的悸动,来自避难厩居民的启示,依旧闪烁着。我裹紧外套,确保我的收音机还完好。
  现在我还得重新做回一个奴隶。
  我现在的境遇是多么可悲啊,一匹羸弱的小马驹,在呼啸的寒风中,身上沾满恶臭的泥浆,沿着公路蹒跚而行,左前蹄每次着地都伴随着痛苦的呜咽。他顾影自怜地放声大哭,一如既往。不时停下来干咳,显露出病入膏肓的辐射侵染。没什么更糟的了,除了他此行的终点不过是无休止的苦役... ...除了,在一天的工作结束时,逃脱不掉的那顿打。
  我承受不了这个...
  再也办不到了...
  我需要那些能给我希望的一切,而不是只能在厚纸上潦草地涂画。我必须拿回我的日记,我要再见一次我的母亲。
  我默默地向上苍祈祷,我希望我在做正确的事情,我希望我能为自己做些什么,我希望我能藉此挣脱束缚我的枷锁,藉此,做的更多。
  做些更伟大的事。
  追随她的事迹。
 
  我温顺地坐在地板中间,看着劣隙走到她的小桌子前。她坐在垫子上,瞪着我,一柄尖刀被剁在离我几寸远的地板上。她皱了皱鼻子,确保我离她足够远。
“我甚至都不想问你为什么浑身是屎,影七。好吧,我给你五秒钟解释你为什么吵醒我...以及为什么你要用某个在屎坑里涮过的蹄子来把我叫醒。”
  我并不打算浪费这点时间。
“呃...呃...是威笞!他说奴隶们会迟到因为他们现在一团糟但是…嗯…你会得到一个额外的!”我努力试着微笑,“...是我,女士!”
  总有一天,我会明白微笑对劣隙没有任何卵用。为什么呀,为什么我不能学着再点头摇头呢?打破多年来的教训并不是没有后果的...
  假如我带来的消息真的让她心情好些了,我只能说,她并没表现出来。
“那么...”她说,她的刀从地上拔了出来,楔在我旁边的木地板上,有节奏地敲打着,“也就是说……我非得延误工期不成了?”
  嗒,嗒,嗒。
“唔,也许还没延误,女士...”
“那么说,作为这里最逊的奴隶,你有办法来补上这三个家伙的缺?或者...你除了争当吠城最臭的奴隶之外,还有其他的本事吗?”
  如果我还有一丝作为奴隶的廉耻心,那听了这话该是很不好受的。然而,生而为奴的我,带着这个牢牢禁锢着我的可爱标记……我在这方面近乎麻木不仁。哔了狗了。
“呃...”
  嗒,嗒,嗒。
“...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哦....我祂媽说这个干啥..
“我洗耳恭听,影七。”
  然而我一点也看不出来她真的有在听。从刀子在不到我的尾巴一英寸的角度来判断,很显然她用实际行动表达出了她的怒火中烧。
“也许...也许...”我搜肠刮肚地组织着语言“...也许我们可以修好那些坏掉的机器,替代那三个奴隶?”我是说...把那些零件拧好,让机器重新转起来,工作就快多了?我是说...呃...女士。”
  我为自己的急中生智而沾沾自喜。 吠城里的机器大都还等着维修,很多机器完全荒废着,工厂里常常需要大量奴隶在巨大的踏车或绞盘上蹄动操作。那些战前留下的,更精密,更强力的机械,大都在战争中被破坏得无法使用了。
  劣隙的表情只是从愤怒转变为鄙夷的烦凿。
“影七,那你觉得我们没试过吗?你把我们当白池了吗,笨蛋?你觉得我们伟大的领袖红眼是一个不知道机器能不能修好的傻逼吗?”
  她的一番话编织成了一个等着我的陷阱...在奴隶贩子统治下的岁月教会了我很多。不要反驳,附和她,小心地插入你的观点。
“不!”我叫起来。“红眼先生很英明...但我也许碰巧知道...知道...”
该死...我知道个鬼啊?那刀离我更近了。
  嗒,嗒,嗒。
  快想,影七...快想啊..
  嗒,嗒,嗒。
  我无Fa可说,匕首举了起来,我只能默默低下头...
“料你也是如此。”她低头咕哝着,缓缓浮动着那柄匕首,飞溅的魔法火花从她独角上可怕的裂口中溢出,“现在你打扰了我……坏消息是,你把我吵醒了,却只带来一堆癈物。我是指字面上的。”
  我试着不让自己怕得哭出声来,刀子在我面前浮起来,明晃晃的刀尖直指着我。
“伸出你的蹄子,影七。”
  不作死就不会死。我一开始就该乖乖地闭上嘴,让她打一顿,然后回到厩舍再挨一顿打。我颤抖着,呜咽着,一动不动。
“伸出你的蹄子!”
  我尖叫起来,恐惧随着泪水一并溢出,一如既往。我控制不了这个,条件反射式的哭泣,就像我的身体对我不喜欢的东西产生的应激反应。劣隙她只是看着我哭泣,她赌咒着,踏着脚,揪着我的耳朵大声吼叫着,过载的听觉转化成难以想象的疼痛。
“伸出你的蹄子,奴隶!”
  在本能的驱使下,面对奴隶主的命令...我只能屈从。我把蹄子伸了出来,刀子悬在上面,我的蹄子难以抑制地颤抖着。我闭上眼睛..
  我听到外套里传出极小的广播声……小到只有我会注意得到…
“欢迎回来,废土的朋友们!现在是DJ-Pon3时间!还记得我说过捡垃圾的事吗?没有?我总是这样说,相比做废土垃圾王,一换一的交易显然要安全得多,小马们。 是的没错,虽然你总得付点东西-
  我的双眼紧闭着,但我可以听见她的魔法在嘶嘶啦啦地闪着,我能感到那刀子一点点下移。
“--但破点财总比丢了小命要好!记着,小家伙们,交易对大家都有好处。只要做好砍价的准备,听见了没?去那些市场看看,你永远不知道别的小马会捡到什么宝贝!”
“奴隶市场!”。我尖叫起来“奴隶市场!”
  刀子停了。我吸了一口冷气,睁开眼睛,那把刀钉在我蹄子旁半寸远的桌面上。我不敢去碰。
“再说一遍,影七?”
“奴隶们的黑市,夫人!也许在那里有些稀缺的零件!”
  劣隙停下了,把匕首立在桌子上旋转着(讲真,那把刀就没停下来过)她做了些思考,回过头来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我,用刀尖轻轻抬起我的下颌。
“听好了,暗影七号。”
  我在听!听得很清楚!
“你知道市场在哪里吗?”
  冰凉的刀刃顶在我的动脉上,我不能摇头。“呃...不?”
  劣隙叹了口气,刀子从我的喉咙边移开,在桌子上戳出一个又一个洞来。锋利的刀锋在灯光下闪着寒芒。
“在战前天马货运站的旧航站楼。那里的货栈和候机室现在是奴隶营房,住着那些配得上睡在房顶下面的奴隶们。他们自以为交易做的很隐秘,但我们知道他们全部的底细,影七。?红眼不是瞎子,我们放任他们这样做,因为他们交易的不过是些兴国的本子,发了霉的食物和破烂的衬衣。有时他们会淘到些值钱的东西,但这至少能让那群奴隶们老实下来。至于你,影七,你在那里应该能派上些用场。”
  我不喜欢这剧情走向。
“上那里去,影七。现在就去。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去偷,去抢,去乞讨——如果你还想留着你的蹄子,把能用的东西弄回来,把机器修好,液压机,传送带。在此之前,别让我再见到你,明白?
  我理解得并不尽然。很难想象,我如何能让其他小马把值钱的零件拱蹄让出...但这总比在蹄子上插一把十八英寸的刀好。我点点头。现在,是时候从这个鬼地方滚蛋了。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蹒跚着向门口走去。
“等等,影七。”
  见鬼,又特麽来了...我回过头来,瑟瑟发抖地看着她。
“呃——是的,夫人?”
“你搅了我的觉,还让我听了一些苟屎的消息,你走之前,难道没有什么马屁要拍吗?”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能嗅出这句话下掩藏的恶意。我四处寻找灵感,什么也没有。即便是外套下面DJ-Pon3的电台(她已经救过我一命了!)也没能给我任何有用的提示。我的目光回到劣隙身上,她正立在床边,满头蓬松的毛毛因为被突然吵醒而弄得乱乱的。
“我...喜欢你的...鬃毛?”我挤出一个微笑。
  我勉强夺门而出,摔下台阶。刀子插在门框里,力道之大,一直刺穿到墙的另一边。
 
  进到其他营地里其实并不是什么难事,监工们没理由严防其他奴隶进出自己辖下的营区,毕竟,假如真有奴隶溜掉的话,每天早上的点名是不会发现不了的。事实上,整个吠城还没从暴动带来的混乱中恢复过来,红眼的卫兵们忙于看守围墙,无暇顾及每个奴隶是否都待在该待的地方。
  另一方面,我得到了劣隙的口头批准,尽管我拿不出任何凭据来。假如真到了那种地步,我只能寄希望于她的名字有足够的分量做我的通行证。假如那些卫兵不买我的账,我只能试着溜进去。无路可退,就算是天塌下来,我也不能空着蹄回去见劣隙——我不想丢掉四只蹄子当中的任何一个。
  我一路小跑着穿过机场外面的广场,受伤的前蹄在踏过皲裂的混凝土地面时传来阵阵的抽痛,我一屁股颓倒在地上,轻轻揉着肿起来的球节。
  收回前言,三个半蹄子。
  在我前面,是天马货运机场宽广的停机坪。当然,天马起飞不需要跑道,但那些大个头的货厢和车皮总需要一点距离来获得足够的动量。偌大的场地上满是毁坏废弃了的货车残骸,从朽坏变形的轻驾马车,到巨大的航空货柜,这里能找到战前几乎每一种马车的碎片。更远些的地方,在停机坪的东面,无数扭曲生锈的货柜残骸堆积成了一座小山,正对着超聚魔法留下的弹坑。原先停放在这里的大部分轻质车厢在当年斑马投下的野火飞弹下被直接掀飞到了东边的围墙脚下。
  我不禁神往,拉着马车在天际翱翔会是怎样一番体验。想到这里,我再一次裹紧我的外套。
  在战前的废墟间,零零星星的奴隶在其中穿行拾掇,搜寻可用的零部件,或是散落其间的魔法水晶,更有甚者,操纵魔能锯将货厢整个切下分解。这些拾荒的小马在吠城随处可见,即便在晚上,我也总能听见他们四处活动的声音。
  假如我真的能从这里出去,没有什么比一晚安静的睡眠更让我渴望了。
  红眼没有让这一片机场荒废着,驻扎在吠城的不少士兵把这里作为权宜的作训场。废墟间,一队队士兵或在维护武器,或已整装待发,准备听令而动。那些士兵,他们大部分都住在城区的建筑里(当然,同样是毁弃已久的),战前的居民区。我不知道他们如何能安然住下,当你知道自己身下发霉的床铺在几百年前曾承载了另一只小马全部的生活与安全感……贸然侵入这样一个属于过去的,在时间的流逝中蒙上了太多的回忆的断层,理智尚存的小马怎能承受这些?曾经是游乐场的厩舍已经够糟糕的了,更何况住在一只战前小马的家里?
  这勾起了我脑海中的某段记忆,记得我之前的工头曾让我去搜索一间废弃的农舍,在里面我发现了两具骸骨……在腐朽的床铺上紧紧抱在一起。那农舍就在超聚魔法留下的弹坑旁边。我能想象到他们是如何颤抖着相拥,互诉最后的誓言,在尖啸的警报声中,他们见证世界的终结,直到魔法的洪流将彼此吞没……
  在另一个房间里,我找到了另一具骨架,一具比我还瘦小的骸骨,被幼驹的玩具环绕着。
  是的,我经常动不动就哭起来,但是那一天,我哭得比这辈子的任何一次都要厉害,都要痛苦。作为一只活生生迷失在某个破败、遥远未来中的小马,仅仅是站在那里,那段从小马国毁灭之日就留存至今的恐怖场景就足以击垮我的心智。我还记得,最后奴隶主不得不亲自把我从那个角落里拽出来,而我还紧紧抱着一个不知怎么留存下来的洋娃娃,就好像这么做能够缓解我的痛苦一样。
  说真的,我真有点想念那个娃娃。除了我母亲以外,这应该是我曾经抱过的唯一一个东西了。
  我摇了摇脑袋,把注意力重新聚焦到面前的航站楼上。一个农场就足以让我变成那副样子……可以想象,换我徘徊在无数堆满了战前记忆的住宅当中,这些尘封的过去会如何摧毁我脑中的任何一点理智,我没法不去思考这些。
  在稍事休息了一下后,我顺着跑道向入口走去。
  在我眼中,这栋航站楼确实是个奇怪的建筑物。大部分我所见过的公共设施都比较——怎么说呢——靓丽和醒目,比如十马塔。那天我正被拖着穿过马哈顿,去见我的下一位所有者,就在那时,那栋巨大的建筑物一下子吸引了我的眼球。带着它独一无二的魅力,宛若是一个从战前穿越过来的奇迹。反观这座航站楼,只是……嗯……一个光秃秃的东西。
  航站楼上面是一个圆顶,用混凝土的柱子支撑着,顶部稍平,让我想起了某种古代天马在它们的云都上所用的结构。
  我母亲曾经有一本书里介绍过这类知识,那本书叫啥来着?百科?白科?
  呃,去他的,我记不起来了。总之就是一本有着很多插图、关于旧世界的一本大厚书就对了!她曾经指给我看过云中城的图片,她告诉我,她一直希望我能在那里安全地长大,而不是和其他生在废土上的小马一样,困在下面这片泥泞的废墟中。
  但是这座航站楼可与那些又白又漂亮又轻柔的云制建筑没有任何相像之处,由那些厚重的材料堆积而成,一如吠城其他的建筑。战前的小马本着实用和经济的理念建造了这座机场,处处都体现出这座工业中心的行事方式。出于此种考量,它仅仅保留了一点点最基本的天马式结构设计,当然,这还得加上主入口上那幅画着六只小马的壁画。
  包括那只该死的粉色小马。
  总有一天,我会逃离她的监视——甚至在画像上,这货都注视着我的脸!
  等到我渐渐靠近航站楼,它的全貌也展现在了我的眼前:很明显,在设计之初,这座建筑的设计师就有意让它在经受住了各种考验后依旧能够屹立不倒——足足六英尺粗的柱子支撑起完全由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的建筑,这坚固的设计让超聚魔法也无法撼动它分毫,只是在上面留下来一点点轻微的创伤。当然,在防涂鸦的工作上这些设计师可能就有些失职了。
  走进入口,我发现注视着我的警卫数目比之前空荡荡的机场上多了不少。不难猜到,假如我们把进到这里来的难度称为简单,那么从航站楼出去将会是地狱级别的难关。看来是时候速战速决了,这一次,混凝土上可没有缝隙让我我钻了……
 
  “嘿!你在那里干什么!”
  
  离大门二十英尺远的地方,一匹公马的声音在我接近黑市时传来,奴隶市场占据了整个航站楼的侧翼,由废弃金属堆积而成的街垒式的高墙与外界隔离。我只能猜测猜那个奴隶市场就在墙的另一边,在红眼的默许和监视下运行。
  
  我步伐软弱地向着那里前进,那个声音让我停在了原地。迅速摆头环顾了一下四周,并没有马,难道是我的幻觉?
  
  “嘿你!对!就是你!…在你上面!”
  
  我后退了一步,猛的抬头,看到高墙上面的一个奴隶不怀好意的盯着我。高瘦的身子,四蹄上的镣铐都已经断掉了,可他还仍然戴着。他用恼火地蹄子跺了跺地面,显得不那么友善。
  
  “我认识这里的每一个奴隶!没错!”他吼叫着,我猜他只是想让自己看上去更吓马而已。不管怎么说,我也见过了以一当十大杀四方的六号,加上想要把我的蹄子钉在桌子上的疯小马,就凭你这两句话还排不上号。
  
  “所以…你既然不是这里的,那你是来做交易的,对吧?”
  
  这次总算没小马和我打哑谜了。
  
  我脸上木讷不解的表情激怒了他,得不到他想要的回答,那公马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在这个节骨眼上,我的命还在别的小马的蹄里攥着,我可没心思和这个傻帽耗下去。和惯常一样,他想看我就让他看去吧…他能站在那个地方想必也是有点职权的,大概是负责日常的警戒。
  
  他更加使劲的跺了跺蹄子,希望我对他的又吼又叫做出一个最起码的回答。终于伴随着金属的吱嘎声…那街垒上的一层废铁在他蹄下滚落下来,他自己也跟着翻倒了。尖锐锋利的金属碎片向我倾泻而下,我发出一声惊恐的哀鸣,一个闪身躲过了撞击,但随之那匹公马的身子就砸到了我的身上。沉重的冲击让我痛得叫出声来,肋骨的淤青和浑身的青肿此时又刷了一波存在感。我们两个滚到一边,翻滚间,我感到自己的短外套被扯坏了。
  
  视野在剧痛中变得模糊,我试图站起来,随之而来的虚脱,病痛以及营养不良和两天来缺乏睡眠带来的无力感让我再一次瘫倒在原地。在哪里摔倒,就在哪儿躺一会吧…至少先等疼痛减轻些,等一会儿再去捡回我掉在一边的收音机…
  
  等等!这可不行!
  
  我拼劲全力叫出声来,虽然还没到一半就被剧烈的咳嗽声所代替。我拖着沉重的身体,一寸一寸爬向我的收音机。我得把它拿回来!当看到那匹公马从另一边爬起来开始晃着脑袋时,我顿时有些慌张了。我…爬…不动了…
  
  我的蹄子在那个装置前几寸无力的摔了下去,而此时他已经把它捡起来了。瘫倒在地上的我彻底泄了气,力量从我身体中一丝丝地溜走。我不知道我就这样还能活多久…也许一个月。在痛苦消失前,我决计站不起来…
  
  “这是什么?”那匹公马用嘴叼起那个装置低下头问我。他是一匹陆马,看起来我和一样脏,橘黄色的鬓毛和脏兮兮的毛色(那颜色就好像有小马吐在他身上一样)。身上遍布着污点和肿块——吠城标准的扮相。
  
  “没…没什么!”我拼劲全力喊道,举起了一只蹄子有气无力的摇了摇,“没什么!只是些废铁…我…我只想换点别的东西而已!”
  
  那匹公马一口把那东西吐到地上,漫不经心的用蹄子踩着。
    
  “所以你想进交易市场?对吗?”他不怀好意的说道,并把头朝我侧了过来。
  
  “嗯……所以拜托了?”
  
  他向我翻了个白眼,用蹄子把我推了起来。尽管我四肢不稳,依旧在干咳,但终于还是站了起来。他瞥见地上溅落的血迹,迅速后退了两步。
  
  “哦…你真该看医生了…我懂了”,他下流地笑着,一蹄将他脚下的装置踢到了一边。“那么,你出入这里总要上交点东西吧?”
  
  “哦,当然了…”他补充道:“入场费,这可不是你自己家,想进就能随便进的。”
  
  我用蹄子擦了擦嘴角残留的血痕(先忘了在下水道里发生的一切吧),我摇摇头。
  
  “我没什么可给你的…”
  
  那匹公马用后蹄轻轻踏了踏那个收音机。
  
  “不需要了。”
  
  哦不…不可能!那个收音机是我坚持到这里的唯一动力了!病痛和伤口正一寸寸蚕食着我的生命力,额头上威笞留下的鞭痕仍然刺痛,前蹄的淤青肿得老高。我的肺好像随时要在剧烈的咳嗽中被咳出来…没有了收音机里的广播…我…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希望能支撑我活下去。
  
  那一丝渴望…在倒下前,至少做些什么。
 
 “不!”
  
  我叫喊着,跌跌撞撞的扑上去,想要抓住它,而后者却再一次被那只可恶的公马踢到了一旁。该死!就像一个孩子被父母耍得团团转。如果我感觉好受一些…我相信我能再灵活一些…然而仅仅是如果…我只能徒劳地一次又一次扑空。
  
  “哦不不不…不…”他仿佛在哄一个小孩,“你必须要交钱才能进去,否则你啥也别想换!”
  
  “我…我需要它!”我尖叫着,无力地争抢着,然而却一次次的摔倒。我忍着不哭…不!最起码不在这只小马面前!我曾被枪追着打,在角斗场里我没有死,在暴乱中我活了下来。我不可以在这个奴隶面前哭!不!我…我…
  
  但我拿不回来。
  
  经历了最后一次徒劳的努力,我缓缓的后退了几步,我再也没有力气了。我无助地以蹄掩面,不敢与他的目光对视…
  
  “这就是了,这个归我,你就可以进去了。”他语气中充满了轻蔑:“出来的时候别忘了再交‘出门费’!红眼那厮没心思管我们在这儿干什么,他老人家对我们的交易也没兴趣。所以说,这儿就该我们说了算!”
  
  我跺跺地,沮丧地摇摇头。那匹公马说的对。我离成功都那么他媽的近了.....现在已经不止要面对来自劣隙的威胁…我已经从物质层面上失掉了我的收音装置,一败涂地。
  
  正当我沮丧的转过身去,另一个陌生的声音从旁边响起。他不像前一位有那么重的鼻音,声音里充满了好奇。
  
  “嘿…外面这个矮子来干啥?”那只小马说着溜达过来。他几乎和我一样矮,尽管比我可结实多了。
  
  估计是同伙,我暗想。那瘦高个和这敦实的矮个子正搭配。似乎在哪里都能见到这样的组合,某种意义上,当时我和六号算得上这样一对。
  
  “小家伙想进黑市,我只是收了这个做过路费而已。”
  
  他们继续交谈着,一副丑恶的嘴脸。我也只能在他们的自夸和耻笑当中默默的后退,试着将目光从我失掉的收音机上挪开…一个主意划过我的脑海,我还有一张响牌可以打。我从袖口里摸出那对纸笔,假装写着什么。此举成功地吸引到了那两个坏家伙的注意。
  
  “嘿!你在干什么!”
  
  我漫不经心的抬头,轻轻吐出了那根笔。
  
  “哦?我吗?”我开口道。“我…我只是把你们的名字记下来而已。劣隙一定会想知道到底是谁把她的信使堵到了门外。”
  
  不出所料,他们脸上掩饰不住的神色暴露了他们的惊慌,尽管他们随即将这种惶恐遮掩下去。
  
  那只瘦高的小马咧开嘴笑了起来:
  
  “哈!你不知道我们是谁!”
  
  “没错!”那只矮的插进话头,“你没法告发我们!我们才不会告诉你名字的......对吧?”
  
  他回过头去看他同伴的眼色,那高个子从后面给了他一蹄子作为回答。见鬼,他们确实挺蠢…然而还没到那种蠢得能被我耍得团团转的程度。
 
 平生第一次,我感到自己占据了上风。我能搞定这个,不需要诉诸劣隙的暴力,也不需要打破规矩。也许我疯了…收音机里薇薇的歌声奇迹般地让我忘记了恐惧,斩断了困扰着我的思绪,现在,我能应付得来。
  
  “恐怕,你必须告诉我,”我拨弄了一下羽毛笔,目光移动到了那只胖墩身上:“告诉我你的名字,然后劣隙就会找到你,然后,把你的内脏掏出来。”
  
  那个胖子一听到内脏便顿时有点慌神,他不安地踏了两步,向他的同伴脱口而出:
  
  “派克(Pike),别告诉他!我可不想被劣隙弄死!”
  
  啊!成功!
  
  “你这个百痴!”那高个子厉声尖叫了起来,照着那个胖子的后脑勺又是一蹄,“你特麽告诉他干什么?!”
  
  “我…”那个胖子在吃了几个耳刮子后嗫嚅道,“派克,我不是故意的…”
  
  “给我闭嘴!”
  
  “对不起,派克。”
  
  “闭嘴!考施你真特麽是个儍弊!!”
  
  我再也忍不住笑了...
  
  “派克和考施…”我低声重复了一遍:“好的,我会报告说是你们阻挡了我的任务…”
  
  那两个蠢家伙大眼瞪小眼地尖叫着,但随后怒目圆睁的看着我。有那么一刹我感觉他们要杀马灭口…但他们毕竟还是有点脑子的,劣隙肯定会对她代理马的下落追查到底。
  
  终于,他们把那个收音机塞给了我,一声不吭的闪到一边,把路让了出来。
  
  我做到了。
  
  好吧,他们并不是什么狡猾难缠的家伙…但我做到了,没有受伤,没有挨打,我靠自己毫发无伤地通过了这里。
  
  当我拿到那台收音机时,薇薇·莱米欢快的旋律再一次让我振奋起来。声音小得只有我能听见,微笑重新浮现在我的脸上。我小跑进了黑市的大门,向外套下那份小小的希望,无声地道谢。
  
  她会指引我,我知道。
  在我的想象中,黑市里会挤满了投机的奴隶和虎视眈眈的警卫。
  
  事实证明,我错了。
  
  这里是吠城曾经的航站楼,战前,旅客们在这大厅里等着天马的航班抵达。
  
  营地里划着几条边界,奴隶们横七竖八地躺卧着。我不得不承认,当看到他们就睡在光秃秃的石地板上时,原本对他们有楼房可住的嫉妒之火瞬间熄灭了。至少我那里还有点泥土吧…
  
  奴隶们看上去都不怎么好过,天天在冰凉的硬石板地上睡觉想必也不会好受。近旁,一排排战前的长椅在时间的销蚀下只剩了生锈的铸铁框架。墙边有一些所谓的店面,那里会有我想要的东西。有三个在候机室的这一边。往远处穿过几个拱门也有另外一些,有一个被木隔板围住了,其他几个则正忙着交易。屋子的另一边同样是一个巨大的长廊,和我来时经过的走廊差不多,挂着指示航班的指示牌,这路大概通向航站楼的更深处,一切都彻底废弃了,只剩下剥裂风蚀的混凝土。我原以为里面会有地毯,但事实上早就被拆走了。满地是蒙尘的离港指示牌(或是进港?…反正我也不识字)。
  
  黑市和我想象中的样子差距不小。我原本以为会熙熙攘攘的市场里一片死气沉沉。实际上,除了极少数的情况外,奴隶们根本没有可以交易的任何东西。商贩们和其他奴隶一样,无所事事的躺在地上,旁边散落着他们的货物。难以想象他们上工的时候货物怎么不会被盗窃一空…想必他们都很擅长用武力保卫自己的商品吧。
 
 那边大约有六个铺子,销售的商品没有什么明确的范畴,不过是把捡到的东西统统聚到一起摆个摊而已。我当然不指望他们能有什么价值连城的东西,把值钱的东西摆出来无疑是等着被奴隶主抄底。其中的五个小贩都是这样,三匹母马两匹公马,身上的衣服比其他小马厚实些,五花八门的补丁多些,一层层摞缀得老高,只为了能暖和一点而不至于被冻死。从面色上看,他们的伙食似乎也高马一筹。每个店铺前都有一个像是保安的小马,当然,也是奴隶。在集中营的入口处才是红眼直属的警卫,他们在这里的象征意义远比他们实际上的用处要大。
  
  第六个小贩吸引了我的注意…是一个独角兽,背着一个破破烂烂的鞍包,上面模糊不清的印着黄粉相间的蝴蝶样式。我原来见过这个标志,那还是很久以前我被强迫去寻找储药柜的时候,那上面好像印有这个标志。
  
  等等…药!
  
  或许我能搞一点救命药的!
  
  突如其来的兴奋瞬间席卷全身。去看一看总是好的,就连寻找日记也可以先放一放,那只独角兽说不定真能给我开剂药,甚至,把我治好!
  
  我迫不及待的穿过拱门,虽然一瘸一拐但还是拼命跑了起来,直跑到候机室那头才大喘气的停下脚步。地上那群死气沉沉的奴隶用无助而迷茫的目光注视着我奔跑。不少小马远远避开了我,我最初还以为是因为我这副半死不活的病态…但当自己身上下水道一样的恶臭味毫无遮拦的窜向我的鼻孔时,我瞬间明白了。呃......在这种公共厕所的芬芳中交易想必也是别有一番趣味的吧......
  
  像往常一样,那群奴隶与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时刻提醒着我在陌生地处境的危险性。这里的奴隶都是些虎视眈眈的亡命徒,假如有机会把我放倒,他们是不会犹豫的。我必须孤军奋战…只能依靠我自己。恐惧感又一次吞噬了我,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夺回我的日记本,但我的决心与勇气正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一点点消磨殆尽。冒这样大的风险,为一个破破烂烂的日记本,值得吗?
 
 当我走近时,那个独角兽药师表现出不加掩饰的厌恶,他的视线透过小巧的眼镜片锁在我身上,看着我走到他面前…他的可爱标志让我有点发憷…一把骨锯。
  
  “我…呃…我听说你能治病。”我不知该说什么,“可以把我治好吗?”
  
  很直,我还能怎么说?我都搞不清楚自己有什么病——假如我一项项地罗列病状,那恐怕能讲到天荒地老。那个医生哼了一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医生就这素质?),围着我转了一圈,头顶的角发出光芒。
  
  “小不点,检查是免费的。”他嘟囔着,角上的光束如丝线一般环绕在我的周围,“但是治病就要收费了,你拿什么交换?”
  
  我叹了口气,低下了头。的确…对于奴隶来说,药品总是相当珍贵的,但一个治疗魔法对于独角兽来说算不上什么。连这他都要收费吗?拜托!这也太不公平了。在他昂着头绕着我转等着我的费用时,我也只能默默的摇了摇头。
  
  “所以你又是一个把我这儿当慈善机构的家伙。就因为我是个医生。你想从我这儿弄到什么?我之所以没被拉去红眼的部队当军医,是因为我没有足够的耐力。我一天最多只能用魔法去治疗一匹小马,我还得留出足够的力气去上工呢。
  
  他盯着我,皱起了眉头,。
  
  “你觉得我该把这个机会浪费在你身上吗?”
  
  “求求你…还有其他方法吗?”在事实面前,我无法掩盖我语气上的恐惧,“我…我想我活不了多久了…先生…拜托...”
  
  “你当然快死了。”
  
  见鬼,尽管我自己也清楚,听他就这样判了我的死刑还是让我毛骨悚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有小马这样评价我了。泪水逐渐模糊了目光中他冷冰冰的身影,他一甩他的鬓毛,轻叹了一声,转身打开他的医药包。我隐隐约约的看到了橘黄色的药包和荡漾着液体的小瓶子,还有注射器。奴隶主真的允许一个奴隶持有这些药品?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自己有救了。
  
  然而他什么都没拿出来,把包裹又合上了。他交叉双蹄,目光透过眼镜直直的盯着我。
  
  “孩子,你的肺叶的炎症很严重,加上重度的辐射病。还有一点制剂污染…这解释了你的耳朵的畸变…最麻烦的是你肺部沉积的毒质,吠城可爱的雾霾正在一点点要你的命。在这里不是什么罕见的情况,过去一个星期里,至少有一打小马找到我想免费治好他们。至于你,污染导致的畸形已经不可逆了,那是天生的。但辐射和其他病变还可以治愈…五剂消辐宁,几支治疗药剂和一点魔法辅助就能救了你的小命。你也明白,我不可能把药品白送给你。给你指一条路,你可以和之前的小马一样,走开四处转转,找个地方睡上一觉,然后安静地死掉。
  
  我的蹄子一软,险些跌倒在地。我只得趔趄着伏在地上。
  
  “普遍来讲,病成这样一般还能撑上个把星期。对于你来说这个时间会短得多。看你身上新新旧旧的伤口,青肿和淤血,辐射灼伤的痕迹,尤其是那个脱臼的前蹄。我看不出你衣服下面断了几根肋骨。总之,你最多还有几天时间,祂媽的,让我把话说开了,你可能睡一觉就醒不过来了。
  
  我浑身颤抖着,地面被圆形的泪点润湿。惊惶的喘息引来了我又一阵死去活来的咳嗽。我快要死了…就现在…在这里…就这样结束了吗?
  
  我不愿接受这事实…就在昨天早上,我还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但经历了这一切之后,我才刚刚明白了生活的滋味,这世界才向我展现无穷无尽的可能…我不能放弃这一切!死亡正用他的方式一点点吞噬着我,比在营地里可糟糕多了。至少面对暴力我还可以逃掉,哪怕躲起来也好,我至少能做点什么。
  
  但病魔不会给我这个机会…我只能坐以待毙。
  
  “求求你!”我哭喊着,“你想要什么都行!我…我什么都可以干!”
  
  我举起前蹄艰难的伸向了他,但他只是厌恶地皱着眉头挡开了我。
  
  “滚开!带辐射的小雑种!”他咆哮着,一挥蹄拉上了背包,躲开了我。但这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同寻常的光亮,他停下脚步,回头打量着我。
  
  “你是说…任何事?”
  
  我一点都不喜欢他的语气,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么,你打算把你的药钱挣出来吗?”
  
  再一次点点头,我别无选择。
 
  我满腹疑虑地离开了他的杂货铺。
  
  是的,我承认我曾经干过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但那是为了生存,是不得已而为之。但现在,我的盗窃是为了另一只小马的利益?我不确定我真的能够做出这种事。
  
  但是换个角度想想……这不也是因为生存所迫吗?
  
  他让我做的事情很简单,把他在大厅另一头的竞争者赶出局——一匹雄性的陆马(天哪,为什么我老是要和这些雄驹以及他们那无可救药的自大打交道?),经常把一些违禁的医疗用品低价卖给其他奴隶。毫无疑问的,这让我雇主的生意变得越来越差了。据这位医生所说(嗯……我真该在和陌生小马打交道时问问他们的名字),我每从他的竞争者那里偷出两样东西,他就会给我一份药品作为报酬。
  
  说真的,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办成这件事情。那匹陆马看上去真祂娘的结实,又高又壮,身边还有个和他块头差不多的护卫帮他看着那些物资。显然,他非常自信,各种药品就那么明目张胆的摆在桌子上:小块的毯子、绷带、瓶装的脏水,还有一些袋装的燕麦片——很明显是从晚饭中“抢救”出来的。他甚至还有一本棕皮的厚笔记本。嗯……看上去和我原来的那本真像……
  
  ……我的赛蕾斯蒂亚啊!
  
  我朝着他的摊位飞奔了过去,即使身体依旧在因为疼痛而抗议,即使那个保镖走上来挡在了我的面前,但我才祂妈的不在意呢!我俯身绕开了那个挡在我面前的大块头、抓起那个笔记本、把它紧紧的抱在了怀里。
  
  这就是我的那一本!我能够认出它的触感、它的大小、甚至它的气味。但还没等我把它捂热乎,那个独角兽警卫就把它从我怀里拎了出来、飘在我够不到的地方。而那匹陆马则从柜台后面慢慢走了过来,把编成辫子的鬃毛甩到脑后,慢慢低下头、脸上带着一个狡猾的微笑。谢天谢地,他似乎并没有被我的行为冒犯到。
  
  “哦~看样子你是等不及想买我的东西了,小伙子?”他的声音很高,带着一点和六号相似的口音——如果再轻一点的话。
  
  “这是我的!是他们从我那里偷走的!我只是想把它拿回来……求你了……”
  
  当然,我对于这种请求是否能够见效还是心存疑虑的。但是问问总是没错,不是吗?
  
  但这句话的全部作用似乎只是让那个保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知趣地闭了嘴。
 
  那匹陆马从他的近身保镖那接过日记本,慢不经心的靠在柜台上用蹄子慢慢的翻着页。他看似是在翻书,视线却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的身体。几乎是马上,我意识到了他究竟是个多精明狡猾的小马——要知道,不是每一个在吠城的奴隶都能够搞到这么多物资,更别提给守卫足够的好处让他们对自己的勾当视而不见了。但他遍布全身的伤口表明了这点小聪明不能让他在要挨打时占什么优势。
  
  “所以,你说这是你的东西?老弟?”他喃喃了几声,随即咯咯笑了起来,“抱歉啊,但是恐怕你的名字没写在上面。为了得到我桌子上的这批东西,那些好主顾可是让我出了不少血的。当然了,付给我这位‘忠诚’的守卫的那几个瓶盖也得给算在成本里面。”
  
  好主顾。哼,这话倒是没错。
  
  我瞥了一眼红眼的卫兵们。让我惊讶的是,他们现在都眯眼看着我们,直到这匹商马摇了摇头后才放心的转了回去。塞拉斯蒂亚在上,这些守卫可不是假装没看见,而是明显的站在他这一边!嗯……我很想知道他们从中收了几分利……
  
  “所以你想要让这样……货物‘物归原主’是吗?伙计?”
  
  我现在真的有些反感他的腔调了:他嘴里的每一个词、每一个字中都透露着一种轻蔑——就好像我在他眼里什么都算不上一样。呃……好吧,转念一想好像他这么看我还是蛮正确的……但是这不是重点!
  
  “嗯!拜托!求你了!”现在隐藏我的想法已经没用了。要知道他很明显在我还没开口之前就把我看了个通透。
  
  “那我们就可以谈谈生意了,小伙子。先自我介绍下吧,我的名字是墨黑沼地,你的呢?镣铐?”
  
  当他用蹄子轻轻摸着我的脑袋的时候,我也说不上他究竟是在讥嘲还是在大笑——说不定两者都有吧。呃啊……现在就算是奴隶之中我都算是低马一等的了。有时候我真希望能把这天杀的可爱标记给藏起来。
  
  等等,墨黑沼地?也就是说这就是那帮混蛋所说的买家。看来我找对地方了,我的笔记本还没有落到什么不干净的小马蹄中。他的保镖依旧默默地看着自己的雇主和我谈天说地,但也不耐烦的喷了个鼻息。
  
  “暗影七号…”我嗫嚅着,把头扭到了一边。
  
  “好的,影七,”他依然漫不经心的翻着我的日记本,“这本纸质这么好的精装书对我来说可是个非常贵重的商品啊。而且你看看上面这些有趣的雌驹画像……这对于很多精力旺盛的雄驹可是不可多得的娱乐物品……”
  
  我可去你的吧!我画这些东西可不是给别的小马看的!
  
  “……总之,我得说如果你想交换的话,就得拿点更能让马‘嗨起来’的东西。就比如一些化学药品——要我说,止痛剂MED-X就不错。正常来讲,如果有马拿来三支的话我就会很高兴的把这本子给他。但是既然你这么想要它……”他笑了笑,把本子合了起来,“那我就斗胆开价十支好了,小影七。”
  
  什么?!
  
  “十……十支?!”我在尖叫的时候差点没把自己给呛着。而且更让我丢脸的是,他居然还轻轻的拍着我的背来帮我治咳。天哪,感觉我都快把自己那副血淋淋的破气管给吐出来了……
  
  “你看,小家伙,”他低下身子,和我的视线持平,“我很要告诉你一个我们都清楚的规则:没有什么是免费的。我们不是——奴隶可是要花钱买的;货物不是——这可是一个每只马都自私自利、毫无规则可言的市场;当然,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信息也不是。你知道我为什么会一直对你摆出一副笑脸,为什么会告诉你各种各样的事情吗?很简单,因为我知道你已经活不长了,不是吗?”
  面对我惊疑的表情,他恶毒的笑了笑。而他的声音再一次低了下去,变得干燥又捉摸不定。
  
  “是的,你觉得我没看见你从那边过来时的样子吗?可不是只有某个受过当医生的独角兽才能看出你快被辐射病折磨致死了。所以,你肯定比任何其他马都需要这些医疗物资。也就是说我可以好好的在这上边敲你一笔。因为我知道,不管我出了多高的价钱,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这都是你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不是吗?小家伙?”
  
  我不由得咽了口口水。他说的没错,任何一个知道我境况的小马都会意识到他们能够在我身上把一件东西卖出多高的价钱。
  
  “对了,还有件事。”他转过身走到一边,随蹄捡起几块看上去像是魔法水晶的东西,饶有兴趣的看着它们,“我还知道,你不单单是因为你这本画册才来这里的对吧?”
  
  我勒个去!他难道还知道劣隙的事情?怎么可能?
  
  这倒提醒我了,那两个在围栏门附近的苯蛋是收了他的好处的。这个杯鄙的、裱子养的家伙……
  
  “十五剂。”他放下蹄中的东西,“我给你十五剂,加上这个本子,这就是我最终的报价。去搞砸那只独角兽的生意,然后你就会知道我和他相比是个多么可靠的交易伙伴了。然后,我们就可以谈谈你的下一项工作了……说不定你还可以靠这个养活你自己呢,嗯?小家伙?”
  
  不不不不不!如果我接受了他的条件,那么我就得一辈子对他言听计从了!就连红眼都不可能像这样把我放在蹄中随意把玩!这家伙……他会控制所有我赖以为生的东西,如果事情真是到了那种地步可就真玩大了。
  
  “我……我考虑一下……”
  
  “哦,不要花太长时间哦,”他奸笑了一下,“你还不想……死掉……不是吗?”
  
  即使我已经离开了他的货摊,我仍然能听见他的讥笑。
  
  我躺在航站楼的营地里,被两个睡着了的奴隶夹在中间。即使是在睡梦当中也不得宁静——梦魇侵袭着他们的梦境,让他们原本疲惫的身体在无意识的抽搐中丧失仅剩的活力。很显然,他们在不久前刚从工作岗位上回来,背上因鞭笞留下的伤痕都格外新鲜。两匹小马都不住的咳嗽着,因为吠城的煤烟,或是因为矿坑里的矽尘——我是这么猜的。经历了一天的苦役,他们来了倒头就睡,甚至没有注意到这里还有另外一匹身染重病、散发着难闻气味的小马。
  
  至于我,我当时正在专心思考。
  
  坐在摊开的厚纸前,我叼着一块木炭,在那张临时清单上划来划去。
  
  我的笔记本排在清单最顶上。不论如何,我必须要把它拿回来,这比什么都重要。想到它还在黑沼的屁股下面,我就一阵阵地感到厌恶。不,就现在来说我还有一段长路要走,还需要继续谋划。
  
  接着我把“劣隙的刀”从清单上划去。我已经和她说上话,并且把消息传达了过去。作为替代,我在旁边画了一块魔法水晶,代表我要给她弄到的物资。没有这个,我的下场就是一具被吊在墙上示众的、血淋淋的尸体了。
  
  我把一支注射器也画了上去——这是要给墨黑沼地的。这样他就会替我从那个独角兽医师那里拿到需要的药品了。说实话,我实在是想不出他为何不自己把这件事给办了,起码那些守卫不会去阻止他——因为他们特喵的正忙着把这匹陆马给严实的保护起来呢!红眼想必给那些经商的奴隶定了些不成文的规矩,以防止这市场变成他的一桩烦心事。
  
  再往下,是一个小小的魔药瓶——替那只独角兽偷取黑沼那份储量小得多的医疗补给,让他垄断整个市场的医疗供给。但是说实话,对于这种干扰行为是否能把墨黑沼地踢出市场,我抱怀疑态度。但不管怎么说,这肯定能够提升他在奴隶当中的地位,自然也会招揽到更多的顾客。
  
  在下面,我画了那三个恶棍的头像。不管发是什么,我今晚仍然得避免被他们发现。或许我可以给一个新的奴隶主打工,或者干脆转到航站楼这边的营地?
  
  最后,我加上了一个(我认为)表示魔法辐射的标记。这东西正在慢慢的杀死我,无论如何,我得活下去。
  
  我看着这一串越来越长的清单,无力感阵阵袭来。这是一张自相矛盾的清单。没有黑沼,我就会被劣隙捅死。但若是心脉不医好我,我早晚还是死路一条。
  
  我想要逃跑,想要找个地方藏起来,但是我知道那不再管用了。没有马会帮我,而我除了一个一文不值的破收音机以外也没有任何能够用来交换的东西。
  
  我……我不知该怎么办。紧紧地抱着那台收音机,将它贴在我的胸前,回应我的是蓝宝石秀儿的歌声,低回而婉转。一瞬间,我发现自己就快要哭出来了。我把它关上,把自己蜷成一团,试着逃避这一切。或许……或许我可以找到一种痛快点的方法,没那么多痛苦的,安静的解脱。
  
  “哈哈!谁刚才还觉得他们会因为我们被调走而遗憾的?啊?蠢驴?”
  
  “他们才不会想念我们呢,柠檬,你个傻瓜。”我听见那只母马回答道,“我们明天要调到一个新的监工蹄下干活,但他现在可不需要我们。你想想,在吠城,他们有给我们任何一个喘气的机会吗?不管怎么说,我们总是要工作到死为止。”
  
  “没啥两样。”他打了个响鼻,“这只不过意味着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然后再看几场竞拍罢了。”
  
  我抬起头,他们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那三个混混骂骂咧咧地朝着营地走了过来。我看见看门的派克和考施知趣地退到了一旁。
  
  很好,很好。只要劣隙现在再从哪个鬼地方冒出来,小影七的灾星们就算是凑了个齐了。这鬼地方的奴隶们甚至连给他们的同志一个好脸都不肯,更不用提又小、又孤单、又可怜的……等等!
  
  就当我把脑中的碎片拼接起来时,一道希望的光芒突然冲破了脑中的阴霾,在我心里绽放开来。不是个完美的计划,但……但这也许行得通!
  
  我重新站了起来,把那张清单小心塞进身上这件布头里。
 
  “呦,大家快看看,这是谁啊?”
  
  那三个混混儿停下了脚步,看着这匹又弱又邋遢的小马朝他们快步跑了过来。这几位刚刚做成了一笔交易,用几块废铁从某个可怜的小贩那里换了一些看上去放了一个多月的燕麦,当然,经过了一番带着胁迫意味的讲价。只要他们闻闻我身上的恶臭,他们就能明白刚刚偷窥他们的小马是谁了。
  
  从好的角度想,这起码让他们连打我的冲动都没了,不是吗?
  
  “我想和你们做个交易。”
  
  他们就呆呆的站在了那里,沉默着,我真不知道究竟是哪件事更令他们震惊:是有马居然有胆量去和他们问这个问题,还是单纯因为问问题的是我。在过了大约一个世纪之后,他们突然爆笑了起来,笑得地上摊成了一堆,顺便吵醒了周围的每一个奴隶。好吧,看来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我认真的!”
  
  “嘿!快别笑了!这小子是认真的!”
  
  “他到底想要啥啊?把他原来躲着的那个小窝给保住?太晚了!”
  
  好吧,这不是个办法。看来是时候亮出我的王牌了。
  
  “我可以给你们搞到些‘药’。”
  
  在一眨眼的功夫,这些家伙就换了个表情,甚至其中两只雄马的耳朵在这句话灌进去的一瞬间就本能的竖了起来。在之前,我曾经听到过一些流言,说这几个家伙磕得不少,看来这还真的不假。我勉力压制住内心的喜悦,摆出一副平静的表情。好的,影七,你已经把第一个难关给克服了,现在是时候步入正题了……
  
  “我知道从哪里能够搞到这类东西,给我帮个忙,然后我就会告诉你们。”
  
  好吧,这句话的成效和我想的有些偏差。除了眼角微微的一点抽搐以外,那匹母马连一块肌肉都没有动。我猜这大概是因为她并没有和他们一样磕过药的缘故吧。得,考虑到她现在很可能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老大,这事情就有些麻烦了。
  
  “你可是在玩火啊,小鬼……”她低着嗓子,无视了那两匹雄驹的目光。如果我可以让他们俩说两句话的话……
  
  去他的,现在重要的是我自己是不是能够继续和他们谈判。我现在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瘫倒在地上了,要知道这可是那几只发誓要把我杀掉的小马!套索是对的,我本身就是在玩火。似乎是想让这件事更显而易见一点,她慢慢走近了我,近到只有我稍稍弯曲后腿才能够将头抬到能够看见她的脸。我知道现在我惹上大麻烦了,但是这对他们来说倒是平常事……不是吗?
  
  “所以矮子,你想要什么?”
  
  好,关键的地方来了。我不能把所有事都告诉他们,要不整个计划就会告吹——如果这些家伙知道了全部的细节,那他们就可以立马找出这计划里所有的问题,所有对他们不利的地方。
  
  “帮……帮我拿点东西,我……我自己拿不到的东西。”
  
  “那么,我们要是过河拆桥的话,你又能怎么样呢?”
  
  见鬼,我原本不指望他们能够发现这个事实的!看来我是想的太多了……我真的不想让他们把整个故事给拼凑出来,假如他们嗅到了事成之后的好处,他们是不可能善罢甘休的。
  
  “因为……呃……我在某只小马那里接了个活。”我结结巴巴的说道(天哪!我的说谎技术就那么差吗?我都想踹自己一蹄子了!),“如果你们把东西给我的话,我可以……可以让黑沼给我打个折!这个你们可办不到吧。”
  
  好吧,在某种程度上这也不是假话。说不定在我们把他的唯一竞争对蹄踢出市场后,黑沼会给我们打个折扣?
  
  然后说不定塞勒斯蒂娅就会从天而降把我带到中心城去,然后再在温暖的阳光下帮我和避难厩住民举行一次幸福的婚礼呢!
  
  套索的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她转头把自己的鬃毛甩到身后,看着自己的两个同伴。那两匹雄驹的眼中闪耀着对于这些药剂的强烈渴望——我也不能怪他们,毕竟在吠城这地狱一般的生活中,也许只有这些东西才能给他们的生活添上些色彩吧。终于,她叹了口气,垂下了脑袋。
  
  “好吧。”套索那张扑克脸明明白白的反映了她毫无波动的内心,“但是这可不是个‘约定’,明白了吗,矮子?。”
  
  我的心脏激动的颤抖了两下:说不定这事还是有机会成的。
  
  “哦,还有件事。”
  
  我僵在了原地。
  
  “别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
  
  她低下头,和我的视线持平。我紧咬着嘴唇,浑身上下都不住的颤抖着,其力度之大几乎让我以为自己的牙齿都要被甩下来了。
  
  “你那个可爱的小窝已经不存在了,小矮子。你老是舒舒服服的窝在里面,这真的让我们三个非常不爽。为什么?很简单,因为我们就是这样一批混账。你之前不是一蹶子踹在了我们中某一匹的脸上吗?别以为我们会忘记这个,也别以为我们会让这件事轻描淡写的过去。明白了吗?”
  
  我轻轻点了点头。
  
  她抬起腿,狠狠地在我脸上来了一下,几乎把我那颗松动了的牙齿打的飞了出去。我吃痛的惨叫了起来,把在场的所有小马都吓了一跳。
  
  “你在听吗?”
  
  “是……是的!”
  
  “在这件事里面,谁说了算?”
  
  “是……是你!”
  
  又是一蹄子,这次打在了我的另一边脸上。我感觉那颗牙齿在我倒在地上的时候危险的扭动了两下。
  
  “给我记住了,当我们把这件事办完后,我们会让你后悔被你那个婊子妈给生下来,你这个不长眼的小矮子。”
  
  她甩甩尾巴,和那两匹雄驹一起离开了。我勉力用还有些不听使唤的蹄子站了起来,眼睛里满是泪花。在用蹄子揉着我的那颗牙时,我再一次不住的咳嗽了起来。幸好,在我的克制之下这一次并没有吐出太多血沫。
  
  当然了,我怎么可能当管事的呢?我可是最低一级的奴隶啊!什么事都得是他们说了算,而我,只需要服从就行了。
  
  一如既往。
 
  
  我把我的计划向他们解释了一番。尽管听众们显得并不捧场——说真的,我感觉他们就是来拆我台的。我们坐在一个战前的货物转运站里,距离奴隶市场足足三十英尺远的地方——我知道黑沼在各个角落都有自己的眼线,所以哪怕是再小的风险也是不值得冒的。
  
  我揉着自己的脑袋,小心地选了个最靠近出口的位置坐了下来。这样的话,在他们决定把我痛揍一顿的时候,我抢先一步溜之大吉的机会会大上那么一丁点。如果有别的选择的话,我肯定不会喜欢孤身一马呆在距离他们三个这么近的地方。不过现在,他们或许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这个念头让我不禁打了个哆嗦——我不但要被迫和黑沼那个魔鬼打交道,还要来对付这三个浑蛋。
  
  “那个叫心脉的独角兽医师身上有你们需要的药。”
  
  仅仅是听了这短短的一句话,那两个雄驹就激动的颤抖了起来——希望他们不会在我说完之前疯掉。柠檬不自然地抽动着,我很想知道他究竟是在努力抑制自己的药瘾,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我……我要把那些药从他那里弄出来,这样我才能和黑沼做交易。假如你们三个能够制造点足够把他的注意力吸引开的动静,我觉得……我觉得我就可以把他的包偷过来,这样我们就能拿到各自想要的东西了。”
  
  套索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很明显,她并不喜欢这个主意。即使是不会读心术的我也能大概猜到她的脑子里在想什么——“我们直接硬抢不就好了?”
  
  “我们可不能够直接去抢这些补给,”赛蕾斯蒂亚在上,请保佑我说服这些家伙吧,“因为墨黑沼地会盯着我们,而他想让我们悄悄的办这件事。退一万步来讲,我们毕竟还得担心那些警卫呢不是?”
  
  套索的肌肉并没有因此放松下来。见鬼,她的注视开始让我有点不舒服了。
  
  “所以……嗯……假如我们被抓了个现行的话,那么他们肯定会把我们都给扔到肉食灵巢穴……或者别的什么更糟糕的地方。”
  
  “我警告你小矮子,假如你敢玩我们,你的下场可要比扔进肉食灵巢里还糟。”她冷冰冰的说道。
  
  可能是这几天来的第一次,我开始审视自己所面临的处境的究竟是什么了。他们并不仅仅是不再把我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欺凌的对象,而是把我当成了他们这个团伙的一员。而我,则要立下自己的第一个誓言。
  
  “我不会的!”因为恐惧的关系,我的声音比以往高了一些。
  
  我不能失败,我需要那本笔记,还有能够救我命的药物。
  
  “所以……在我拿到他的包裹之后,我们把黑沼想要的东西偷偷送给黑沼。那之后……他就会把东西给我们了。”
  
  “什么东西?”
  
  哦!拜托!别再问问题了好吗!我真的不想让他们知道的太多,尤其是我计划的最后一部分。
  
  关于我如何背叛他们的那一部分。
  
  就我的智力水平来说,这主意已经很完美了:我当然会拿走所有黑沼想要的东西,但是还会带走五剂辐特宁和所有我能够搞到的治疗药水。心脉说过,只有一些魔法才能够把我完全治好。但是我猜假如我能给自己灌些药水,多少也会有些帮助……吧?
  
  药总是好的,对吧?多多益善……肯定是这样的!我不敢去想其他的可能性……而且说不定……我还可以去把一些从心脉那里偷来的东西卖回去,来让他给我治疗。
  
  但是对于那三匹马来说,下面的事情可能就不那么美妙了。等我从黑沼那里拿到我要的东西,我就把剩下的几剂注射剂当成报酬送给他们三位,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把劣隙需要的东西给她送去。再把这堆事干完后,我就会就那三匹小马嗑药的事向威笞打小报告,让他们彻底从这里**,让他们再也不能够伤害我!
  
  黑沼会得到他想要的药品,我可以得到我的笔记本和我的小命,而劣隙会拿到她想要的零件。
  
  当然了,这也意味着我会通过一次告发来简单高效的把三只小马置于死地。从我想到这个计划起,这就一直是一片笼罩在我的心头的阴云。毫无疑问,在未来的某一天,它一定会化作愧疚钻进我的心里。但是在此时此地,空气中的火药味已经昭然若揭,只剩你死我活。
  
  还有件事,那就是经过这次的打击之后,心脉毫无疑问的会丢掉他所有的生意,但是说不定这是个让他把魔法用在医疗以外领域的好契机?我这么安慰着自己。
  
  “你!到底!会给我们!带什么!矮子!”套索咄咄逼马的声音一下子把我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药!我说过,我会把药给你们带来的!我保证!”我尖叫了起来,同时也向他们坦白了自己心中的恐惧。
  
  他们有一万种方法可以彻底摧毁我这个“天衣无缝”的计划——考虑到流淌在他们血管里的土匪秉性。我没法告诉他们要怎么样才能够让心脉的注意力集中到他们身上,我也不知道他们看到自己的那份分成时会怎么想,毕竟对于他们来说,那个装满了医疗物资和成瘾品的包可以让黑沼能够给出的任何东西黯然失色。我那无力的保证并不能够给自己争取到多少时间,所以事成与否就取决于我的腿蹄是不是足够麻利,能够在他们脱身并来索取自己的报酬之前用这些赃物从黑沼那里把我需要的东西换走了。
  
  我看着套索的眼睛,很明显,在这次的行动中她连一个子都不想让我拿到。毕竟我只是个可以被随便利用的工具,对于威笞来说如此、对劣隙来说如此、对心脉和黑沼来说,亦是如此。
  
  但是话说回来,我是一匹出生时即是奴隶的小马,那么这不就应该是我所扮演的角色吗?难道我的可爱标记不就意味着任何马——哪怕是奴隶都可以由着自己的想法随意指使我吗?
  
  我曾经听过一些流言,说是天马会把他们来到地面上同胞的可爱标记移除掉。现在,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来让他们对我做同样的事。
  
  套索一言不发的转过身去,从我面前慢慢走开。我猜……谈判结束。
  
  “准备好,矮子。我们会用自己的方法办这件事。如果搞砸了,你的麻烦就大了。”
 
  他们的“计划”和我预料的相差无几。
  
  当着我的面,套索冲着一群看上去就不太好惹的奴隶走了过去。从他们破烂的衣着可以分辨出来,他们曾经是商队的警卫。很快,这群小马就察觉到了套索的接近,抬起头瞟了她一眼。但是她似乎毫不在意,继续向着他们走了过去。在废土上,帮派和商队相处得不好。实际上,他们是死敌。包括我在内的奴隶转移车运遭到帮派的袭击也不止一次两次了。
  
  “嘿,男孩们,“不小心”弄丢了什么好货吗?”她的声音就像她对我说话时一样——轻快而又带着些嘲弄,贱得让马想一蹄子踹在她脸上。而在这群前守卫身后很远的地方,柠檬和他的同伴正若无其事的走来走去,小心地躲避着对方的视线。
  
  "你想让你的头碎在这水泥地上吗,小雌驹?"
  
  商队领头站在前面。比套索高上整整一头,可爱标记是一把霰弹枪,伙计...这可真是个“好”兆头。
  
  但是套索可并没有就此认怂,或者至少她没有这么表现出来。她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就在我(和大部分小马)以为她就要离开的时候,套索毫无征兆的扬起后蹄、化作一道虚影,直取那位警卫的喉咙。一声闷响,那小马已经倒在了地上,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喘息——他的气管显然在这一蹄之下碎掉了。
  
  很快,我变得比以前更害怕套索了。我看到她的两个队友伏击了乱了阵脚的商队警卫。在一阵蹄声、尖叫和咒骂的嘈杂中,鲜血飞溅在水泥地上。还没等更多的强盗和商队警卫从房间另一端冲进来,他们每只马又各自放倒了一匹小马。但随着战况愈发激烈,柠檬的好运也到头了——一只独角兽用混凝土碎片狠狠地打中了他的后脑,将其击倒在地。与此同时,另一匹雄驹用前蹄扣住了一个帮派成员的喉咙,而后者已经一动不动了。很快,战局就从原本阵营分明的双方之间那种激烈而野蛮却毫无意义的打斗变成了残暴的互殴和单纯的暴力,每一匹马都不再在意对方是谁,只是发泄着自己的暴力。
  
  在6号的事后,我以为我会习惯看到这样的事。但当我看到某只小马被一根木头碎片插进眼窝的惨状,以及套索举起前蹄、将一匹重伤雌驹的后脑勺踩的稀烂的情景时,我还是差点没忍住吐出来。
  
  天哪,她在做这些事时居然还在咧着嘴笑?
  
  我躲在房间的另一边,将身体隐藏在在这间封闭的小店入口旁的木板之间。这里离心脉的商店只有几英尺远,但在他把视线移开前,我什么都做不了……
  
  这场暴乱确实吸引了他不少的注意力,但还不足以让他离开自己的货物。该死,他比我更镇定……我所要做的只是潜入商店,远离周围的暴力。即使不去看,我仍然不断地听到尖叫声、撞击声和某些东西被压碎的恶心声响。现在整个市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奴隶们四散奔逃,害怕自己会是下一个受害者。我能听到警卫们叫喊着维持秩序,向空中鸣枪示警。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必须得立刻行动。求你了心脉……快动一动。快!
  
  我蹑蹄蹑角地从店门里爬出来,小心翼翼地走到门边。对我来说,从面前的桌子下钻进钻出倒不是什么难事,但问题在于心脉还在另一头,假如他转过身来我是不可能有任何办法躲开他的视线的。当我走近时,我却突然迈不开腿了……即使被抓住了,我也不会有事的——毕竟我只是个被外面的斗殴吓坏了的小雄驹而已。但但每当我更进一步,逃避的想法便越强烈。我咬着牙,反抗着自己的恐惧。我需要克服它,只有克服它我才能够迈出这一步,只有克服它我才能活下去!
  
  做或不做。别犹豫了!做或不做……
  
  终于,心脉挪动了位置向着一只受伤的小马跑去。那匹小马尖叫着请求他的帮助,即使代价是他所有的瓶盖。  
  就是现在!
  
  我向前冲去,用自己的小蹄子几乎无声无息地挪动到了他柜台的的后面,那个大鞍袋就放在那里。当我拉开它的时候,一堆消辐宁、治疗药水和别的药剂瞬间从鞍包里溢了出来。当然,我根本就没有见过里面的大多数药品,当然也不想尝试,甚至我都都不懂那些盒子上写的什么。但我会数数。
  
  哦…这…我操。
  
  满打满算下来整个鞍包里的医疗用品也只有十五个:五支辐特宁, 五剂治疗药水,还有五匣装满试剂的盒子。
  
  他知道。他TM早就知道了。他根本就不想救我。
  
  我的耳朵听到一阵尖叫声和警卫们叫喊的声音,看来他们已经成功的控制住了奴隶,而心脉也带着他的病人回来了!
  
  没时间思考了!我抓起整个鞍袋,把里面的东西全塞进去,径直地从商店里冲了出来。这一次,倒霉的医生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他的病人身上。让我甚至有时间在撤退之前用去软垫的坐垫堵住了那个出口。
  
  几秒钟后,我听到了心脉的尖叫。这一次,我完美的逃脱了,没有某些家伙在背后跟着,没有追逐,没有被发现。我感到一阵喜悦——我刚偷了整整一吨的医药用品!就凭……我自己?
  
  我走出候诊室,打开一个摇摇晃晃的柜门,藏了进去。
  
  辐特灵和治疗药剂!这两样东西可以拯救我的生命,而它们就在我的蹄子里!不会再有病痛……不会再有发烧和疼痛的蹄子。
  
  但是……我不能。如果我没有得到那些零件,再多的药也没法从劣隙蹄下换回我的小命。更不用说我的日记了。从昨天起,它对我的意义超越了我的生命!生平头一次,真正有意义的事,我第一次表现出了信心,第一次为了达到目标反抗了我的主人!
  
  我不能放弃它,哪怕只是一部分。
  
  我需要一个计划。但突然间资源变得更加有限,更别说我还必须得那帮匪徒从他们惹出的骚乱中脱身,前来索要自己的报酬之前把一切办妥。毫无疑问,在刚刚的事情过后他们自己也需要一些治疗了。
  
  在将鞍包仔细的用从碗柜里取出来的旧布包裹起来,让心脉没法招领失物之后,我再次出发了。我的腿又开始疼痛起来——看来刚刚匆忙的奔跑让关节的问题再一次恶化了。我咬咬牙忍住了痛苦,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这不会困扰我太久。
  
  肾上腺素的效果渐渐消退,病恹恹的感觉像是一股巨浪一样重新向我袭来。我眼前一黑,一个踉跄失去了平衡,不得不靠在走廊上稍微休息一下。我用力撑开自己的肺,但仍旧只能微微的喘两口气。慢慢的,我恢复了一些力气,开始跌跌撞撞的往前走去,浑身不住的颤抖着。
  
  很快……很快我就能够把自己治好了
  
  肺在燃烧。
  
  胸口里像是有什么碎掉了……也许真是这样。
 
 
  
  这无疑是我生命中走过最漫长的一段路程。我如履薄冰地走着,生怕被别的小马盯上了。而那个鞍包还在不停的拽我的衣服,以至于我不得不停时常下来,把上衣重新拉紧。头脑中盘旋着恐惧的念头——假如……假如我还没拿回日记就被病痛拖垮了……现在才治疗我的身体会不会太晚了?辐特宁就能把我身体里根深蒂固的魔法辐射彻底祛除吗?
  
  终于,我蹒跚着挪到黑沼面前,无力地瘫倒在地上。背上的鞍包好像有千钧重。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里面的东西倒在他柜台后面,跪在地上,努力把空气挤进肺腔。心脉没看见我,他正与那几个警卫吵得不可开交,而那几个警卫大概都收过黑沼的好处了。
  
  “所以,小伙计,”他慢吞吞地说。“你很守信用。而我可是个老狐狸……但放心,做我们这一行的要想保住生意那就肯定得守信。而我在这一点上可是佼佼者。”
  
  我用恳求的目光望着他,同时小心地拉紧自己褴褛的外套。
  
  “求你了…我现在需要这药,”我的嗓子就像是被撕裂了一样火辣辣的疼着,以至于只能够发出些细不可闻的声音,“我……我的情况越来越糟了。”
  
  “当然了,透支自己的体力是不会对你的病情有好处的,”他一边说,一边数着材料,“透支得还不轻,不是吗?现在……”
  
  他点点头,算是认可了我的努力。他笃笃地敲着柜台。
  
  “我们来谈谈你接下来的工作,如何?”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往他的脸上砸上百来枚野火飞弹——不为别的,就因为他嘴角那个恶心的笑容。他就站在这里,冷冷的看着一匹垂死的小马,而脑子里还想着怎么利用他来为自己捞取更多的好处!我曾经和那些恶毒的小马打过交道,也曾经见过某些暴君的杰作——就像是我们主马的这座工厂。但是黑沼?他算是刷新了我见过的卑鄙程度的下限。
  
  “我……如果我同意,我可以现在就吃点药吗?求你了,我恐怕撑不过今晚了。”
  
  是的,我只能这么求他。因为我身上并没有任何可以讨价还价的资本。一个保养状况堪忧,可以戴在蹄子上的小装置可入不了黑沼的法眼,对吧?
  
  “冷静点,影七,别那么着急。在我把药给你之前,咱们先好好谈谈你的工作。毕竟你得凭着自己的本事从我这里挣到足够的药,而不是拿了东西就跑,明白了吗?”
  
  他把我给算死了。
  
  我接受。
  
  按他的说法,他要我做的事情没有想象的那么难,但重要。我要做的是替他去贿赂某些奴隶,好让他们从货物里分出一部分交给我的雇主。而另外一部分好处自然得分给某些警卫,好让他们对这种中饱私囊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然了,这些货物还得由我运回给黑沼。
  
  每当我干成一票,他都会给我一些药物。当然,这只够让我能够活下去而不是将我彻底医好。而我也别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别的东西。
  
  现在,我的小命完全被黑沼抓在了蹄子里。而我则成了一个奴隶的奴隶。
  
  “现在按照我们的协议……小子,既然你把我的商业竞争对手搞破产了,所以我自然要付给你说好的报酬。这是你挣得的。”
  
  说完他走了出去,和警卫们开始交谈,而我就乖乖的坐在他的柜台后面,听着外面的动静。他们三个的争吵一时半会儿是完不了的,我不关心。我坐在原地,等着黑沼命令我去干活或者某位奴隶主把我赶回农场去,就像个听话的小奴隶应该做的那样。我想知道黑沼是否能争取让我和他呆在一起,而不是和那三个混混一起回农场去……
  
  等等,他说我挣到了什么东西!
  
  就在我抬起头的时候,他把那个魔法零件和我的日记本一起扔了过来。我立刻冲了上去,紧紧抱住了失而复得的笔记本,泪水从眼角流下来。
  
  黑沼把我扔在一边,接着回去应付心脉了——很显然,在他注意到黑沼的店铺里突然多了一批新物资的时候他会很乐意和黑沼稍微聊聊的。过了一会,他回来告诉我说他明天会派我运些东西给某位在大门附近执勤的守卫,作为他替黑沼从奴隶厨房里顺些甜苹炸弹出来的报酬。
  
  在那之前,我需要做的就是安静的呆在商店后面的一个已经废弃的厨房里(战前的小马在机场还有现食吃,战前的小马国真是个好地方……),只要黑沼不来打扰我……我乐得清静。
  
  至少现在,我不介意安静的呆一会……因为我有东西要看。
  
  我把劣隙需要的那个魔法零件放在一边,同时尽我最大的努力去忽视那些被心脉治疗的奴隶所发出的惨叫——要知道他可从来没学过麻醉用的咒语。
  
  我深深的吸了口气,把我的日记放在面前,慢慢的……慢慢的……慢慢的翻到那一页。
  
  “……你好,妈妈。”
  
  过了一会儿,我划掉了清单中日记这一项。
  
  我从没有过一个真正的家。但现在,她就在我的面前。我沉浸在自己的想象和记忆中,那感觉就像是回家了。眼泪在纸页上滴落,凝视着她温柔的眼神,我的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我停了下来。
  
  她只是一幅画……但是看到这个,我记起来了什么。
  
  我记得那种感觉。当我顶着主人的意志,无视红眼的命令,在他们勒令我出来时仍旧缩在里面完成这幅画作时的感觉。
  
  我可以选择自己的道路。
  
  低头看着画中的美丽的母亲,抬头看一眼黑沼的背影……我知道,我不会就这样任他摆布。
  
  我要离开这里。我要真正的活下去。
  
  “谢谢……妈妈。很高兴你回来了。”
 
 
  之后的事情就不在我的计划之内了。我在这里没什么可做,也许我能从黑沼那里偷些药品,然后不动声色地溜掉。我猜黑沼没心思一路追我追到吠城另一边的劳动营去……这点东西对他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没门。这个计划足够简单,但要冒的风险同样大。我得躲开黑沼,他的保镖,外加门口那些警卫。随便一只小马都能制服我——更糟的可能,我的外套也许会在混乱中遗失掉……我的收音机,还有我身上别的一切都会失掉,更别提……不,决不行。我将破得几乎成了布条的外套裹了又裹,收音机,草纸,日记,还有劣隙要的电路板,在粗布下面沉甸甸地坠着。我真该弄个鞍包来。
  
  黑沼离开了他的柜台……外套下面藏了太多东西,碍事。贸然行动称不上明智之举,但我别无选择。
  
  起身,这样简单的动作也带来一阵晕眩。好一阵呛咳,我忙用前蹄捂住嘴巴,尽量不引起太多注意。咳嗽又引发了干呕,视野因痛苦与衰弱而变得模糊……我在地上瘫了好一会,等气力一点点回到身上。我做不来……身体不允许。四蹄没有一点力气,受伤的那条腿更糟糕了。我没法用这脱了臼的腿走路!除非那难以忍受的疼痛先停下来……
  
  我的目光落在黑沼留给我的包裹上……里面露出几支注射器来。
  
  我不知道哪一个才是……他们管那个叫啥?Med-X?包裹里有好几种,有一种针管上带着给药用的侧支,一种又细又长,平淡无奇。另一个针头上还连着个小瓶,荡漾着灰白色的液体。
  
  就我现在身体的承受能力而言,猜错了就会要我的命。
  
  那个带了两个枝桠的针管子看起来很妙……很神奇。止痛这件事就很神奇,对吧?又细又长的那个,里面装的八成只是些普通的化学药品,大概吧?我把第三个针管翻过来,打量着上面那个小瓶,瓶子上画了一个断掉的蹄子……还有一个完好如初的。啊哈!这不就是我要找的么?
  
  针头对准了受伤的蹄子。
  
  等下……
  
  我还记得昨晚DJ-Pon3的电台,里面提到了一种不那么好的药物,由九头蛇灰色的血制成。再看一看那小瓶里的液体,我立刻厌恶地把它丢到一边。***刺激,差一点小命就没了。
  
  不可能。
  
  我拾起那个最其貌不扬的针筒,简单的总是好的……至少不会那么轻易地杀死我……吧。也许这个就是了。随着一点扎痛的呻吟,我把针筒里的玩意推进身体里。
  
  ……好吧,没什么效果。我没感觉到什么哦哦哦哦哦咿咿咿咿……有有有……有点意思……
  
  视野中的世界旋转起来,我蹒跚着跌倒在地。我身体的一切,全然的麻木。疼痛退下去,睡意涌上来。慢慢的,我感觉蹄子又回到自己身上了……尽管,感觉不一样了。那感觉……好极了。好像整个世界的痛苦都离我而去了。如果我能再弄到几支……
  
  我静静等待着四肢重新恢复知觉(而脑袋里仍然充斥着奇怪的念头……彩虹~咿~~)。等脑子清醒一点,我开始考虑我接下来的打算。也许我一开始的主意就打错了……试图打包一吨药品溜掉,有够蠢。
  
  假如我歇一歇能走两步的话……也许我该想法子顺点消辐宁,还有治疗药水。未雨绸缪,总是有机会用到的。
  
  不痛,一点也不痛了!哈!
  
  看到自己在金属大门上的映像,我才发现自己脸上的微笑。喔噢……这东西还能带来微笑呢!Med-X!最。棒的。药……超级,棒!
  
  借着止痛剂的嗨劲,**着黑沼的一个炉子边上坐下来,欣赏自己画中的母亲…我撕开一包消辐宁吮起来。我真的在笑……即便透过药物带来的朦胧……美好的生活……呜。
  
  那感觉就像我一直——
  
  “呃啊!”
  
  一口消辐宁几乎全喷到了日记本上,我连忙把那可怕的液体吞掉。喝起来就像……橙色的油漆!药袋上画着一只开心的小马,插着一根吸管,津津有味地嘬饮着药水,笑得像个孩子。我严重怀疑怎么会有心智健全的小马能忍受这种玩意。以一只将死小马的观点来看,这玩意糟透了。
  
  叹气,我慢慢吞咽着药水。想想这一切……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我从黑沼背后看着他。他显然没把我当回事,连看都懒得看我一眼。
  
  我会证明的,我会证明给他们看。我会重新站起来,我会从这里出去。
 
 
  不能再犹豫了。
  
  这一次,我没有退缩、没有让我脑中的奴性束缚住蹄子。尽管这些消辐宁和治疗药水并不能将我完全医好,但多亏了它们,现在我几乎感觉不到之前一直折磨着我的疼痛和那种难受的感觉了。我必须要离开这里,现在就要。黑沼马上就要回来了。
  
  我从他身边快步溜了过去,闪到一边迅速用嘴叼起了那个鞍包,随后便冲向了候机区。这整个区域都处于一级戒备状态,奴隶们仍旧因为之前的事件不安的骚动着,而警卫也做好了随时镇压另一场暴乱的准备,就连因为之前骚乱而受伤的小马都还有不少仍躺在地上。每走一步,我的上衣就因为里面的东西而一晃一晃的。就在之前,我还特意往里面塞了一瓶治疗药水以备不时之需。
  
  “给我站住!你这个贼!快!抓住他!!!”
  
  随着黑沼的吼声在我身后响起,他的那个保镖便朝我冲了过来。感谢那些药,我奇迹般地撒开四只蹄子狂奔起来,我低下头,从一排排椅子腿中间穿过,凭借矮小的身形拉开和那个大块头的距离。当我在两排凳子之间磕磕绊绊地钻行时,我甚至都能感觉到他的嘴就要伸到我的尾巴上了,不过还好,那可怕的一咬只不过拽下了我尾巴上的一些毛而已。多亏了之前那剂止痛药,我并没有感觉到什么疼痛,只是有点心疼我的尾巴而已。它本来就没几根毛了……这一下子更秃了……
  
  就在这两排椅子的前面、两个柱子之间,那扇通往出口的大门敞开着,指示着我逃出生天的出口。然而门边的两个警卫已经向我迎头冲了过来。我操!我可没料到他们会这样公开站在黑沼这一边。
  
  我敏捷的在一排排长凳中间闪转腾挪,努力与身后的那个保镖保持着距离。终于,我看到了一个机会——就在前面,一大堆椅子——或许是被超聚魔法冲击波掀翻的,堆成了一座小山,而它的顶端刚好是一扇带铁栅的气窗。两个选择…跳窗跑还是藏在这堆椅子中间…
  
  尽管之前的止痛剂大副削减了身体的疼痛感,但是我知道,拖着一只受伤的蹄子跳上两层楼高的椅子山并不是什么易事。说时迟那时快,我一俯身钻进了那堆椅子里,扭动着身体在只能容得下一只向我这么瘦小小马的缝隙中努力向前爬去,尽力无视身边那些足以把我切成肉块的金属碎片。保安和那两个奴隶主紧跟着我跑了过来,但也只能看着我钻进去的洞口干瞪眼。但他们很快有了主意,开始动蹄从下面拆掉这座残骸堆成的小山。外面的奴隶们惶惶然地喧嚷着,心脉和黑沼正在就我到底偷走了谁的啥而大声争吵着。直觉告诉我,我在这儿是不大可能交到什么朋友了。
  
  我努力匍着进穿过这一堆废铜烂铁,离那几只发疯般挖掘着这堆椅子的小马越来越远。我可以听见他们大声叫我出来受罚,但是即使是被吓了个半死,脑袋里某个刻薄的声音仍然提醒我,现在出去的下场会有多精彩。
  
  恐惧感再一次袭来,催促我停下来,蜷缩着等死,但我仍旧奋尽全力,缓慢的往前爬着。我必须逃出去!必须要把我母亲带出去!尽管她只是一幅画!在椅子中间艰难地前行着,我意识到他们犯了一个错误——他们想当然地以为我已经吓得躲在里面束蹄就擒了。他们全然只顾着在那一侧刨着这堆垃圾。
  
  我用尽量轻的动作朝另一边慢慢爬了过去,默默祈祷不会有哪个天杀的奴隶看到我。我小心翼翼的加快速度,小跑了起来…回头看去,那帮马竟然还不停地刨着那堆垃圾!我慢慢撒开蹄子,再一次飞奔起来,而他们竟然都没有一个想起来抬头看一眼!啊哈!哈哈哈哈哈!眼看着他们在我的视野里越来越小,我简直要乐疯了!在这种地方,到底要傻成什么样才会看都不看周围的东西一眼,一个劲在那里瞎干啊!
  
  一声闷响,我直直的撞到了一个东西上面。好吧,答案是“傻成像我这样”。
  
  虽然并不算太疼,但这突如其来的一撞还是让我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上衣里的各种药品也瞬间洒落了一地。顾不了撞上的到底是什么,我慌慌张张的趴在地上,用蹄子把地上的东西重新扒拉到自己的身边。但当我认出刚刚撞上的那只小马,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好啊!”套索冷笑着,示意自己的两个伙伴把我包围了起来,“怎么?急着给我们送货嘛?还是说……某只想要背叛我们的小马终于主动跑过来撅起屁股让我们打了?”
  
  我一颗心顿时凉了半截。不不不不不不!不应该是这样的!就差一点!我就差一点就要逃出去了!
  
  开始。她没有一丝犹豫。之前的械斗当中,她的脑袋挨了一记,流出的血把鬓毛染成了血红色。而现在…她要报复了,她要把经受的一切加倍偿还到我的身上...眨眼间,她的前蹄锤在了在了我的脸上,力度之大直接把我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打飞了起来重重的摔到了1米开外。即使止痛剂已经减轻了大部分的痛苦,但我仍能感受到穿过脸颊的刺骨痛楚。正当我呜咽着想要站起来时,她已经走到了我的面前,两只前蹄重重跺在我的胸口上。肋骨在重击下一根根断裂,我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痛苦,痛苦地嚎叫着,嘴角溢着血沫。一击…又一击…我的半边脸都被打得青紫,眼眶高高地肿起来,一只眼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轻而易举地把我拎了起来,毫不留情地撞在了墙壁上。厚重的大理石墙面冰冷刺骨,就好像是不久前的那阵凛风。我又变回了那个软弱的家伙,只能在她一次又一次用蹄子碾在我的伤腿上时低声的呜咽。
  
  “别!求求你了套索!”我乞求着,努力想要站起来,但最终还是徒劳,“别杀我!别…”
  
  我又一次被扔到了墙上,滑了下去。我曾经被他们打过,但是与这次的殴打相比,那仍是小儿科级别的。这已经不是欺凌了,而是一场战斗,而套索她想做的只有彻底的、一劳永逸的解决她的敌马。至于我……则毫无还手之力。
  
  “求求你了套索,我会…”
  
  突然间,地面从我的世界中消失了。下一秒钟,我上身着地,重重的摔在了机场入口的中央。我大声嚎叫着,已经折断的肋骨在与地面摩擦的嘎嘎声中碎成了更小的碎片,而我甚至都没有办法挪动我的蹄子半分,只得任凭自己往前滑去。我猜,如果之前没有那剂止痛剂的帮忙,我可能早就因为疼痛昏厥过去了。
  
  我挣扎着试图站起来…如果我能再喝一瓶治疗药剂…或者来一剂止痛剂!随便什么!只要能让我有力量逃跑就够了!而这一切……都只需要我站起身。然而,我努力的结果也只是让自己蹒跚了两步,随后再一次倒在了地上。我的每一个关节都在颤抖,丝毫不能按照我的意志活动。我咬着牙关,呻吟着向出口爬了过去。我眼睛肿胀的部分仍旧一跳一跳的疼着,而它的视野里仍然只有漆黑一片……天哪我的眼睛不要就这么瞎掉啊!但很明显,套索对我居然还能挪动自己的身体这个事实并不太满意。带着一丝残忍的狞笑,她走了过来,狠狠地踩在我那只受伤的蹄子上,让我不住的哀嚎着。远处,黑沼和他的保镖正向这里走来。很不凑巧,我和他打了个照脸…和他那冷酷而又充满杀意的表情打了个照脸…血从我的脸上不断的流下来,但是我宁愿不去想它的源头在哪里。塞拉斯提亚在上啊…求…求求…你让这一切都…结束吧…
  
  黑沼慢慢走过来,饶有兴趣的看着我。很明显,他也很希望能和我“玩玩”。而套索只是瞟了他一眼,就把注意力再次放在了面前这个马肉沙包上。我抬起头看着套索,泪水混着眼泪一起从脸上流下,绕过那些肿块,在一阵阵的刺痛中流到了伤口里面。而她呢?她的眼中看不到一丝怜悯,有的只是那种纯粹的凌虐快感。我的胸口不受控制的抽搐着,呼吸也时断时续。
  
  “嘿!套索!他掉的物品没多少,剩下的在哪?”柠檬此时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操你妈的,好像说的和我知道一样!等一下,我们待会儿再去找找。”
  
  第三匹公马朝我走了过来,低下了头。
  
  “或许不用了…”他笑了笑,尖锐的目光注视着我的上衣,“他衣服鼓鼓囊囊的,肯定还藏着什么东西。”
  
  不!挣扎着,强忍着撕裂般的痛苦把腿从套索的蹄下强拉了出来,再一次徒劳的试图站起来。好吧,起码在他们把我第二次踹翻之前我确实成功的蹒跚了几步。他们会再一次夺走我的笔记本的!以及…以及…
  
  “赶紧!你藏着的是我的药!”
  
  他们都走了过来,我能感受到他们在我周围的每一个角落,抢夺着,推搡着,用尽一切手段想要夺走我藏在衣服下面的物品。
  
  “交出来!”
  
  “不!”我拼劲全力尖叫着,但是我那四只不断抽搐着的小蹄子让这句话的气势降低了不少。。
  
  “很好,抓好他!!”
  
  我感觉到某只小马的牙齿咬住了我的衣服,奋力拖拽着,我挣扎着尝试把他推开,但衣服上的拉力却反而的更大了。
  
  终于,随着巨大的撕裂声撞击着我的耳膜,我向前跌了过去,压力也瞬间消失了。斑驳的混凝土铺成的地面和我的身体直接来了个直接接触,刺骨的冰凉瞬间席卷了整个身子。因为衣服…已经不见了。肾上腺素迅速涌了上来,压过了身上的疼痛,让我有力气往后看去。我的日记…我的收音机…购买清单以及那个奥术芯片都散落在了地面上,旁边就是所有剩下来的医疗补给和我衣服的碎片…
  
  但他们没有一个注意到这些。在场的每一匹马都直直的站在那里,看着那匹站都站不起来,浑身流着血,奄奄一息的小马。他们甚至没有注意到那匹小马肿胀并且失明的眼睛和被鲜血染红的嘴唇。
  
  他们只看着一样东西…
  
  “什么?”
  
  “那…是…”
  
  终于,柠檬打破了沉默。
  
  “什么?他…原来他妈是一匹天马!”
 
 
 
 
  是的……我骗了所有马。
  
  不,我不是陆马。没错,我是……一只天马。
  
  我...
  
  我很抱歉...
  
  欠你一个解释…我知道。
  
  请相信我…我又如何能承认这一点呢?要知道,废土上的小马对于天马……恨之入骨…如果我被发现的话,估计尸体都已经烂成骨头了吧。很幸运,我之前的几个主人都没在意过这些,他们只要奴隶,谁会关心更多?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是飞马。可能是因为我母亲有过一点天马的血统,而这基因又传给了我的;或者我父亲就是一匹天马,只是母亲从来没告诉我罢了;当然,这基因还有可能是来自二百多年以前,在种种偶然与巧合之下才在我身上显现出来。无论如何…我现在的确是一匹飞马。我生来就有这一双愚蠢的翅膀,它不仅比我的身子还要大,并且它也是我从小就瞬间沦为奴隶中那个被不停被欺负的对象的原因。据传言所说,早在野火炸弹落下之前,他们就抛弃了另外两族的小马,直到现在还在云层之上快乐的生活着,毫不关心我们的死活。而自然,作为他们种族的一员,我身边的家伙们把这些怨恨与怒火都倾泻到了我的头上。我得到的食物会更少,翅膀也会被其他奴隶不停的抽打。他们经常叫我“走地鸡”,有些马还常常编故事,说我是被云上的父母扔了下来,因为他们不想要一个废物。但我发誓…我真的在废土出生…生而为奴。
  
  这是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告诉我的。
  
  “影七,废土上每一只天马的背后都是有一个故事的。”
  
  在废土上,天马是个非常稀少的物种。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故事,关于自己用双翼飞到过的地方,关于他们在云层上空的家乡,关于他们是如何在一个厌恶他们的世界中求生的经历,关于他们用自己那双翅膀达成的壮举。他们是那样的不可思议、那样的独特,在每一只天马的翅膀下都隐藏着无数的故事。
  
  但是…我并不能完完全全的算上是一匹天马。他们能飞…我不行。我也没有什么故事,除了每况愈下的身体和无尽痛苦的回忆。
  
  很小的时候,在采石场。虽然羽翼还未丰满,但已经有了雏形。它们无声的扇动着,向我诉说着自己的渴望。而那时,我也禁不住的想象,假如我能扇动的更加用力,我就可以带着母亲飞离这个地方,到一个更加安全的家园。但我没想到的是,我的主人看到了这一幕,看到了那双不断扑打着的威胁然后……然后他采取了行动,确保他的奴隶永远不会从自己蹄中逃脱。他嘴边叼起一根硬木棒,命令另外两个奴隶把我拖进了一个储物间。在那里,一个巨大的铁砧正等着我。他…他不想让我飞起来——永远。
  
  …他废了我…
  
  我再也没能痊愈。那时的永久性创伤无疑断绝了之后正常发育的可能。关键的筋肉再也没能生长,而我那对被无情敲碎后又草草治疗的翅膀也不可能承担起我身体的重量。我甚至不能正常的张开它们!它们只能死死地贴在我的体侧,除了痛苦外什么都带不来…
  
  我已经尝试了无数次了,相信我我真的尝试了。但我连展开它们都无法做到,更别提扇动两下了。就算能,我也不知道用怎样的力量和频率来驱动它们才能让我离开地面。不,不像是避难厩住民,我再也飞不起来了。她甚至都不需要翅膀就能达到我想也不敢想的壮举。她能够看到我从不指望目睹的蓝天,能够看着太阳升起、落下,能够直视露娜的皎月,也能够在无马可以触及的云端俯视废土。至于我呢?我不属于那里。
  
  现实是,我只有这一双畸形而又无用的垃圾。它被所有马——特别是我自己所憎恶。所以你明白为什么我要把它们藏起来了吧?为什么我会穿着那件脏兮兮的外套,企图将这个秘密永远的掩盖下去了?对…我不是一匹飞马。没了那双天马们引以为傲的翅膀,我就是一匹彻头彻尾的陆马。现在的我更是集两个种族的所有缺点于一身,怎么可能指望别人能友好以待?
  
  考虑了这么多…我不是飞马。我就是一只半死不活的小马。
  
  如果吠城里有马了解我的真实身份…那我也不可能活多久了。那些奴隶会想方设法的找到我,然后杀掉。在每个地方,我都试着隐藏自己的种族,而在吠城,我藏的更久。但是不管怎样,总会有什么小马不知怎么发现我的小秘密,然后所有的偏见与憎恶就又会一股脑的涌来……
  
  现在他们也知道了…
  没时间了。周围小马们困惑的眼神和窃窃私语确实分散了黑沼和套索的注意力,但是我不敢保证这能持续多久。而与此同时,另一股声音也开始在马群中占据了越来越大的比例——仇恨、愤怒,他们叫喊着要把我拖出来,为我同族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我知道,废土上不是每一匹马都恨飞马…但是奴隶们往往都是容易向感情屈服的,而我,成了众矢之的。
  
  我俯身叼起一瓶治疗药水一仰头灌进了肚子里,连吞咽的功夫也省了。虽然这个不过脑子的举动差点没呛得我把肚子里的东西全都吐出来,但几乎就在同一个瞬间,我身上那些崭新的伤口就开始合拢,而我的四肢也再一次有了足够把散落一地的东西装进鞍包里的力量。
  
  与此同时,马群开始骚动了…无数愤怒的面孔就像是愤怒的波涛一样上下翻涌,期待着将他们对那个抛弃了他们的种族的仇恨宣泄到我的身上。
  
  转过头,套索正在从马群中挤出一条路向我走来,黑沼的保镖跟在她身后。没时间了。站在我身边的柠檬阴沉着脸扑过来,企图用前蹄抓住我。但就在这时,被那群嗜血奴隶的蹄声吓得惊慌失措的我正巧甩开蹄子决定跑路。于是……下意识地蹬蹄,踢到了某个……微妙的部位,一声惨叫,柠檬应声而倒。来不及思考了,我把鞍包往后一甩,尽全力向前冲了过去。正前方,警卫们拼命的吹着哨子、朝天鸣枪来警告奴隶们,更多的卫兵穿过腐朽的墙壁,朝着候机厅跑来。派克和考施被呼啸而过的马群吓得魂飞魄散。风暴中心的我只能选择硬着头皮继续前进,我心里清楚,不逃命,就是死。
  
  我在有限的空间里辗转腾挪,祈祷塞拉斯蒂亚能救我一条狗命。但就在我试图钻到一个警卫的身下时,他恰巧在我的耳边击发了战斗鞍,震得我不由得嚎叫了起来。但不管怎么样,我终于设法在马群和警卫撞击在一起之前从那些守卫的背后钻了出来。
  
  只有一个警卫转头看到了我,但是下一秒钟他就被奴隶的洪流裹挟向了候机楼。考虑到这是一场暴乱,警卫们肯定不会——呃,考虑到我现在正用翅膀盖着鞍包,所以是“可能”不会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骚动的马群几乎只是稍显停顿就冲破了警卫的拦截,跟着我直直冲向了起飞场。他们所有马都看着我…或者说看着我背上的那对翅膀。我听到了类似于“把他的翅膀从身体上扯下来!”或“为了废土报仇”的叫喊声,上百个奴隶叫嚣着想要撕碎我…
  
  这几天我孑然一身,甚至连好好坐下听收音机的机会都没有。
  
  然而现在情况更糟了。
  
  我拼尽全力奔跑着,努力不让泪水模糊视线。
  
  我需要一个藏身之地,哪里都行。哪里都行……
 
  我不必走太远。而肾上腺素的应激效果很快就没了,我也走不了太远。本能的驱使下,我找到了一个没马会去的地方:
  
  吠城天马机场的控制塔。
  
  爆炸把旧脚手架撕得七零八落,但是反正我一无所有,也愿意去冒这个险。我坐在控制塔的顶上,望着广阔的工业区,而吠城的红色毒烟也环抱着我。落日挂在地平线上,由于云层的遮挡而变得模糊。在天边,它只是一个深色的橙斑,而在我体内..似乎来自天马本能的什么东西,却...知道一些什么... 每天黑夜来临的时候,太阳就会逃走... 在云层之上会是什么呢?我能跟着这神秘造物进入未知吗?
  
  真是可笑啊。我要是个“真”天马的话,早就飞离吠城了……坐在高过巨墙的控制塔上,那航标似的夕阳就是自由对我的召唤。但是现在……它仅仅激发了我心灵深处那遥不可及的期盼而已。
  
  我蜷缩在一小截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油布下面,躲避四处搜寻的狮鹫巡逻队。我甚至怀疑他们根本不会来找我。他们有他们要忙的事情,也从来不会去巡查控制塔顶这样高绝的地方。事实上,他们飞行的高度大都不及我所坐的塔顶高。
  
  我在哭泣。所有小马都能哭,我为什么不能哭出来呢?我受伤的眼睛恢复了那么一点视力,但是那半边脸还是肿的一团糟。
  
  我把日记在旁边摊开,而避难厩居民,六号以及那匹我不认识的母马的肖像摊在边上。电台里传出DJ-Pon3的声音,他在讲述全小马利亚各路英雄们的作为。但这一切似乎都和我无关紧要。
  
  消息不胫而走——吠城里有个天马。狩猎开始了。
  
  啊,我才不在乎呢。我或许有着劣隙要的的零件,像黑沼一样,她耍了我。这台机器顶得上三匹小马……但她从来就没想过要放过我。我九死一生地一次次化险为夷,到头来,我仍然是无数小马当中最卑微的存在。
  
  我躺了下来,双蹄抱头。够了,全都滚蛋。再也没有奸商用药物逼我给他们干脏活了;再也不用忍受吞噬我肺部和血肉的怪病了;再也不会有恶马在后面追杀我;再也没有奴隶贩子为了满足他们的需求来压榨我的生命了:所有马再也不能因几个世纪前的罪行而戴有色眼镜看我了!
  
  或许我给自己争取了几天时间……但我的病并没有好透,仅仅是因我离开前服用的那一点药物而有所缓解。治疗药水堪堪只够医好套索给我的那顿打。
  
  我的牙齿还是松的,我担心小马的治疗药剂没办法治好我的牙..不知道斑马制剂可不可以?
  
  血气涌上来,就像在厩舍时那样。我沮丧地把头埋在蹄子下,再站起来,踱着步思考。天啊..想点什么...想点什么啊!我望着吠城,用蹄子捶着我的头。我能看到游乐园的废墟,那粉色大脑袋气球就飘在过山车的残骸上,太容易辨认了。我发誓,这些巨大的笑脸都盯着我!我真希望再也不要看到这粉红小马..还有那瘆马的笑容!就算那样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我只想离开,找到一个没有其他小马,只有我和我的画的地方,再也不用见其他小马!谁需要他们啊?!他们只会给我带来痛苦罢了!
  
  我叹了口气,自己甚至都没力气来好好生气了。我真的累坏了,逃命两天,又挨了揍,辐射病也加重了,害得我都不能正常走路。我甚至都想不出足够恶毒的咒骂来形容这种生活。但在我转向游乐场的时候……一个蛰伏已久的念头冒了出来。我意识到我的脑海里——在我的一生中,有一个念头一直伴随着我,一个一劳永逸的解脱。这个想法攫住了我。
  
  这里...还有一条出路。
  
  潜意识控制着我的身体,让我跑到塔边,低头看着三十英尺下的地面。
  
  …只有一种方法,没有小马可以伤害我……
  
  身子剧烈地颤抖着,爬上了栏杆。呼吸变得急促。这…我…这是最好的方法了,是吧?不能,我不能遂了他们的愿。猛烈的天风差点让我失去平衡,我抬起一蹄……这样够高吗?会很疼吗?
  
  我调整了重心,向外移动了一点。就像在等我跳一样,周遭一片沉寂,只有一阵风吹过我的耳朵。我抑制住了晕眩...只会是一点点痛……风儿猎猎地吹着我的鬃毛和双翅,像是在提醒我是天马。我无视了风。天空和风中可没有我的位置。
  
  我探出了塔边。
  
  哔哔哔!
  
  我跌走着,从塔边掉了下来,却在阳台的水泥地上摔了个结结实实。半面身体着地,我的身体火辣辣地刺痛,又狠狠地咳嗽了两下。但我没有在意……是什么在哔哔作响?
  
  哔哔哔!
  
  是我的收音机……音乐停止了。
  
  我爬过去,捡起了它。我的脑子里全是对这个小东西的惊奇!我要是不弄明白这个小玩意,可怎么舍得就这么跳下去?
  
  我差点就扔掉它了。
  
  …我也差点就跳下去了。噢……啊,两位女神在上……我颤抖着,紧紧抓住这“收音机”……塞拉斯蒂亚在上——我到底在干什么啊?我差点就跳了!闭上眼睛,一开始我在微颤,直到整个身子都抑制不住地颤抖着,现在我认清了事情是怎么影响我思维的了。情感是可以回溯的……一想到我差点就做傻事了,我的胃就翻腾起来。事实上,它可不仅仅在翻腾..
  
  我拖着我所有的东西远离这个塔台。我的胃把里面那点可怜的东西吐了个干净,而我也喘息着坐下来听收音机。全神贯注…它刚刚救了你一命…之后也会救你的命的!会……会是避难厩居民或者谁的,是吧?老实说,我并不在乎,我只是需要一些什么,不管是什么东西,让我不要再像刚才那样去做傻事了。
  
  恰恰这时……扬声器响了。
  
  “嗤嗤嗤嗤…
  
  “…嗯…你好?等等,我为什么这么说?这是录音日记,对吧?”
  
  我眨了眨眼,那是一只年轻小马的声音。见鬼,这声音有甚至点像我的,很可能我们的年纪也差不多。
  
  “好吧,我该给第一条说点什么呢?老爸说我应该把这最新的事情记录下来。啊,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是为什么不记呢?反正记下来总没坏处,对吧?而且我有点…亏欠他...毕竟是他给我买了避难厩的门票。如果那坏事真的发生了,至少我能安安全全地呆在地下,而爸爸也应该和飞马们一起撤离了。我们都会平安的……”
  
  这是一条战前录音……我听得入了迷,轻轻地把这个小装置夹在两蹄之间,听着扬声器放出这语音日记。
  
  “所以他们给我寄来了这个东西,对吧?他们说是这是和票一起寄来的。这是我自己的哔哔小马,这个疯狂的小装置真的很酷。能听收音机,录音,还有了一个能照亮黑夜的小灯,甚至还能接驳上我的终端机——爸爸给我买的生日礼物!有些地方并没有早早收到它们,但它们大多是在吠城本地组装的,我猜他们根本不用长途运输,就直接发给我啦。好吧,可以说我很高兴,因为这东西已经救了我一命!”
  
  它不光救了你一个……
  
  “我回来就是为了带走它,是吧?啊…小马国不再是过去的样子了。我们崇尚幸福,快乐和理解,对吧?现在的情况呢..是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啦。在我回家的路上,有几匹陆马从老森大道的小巷冲出来,想抢走我的票!我…我是说这东西,它救了我的命。今晚避难厩辅助瞄准(S.A.T.S.)救了我的命。天啊,我又开始发抖了。小马们不会相互争斗啊,我们为什么要这样打架?”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考虑着什么。我敢发誓我听到了一声抽噎。
  
  “我只是……想让这一切都停下。我不想明明知外面的一切都会灰飞烟灭,却就这么躲进避难厩。但这不会发生的,对吧?爸爸告诉我这只是双方的恐吓而已,小马们不会蠢到要自我灭绝吧!但是真是这样的话,他为什么要花毕生积蓄来买这张票呢?我不想知道当最后一批幸存者是什么感觉……如果...最坏的情况真的发生了,小马利亚还能剩下什么?未来的可怜小马啊,会不会生活在看不到我可爱吠城的世界里?再也没有草,没有树,甚至连净水都是奢望?”
  
  我环视着吠城,只看到了由奴隶驱动的地狱般的工业设施,以及翻腾着辐射尘的剧毒阴霾。
  
  无言。我的心中万分沉重。
  
  “我想……我想该结束了。我搬到这儿买到票之后,就得去找份工作了。好吧,我想...不管谁会听,就这样吧。大概也只有我会听吧。未来当我回首往事时,大概会觉得我居然蠢到居然相信核战会爆发吧...噢,我叫日晷,一只独角兽,我想这也值得一说。下次我可能会录下来我得到可爱标记的故事吧。那就……先这样吧..大概。拜拜?”
  
  “拜拜…”我毫无理由地喃喃说道。我听到扬声器咯的一声停了,然后又切回甜贝儿的一首歌。哔哔小马……就是这个设备的名字。这是日晷的哔哔小马。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这一下把我打回原点:
  
  我捡到哔哔小马的那具骷髅...他..他就是....
  
  …哦...塞拉斯蒂亚在上啊……
  
  我瘫倒在地,抱着哔哔小马,差点没把我脆弱的心给哭碎了。
 
  回到厩舍的我注定是要受尽欺辱的
  我已经把零件交还给劣隙了。她回赠我在熔炉底下工作一周的苦活。
  我的鞍包里有几支药剂,应该能从那几个混混蹄下买回我的一条小命……我在骗谁呢…….他们一见到我就会把我杀掉的。
  我把裹着药箱的粗布撕开,做成一件简陋的背心,把我的翅膀藏起来。目前来讲,厩舍里只有那几个混混知道我有翅膀,但纸里包不住火,威笞迟早会知道这件事。要是他知道了……我心头一紧。
  我经过一面镜子,不经意扫了一眼……看到自己又是一副快死的样子,而且是我用药后之后的样子。我不想再看自己的模样了。然而我的视线还是被拉了过去,那只愚蠢的粉色小马大笑着,两蹄环抱着镜子,怂恿我再看一次。
  镜子里面除了一只病态的小天马,什么都没有。他无法与他身后来来往往的奴隶一起飞离这里。
“如果不是我把你划给了劣隙,我会让你为自己的迟到付出代价。你该感谢劣隙是匹疯马。”
  我被吓得叫了一声,转身跳了起来,撞到了冰冷的玻璃。威笞悄无声息地站在我身后,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儿的。从他脸上不怀好意的笑来看,他是故意的。
“是……是的……主人。”我嗫嚅道,“她……可能会把我赶回来”
“我管你怎样。给我滚回厩舍去。我还要去见一个从门徒那里过来的联络员。”
“呃……主人?”我至少得问问。“请问……那些小混混回来了吗?我觉得他们想杀了我……”
“影七,滚蛋。”
“是,主人……”
  我猜可以试着回去。我落到地上,从威笞身旁经过。我们都要回厩舍去。我在威笞的旧办公室旁等着,看到一只听命于斯特恩的狮鹫正等着他。那只狮鹫的体型比小马更为魁梧,还有着锋利的鹰爪。威笞经过时,这个佣兵仅是简单的点了一下头。她穿着硬甲,盖住了她深黑的羽毛。在这里,甚至是毛色最浅的狮鹫,羽毛也是浓灰色的。她背着两把长长的枪,一把是能量武器,另一把像是带瞄准镜的步枪,我不知道这把枪叫什么……我又不是枪械大师。
  在我从她身边经过时,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而我在仔细查看那些混混在哪。我需要避开他们,找到个安全的地方,虽然我的直觉告诉我已经无处可躲了。我听到威笞在与那只狮鹫谈话,但谈话很快就要变成了争吵......狮鹫似乎在替“门徒”(Protege)索要威笞的奴隶,。而威笞看起来并不乐意。
  混混们也很不开心。他们就在围场中央立着。
  等待着我。
  套索看起来就想杀了我。他的背上有被守卫鞭打后留下的伤痕。
  柠檬不耐烦地跺了跺脚。我不指望他会对我蹄下留情。
  第三匹马(我听说过他的名字吗?)仅仅是哼了一声。
“少讨价还价了,威笞!我要带走我想要的奴隶,而我一点都不关心你是怎么想的,明不明白?”
  连混混们都被争吵吸引了注意,他们开始看向威笞和那只狮鹫。在他们吵架的地方,又出现了另一匹马。这匹马……呃……昨天我已经看到了全小马国块头最大的马——六号。而今天,这个纪录似乎又刷新了。这匹马打断了争吵,而狮鹫只是显得更加生气。
  六号已经是我见过的最可怕的马了,而这匹马则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的毛色是深褐的栗色,夹杂着灰色的斑点。鬃毛是晦暗的灰色。虎背熊腰,站在那里活像一尊铁塔。但他不如六号高,更没有六号那样壮实……在这个劳役繁杂的地方,居然还会有这样的小马。块头很大,但周身上下没有一点多余的赘肉……纯粹由力量和重量组成,脂肪也恰到好处地分布着。身上披挂着精良的马铠,一身的金属甲板。甲胄上挂满了零零碎碎的饰物和小玩意儿,皮鞭,棍子和看起来像能量武器的大棒,挂在他随蹄可及的地方。我尽力不看他的嘴,里面满是坏牙和缺齿,他的口臭都盖住了我满身的臭水沟味。紧接着,我看见了他的可爱标记——几乎要惊叫出声来——下意识地低头看看自己的腹侧,一副完整的镣铐,和我屁股上的款式如出一辙。
  威笞在他身边矮小得可笑,甚至让比小马大一头的狮鹫都相形见绌。由他站在那两位面前说话得样子可以看出,在红眼的奴隶贩子中,他的等级显然要高些。事实上……让我吃惊的是,威笞,这个我生命中最可怕的马,在他面前也是大气不敢喘一个。他到底是谁?
“那个门徒把自己的奴隶看得比命还重,他不许我打他奴隶的主意,所以我来找你了,懂不?现在我问你,你有没有多余的奴隶——可以让他旷上几天工的那种?我有点小游戏要和他们玩玩,当然,我不保证他们都能活着回来……嘿嘿。”
  他那恶心的嘴正冲着威笞笑,之后又看了看狮鹫。
“除非你盘算了什么小动作,拉吉尼。我知道你是忠于红眼的,嗯?”
  那只狮鹫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坚决的点了点头。我看到她的鹰爪紧紧地抓着枪带。威笞焦虑地看着他俩,这很明显是种下对上怨恨。
“好吧……我会给你一个奴隶,好不?我刚刚听说,航站楼那边正好有惹了麻烦的奴隶需要处理掉,怎么样?”
  老天,我不用猜就知道他在说谁。我的蹄子像是生了根似的,挪不动分毫,真希望能当场立刻隐身消失。
“呃,一个?哪个?”
“……影七!滚过来!”
 
 我动都没动。我根本不想靠近那匹野兽。
  
  “影七!赶紧给我滚过来!”威笞的声音里夹杂了愤怒与恐惧。看到狮鹫在一边默不作声的样子,我有种直觉,他们在这儿做的事情是瞒过了红眼的。
  
  我还是没有动。我不能动。我的蹄子紧紧地抓着地。害怕的我看到那个新来的奴隶贩子顺着威笞的目光看向了我,并向我走来。他离我只有两英尺远,我快被他身上的恶臭熏得吐出来了。他开始盯着我看,从上到下地打量我,这使我开始浑身发抖,呼吸加快。
  
  “有意思……这年头很少有机会能见到这么小的马。可惜啊。虽然她也是,但我抓不到。”
  
  他似乎舔了舔嘴唇。我得把眼闭上,免得当场吐出来。只要想到这个可恶的奴隶贩子靠近那个完美的避难厩居民,我就感到十分恶心。只要想到他靠近我,就会感觉他仅是靠近便侵犯了我的心智。我感觉他把蹄子伸了出来,抬起了我的下巴,粗暴地左右晃了晃我的脑袋,从各个角度查看我。我身上的擦伤和扭伤的肌肉疼的叫了起来,就像我一样。他并没有停下,而是继续打量我的型体。我的鞍包被拉了下来,因为他要去把我临时做的背心扯下来……不!
  
  当他在我身边看来看去时,我的右后蹄本能地踢了出去,这一蹄是奔着他的蛋蛋去的——可他的块头太大了,我没踢中!不……不!我又试了一次。
  
  狂怒的喊声刺入了我那灵敏的耳朵,他一蹄子把我扇到了栅栏上。我把栅栏撞得嘎吱作响,整片栅栏都开始晃荡起来,我摔在地上,挣扎着站起来。那个奴隶贩子的眼中冒出杀意,我不自量力的举动惹恼了他。
  
  “你这个……小……杂种……”
  
  他跺着蹄子,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你是觉得……你只要踹了我……还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害怕得尖叫起来,威笞没有介入,而狮鹫则消失了。
  
  “你想知道我是谁吗?我就是你的新主人!你觉得怎么样?你可能被拖到这,过了一段不好过的日子,但是我要告诉你,你还不知道吠城有多么可怕!我叫链铐,小鬼!但是,对于你,叫我只能用一种称呼,我就是你的主人,明白吗?!”
  
  他狠狠地跺了下蹄子,由于他的体重,蹄子在硬地面上留下了深深地印记。我的每个直觉都在告诉我,他不是个普通的奴隶贩子。我生来就是个奴隶,得到了属于奴隶的名字,以及与身份相匹配的可爱标记。主人,很明显,生来就是个奴隶贩子。他与我完全相反,是生来就要命令我的。我不能违抗他。仅在几秒内,他就对我亮明了身份,超越了之前所有马对我潜意识的影响。
  
  “是!”我尖叫,“是,主人!”
  
  他并没有停止前进。他身上的每一点似乎都是我的对立面,他魁梧,我矮小;他强壮,我虚弱。六号已经吓到我了。主人还要令我害怕……就像我知道他生来就是要奴役我。
  
  “现在给我滚回去,我想知道我得到的是匹什么马,把背心脱了!”
  
  不……我不能脱!但是我感觉每一块肌肉都急着要去服从……DJ-Pon3已经让我自由了,但是我感到主人那无尽的铁链又把我锁了回去。
  
  “哈!我告诉你为什么他不愿意脱!”
  
  我抬起头,看到混混中我不知道名字的那匹跑向了链铐。他一个急刹停在了主人面前,用一只蹄子指着我。而链铐微微低了低头,对他怒目而视。我被吓坏了,假如天马的身份被揭穿了,那我就完了。也许当着红眼的面被绞死或被挖心,以昭彰他们对天马的憎恨。我脑中的想象甚至比恐惧还要强烈,并且愈演愈烈,我还没缓过神来,链铐的蹄子已经落了下来。
  
  他一蹄将那混混打倒在地。
  
  “我——没——”
  
  又是一蹄,那混混少了半副牙。
  
  “问——”
  
  他用嘴抽出一把匕首,大得活像一柄剑。
  
  “——你!”
  
  匕首毫不留情地捅下来,刺穿了那匹马的脖子,一直钉死在地上。他痉挛着,喉咙里发出带着血沫的喘息声,热血涌出来,洒在枯草上,沾了一层土灰。他死了。四肢仍然兀自抽搐着。血溅在我的蹄子上……但我被吓得浑身僵硬,动都动不了,蹄子上还有血的余温。连威笞都吓得瞠目结舌。混混们立马逃回了厩舍里。
  
  “够了!”
  
  那只狮鹫降落在链铐旁边。链铐转过身来对着她,嘴上还带着被洒上的血。狮鹫当即拔了枪,她一动不动地站着……慎重地逼视着他。
  
  “链拷,明晚之后才允许奴隶转蹄。”她喊道。“你知道的。到时候他会被带到你那里去,不会少了你的。我会让门徒今晚再找匹马,填补下空缺。”
  
  她在让步,只为让链铐平静下来,为今晚没有小马再被捅死。她是隶属于红眼的狮鹫,我之前是见过的。他们只忠于红眼。如果他们觉得吠城的工业生产会受到威胁,他们不会放任那些疯狂的奴隶贩子屠杀奴隶,并非出于怜悯,而只为保障红眼的劳动力。“链拷”眯了眯眼睛,然后突然哈哈大笑,把脑袋转向了我。
  
  “影七,你就是我想要的奴隶。”他喊道,声音在周围回荡,就像我尖叫时的声音一样。“我明天会再回来,让你成为我的……嗯……特别收藏。我们会玩的很开心,小影七……给你找些吠城奴隶真正的工作,而不是每天拉着一车一车的垃圾。”
  
  他那恶心的咧嘴笑当场就让我崩溃了。我之前听说过传言……一些奴隶贩子会有一些“特别”奴隶,让他们在极端环境下工作,以此来博得红眼主人的青睐。有的传言还说,有点奴隶会被投进更可怕的死亡游戏,而奴隶贩子们赌谁会活下来……或者是谁活不下来。
  
  跟他走无异于是对自己宣判死刑。这已经是两天内第二个死刑了。奴隶主是在吠城中更为强大的存在,这类马会让我的生活更加艰难。打心底里,我诅咒我的生活……我所做的一切,似乎都会加重我身上的奴役。 我的天赋真的就是这个吗?服从?仅仅是今天,我就已经为各种马跑了六次腿,他们有的是奴隶贩子,有的是奴隶。除了有那么几天,我为自己办了件事,然而直到我的疾病将我折磨致死前,或主人将我扔进些残酷的游戏前,我还没有为自己做过其他事。
  
  甚至当奴隶主离开,威笞把我扔进他的储货柜时,我还是浑身麻木。
  
  “你今晚就在这里过夜。如果你夜里被那些混混们毒打,链拷会很不开心。你明天仍要工作,所以赶紧睡觉。”
  
  我当然会的。为什么不当个听话的小奴隶呢?
  彻夜未眠。
  
  我睡不着,脑海中充斥着我凄惨的结局。也许我是对的……一个奴隶的生命只会以两种方式结束——在辐射与病痛间凋亡,或在残酷的杀戮中殒命。
  
  我始终抓着我的哔哔小马,希望它能再开开口。它给了我自由…它阻止了我迈下塔台时的最后一步……为什么,现在,不能再做点什么?它现在只有蓝宝石秀儿的音乐。我从来都不喜欢她!为什么不是薇薇莱米的呢?见鬼,哪怕是再听听日晷的声音也好。但我仍然没弄懂哔哔小马的日记录音功能,也许,这玩意早就坏了。
  
  无援。
  
  独自,一马。
  
  货柜里太黑,我看不清自己的画。我试过画画,但鞭苔把门锁上了,这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我只能静静等着上工的时间,干苦活累个半死,然后被移交给……移交给……
  
  我喘息着,像是被扼住了喉咙。
  
  ……链铐。从他离开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盘踞在我的脑海中。天生凌驾于我的躯体与精神。他注定要找上我,正如我注定要死在他蹄下。
  
  但我不想。
  
  我不想死。
  
  之前的两天里,我苦苦追寻的,不就是那一线生机吗?
  
  我用蹄子捶着墙,不安地躇动着,直到强迫自己坐下来。脑中想着我的日记,一蹄子敲在哔哔小马身上。
  
  咔哒
  
  光。
  
  我惊愕地跳起来,瞳孔因骤然见光而收缩。赶忙捂住眼,小心翼翼地偷眼瞧去。哔哔小马就在那里,破碎的屏幕断断续续地闪烁着光芒,在轻微的电流声中明灭。日晷的话语再一次浮上心头。
  
  “……一盏小灯,驱散了夜……”
  
  谢谢你,日晷。他小小的遗赠为我带来了光明,世界因一盏孤灯而变得不同。许久,心中找寻的梦再次清晰。我得以压下本性中奴隶的一面。
  
  我能看见。只要能看得见,我就不会孤独。
  
  在我面前,是我的画。我自己在画纸的一隅,我笑着,没有伤疼,没有病痛,双翼舒展着。身边是我美丽的母亲,温柔的凝视让我感到安全……那是母亲对幼驹的骄傲与希望。六号,强壮而坚韧,他的铁躯为我挡下一切伤害。那只不具名的雌马,仅仅是不经意的邂逅,我却从她眼中读出了不灭的善良,仿佛不属于这个废土。画纸最上面……是避难厩居民,她的光芒照耀在我身上,照亮了每一只仰望她的小马。
  
  抓起我的木炭。我又开始画画了。我需要更多,如果这是我在小马利亚的最后一个晚上,我也要在他们的陪伴下走向生命的终结。我把稿纸摊平,小马簇拥着的,是我。他们都在我身边——她,咯咯地笑着,翻弄着我的……本子。还有六号,像一尊铁塔似的伫立着,还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整张纸页画满了,我抓起日记本,在哔哔小马明灭的微光下,我不能停下。双眼酸痛得睁不开,继续。一页又一页,我一生中经历的,见到的,一切一切,哔哔小马,十马塔,脑海中的意象流淌到画纸上。母亲抱着我,驱散了她的马驹心中的恐惧。我想象着我六个兄弟姐妹的模样……我把他们一并加上。薇薇·莱米,DJ-PON3,还有更多,更多。木炭如疾奔地划动着,一页又一页…
  
  不够,还不够!
  
  我把日记本丢到一边,墙壁就是我的画布。随着哔哔小马每一次的闪烁,墙上的图景渐渐明晰。我叼着炭笔,来回摆动着脑袋画下一笔又一笔。破碎的笔触在眼前一片一片拼凑出图景,无声的奇迹。眼睛干得发痛。落笔愈发的自信流畅,胸口那颗羸弱的心脏,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有力而坚定地搏动。
  
  从一面墙画到另一面墙,我的动作被每一道若隐若现的流光之间的黑暗所遮蔽,身形大半隐没在黑影里,只有墙面上的图象一刻不停地疯长。终于……精疲力竭……我倒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我的哔哔小马。如同命运的驱使,它的光芒最终变成了见证我作品完成的永恒之物。
  
  在我周围,四面八方……是外面的世界。一幅庞大的蒙太奇,是废土上那些仍然未泯的希望。我看到了十马塔,一路上那些零落的聚居地,比如新苹果鲁萨。我看到小马们像朋友一样互相帮助。避难厩居民正奔向地平线,迎着灿烂的残阳。飘浮在半空中,迎受小马们敬畏的仰望。她知道地平线之外是什么。我看到了心中的DJ-PON3,对着麦克风,在马哈顿的高塔。薇薇·艾米,飘摇的音符环绕着她。我尽力去表现她的美丽,她的歌声,以及她嗓音般细腻的内心。
  
  我能看得见,高墙铁栅后的我都错过了怎样的世界。那里没有枷锁,没有伤害我的小马。是的,外面也会有坏小马,也许更坏……但是同样会有好的小马!会有朋友……能医好我,能救我的命…
  
  我坐起来。
  
  ……救我的命……
  
  ……有一个办法。只要我……只要我能……
  
  心中燃烧着似火的热情。我把日记本拉过来,抓起一块新木炭。一个计划渐渐成形。我需要补给、武器、护具、线路,还有最重要的……一个方法。一个能使我头脑中可怕而真切的设想变成现实的办法。这是一个通向自由的计划,让我可以追逐那夕阳,与落霞一同逃离在天际线下的夜影中。
  
  我要逃离这里。我的命就靠它了。
  
  明天,我有一天的时间来实施我的计划。逃离吠城。越过高墙,逃离奴役——让这段痛苦的生命永远成为过去,远走高飞,找一只小马,治好我的病,清掉我的辐射。我屏住呼吸,按捺下我砰砰跳动的心。多少次的迷茫与仿徨……现在,它就要成真了。
  
  擦干眼泪,是时候停止哭泣了。
  
  他们说,荒原之上的每一双翅膀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明天,我将书写自己的故事。
  蹄注:升级!
  
  新技能:低劣蹄蹶(等级一)-你专精于袭击敌人身上最敏感的弱点。换句话说,你总是玩阴的!你在每场战斗中的首次徒蹄攻击有小几率直接击倒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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