辐射小马国:暗影七号
Fallout Equestria:Murky Number Seven
第六章
黑暗中的光明
Lighting the Darkness
***
“好朋友就像一本好书,是可以永远珍藏的。”
「自信,是什么感觉?」
嗯……自信啊。应该是你能对自己的选择感到安心的时候吧?当你可以看看自己,对自己是谁感到满意,不管别人怎么看你。那是一种能带来快乐、自我价值感的东西,就算是万事皆敌……你也知道,你走的这条路仍然是对的。
我正在努力抓住那东西。
就算才刚救了一匹小马驹,才刚揭发并击溃了一股对奴隶与奴隶主都构成威胁的强大势力,我也没觉得自己变得更勇敢了。我救了某个对我的同伴来说很重要的小马,本来以为这会让我感受到一点勇气,但什么也没来。我只记得自己有多少地方需要帮助、搞砸了多少次。到底有几次,我是带着恐惧流泪?又有多少次,我是落荒而逃?我的命又有几次,是靠别人的怜悯才捡回来的?
我跟着硫磺一起去救烁光,不只是因为那是我唯一知道的出路,也想藉此找回点对抗主人的信心。可是最后我只发现——要不是硫磺再一次把我捞回来,我早就死了。靠我自己,我根本走不到那一步。这种事实咬得好深……如果我连自己都保不住,怎么可能指望自己能逃出去?能帮别的小马逃?我这副烂样子,到底对那对母子有什么用?
勇敢的小马,不应该什么都能靠自己来吗?
我想,如果我真的有自信,我也许就不会藏起翅膀了。我想,如果我真的够勇敢,我就不会连讲句话都会结巴。
更不用说,每当我想到要回到那个商城,靠近「主人」……我的主人时,我都只剩一身寒意与惊恐。我知道我会乖乖做他要我做的任何事。一匹有自信的小马会这样吗?我敢打赌才不会。
太多了。从我会在意别的小马怎么看我的翅膀,到我对主人的本能忠诚,甚至连被别人看到我那些「比较私密」的画都会觉得丢脸。说真的,有自信的小马会有这些反应吗?我不这么觉得。
没有什么能战胜我脑子里那匹奴隶,那个知道自己该待在主子身边的位置。待在门徒身边。待在红眼主人的脚下。做吠城的忠实奴隶。
我一直在打一场注定会输的仗,拼命去模仿我眼中的「勇敢小马」该有的样子。我以为,得靠自己撑下来才叫勇敢。但某些时候……我也许早就错过了别的小马试着告诉我的事,关于我缺少了什么。
可是当我看着那些小马,我总会想,他们的自信从哪里来?当他们心里也不确定的时候,又是靠什么来让自己觉得还不错?
不管那是什么……我知道我真的,非常需要它。
***
终于……总算……我能休息了。
门徒给了我几个小时的自由时间,在医疗病房里休养,让治疗药水与消辐宁在我体内发挥(几乎是字面上的)魔法。显然,参与营救红眼的一个小孩,已足够让我被列入「受保护奴隶」的名单,得以接受治疗。
然而,就在我盯着床边那第四包消辐宁,在不到一小时内要灌下的份量,我忍不住反思起来……这样的结果,或许也不算什么真正的幸运。三包喝下去,就有一包会从胃里原封不动地吐出来。我已经(不是在抱怨)向风向标医生讲了老半天,我担心自己身体开始排斥消辐宁。他最后气得叫我「吵得跟蚊子一样烦」,拿着夹板照我头上敲了几下,直到我同意自己只是在胡说八道。
尽管如此……光是看着那包药水,就让我想起自己必须习惯它的味道。从现在开始,在这座城市里活着,就得和它相随左右了。
我蜷缩在那条薄得可怜的缎面毯子里,打着哆嗦,任由医院的声音在耳边模糊地飘过。我不敢多想。那种必须与不治之症共处一生的念头……我怎么可能承受得住?
我没办法。但为了不让自己陷入绝望,我拉来日记本,开始翻阅里头的内容。小心翼翼地往前找,直到翻到自己记得的最后一篇。我只扫了一眼那些我在吠城之前画下的大量图画,不——我再也不想看到它们。我早就忘了自己画了什么,回头重温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
我原本以为能静下来看看素描、想想事情,会有帮助。可以稳定心情,好好休息。
但并没有。
要是我早点动脑,就该知道自己正在犯错。自从竞技场的那场死斗之后,我就没真正有过时间静下来反思——去想、去感受,在短短几天内,我的人生变了多少。从最初醒来、意识到自己未必非得当奴隶开始,到为了活命、拼命逃离吠城;从遇见主人与门徒那种模糊不清的意图,到和一位掠夺者战王并肩对抗尸鬼,还有不断违规、只为了活下去。那时我被枪打中!我现在掀开毯子还能看到伤疤——
噢……老天在上……我真的瘦得像根骨头。我肚子在咕噜叫,隐隐作痛。体力低下让我全身都在发抖。我怎么撑到现在的?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比我十多年奴隶生活中还要多。我到底该先烦恼什么?主人?我的病?逃跑?门徒?倒钩的威胁?还是该怀疑那位母马到现在都还没出现?她知道我还活着吗?
太多了……太多线头,太多事情一下子涌上来,没有任何消化的空间。连画图这件事对我来说还是那么新鲜而混乱。我多希望有只小马能让我依靠、让我感到安慰,但我没有。DJ 听不见我,那位母马和小皮也都消失了,硫磺根本不会在意。我没办法自己一个人撑过这些……可我就是孤零零的。一个小马,孤独一马。我要怎么去面对……面对……
我……
我没办法。
我拉起毯子,把自己整个人裹进去,感觉那些情绪正一股脑地往外涌,太多太多,根本没有出口。我没法画图,收音机上也什么都没有。我把自己埋进那条霉味四溢的缎布里,只希望……等到我不得不掀开它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变好了。
***
就连风向标医生一贯恶劣的态度,也没恶劣到能对我现在这副模样下得了口。 我听见他踏进病房的声音,接着是一声叹息,大概是在看到我这条瑟瑟发抖的小命窝在被窝里、头边还沾着湿痕时发出来的。他站在那里没动,好像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情况。 最后,他又叹了口气,用蹄子踢了踢床板。
「有燃料槽维修班那边的伤员送过来了。该死的高架走道根本不安全,连半点月神保佑都没有。我们十分钟后要用床,得救人命,懂吧?」
他应该是看到毯子某个角落动了一下,我在里头点了点头,还抽了口气。他什么也没说,但我心里感激他愿意多让我窝这十分钟。对我来说,这彷彿又是一段可以装没事的永恒时光。等我从毯子里出来,一切就会都好了,对吧?修复过的吠城就在外头,日晷和天舞等着在大厅跟我当朋友,地板干净得能舔,空气也清新得像乡间早晨……
走廊那头传来尖叫与哀号。我听见了。 我努力把它们从脑中赶走,它们不该存在于我的幻想世界里。不,等我醒来,一切都会没事的。在毯子底下,一切都安全。
即使听见风向标对着走廊大喊要所有非重症患者滚蛋,即使那些烧伤者的呻吟越来越近,我还是硬逼自己假装那不是现实。再多十秒,十秒很长的,对吧?但我根本止不住地发抖,最后还是不得不服从命令,从毯子里爬出来,开始那条回到商城漫长而该死的路。回到那片绯红炼狱,回到吠城那冷酷而残忍的工业地狱里。
病房外头,一只穿着硬皮甲的黯黄色陆马等着我。我低着头经过他身边时,他吐掉菸屁股,张嘴就是一句话。
「哟,七号。主人要你马上去燃料工厂报到,那边临时缺奴工。他叫我在你一出来就抓你去。」
我忍不住颤抖,差点当场跪倒大哭出来。我他妈为什么老是哭?为什么他就挑上我?他他妈的不公平!我到底是哪里惹到他了?
「可是……可是我要回商城啊,门徒说——」
「那行,我现在就去跟镣铐说你拒绝。」
他转头就走,满脸根本不在乎,咳嗽声夹在菸味和从铜矿精炼厂飘过来的毒雾之间。
「不!等一下!我……我去……」
「乖奴才,他就知道他……嘿……靠得住你。」
那个奴隶贩对我露出一个恶心的笑,然后转身朝商城那头走了,而我,只能转过身,继续踏上这该死的奴隶日常。
***
我的背痛得要命。
这差事一点都不「好玩」。不过,哪次是好玩的?但这一份,却比往常更糟。这里是红眼打造的火焰喷射器燃料精炼厂,我的任务,是把各种混合化学物扛在背上搬运。出发前,我还得赶紧把哔哔小马藏进马鞍袋里。挂在我身侧的两只桶恐怕和我体重差不多重,每走一步都像在拉扯背骨,每次运送到那些巨大的燃料槽前,还得把它们倾倒进去,祈祷里面没有成品燃料等着要我扛回。不然就能获得所谓的「慈悲一分钟」,那段短短的空桶步行时间。若没有,那就是马上装满,重新出发,回到仓储槽。
但最糟糕的,是气味。
这里的空气浓得象是能凝成液体,彷彿每一口都在吞吃恶心的化学烟雾。据说吸太多甚至会让马「上头」,我一点也不怀疑。我才来这几次就已经看过不只一次幻觉了。这些毒雾钻进脑子,让每一感官都迟钝发胀。当初我就是在这精炼厂得了放射溃疡——有一次,我误以为在人群里看到妈妈,追了上去。结果跌倒了,发现那不过是幻觉。翻倒的桶子洒得我满身化学品,烧伤的地方很快就被辐射感染了。即便后来经过风向标医生的处理,那些伤口在我的腿和口鼻周围,至今仍灼烧刺痛,从未痊愈。
我一步一步踉跄地爬上鹰架走道,走向那些用魔力操控巨大搅拌杆的独角兽们。四周,一匹匹陆马奴隶小心翼翼地倾倒桶内液体,尽量不让自己掉进去。这燃料本身不致命……但一身易燃(或叫不易燃?反正我搞不懂那两个字差哪里,为什么我不能像门徒那样能言善道呢?)液体,只要附近有火花,谁都可能瞬间变成一团火球。在这座城市里,火花可不缺。说真的,整个精炼厂没被炸上天还真是个奇迹。
我正要倒进桶中时,看见之前导致意外的那段崩塌走道还没修,连个护栏都没有。
就…就…为什么!?
讲真的,战前的小马到底是笨还是不在乎最基本的安——安什么?什么什么工学的!?啊啊啊,我都想当场破口大骂,气那个两百年前为了省几个铜板不装栏杆的家伙,害我今天掉进这糟糕烂活!只有旁边那个看起来嗨到不行的奴隶监工让我闭上嘴,乖乖低头。过去三小时没达标我已经被甩过耳光了。
我一边跺着蹄子宣泄愤怒(或许不太明智,在这摇摇欲坠的走道上),一边努力思考。虽然脑袋被毒气搞得像要炸开,但我需要想点美好的事。此刻脑中唯一浮现的,是那匹母马。我知道这里的环境吵到连收音机都听不见,索性任思绪飘向她。其实,我还没真正静下心来想她呢。她叫什么名字?她的可爱标志是什么?天啊,我上次见她时……竟然都没注意到这些?
但不知怎的,我就是抓不住她的轮廓。她很温柔,而且,跟她说话时,我会觉得安全自在。她就像能看穿我一样,看见我内心的问题,还真心想帮我。那是一种……轻松感,一种不那么讨厌自己的感觉。也许她天生就懂得如何帮助别人吧。她是整个城市里我唯一真正信任的马——或许信得太快了。其实我有好多问题想问她。我的神秘马儿。
桶中浓稠的化学液体咕噜咕噜流动声,让我想起自己肚子也在叫。时间在拉长:搬运、收集、跌跌撞撞、倾倒、重复。我看见另一名奴隶急着捡起翻倒的桶,却被监工发现,一道魔法抽鞭立刻打向他。化学烫伤的哀鸣与压力锅嘶嘶声交错回荡。从前我从没这么渴望回到我的笼舍过,但现在,能靠近硫磺……起码是个能让我期待的目标。过去我总是麻木地照命令做事……但现在有了想逃离这地方的渴望,我竟觉得时间变得更慢。现在是白天吗?我分不清了,脑袋都被毒气搞坏了……
我咬着牙翻倒另一桶时,环顾四周。我的脑袋在厚重空气中飘忽不定,一边回想过去,一边害怕未来。我只想回医院里的那张床,被毯子包着,不必面对这一切。但我知道,我终究得回去。门徒,或是……那个他,一定会找上门来。而且,即使什么都不想,我还是会服从命令,哪怕前方是我最深的恐惧。
过去。
我会对骸骨哭泣,对它们的存在心生恐惧,彷彿它们会起来索命。每当看到它们,我就会僵住,动弹不得。而最糟的,是我总会陷入疯狂,把他们死前的画面拼凑出来。我不知道是有什么灵体在指引,还是我就是太擅长观察过去……不过我宁愿不是。
毕竟我下一个目的地,就是「避难廏」。
那是末日时期建造的深层地下避难所,为了让小马们在地下生活几代,直到地表再次安全。光是想到这点,我就差点把桶扔了。生活在那种世界会是什么感觉?日晷知道他的世界即将终结时,是怎么样的心情?而我现在要前往其中一座避难廏。若那刚好是他本该进去的那座呢?我会不会找到他的家人白骨?他的父亲?天舞?那些封闭的钢门后面,可能是死寂的墓穴,也可能是后代马们奋战至今的希望堡垒。它们是过去的入口,是末日留下的铁证。避难廏既代表了恐惧,也代表了生存。
但我到底为什么怕过去?它已经结束了,过去不会真的伤害我,最多就是遗物的利用价值而已。可问题不只是那样……我甚至连自己的过去都无法面对,比如我的日记。我为什么不敢翻那些早期的素描?我知道原因……但真正让我害怕的,是什么?我怕回顾后会崩溃?怕过去那条奴隶之路太沉重、太惨不忍睹,让我无法再前进?也许吧……我就是无法承受那样的回头凝视。
搅拌的独角兽转头指向下方喷嘴,把我从思绪中拉回。我心一沉,这趟没有「慈悲一分钟」可赚。
我站到喷嘴前,用后蹄踢开沉重的闩锁,一边倒液体,一边四处张望。四周是步履蹒跚的老奴隶,有些真的只剩「一条腿」,和那些眼神惊恐的新来相比,过不了几天他们的神情也会变得麻木。我看到那些资深奴隶,个个毒素缠身,象是随时会倒下。他们早已忘记过去,忘了才能撑下去。曾经,我会因为他们而流泪,但如今,这一切已太过习惯,无法再唤起我任何情绪。可我仍渴望,哪怕只是一个邂逅,一个让我「认识」谁的瞬间。就像我如果现在转头,然后看见……
她就在那里,就在精炼厂对面,那一抹奶油色与橘红的身影在人群间浮动,就和我上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终于,过去带来的一点好消息,哪怕只是一日之隔……吗?我和她分开,到底过了多久?
我甩了甩头,把那问题从脑中甩开,因为我看见她正往出口方向走去!我急忙转回喷嘴,发现第一桶快装满了。快点,他们在盯着我。如果我就这样放下,那会出事。拜托,快点快点装满!她已经快走出去了!
我一边注意桶,一边盯着她(真希望我有两颗眼睛能分别看不同方向),急急忙忙转向装第二桶。她的橘红色鬃毛在人群中忽隐忽现,她即将离开。我焦急地偷瞄第二桶——已经装到四分之三,够了,这就够了!
我猛地一踢关上阀门,拔腿就朝她冲去。桶里的燃料在奔跑中剧烈晃动,我紧贴着路线,朝她离开的侧门方向冲刺。她已经快穿过门口、离开这个出入口了!我绕过其他奴隶,无视一道不明来历的喊声(是那监工吗?),几乎是强行推开新班次的人马,从狭小的缝隙中钻过。燃料溅得到处都是,我死命追着那抹鲜亮的橘红色鬃毛。我要叫她的名字——不对,我根本不知道她叫什么,只能胡乱喊叫着什么。
终于,我喊出了自己的声音。
「我还活着!嘿!嘿!有小马救了我!我还活着!」
她没有回头,根本没听见。该死,再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就——
一匹断翅的飞马可不擅长背着两桶重量不均的燃料狂奔。某个瞬间我失了重心,整个身体向右倾倒,桶内的化学物洒得到处都是,然后我整匹马撞上地面。我被卡在一边,四蹄悬空,被两侧沉重的桶子压得动弹不得。踢着、扭着,我一边奋力挣脱扣锁,一边试着避开那些在地上四溅的恶臭液体。终于(这次总算)落地站稳,我毫不犹豫地再度狂奔追上她。我冲出侧门、直接冲进空旷的工场外头,她刚刚明明才在前面几步的地方,她……她……
……不见了。
不、不可能就这样消失啊!这里是开放空地,又没什么人群!我站在精炼厂那像巨兽口腔般的入口前,四下张望,任由这空旷的工场吞没我瘦小的身影。即便我听觉再敏锐,此刻也彷彿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被抽走了。我垂下头,静静地站着,几滴眼泪滑落在地面上。为什么……
「嘿!是哪个疯子把燃料洒得满地都是?是刚刚那个跑掉的小鬼吗?」
即便我没抬头,也能感觉到那些认出我是那匹飞马的小马纷纷伸出蹄子指向我。当那声来自围巾底下、沙哑难听的嗓音再度质询确认时,我甚至无法反抗,只能转头默默点头。耳边响起皮鞭被魔法抽出、扬起的声音。
或许……这就是我为什么害怕过去吧。
就连那些我生命中美好的片段,也总是会从我身边被夺走,或是根本从未真正存在过。
***
等我终于拖着脚步回到商城时,时间早已过了许久。守卫照例让我通过那个防守严密的入口,在看到我一副可怜地挣扎着要碰到紧急开关的样子时还忍不住笑了出声。
那扇门原本是一个旋转门,在野火炸弹落下前或许还靠地下的齿轮自动运作过。但现在的它只是一个障碍,需要小马花点时间推进或推开,整个过程都在守卫的视线之下。我靠着后腿发力用力推着,背上同时传来又钝又酸的肌肉疼痛,以及更刺痛的鞭痕拉扯感,结果出乎意料地,那扇门竟然「啪」地一声松开了。
我一个重心不稳,惊呼一声向前扑倒,下巴砸在门里的地板上,后腿高高翘起。昨天才刚在泥地里卡住,现在又摔这么惨,真是够了。不过至少,我记得他们有打算把这些破门拆掉拿去回收做金属了,想到这点稍微有点安慰。
呻吟着揉了揉下巴,我站了起来,却毫无防备地,和门徒四目相对——好吧,大概算是「半目」对上。
他看起来不怎么高兴。
「你知道吗,影七,我原本开始怀疑我还能不能信任你。」他语气平静,却毫不掩饰失望。「某种程度上我现在还是这么觉得……但你迟到整整四个小时,又没完成我直接交付的任务?你明白吗?如果换成其他没我这么『通情达理』的工作主管,你早就死了。」
「我……」
我实在太累,累到连解释都没力气了……而且,奴隶哪有资格为自己找借口。
「对不起,主人……不会再犯了。」
「为什么迟到?」
他的声音一下变得冷硬起来。我原本以为他至少是个……嗯,就算我不可能去「喜欢」,但起码可以预期他会给奴隶一点体谅的那种马。现在,我只觉得自己让他失望了,心里不知为何涌上一股羞愧。
这才是最难受的地方。他并不是在生气,而是在失望。对奴隶来说,这种情绪反而更伤。
「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有马跟我说——」
我立刻住嘴。脑中闪过主人的警告……这是不是他「玩弄」我的一部分?万一我说了,她会不会出事?我不能冒这个险……
「我是说,我听错了。我以为要去燃料厂……我搞错了……是我自己听错……」
门徒只是叹了口气,绕着我走了一圈,守卫帮他打开了大门。他走路那种举止,那种气度,我已经习惯了。
「我正要去见红眼主宰,汇报有关避难稳定舱的奖励。请你先回工作层等着。工马运输车会在一小时内抵达,开始转运作业。如果我没回来——这种情况很有可能发生——就由镣铐来负责登车安排。」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我一眼,而我此刻正坐在地上,感觉主人设下的陷阱正狠狠打在我身上。为什么我会因为让他失望而内疚!?门徒是我的奴隶主啊!我再次怀疑,他是不是在用什么诡计,想从奴隶身上培养出忠诚。
「我不想把你当成不可靠的奴隶,影七。拜托,别让我对你的信任白费了……」
他轻轻敲了敲眼罩的侧面,然后走出门外,进入吠城那片废墟街道。我从屋顶的方向看到拉吉尼加入了他的行列——那头老是对我呛声的雌驼鸟,还真是称职的护卫。
我深吸一口气,颤颤巍巍地走回自己的牢房,但心里的话却反覆萦绕不去。
即使我看着他走进这片恶劣的废土,即将领受那些可能让我送命的任务,那个问题还是不断在脑中盘旋。
他刚才说话的样子……怎么会让我觉得,他是真的害怕我会让他失望?
***
「你还真他妈慢。」
当我瘫倒在这间破旧店铺牢房里那张发霉纸箱拼成的「床」上时,硫磺的声音低沉地从角落传来。头顶那根漏水的管子正滴着水,弄湿了我身下的纸箱,湿气渗进来,硬邦邦的地板又让我背痛难耐。他之前到底是怎么在这种烂地方活这么久的?
「被叫走了……」
「干嘛?你要是负责掩护稳定铁厂就不用──」
「我知道。我只是……我也不知道……就是我嘛……」
硫磺似乎对被打断不太高兴,但只是冷哼一声,把明显的不耐藏进鼻音里,转头望向牢房外的那些掠夺者。听声音,他们好像在拿某个奴隶当「玩具」戏耍。我猜那些守卫虽然恶心,但应该不会让事情真的玩到太过火,不过那奴隶哀求着不要再当出气筒的声音还是让我背脊发凉。我在心里替他默默向女神祈祷,但现在的我帮不了他。这就是吠城奴隶生活的残酷现实──当你是个连自己都保不住的弱鸡,谁也救不了。
我只想躺下,好好休息,忘掉一切,甚至连未来要面对的事都不去想。
痛恨过去,害怕未来,只活在眼前主子的命令里……这不就是奴隶的最佳写照吗?
我蜷起身体,试着小睡一会儿。想要摆脱这种痛苦焦虑,除了睡觉我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了。我已经没力气画画了,耳朵又痛到受不了收音机的声音。硫磺大概会看不起我逃避现实,但我实在躲得太习惯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突然开口:
「要是这能让你好受点,烁光活下来了。我们做到了。」
我满是阴霾的心情像被火星点着一般──对啊!我一直在担心那个主人、门徒,还有那个母马的事,都忘了我们其实完成了一件大事!一匹新的、据说温柔又善良的小马!烁光!我忍不住激动起来,声音甚至因为太激动而有些破音(也许倒钩说我像小雌驹没错,天啊女神们,我声音怎么这么尖?)
「她……她会醒过来吗?」
「嗯,差不多该醒了,搞不好几分钟内就行。烧退了。那个死变种还真有两把刷子,我承认。」
我开始坐不住了。烁光就要醒了!一匹新朋友,而且据说不会乱批评人!她听起来就象是那匹母马的成熟版,想到能见到她,我真是打从心底兴奋。甚至忍不住要笑出来了!她一定会很亲切、很有礼貌,就像我,不像其他小马那么粗鲁下流。硫磺说她不是那种马!
我听见后方传来动静。硫磺注意到我耳朵的抖动,也站起身来,一脸期待。
「也许她马上就会出来……」
紧张情绪总算涌上来了。我该怎么见她?该说什么?这可是我难得能遇到不会对我坏的马……要是搞砸了怎么办?要是硫磺只是吹牛,她其实也讨厌天马怎么办?
我听到前方店面的门口传来蹄声,虚弱摇晃地踏在地上。
我开始原地踏蹄,来回踱步。冷静,影七,冷静。一定没事。她会走出来、跟你打招呼,还会说你很可爱,就像那匹母马!对,她一定会很温柔、平静、有礼、可爱──
──然后,一阵巨响,几个店铺的架子被撞倒。
烁光踉跄地踏进来,正试着甩掉卡在她后蹄上的什么玩意儿,接着一屁股差点栽倒在店铺的工作桌上。好不容易靠着桌子稳住身形,这头粉白相间的母马翻了个白眼,长长地叹了口气,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一蹄搥在自己额头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塞拉斯蒂娅那操他妈的神圣大阴毛……硫磺,我是跟会发光的食尸鬼上床了,还是又喝了太多漫游者特调黑啤?操他妈的,头好痛啊……」
她快速眨了好几下眼睛,终于好像看清了我站在硫磺旁边的模样。她的蹄子差点打滑,但还是撑住,然后满脸喜悦地对着我咧嘴一笑。
「哈!原来你不是药效下的幻觉啊!怎样啦,小眼睛!」
她完全没等我回答,就直接扑到旁边一面破镜子前,啪啪啪啪啪连打四下自己脸颊,坐下后拿出一把弯掉的梳子开始理头发,然后斜斜转向我们俩。
「话说回来……这里有没有什么小公马或母马想来场痛快的啊?我这几天病得快疯了,都没办法『纾压』一下,你懂我意思吧?」
硫磺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然后伸蹄把我还张着下巴的嘴合上。
***
我当初想象中的烁光绝不是眼前这幅模样。原本以为她会是个安静、有礼、温和的小马,结果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却是个(大致上还算站得稳的)家伙,整个心思都放在自己竟然错过了一个「休息日」这件事上。她最懊恼的是自己病倒的那段时间,刚好碰上了墙外漫游者酒吧特例供酒给奴隶的日子——据说那可是难得一见的大事。说实话,我在吠城这段时间也只遇过一次。
我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静静坐在纸板铺成的床上,看着这只古怪得不可思议的独角兽整理她的鬃毛。她一边用魔法把那把由发夹和木柴块拼成的梳子举在半空,一边哼着我听不懂的曲子,时不时问硫磺她昏迷那几天其他人的消息。
只是过了几秒,我才意识到她说的那些小马……全是她在当奴隶时喜欢偷瞄屁股的对象。她……她真的是那个生病时对我温声细语的小马吗?老实说,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看待她了。酒精、随便的性事、还有自嘲的幽默感,这些都跟我原本以为的那个平静温和的成熟女性形象差了十万八千里。我很快就意识到,那天她会说得那么柔和,全是因为药效发作让她有气无力罢了……
不过,现在坐在这里,我终于能仔细观察她。烁光明显比我年长一点,应该还在「年轻成年马」的尾巴上吧……也许二十多岁?她的身子像大多数奴隶一样瘦骨嶙峋,加上这几天的病容。但最引起我注意的是她的可爱标记——三颗小小的闪亮球体,分别是紫色、粉红、与淡蓝色。我……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烁光把鬃毛甩到一边,突然一跃而起,然后象是被突发奇想驱使似地转身朝我看来。
「好了!鬃毛搞定,性感回归,重新学会站直!那么,轮到我了!」
我吓得往后缩了缩,她这种过于直接又自信爆棚的举止让我有点招架不住。不过她似乎没注意到,还是跌跌撞撞地在这间商店里踱着步。
「我……呃……」我怎么老是在第一次见面就说不出话来?「我……什么意思?轮到妳干嘛?」
烁光咧嘴一笑,那笑容大得好像要从脸上跳出来一样。她垂下眉头时,眼睛都快闪闪发光了。我忍不住想,有多少雄驹曾被这副表情勾了魂去……当然,她对我来说是老了一点啦。
「轮到我来搞清楚你是谁啦,影七!」
「我……」
「不准推辞!走啦!」
……就这样,算是命令了。我呻吟一声,背还痛着,只好勉强站起来,跟着她那一样摇摇晃晃的步伐。可越是往店里后面走,我心头越是忐忑。(不只是因为硫磺那记警告意味浓浓的眼神,彷彿在说他要是听见里头有什么动静就有谁要倒大楣了。)她目前为止的表现,和我原先的想象全然不同。现在她说要认识我,我根本没办法预测她会有什么反应。她会不会只是翻个白眼?烁光 经历过的事情不会比我少,搞不好更惨,尤其是在那些劫掠者手里。也许她就是这样原谅世界的?用不在乎、用纵情声色来逃避痛苦?
她把我带到沙发边,跳上去之后故意夸张地扑倒在上头,舒爽地叹了口气,然后慢慢挪到一边,再朝我挥了挥蹄子示意我坐另一边。我辛苦地爬了上去,(为什么这沙发这么高啊?)自然而然地坐得离她越远越好。
真是一幅奇景,我心想。在这昏暗的房里,一边是灯光下光彩夺目、自信满满的烁光;另一边则是我这只浑身脏兮兮、紧张兮兮的小驹,瑟缩在阴影里远离光源。她笑容满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嘴角的笑意挥之不去。也许……也许这样其实也不算坏事。就我们两个,没有危险,没有压迫,只有静静地坐在储藏室的昏光里说话。
琥珀色的宝石灯闪了闪,亮度变弱,在她脸上投出一抹奇异的光。我差点倒抽一口气,瞬间看出她的变化——在那疯癫的外表下,是历经磨难的坚硬、刚强、与沧桑。尽管她总是喧闹胡闹,我猛地回想起她曾遭遇的一切。这一刻,我不再那么安心了。
「那么,影七……说说你的故事吧?」
「其实很长啦……我不确定——」
「拜托,我们又不是有什么事忙,反正都是奴隶,闲得很。现在,快说。我既然让你住下来,就得知道你是谁,对吧?说啦,总不会比我老爸当年撞见我和腾飞小马营地(Tenpony)的两个雄驹玩得正嗨还丢脸吧?」
好啦,我的大脑正式罢工了。但不管我再怎么想逃,都无路可退。只要我离开这里,那些劫掠者没有硫磺撑腰,肯定会把我当场剁了。只剩一条路可走……
「嗯……我……呃……其实我也没什么故事啦。我就是……我一出生就是奴隶。」
她的眼神微微睁大,然后转头望向远处某个塞满零件的架子。那个眼神不知怎地触动了我。她既没有笑我,也没有轻视我。心底某个角落悄悄亮起一道希望的微光——也许她真的不会因此看低我……
但要是她知道了我真正的身分……要是她知道我究竟是什么……
「靠……这也太衰了吧,」她喃喃地说,接着摇了摇头看回我,「生下来就是奴隶,到底是什么感觉?」
我颤抖地吸了口气,慢慢开始说了起来,说我从小就被教导要做个顺从的奴仆与劳工。说我怎么被从母亲身边带走,又被一个又一个主子轮流践踏。可就在我说着说着的时候,我忽然察觉,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在听我说话。就那样坐着,睁大了眼睛,对我的故事充满兴趣。从来没小马这样做过。我感觉自己象是孤身站上舞台般地孤立无援。
那一刻,有什么在我心里咔哒一声启动了。我的故事变了,我开始补充细节,穿插一段段的小插曲。我告诉她以前有一次,其他奴隶拿毯子把我压住,用塞满小石头的袜子狠揍我。说有一次粮食不够,他们叫我冒着雨出去采收,最后却什么都没分给我。我开始啜泣,继续讲着我们在荒原上被用狭窄的笼子转运的事,还有那场将我带往吠城的残酷旅途。视线模糊了,我撑着前蹄跪倒在地,低下头,说我画画、藏图画的事,还有套索和她那群家伙怎么欺负我。说我怎么就是无法挣脱脑子里的洗脑。我给她看了我的可爱标记,那个我痛恨至极的象征,那个主宰我命运、告诉我该做什么的诅咒,我多么渴望摆脱它对我的控制。
她看了一眼那个标记,又看回我,似乎有些不解。那双闪着光泽的天蓝色眼睛柔和了下来。她抬了抬蹄,示意我继续,然后轻轻将一只蹄搭在我的蹄上。
那轻柔的一触,里头蕴含的关怀让我彻底溃堤。我全说了,从痛苦到羞辱,从小皮和那个大坑,到硫磺救了我。我几乎要崩溃了,跟她说起那匹母马,还有我之后的病。我颤抖着、哭得泪如雨下,一边诉说那位主人对我实行的残暴控制。我哭着告诉她我有多害怕,我总是被欺负,就因为我个头小、好欺负。她安静地听着,彷彿在判断我说的每一句话。可哪怕只是有小马愿意听我说……
就这样全都涌了出来。
毫无保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说话也不按时间顺序了,只是记起什么讲什么,一个又一个痛苦、恐惧、折磨的片段。我从被鬼魂追赶讲到一栋战前农舍里的骸骨。我抽搐着大哭,讲我差点从机场控制塔上跳下去。说我失败逃脱之后,腹部被刺穿倒卧一地、鲜血直流、痛不欲生。
整个人生里只有微乎其微的希望与存在理由。多年来孤独、被忽视。我简直像在哀号,却忘了她也曾被这片荒原夺去整个人生。但我不在乎。我不是自私,我只是再也止不住这些情绪倾泻而出。那些最深最痛的思绪,如今全都倾倒出来,一个接一个,象是将所有人生的错都一次释放。最后,我几乎当场崩溃,在她面前彻底溃败,泪如决堤,诉说着那让我恐惧不已、缓慢夺走我生命的病。我全说了……
只剩下一件事,还没说出口。
「而、而且所有小马都讨厌我!就因为某个我根本无法改变的烂东西!这不公平……这一点都不公平……我不想过这种生活!我有时会讨厌我自己,讨厌自己是这样的我!」
她终于开口了。那原本活泼的语调消失了,只剩致命的认真与冷静。
「你是谁?他们为什么要恨你?」
我停了下来,急促地喘着气,试图鼓起勇气说出那句话。但话说不出口。我该怎么说?她会怎么反应?
最终,我没说。我只是叹了口气……然后脱下了外套。那对垂死的翅膀无力地垂在身侧,立刻吸引了她的目光。我闭着眼,听见她突然倒抽一口气,身子往后缩了缩。我终于逼自己睁开颤抖的眼睛,看见她脸上惊愕的表情,痛得我无法直视。我转过身去,皱着脸,把头低低垂下。泪水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我是只天马。他们恨我,就是因为这个。每个小马都是……他们试图杀我,只因为我跟他们不一样……因为我有翅膀。我……我真的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甚至站在塔顶准备一跃而下!只是我太懦弱,做不到!我知道自己这样想很伤自己,可……可就是控制不住,哪怕我现在已经知道这一切!这城市里的一切,全都是压力!有时候我……我甚至只希望有人伸出蹄子、抓住我脖子……一了百了……」
我还在哭,把整个人生和处境摊在她面前。烁光没有动,她睁大双眼,嘴巴微张,盯着那对翅膀。过了一会,她往前挪了挪。
「你……你真的想那样吗?」
她的声音低沉、平稳又透不出情绪。但那几个字刺得我心好痛。我从没想过会有小马这么直接问出来,可现在这一刻,它就这么摆在眼前。我从没听谁说过这句话。连我自己也没有,从来没有这么说出口过。尽管我一直渴望逃离这一切,尽管有那匹母马、尽管我做了那么多求生的努力,尽管我的本能叫我活下去,可我真的,好累了。这种念头从未离开过我。这是真的。
沉默了很久,我都不敢看她。温暖的室内让我头昏脑胀,喉咙一阵刺痛。我只能吸着鼻子,瑟缩着发抖。
然后,她动了。猛然间,她的双蹄朝我脖子伸过来,我感觉到有什么用力一拉。
……然后她这么做了。
……一件自我还是小马驹以来,就没小马对我做过的事。
她抱住了我。
她的声音哽咽了,原本那副自信满满的模样全化为满满的情感。
「不行!我……我绝不允许你有那种想法!永远都不可以那样想!」
我让自己沉浸在她的怀抱里,整个身子倒进她的拥抱,让眼泪再度决堤。她用魔法把那条破烂的毛毯裹在我身上。
「以后不会再有那种时候了……你也不准在那样想了。我不讨厌你,影七。我不会,因为天马出现在吠……」
她的蹄紧紧抱住我,抽了一口气。
「可怜的小东西……」
***
我感受到一种慰藉。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来自他人的安全感与温暖。那匹母马总是在危险的地方匆匆经过。硫磺 是一个既可怕又保护我的巨兽,而门徒……在小马国里又有谁能真正知道他对我到底是什么心思?
但烁光……她不一样。自信、亲切,虽然外表随性,但底下却藏着意外的同理心。当她终于放开我,紧紧用毯子裹住我时,我又重新审视起她。是的……她的生活方式确实有点「独特」,这点显而易见。从她在外头说的故事,以及她的行为举止来看,烁光总是在冲动和冲动之间跳跃,但我现在知道这并不代表她不能放慢脚步,去倾听和关心。难道这才是真正找寻伙伴的重点?看到每一只小马都有自己的怪癖、缺点,以及隐藏的力量源泉?如果是,那我呢?我拥有什么?
「现在你就坐着休息,影七。看你那双眼睛都快瞪出眼窝了,快去休息吧!再说了,我听说我那漂亮屁股被你救了,这休息的份儿也算你摊上了。」
她的笑容从戏谑转成了诚恳。
「谢谢你……我欠你很多。我只希望硫磺对你没太过严苛。他确实在努力改善自己,但这条路很难走。一旦你认识他了,他其实还不错,如果心情好还带点阴郁的干幽默。你就先好好休息,别再去拯救我的屁股了,我先整理一下这儿。」
「我……我知道了……谢谢你。」我低声回答,心里却仍在挣扎着该怎么跟这个如此直率地让我感到舒服的马儿说话。该问什么问题?该问什么呢?我看着她忙着整理身边的东西,里头大多是一些废料,还有之前见过的那些闪着光的圆球。她到底怎么弄来这么多东西?
突然想到问题!
「呃……?」
「叫我烁光就好,这鬼地方没什么规矩。」她咧嘴笑着,从一个铁箱里拿出一件破旧的红色长袍,颜色褪得几乎成了棕色,开始玩弄它。「什么事?」
「你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东西?我从没见过有奴隶会有这么多东西,除非是商人。」
和她自信满满的模样比起来,我那带着哀怨的高音听起来多么可怜。她的魔法(和她的眼睛一样是蔚蓝色,让我这个爱画画的顿时心花怒放)将螺丝、螺帽、旧的魔法芯片零件在房间里飞来飞去。她嘴角微微上扬,一边走来走去,却始终没离开我视线。
「喔……我算是个涉猎广泛的小马吧。需要谁来操作终端机?修理火花发电机?操作风力磨坊?根据记忆调配曼哈顿鸡尾酒,或者只用石头生火?我甚至还会让牛更响亮地哞叫。」
我愣住了,脸上无疑露出一副困惑的表情,脑袋的齿轮转得慢吞吞的。看她那样子,显然听出了我这台生锈机器大脑的停摆。烁光轻笑着,把一块旧抹布往房间一丢,回头对我说:
「别想太复杂,影七。你会想坏了脑子。总之,我对科技很有研究,不过我涉猎的东西特别多,但在哪都不算专精,总有别的东西想去看看!你会惊讶我知道的东西多到怎样,还有我在紧急状况下的身手多好。这种小马每个马都该认识。」
她又转过身,突然停下来低下眼。
「除了开锁……我从来不会用那些鬼东西。还有缝纫。没耐心!」
我突然忍不住激动了。能有机会展现些才能的感觉太难得了。我差点从沙发上摔下来,手忙脚乱地从多口袋的羊毛外套里用嘴叼出针线。
「哦!这我会!我逃跑前还缝过这件羊毛外套呢。」
其实我说话时差点把针吞下去,话听起来象是含糊不清的咕哝,但她明白了,还对我口型慌张的样子轻笑。
「那看来我跟硫磺有理由留你在这儿了,影七。我有个活儿给你做!我跌进那辐射金属坑的时候,袍子破了点。你不介意帮我缝缝吗?」
她居然……问我。
她问我。
我这辈子还没被人这样礼貌地要求过!都是命令、指示和配额主宰着我的生活和思想。即使我拼命点头,我也开始怀疑我到底能不能拒绝。随后我意识到,我根本不想拒绝。
这袍子用料厚实又保暖,裁剪得差不多到地,实用性十足,同时华丽得显然是战前的设计。马儿会穿这种东西?这可不是辐射地带穿的防护衣。不过我还是动手了,开始用嘴和蹄子缝补。烁光 看了我一会儿,似乎惊讶我能用嘴和蹄子灵巧地操作小针(如果不是为了逃跑被鞭子威胁,说不定我根本学不会这手艺),然后回答了我的疑问。
「至于那堆东西?我知道很多东西,尤其是把旧物改造为新玩意,或者修理它们。现在懂得搞那些老魔法芯片的可不多,除非你出生的地方有教过。门徒把那些东西丢给我,自己抓破头后,再让我修理,好帮他的工作出力。喔对了,你觉得他那屁股怎么样?够性感吧?」
我差点把针喷出来。烁光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声自由奔放,充满喜悦,彷彿这世界上一切不幸都和她无关。要不是我差点因为喷针差点针飞出房间,我一定会加入她的笑声。
「拜托啦,影七!」她擦了擦眼泪,站起身说:「你不也喜欢雄马吗?」
我脸红了,这是什么问题?
「我……呃,我比较喜欢母马。」
「啊,错过了人生一半的乐趣。怪不得你看起来那么可怜。」
她又笑了。我觉得自己越来越跟不上她的节奏。直觉告诉我哪里不对劲,但我的心里只有松了一口气,终于找到一只不是来虐待我、占我便宜、或者想立刻拖走我的马。我努力笑出声(但失败了,至少我努力了),又继续安静地缝补着。到底我在这个商场找到了什么?我一生都被当成异类,被恨,被奴役,永远是食物链底端。偶尔遇过几只让我觉得不一定要如此的马。但难道这次真的是证明外面还有其他马,我可以——
跟她们一起待在?我不必孤单一人?烁光五分钟内就分享了笑话,拥抱我,关心我,还给了我自己选择的工作……
我完全无法理解她的用意。她到底想要什么?每只小马似乎都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缝缝补补会成为我一辈子的工作吗?脑子里一阵慌乱,惊恐地转动,却没有一丝力气去做什么。至少她没有伤害我,这已经算是一个开始。不,她是在乎我……但这究竟会走向何方,我现在还无法去想。
我重新坐回沙发,蜷缩在毯子里,长长吐出一口气。不知怎的,感觉我从第一次在农场猪圈醒来那晚开始,就一直在憋这口气。这次终于可以放下戒心。是的,我依然感到疼痛,还有许多未知,但这不会出错吧?就……就这一次,我可以好好休息,缝缝自己想缝的东西。
只是……我做不到。这一切不过是我为自己筑起的假象,直到那主人再次出现?直到我们都被逼入「避难廏」?我开始颤抖,针掉落在地。我胸口起伏,努力压抑着,但过去……我必须比以往更勇敢地面对,或许还要为生命而战……
天啊,我多么可悲……她才是那个在世界毁灭后勉强活下来的,而烁光总是笑着继续前行……我却只能哭泣,然后……然后修补这些旧的……旧的战前衣物……
「影七?」
袍子从我蹄子上掉落,散成一堆落在沙发前的地板上,我的眼睛定格在那些标志、机器缝合的接缝线和褪色但还算染色完整的布料上。之前是谁穿过它?从哪里买的?他们若看到这件衣服在这黑暗之地会怎么想?我蹄子颤抖,线头散落,我拉紧毯子,低头哀鸣,避开她的目光。
「对不起!」我深深吸鼻,蹄子擦拭着鼻子,避开她的视线。「我……战前的东西和过去,总觉得……总觉得心里堵得慌……」
「嘘……嘘,没事的……」
我感觉她移动过来,一只蹄子轻柔地绕过我,把我这包裹在毯子里的身躯拉近。这种触感对我来说太陌生,太不习惯,反而没法让我真正感觉到安慰。触碰从来只带来伤害。于是……我只是不停颤抖着哭泣,以我那可怜的方式。我唯一的防御就是这样,抵挡一切太过沉重的压力。这一切变得太大了,要进入避难廏,要面对被保存的过去。我真的无法承受。如果不是烁光握着我……如果不是门徒把我锁在坑里,和掠夺者关在一起……我会怎样?又会逃跑吗?
「我不想去避难廏。我不喜欢过去,太……太痛苦。眼前的一切,都充满了坏回忆。」
「并不是所有回忆都是坏的,影七……」
「我觉得我的回忆全都是!」
我没想到自己会喊得这么大声。我退后,从沙发上逃开烁光,想跳下去逃进黑暗中躲起来。结果毯子勾住了我的蹄子,绊倒我,我惊叫着摔下沙发,正好落在烁光的东西上。箱子打翻了,里面碎裂的电路和小圆球散落一地。惊吓让我稍微清醒一些。我趴在地上,身边散落着她的物品,不停颤抖着,不断地道歉,说个不停,她则用混合了困惑与悲伤的目光看着我。
她没说话,起身帮我回到沙发,然后又把毯子盖回我身上。
「我经历了很多,影七。」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语气不寻常。
「但相信我,总有美好存在。你跟我说过那匹你总遇到的神秘母马……小皮。从她们身上找到力量。那母马为你对抗了镣铐!小皮是你的英雄!」
我战战兢兢,试着理清她在这里的感受,在这个我不必被拖走的地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仅仅看着她。
「我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这样对我?我从来没有……」
烁光伸手,轻轻拨开我的鬃毛。
「别急……你救了我的命。做了别人不会做的事。你向我证明了你是怎样的小马。还有硫磺。他也救过你,因为他佩服你……虽然他不会承认。你为我们冒过险,他真的在乎你,影七。我也是。」
我的声音脆弱,忐忑着问出来。
「你的意思是,我……我可以留下来吗?」
她握紧我的蹄子,微笑。这时,我听到商场另一头有人开始喊叫。主人就在声音之上,越来越近。
「好啦,你们这些废物!避难廏时间到!马车都来了,快把你们那瘦屁股给我动起来!第一个抓到没动过的避难廏活体奴隶的奴隶,可以吃一顿好饭!快点!」
我一言不发,颤抖着,心里拉扯着想回答,但最后只是看了一眼烁光,她露出困惑的神情,我便转身快步走了出去。最后我明白,反抗是徒劳的。
「来吧,你们,出来!现在!」
我从后面的小房间走出来,看见硫磺和另一只马同在牢笼里。那个巨大的掠夺者正怒目盯着闯入者,而在入口处,我看到主人正等着我。他那腐烂的牙齿对我咧嘴笑着,掠夺者们依序走过,跟在后面的,是一群沮丧的奴隶。
「第一次任务,七号!活着回来见老子,明白吗?」
我闭上眼睛,独自一人从牢笼走过去。走过他身旁时,我连续尖叫和哭喊,只因感受到他蹄子狠狠打在我的臀部,把我撞倒在地。掠夺者们跺蹄嘲笑着倒地的小玩具,而我害怕得动弹不得。
他们迅速安静下来,因为我感觉到两个身影分别从两侧快步靠近。一个气场强大,让他们不敢吭声;另一个轻轻跪下,扶我站起来。我不敢相信地盯着烁光。她眨了眨眼。
「告诉你了,我们都在这里。当然……你可以留下。」
我迅速回头望了一眼,看到主人怒吼着望着我们,愤怒到几乎说不出话,而我则被我的……我的……
……他们到底是我的什么?
我不知道。
***
吠城从来不是个能让人久享平静和幸福的地方。刚刚从烁光和硫磺身上找到一丝力量,没过几分钟,那些「工人」们就得在厚重的狮鹫警卫押送下,走到商场前方,准备被分批塞进一辆辆关满铁笼的马车里。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去,背上的鞭伤疼得不肯罢休,整个上车过程既粗暴又令人胆寒。奴隶们被奴隶贩子从四面八方推挤着,弄得头昏眼花、跌跌撞撞,穿过商场那沉重的铁门,走进城市浓厚的烟雾里。很多小马一出来就开始呛咳,有的因为附近铜冶炼厂冒出来的恶臭废气吹进街道,有的则是因为那些永远存在、挖在老地窖和矿坑里的笼子散发出陈腐臭味。我看到主人的手下们粗暴地把奴隶一个个丢进六辆马车里,不管是不是掠夺者,丢得力道大到差点把他们弹到车厢另一边。那些阴森的防毒面具挂在绳索和破烂桥梁上,悬挂在邻近建筑的缝隙间,随时准备毫不留情地射杀任何敢出格的小马。颤抖着,我尽量贴近烁光,在这群恶臭的奴隶和掠夺者混乱的群体中守着她,直到人群被分派到各自的运输工具。
轮到我上车时,过程算是顺利得出乎意料。那个之前指挥我去冶炼厂的奴隶贩子一边笑着一边把我丢给同伴。被推挤的羞辱和难堪(我的尖叫声可能也有点原因)到了极致后,我被魔法扔进马车,重重摔在覆满干稻草的坚硬铁板地板上。出于保护本能,我蜷缩在角落里,唯一的安慰是烁光和硫磺也被放进同一辆马车。看守们根本不敢碰他,光他一踏进来,马车悬吊就被晃得摇摇欲坠。那四个拉马车的奴隶都抱怨他为什么不自己拉车。
即使又有十多个奴隶被塞进马车后,铁笼门重重关上,我依然不动。我的脑袋一片混乱,只想着自己将面临的扭曲命运。避难廏的传说里有多少恐怖,我都听过。我只想逃跑,躲起来,回到劣隙身边,求着让我再拉货车……
「别怕,跟着我们,我们会尽力保护你。」
烁光的声音带着颤抖。这段粗暴的装载过程和即将到来的避难廏入侵,也同样折磨着她。她口中那句「尽力」已道尽一切。相比之下,活死人根本不算什么,那过去结束世界的恐怖才是真正的恶梦。
我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提醒自己深呼吸,看看四周。不要想着自己被关在笼子里,而是看看这个世界。看看这座我熟悉的吠城的所有小马和建筑……
但当我看到主人正从马车走开,走到商场大门口。他看到我在看他,嘴角挤出诡异的笑容,头跟着我动作。眼睛一直盯着我,然后他举蹄朝我挥手,带着嘲弄。声音刚好只有我听得见,他怎么拿捏这个音量的?
「好好享受这历史吧,七号!想想你将见到多少骷髅!」
片刻后,烁光开始努力安慰我,当我瘫倒在她蹄子旁边,泪流满面时。或许,如果我有注意到,我应该会感觉到什么——当我们穿过主门,走出我被困的地狱时。但我太专注于压制那想把我拉入过去疯狂黑洞的黑暗思绪了。
***
那种感觉就是,跟某个不知为何愿意对我好点的小马一起旅行。可怕的事情似乎……在她身边变得遥远了些。被安慰,收到温暖的拥抱,我感觉……好多了。光是这一点,就很新鲜。外面的土地也是。
已经好久没见过了。吠城的墙壁和那地狱般的工业区,是这几个月我唯一接触的东西。当我再度见到荒原时,本以为会有种逃离的感觉,也许还会开始懂得「自由」的意义。
结果,我只觉得它令人毛骨悚然。吠城四周不管往哪看,都是破败的混凝土废墟、破碎的荒土,或是通往远方那座被白雪覆盖的高山群的低矮丘陵。其中一座山脉比其他山都高耸,山顶穿透云层。这里的空气稍微清新些,但差距并不大。浓烟从墙外多处漂浮而过,懒散的风将它们吹散,窒息着坑外的一切。连荒原本身,靠近红眼帝国时,也似乎愈发暗沉。
我们的队伍在厚重的护卫下缓缓向西边的丘陵推进。我觉得。马车里挤满了和我一样脏乱的奴隶,地板肮脏得让人想吐。我蜷缩在角落,烁光和硫磺就在一旁,感觉自己像被关在个方便携带的奴隶坑里。还有一件事,右后轮传来吱吱的怪声,几秒响一次,没有规律,让我都快想敲昏自己不听到它。好消息是,我在这里逐渐放松。离开工业区,呼吸变得轻松多了。这里的辐射比家里低很多。
我心脏猛然一停。
我刚刚竟然叫吠城——家。
天啊。我立刻东张西望,想找点什么分散注意力,免得被在那里度过的日子搞疯自己。我已经努力好几天,要让自己感觉自由且有自信;为什么还会想这些?我深呼吸,试着平息对自己的愤怒。我最近学会了,这样不健康。我得……放慢思绪。
周围是红眼的奴隶贩子和士兵在巡逻。头顶狮鹫随着热风优雅盘旋,警戒着地平线。要不是知道这是奴隶队伍,我还以为是军用护卫队伍。我跟着一只狮鹫旋转下降,绕个圈滑翔远去检查什么。其他狮鹫就悬停在空中,用力扇动巨大的翅膀。
烁光看到我盯着狮鹫,轻抚我翼旁的羊毛,神色带着些哀伤。
「你想加入它们吗?」她低声说,迅速学会这种话不该让马车里的其他肮脏奴隶听见。
「那天空不是我的,我从没去过那里。」
「自由的追求是不会停止的,影七。」
我叹了口气,转向她,而不是狮鹫。她和我相处的时间还太短,没机会完全了解,虽然我有翅膀,是个爱自由的天马,但我的位置永远在地面……或许就在某个奴隶贩子身边。但我看狮鹫并非因为这个。
「不……我只是好奇它们为什么在这里。这些人我们根本逃不了。」
烁光的目光转向狮鹫。牠们每只都背着超长步枪,肯定是我常见的反器材步枪。她微微叹息带着些怀念。
「因为牠们知道,如果没带足够的反制手段,谁会揍牠们屁股。铁骑卫在这区域活动频繁。红眼如果找到避难廏,他们也会知道。斯特恩想用足够强的武力吓阻,甚至让动力装甲也吃不消。我打赌他们还带有矩阵干扰手榴弹。」
我不懂战斗,转头回去缝补她带来的长袍,旅程中只剩几块补丁没缝好。
「烁光,你怎么知道铁骑卫的事?我以为他们都很神秘,只和自己人接触。」
我拉紧最后一针,对自己的活计微笑。她袍子左侧大大的苹果标志被我重新缝好,三个齿轮围绕着它。她施了层淡蓝魔法套上袍子,轻轻推开旁边奴隶,让我能穿上。
「因为,影七……」
烁光甩开鬃毛,左右晃动几步,调整红袍。
「……你正看着的,就是其中一个。」
我不是唯一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奴隶,其他脏兮兮的奴隶也纷纷抬头。很多早就知道了,毫不意外;但像我这种新来的,半信半疑地以为她会魔法召唤出套大铁甲。烁光竟然是铁骑卫?可……他们不是都严肃、冷酷,绝不会像她这么随性吗?不过我确实记得她眼中那股沧桑战士的神色。
「你……你是铁骑卫的圣骑士!? 」
烁光笑着摇头:「不,影七,我希望如此!我离开家的时候只是个学徒。那里太拘谨了,完全不是我想要的。那里的人大多关在堡垒里,每个生活细节都被严格限制,社交规范规定你能和谁来往、喝酒、甚至上床。“我爸妈还巴克林十字路口守卫堡垒”,我妈是圣骑士,我爸是书记员,都想我走他们的路。」
“注:巴克林十字路口就是小皮试图与的铁骑卫们进行交易,但由于对方过于紧张,导致一名铁骑卫意外走火结果被团灭的地方”
另一个奴隶忍不住嘲笑,语气里满是怀疑:
「靠,我听说独角兽没法穿盔甲!他们的角戴不下头盔!」
烁光只是朝那奴隶笑了笑,接着继续和我说话,我则在这晃动不定的马车里不停移动。那家伙刚才说话,换来了硫磺一记狠瞪。幸好他没动手踹人。
「我们没办法穿动力盔甲。但如果我走的是母亲那条战士之路,我会成为一名骑士。擅长战斗魔法、疗伤,还有在战场上修复圣骑士的盔甲。我们会支援他们的推进,必要时还会施放魔法掩护。我们只穿轻型金属甲片,没用动力装甲。至于书记员,谁都知道他们干嘛的——坐那儿研究东西,然后用过去的东西打造酷炫玩意儿。两条路都有诱惑,你懂的……」
我伸了个懒腰,站起来,在挤满奴隶的马车中努力找了个空隙。大多数人现在都不理会我们的对话,似乎更关心自己,或者是不想引起硫磺注意。那头巨大的陆马还坐在马车一侧,静静观察着任何可能出现麻烦的迹象。我注意到那些掠夺者被关在另一辆马车里,离他很远。
「那……你选择了哪条路?」
「我走了自己的路。家里人不太高兴我离开,但有一晚我直接告诉他们,身为铁骑卫,我看不到我想看的东西。我可以学更多东西,然后带着收获回去给他们。当然引起了不小骚动……」
以前,我是被母亲强行带走。烁光则是自己选择离开,去追求更好的生活。我一时不知该不该羡慕她,或问自己能不能做到这点,逃出束缚。我只知道我母亲会希望我能这么做。但听她这么说着,从她带着笑容的话语里,我忍不住为她的父母感到难过。他们根本不会知道女儿发生了什么事,现在沦为红眼的奴隶。这个念头狠狠刺痛我,尤其如果他们离别时还是闹得不愉快。
「他们……讨厌你吗?」我声音颤抖,小心翼翼不想踩到任何情绪地雷。
「一开始是的……但他们比大多数长老开明一些。他们说如果我能带回令人惊奇的东西,这就能被包装成一场伟大的任务,帮助这个秩序!但那些长老……他们动议把我视为叛徒,除非我回去。可以说是最后通牒。他们说打破孤立和守护的规矩,就是要挣脱我们的大业的锁链。」
我心里对她多了点亲近感。烁光想逃离一个她没选择的生活,就像我一样。可她命运多舛,沦为奴隶。
「没人反对吗?没人觉得这错了?」
让我惊讶的是,烁光没有马上回答。她难得语塞,转过身看向马哈顿的方向,似乎在思索该怎么说才好。
终于,她开口了,彷彿思索许久才找到合适的字句。
「有一个。如果知道在哪,我一定会跟着他走。甚至现在还会。接受他的理念,至少暂时是这样。但铁骑卫们现在不这么想了。现在他们只在乎技术,能藏起来的东西,就像他们曾想把我的技能和生命藏起来,把我当成他们中的一员一样。知识和小马……他们都该自由。这是他的信念。」
「他是谁?」
「一个非常特别的小马,影七……」
她轻轻摸了摸袍子上的苹果标志,眼神带着怀念。
「我认识的唯一一个没忘记我们本该坚守什么的铁骑卫。」
我张开嘴,想问是谁,还有一大堆问题准备冲出口。这时,一只巨大的蹄子轻轻碰了碰我的侧边。转头一看,是硫磺,轻轻摇了摇头。
这种互相关心、彼此扶持的状态对我来说全新。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感觉,或烁光究竟是什么身份。但至少现在我明白,任何事情都有界限。当我掏出日记本开始画画时,我想起硫磺温柔提醒我的方式,心中暗想这也算是一种关心。
烁光看着荒原几分钟,然后轻笑着坐下。但我比世界上任何一只小马都懂,怎么看穿她笑容背后,看到她那因被困离开所爱之人而感到无助的眼神。
***
「哎呀,妈的!」
我自言自语地嘀咕着,低头用蹄子压住画册,拼命想把因为马车一颠簸而歪掉的线条擦掉。过去半小时,我都只是低头随心所欲地画着,为什么不呢?反正我的日子已经够他妈的惨了,没必要让自己再陷入更多恐惧和情绪混乱。于是,我决定画些让自己舒服的东西。烁光和硫磺则低声聊着。严格说来,其实是她叽叽喳喳地讲,硫磺则偶尔冷冷回话,话题集中在重要事件上。
「等等,认真的,硫磺?他他妈的竟然从没说过『他妈的』?」
说到底,也只是大事要讲。
画画让我暂时不去想那些即将来临的恐怖。背对着山丘,我看不见那巨大的岩壁正投下阴影笼罩整个车队。我也没看到山腰那抹金属的闪光——那是我们目的地的标志。我努力逼自己继续画,别去想过去。烁光给了我勇气去面对过往,而不再绝望……但一个……一个避难廏……
不,我得继续画,装作没看到。那地方是未来的暗影七号该操心的事!我只要专心画那些优美的线条和炭笔,放松……对,我感觉心里的恐惧渐渐退去,消失在脑后。叹了口气,我将画册举回前蹄,专心描绘,完全没注意到硫磺突然从我肩头探头过来,看着我的画。
「你他妈的知道吗,影七,你比我还更仔细地看过小皮……不过我敢打赌,她穿的衣服他妈的绝对比这多。」
炭笔在我嘴边蹦了出来,我猛地合上画册,紧抱着它,抬头摇摇头。声音也因害羞而提高,几乎有点尖细。
「我……我只是还没画完!」
他露出低沉的笑容,往后靠去,目光望向山腰。
「行啊,朋友……行。」
烁光则从他身后露出疯狂的笑容,眉毛上下扬动。
「我看迟早得找时间好好看看你的那他妈的画册了……」
我本来就小只,现在更觉得自己小得可怜,害羞地想转过身避开他们。但他们只是笑笑,没有嘲笑或轻视我,却还是逗着我玩。这是什么感觉?我将画册小心收好,心想现在还有很多事情我不懂。为什么他们会在意我?大概就是想让我干点什么工作罢了……但我真的无法相信烁光只是为了这个。
我还没来得及多想,马车嘎然而止,奴隶贩子开始大声吆喝我们下车,并命令大家远离他们。所有马惊恐地尖叫着,我终于鼓起勇气回头,看见了我身处的现实。
掩藏在一堆崩落岩石后面,我看到那庞然大物。全身由抛光钢铁组成,旁边是一个破旧的控制面板。门上有个我认不出的号码。那扇齿轮状的大门已经被滑开,露出一片漆黑,我的双眼在周围鲜红色雾气的映衬下,根本无法适应里头的黑暗。
被从马车里丢出来的我,目光始终没离开它——那个通往过去的深渊。它高耸入天,我感觉自己渺小得无可比拟,对时间流逝和这场世界崩坏的历史毫无意义。
「集合!突袭避难廏十分钟后开始!装备好,振作起来,干他妈的吧!」
掠夺者欢呼雀跃。烁光和硫磺望向其他奴隶,深吸一口气。武器马车开始卸货,吶喊声和抢掠口号此起彼落。整个队伍,不论奴隶还是贩子,都为再次争取自由(哪怕只是一点点)而欢欣鼓舞。
而我,仍然独自坐着,盯着那一直恐惧着我一生的虚空。
***
「别靠近!排好队,等拿装备,靠墙站好!谁敢踏出一步,立刻给我打死!」
那些狮鹫可不敢大意,发武器给奴隶的过程严格到让人透不过气。他们说,装备会从装甲马车上逐一发放,那马车在重兵把守下停在我们身后。奴隶贩子会离开,大约半英里外有个破烂的农舍,弹药箱会放在避难廏门口。狮鹫从空中掩护着我们,大概三十多个奴隶,当我们武装好再进去。任何反抗,都会被一波重武器扫射,而我们手里那破烂玩意根本没得反击。
扫射是安全的,因为附近根本没其他马。
等着的时候,我望向废土。第一次,我没看到墙,没感觉到浓烟堵住肺部,那肺病状况竟然一点也不明显。呼吸变得轻松,甚至深吸一口气都快让我头晕。视野广阔,远比吠城的工业街还远。
那为什么,我一点自由感都没有?
答案简单:我没自由。不管我怎么想,我依然是主人、门徒,还有红眼的财产。瞥一眼我的侧翼,还是戴着咬牙切齿的镣铐……即使在城墙外,我还是奴隶,肩负任务的奴隶。
掠夺者手里的武器,显然都是门徒的库藏,这些大多是从他们身上缴获的。烁光说,理论是给他们自己的武器,他们心情好、战斗力也强,控制起来更容易。我看见残酷的口咬刀、带钉的蹄套、自动斧头(我还指望是用来破门的)、生锈的左轮和手枪,甚至还有几把独角兽用的长枪。令我惊讶的是,从装甲马车发下来的手枪中,还有几把魔法能量武器。颤抖着,我想躲到硫磺背后,却看到掠夺者用刀指着我,做出斩翼的动作,自己却笑成一团。想到倒钩在这种鬼地方的存在,我的大脑开始狂转。那家伙让我找藏身处或安静等死的念头彻底破灭。
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努力盯着装甲马车和发放流程。说不定我能拿到一个合身的战斗鞍?
一匹很怪的公马,正当起了武器主管。老了点,灰褐色陆马,蓬乱的棕鬃,眼窝深陷,嘴里一边嘟囔嘟囔一边阴沉地喝着一杯老酒。他那只眼睛已经没了,脸上的皱纹和酒气都让人不舒服。他把酒放在他用来修理武器的工作台上,工作台是他拖过来的。他的口音让我完全听不懂,象是混合了好几个地区的方言,偶尔还带着粗鄙的脏话——我只能猜那是骂人的话,听起来就够粗了。
硫磺和烁光很快被叫去见这怪异的武器贩子,巨大的硫磺率先上前选武器。
「滚!硫磺!你还敢来我这拿武器,这不是他妈找死嘛,上回你还丢了把枪!」
硫磺耸耸肩,指向掠夺者们。
「他们太吵了,我得让他们冷静下来。我不再是他们老大,不代表我得让他们失控踢其他人。他妈的,你那把枪挺适合揍人的,莫辛(莫辛)。」
硫磺那明显带刺的笑容让“莫辛”皱起眉,没离开硫磺的视线,一边抿酒一边用蹄子敲敲硫磺的胸口。
「我给你的枪你全他妈弄坏!手枪给你,你砸自己头!步枪给你,你踩枪管!」
「我他妈根本不需要枪,我根本不会瞄准。」
「Mne pohui!(俄语脏话:我他妈不在乎!)我他妈从不承认这种事!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不然你他妈自己玩去!这是南方制造的突击步枪,结构简单,铁块做机匣,坚不可摧!我他妈用这玩意砸恶犬脑袋砸了半小时,仍然能射,尽管那混蛋咬了我蹄子!」
看着他那被粗糙木头做成的义肢,我信了。硫磺嘴叼着生锈步枪试瞄,自己嘀咕脏话后把枪挂到侧边,藏在莫辛视线外,然后笑着离开武器台。
「坚不可摧?挺有挑战性。我一直想要把可靠的棍棒……」
「你他妈就只会弄坏枪,简直是是马国最烂枪手!下一个!」
烁光接着上前。见到她,莫辛的脸色更差。
「你这个红色大个子上次弄坏的枪我都修好了,你还敢来!你对枪干了什么?回来的都不像把枪,我调校好的都丢了。这次不给你花里胡哨的,给你老式螺栓步枪!」
他把一把又长又粗的木制长枪丢给烁光,她用魔法接住,拉近仔细研究,表情明显是个行家。莫辛敲敲枪身大笑。
「以为你偷零件我没发现?这枪他妈没啥好偷的!用完了,原样还回来。」
她无视他,皱起眉头看着那螺栓松松晃晃的动作,眼里透出尊重设计者的怒气。我懂……他妈的安全护栏……
「这把长枪不适合任何小马用,甚至奴隶都不行!你说我偷零件,可你连这玩意都不更新,你这老混蛋!这枪他妈连个保险都没有!」
陆马一转身,脸上是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盯着她不是枪,居然笑着吼出:
「保险?你他妈用枪,哪需要保险!」
他和掠夺者一阵狂笑,推开烁光吼叫下一个。她气呼呼地走向硫磺。我看着他们,完全没发现自己已经轮到,直到身后一个奴隶大喊着推我向前。我跌撞撞撞的来到莫辛前,然后他用充满好奇的眼神(准确说是上下打量)看着我,随即放声大笑。
「他们肯定急坏了!竟然派小崽子去避难廏!告诉我,小公马……还是小母马?我分不清……你会用武器吗?」
他妈的,试试看又不会怎样。
「嗯……我想要个战斗鞍?我知道……我知道那是什么!」
莫辛和其他奴隶一起爆笑起来,然后那只诡异的木蹄狠狠拍了我脑后一巴掌,痛得我呜呜叫。虽然他是在“开玩笑”,但力度实在太猛了。
「喔,你真他妈有野心啊!我商城那边的同事肯定喜欢你。个性张狂的笨蛋,一点实用武器概念都没有。总是想要更大的东西,喜欢给奴隶配上合身又花俏的枪。结果我把他关在军火库里打扫,因为他试着把狙击镜装到火焰喷射器上。你他妈拿这个!一把适合你大小和年纪的手枪。」
他丢给我一把玩具枪。那口音让我害怕,那义肢蹄子更让我不舒服,旁边还有几十个奴隶笑话我,真他妈荒谬!
「可是,先生……我——」
「叫我莫辛先生。」
「莫辛先生!这把根本打不了那些疯狂的机器人或怪物!我……我才不是小崽子!我只是小个子!」
「我看你像呢。你拿玩具枪,玩到你够大能拿公马的枪为止。下一个!」
至少他不像吠城的其他人,拿完我的东西后都想把我踢开……我叼起那根可怜的‘武器’(真没品味!没鞍座?认真?)难过地走回硫磺和烁光身边,感觉活命的机率正急速下降。也许我该钻进入口附近的通风管道……躲起来,等这一切结束。避难廏应该有通风管道吧?
我记得逃跑时曾爬进排水管,结果被辐射蟑螂咬追。那时候,狭窄的空间突然变得安全多了。
我视线落在那巨大圆门后的黑暗。
「狭小的空间」这词简直在形容我要进去的整个地方。马车绕行离开,沿着路滑下,留下弹药,我躲在岩石后直到掠夺者挑完补给。烁光贴心地用魔法把一盒BB弹送到我身边。
「别怕,影七。低着头,我们会保护你的,好吗?我希望那些掠夺者没什么搞不定的。现在,先给你弄点弹药……妈的……」
盒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小纸条。我根本不用看字,就看到一个影子掠夺者对我眨眼的粗糙画像。
我忽然很庆幸还有点时间可以冷静、恢复。但眼泪、恐惧和徒劳的安慰里,我无法逃避必须走进去的事实。狮鹫答应过,谁敢逃工就直接射杀。
掠夺者们先冲。吼叫着,乱撞着冲进大稳定门,完全消失在黑暗里。喊杀声越来越小,然后莫名安静下来。其他奴隶则小心翼翼,分批进入。我看到倒钩在旁晃悠,对我眨眼笑笑,接着自己也悄悄溜进去。他那灰暗的颜色很快就让他消失在视线里,只剩下我们三个……更确切说,是只剩我自己,因为烁光和硫磺尽力推着我走。
我孤身一人。身后是死神,前方是那可怕的过去。我还在哭,吞了口口水,颤抖着迈步,踏进那早已过去的黑暗深渊。
***
灰色。
进入的最初几秒,全身只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惊恐狂潮!那些故事没骗人。这里——全是厚重、恐怖的黑暗!将我包围,让我窒息。如果不是因为恐惧得发不出声音,我早就尖叫了。
但很快,眼睛开始适应黑暗。感觉虚弱,在这个封存已久的腐朽空间里喘不过气,我试着保持冷静。可根本没用。我这辈子见过的狭小角落无数……爬过通风管,甚至前几天还钻进过地下掩体,但那都是暂时的,还能感觉到地面的存在。我一直知道爬进的洞穴外是什么。我的位置已经被定下,永远是主人的奴隶。
但这次不一样。
这里空气温暖,完全相反于我离开的荒原,也就是我活过的世界。厚厚羊毛下,我的毛皮开始冒汗。还没看清楚细节,我就闻到了气味——腐烂、灰尘、化学味,完全陌生的气味。能瞥见的任何表面,都是那种枪铁灰色。栏杆、墙壁、控制面板,通通……灰色。我耳朵捕捉着新奇的声响:低沉的电子嗡嗡声、噼啪静电声和从四面墙上的控制板冒出的魔法火花。如果不是黑暗死寂,我甚至会以为这地方还运转正常。我的蹄子,习惯踩在瓦砾和不稳的地面,这时踩在光滑金属板上却感到不踏实。即便我看黑暗的能力不错,这入口走廊里的视力依然模糊不清。天花板垂下的电线经年腐蚀成蜘蛛网般,还是蜘蛛网?我根本分不清!
一股新层次的恐慌淹没了我。双腿瞬间僵硬,感觉自己闯入了一个失败的过去。住在这里是什么样的感觉?那扇巨大铁门关闭后,永远把你困住,让你在这狭小家园里挣扎求存!永远看不到天空,即使天被乌云覆盖!没有目标,没有逃路……一辈子被锁定在同一个小地方。这念头让我每一根神经都颤抖,这是我第一次明白,为何小皮,那个避难廏的居民,会为了自由拚死奋战。
她懂得被困的滋味。这种被囚禁的感觉,必定驱使她逃离,逃离像……像被困的鸟儿!恐慌迅速笼罩心头,我想象着门在身后关上。想象那巨大的门从铰链滑落,为我的人生画下新一层牢笼。如果继续往前,这避难廏会整个把我吞没,成为逃不出的牢狱。
走廊间回响着杀戮的怒吼,掠夺者们怒吼着冲过每条通道。入口处与楼梯附近有三条路径。金属撞击声混合着厚玻璃被敲打的声响,当五个掠夺者撕裂右侧一个岗亭时,声响尤为激烈。其他人则狂奔,推开奴隶抢占空间和立足点。小马们四处奔跑,我被撞到看不见的栏杆,感觉须须般的电线刷过鬃毛,刺得生疼。根本没空间!
视线渐渐调整过来,尽管已被这疯狂的避难廏突袭卷入。没法仔细探索,我被推挤着,随着人群拖入狭窄的金属房间,不由自主地深陷这过去的漩涡。我看到巨大的齿轮从门内部那侧消失,锈蚀和油腻覆盖。掠夺者将我推向硬邦邦的金属墙,撞击让我头昏眼花,失去方向感。铁制阶梯和墙壁将我包围,牢固的屋顶和地板都是同一设计面板,在嘈杂的人群中,我的方向感彻底崩溃。这是个金属噩梦,我只能瘫倒在地,尖叫、呼喊、乞求他们停手,试着找个藏身之处,然后……然后什么?思考?如果我真的把这当成曾经某个小马的家……
一张嘴咬住我的羊毛,把我从混乱中拉到旁边一条狭窄走廊。淡蓝色的光线让我睁不开眼,直到终于看清是烁光的角发出的光。硫磺也把我从避难廏主区的人群里拉了出来。
「照这速度,他们会触发这地方所有陷阱和危险区域,」烁光低声说,望着主流忽略的狭窄走廊,「就像我说的,跟着我们。我们低调点,去修理区。那里总有好东西,而且危险也比主大厅和居住区来的少。」
我紧贴墙壁,想从冰冷的金属中找点依靠,但它底下流动着微妙的力量,让我更愿意贴近烁光。这地方有生命吗?我越来越觉得,避难廏不只是建筑,它们明白哪些是藏在里头的小马……哪些是闯入这座它们保护了数百年的遗迹的入侵者。
「影七,你还好吗?」
这里一切都怪怪的,肯定被什么东西毁坏过。外面那些石头,为什么要堵住入口?门不是应该锁着的吗?为什么?
「嘿,影七?」
我……我不想知道。我被拖着穿过避难廏,自以为走直线?他们是不是拐了弯?哪边是回门的路?这一切太过份了!
「影七!」
太多了……太多了!我瘫倒在地,蜷缩起来,呆滞地感觉烁光摇着我,喊着我的名字。但我不想面对了……只想闭上眼睛,假装一切不存在。我看不见,听不清,这里的每一个声音、气味都不真实,都是我害怕的过去。我想离开,现在就想。
在蹄子敲击金属地板的声响、掠夺者的尖叫和疯狂抢劫的撞击声中,我崩溃,哭了。即便感受到烁光温柔地抚摸着我的鬃毛,我还是紧紧蜷缩。
「我们到了,影七……」
我颤抖着。太多了……真是太多了……
***
躺在地上,战战兢兢地从蹄子缝里偷看,我发现这个避难廏的构造其实由相同的组件重复拼接。每隔约二十呎,墙面花纹就重复一次,就象是模块化搭建的。阶梯断断续续地通往上下楼层,巨大金属门上满是警告标志,守护着门后的空间。我错了,这不是一片黑暗的虚无,而是个被保存着却迅速腐朽的金属尸体。污水从破损的水管渗漏出来,流到角落和楼梯,间或有门扇因活塞失灵发出嘈杂的金属声,为整个设施添了几分讨厌的机械音。
而这,仅仅是一条走廊。
在烁光的安慰下,我有点颤抖地站了起来,跟着两人前行。说「灯亮了」有点夸张,视线只能延伸到那些还能发光嗡嗡作响的灯具,多数灯已经坏了。本来是一片黑暗的地方,现在却被一层忽明忽暗的黄色光晕笼罩,时而闪烁,时而熄灭。搭配着红色锈蚀和灰暗的金属色,整个空间散发出死气沉沉的氛围。明明曾经应该是无菌洁净的场所,但随着时间消磨,现在的它看起来就像废料场堆出来的。
一声尖锐而痛苦的惨叫划破空气。我蜷伏在地。两旁的人拔枪瞄准四周。惨叫声持续,遥远但恐怖。彷彿那些曾住在这里的灵魂仍在这座坟墓般避难廏里哀嚎。烁光深吸一口气,侧头看向硫磺。
「硫磺……那他妈的是什么?」
掠夺者的声音略微降低。没多久,那声音又响起。这次听起来象是受伤的声音……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尖,夹杂着求饶和可怜的哭喊。硫磺闭上眼听着,慢慢摇头。
「真庆幸我们走的是这条路。拿着家伙,安静点,我们快点滚。」
我们不发一语继续前行,硫磺和烁光手持武器戒备。接下来十分钟,我们绕过一条条走廊,试开那些坏掉的门。小心翼翼地避开暴露在地板上的电力控制面板,一条奇怪的暖流从「楼上」流下,在我们蹄间流过,然后消失到楼下。朝楼梯望去,下面一片黑暗,看不到水流的终点。我颤抖着,努力控制自己继续前进,看见烁光和硫磺转过一个角落。那里有两扇玻璃窗,厚厚的灰尘遮蔽,根本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房间。
「你觉得那是餐厅?你进过的避难廏比我多……」
烁光眯起眼,用蹄子抓了抓鬃毛。
「不对,好像哪里怪怪的。我去过四个避难廏,每个都有某种大致相同的布局。这个完全不一样。我也不确定这到底是什么。」
我可没去过避难廏,我不知道啊。脑海里不禁飘回那座陨石坑里的尸鬼族群,我努力告诉自己,那个避难廏根本不一样……
不,那儿是个设计用来避难和继续医疗工作的避难廏。它不是家,不是回忆的所在。可是这里呢?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象是锈蚀的走廊、肮脏的窗户。骷髅呢?被遗弃的玩具和旧床呢?
我蹲下身,踩起后蹄,伸手擦了擦窗户的灰尘,想看看我们到底在哪里。说不定里面还有消辐宁(辐射药剂)给我——
忽然,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在我鼻子前的窗上疯狂敲打,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我尖叫着逃跑,声音嘶哑,结果撞上了硫磺的砖墙一般的身躯。不要再来了!我受够食尸鬼了!
几秒后,我听到走廊尽头的门滑开声,四个掠夺者跌跌撞撞地冲出,笑得快哭了。
「你看他那脸,兄弟!」
「他妈的笑死我了!Knife,谢谢你提醒他们来了!」
第三个人脸上抹满鲜血,可能是自己弄的。看他那把沾血的斧头,我在想会不会也是他自己砍伤自己。我瘫倒在地,泪水夺眶而出,喘不过气来,看见烁光走向他们。
「滚开,你们这群畜生!这里本来就够难受了,别他妈的捣乱!」
四人听到这话更大笑,故意靠近一步示威,但没到能被硫磺一脚踹飞的距离。硫磺冷漠地站着,脸上带着怒色,想必正等着烁光杀了他们的信号。那个血脸掠夺者俯身,我看到他满身刀疤,肯定是自残,伤口排列整齐斜斜的,像刻意纹身一样。令人不敢置信的是,他不只脸涂血,全身都抹满了血,是在激励自己吗?
这些小马完全不像套索和柠檬那种。
「喂,‘铁骑卫’!这是我们的地盘,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唯一能痛快玩的时候,没有叛徒毁了场子。你知道我们随时能在这儿弄死他,对吧,大块头?还是现在老了?」
硫磺哼了一声:「你倒是试试,边缘(Edge)。敢碰我那帮母马,还记得当时我折断你膝盖那天你哭得多惨吗。滚出我视线。」
烁光蹲下陪着我。说实话,这已经超出我们能应付的范围。听硫磺说什么「我的母马」让我脑海闪过他过去不堪的画面。
突然,我感觉更不安全了,因为这里比我数到的还多一个掠夺者。那四个人在我们身后大笑着,悠哉地走远。
「好啊!你们别挡我们路,这大厅是我们的。别靠近,不然你们就会像那两个小奴隶一样,尝尝偷我们东西的下场!」
惨叫的源头终于说得通了。我明白了,避难廏里不只有环境危险,这黑暗里还有别的威胁。掠夺者离开后,我们达成共识先休息一下,然后检查他们刚离开的房间。烁光扶着我进去,因为我抖得几乎站不住。房间一片漆黑,灯全坏了。走廊外微弱的黄光照不进去。烁光轻拍我背,专注一会儿,角上绽放出蓝色火花,柔和地流转,她的名字果然名不虚传。
「我有很多把戏,你会惊讶我能做到的事。」
在这蓝光下,我快速环顾四周。很快判断这是修理区。我在吠城见过足够多的工业场景,能认出工作台和工具,虽然这些显然更精良,但也更实用……简单。它们看起来简单又坚固。
各个小工作站分区摆放。我能想象小马们坐在各自小区里,很多地方看起来是随便堆砌的,好像被塞了超过容量的东西。但最吸引我注意的是整个房间的色调——
全是灰色。每张工作台、工具、椅子和柜子都是同样的灰。我的美感在悲鸣,这里生活过的每个小马,都必须承受如此乏味的生活。无意识中,我走到一张椅子前,坐了下来,靠在工作台前。墙壁迎面而来。或许这墙壁曾经洁净灰净,但现在——几乎没有一点灰尘,却又如此无趣。
这面墙真的需要点什么……或许,一个,嗯……可能是一个涂鸦——
烁光打破了寂静。
「该死,这里曾经有商店的话,早就被人洗劫一空了。大概是在避难廏毁掉之前发生的吧。硫磺,有找到什么吗?」
那个大掠夺者摇了摇头。
「没什么,除非你想再拿把扳手。都是些库存设备,没有什么高级玩意儿。感觉没有人真正用过这地方,就只是把工作台堆这儿摆着。」
我转头看见烁光举着一把钳子,一脸疑惑。过了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那把钳子的安全销还完整着,根本没动过。从座位跳下来,我走向闪烁的灯光下。烁光轻叹一口气,低声骂了句脏话,魔法光芒随即消失。瞬间,无尽的黑暗又包围了我们。
「唉,我可没说自己是长期魔法专家。谁有什么好点子?」
我倒是有,几乎和硫磺要说出来同时,我开始在马鞍包里摸索我那两样宝贝之一——日晷的哔哔小马。轻按一个蹄按钮,暗绿色的光芒闪烁起来。奇怪的是,这哔哔小马的外壳竟然也是那种灰色。
硫磺点点头表示赞同,然后开始拆开储物柜的门检查,而烁光则像被吓住似的站着。她的魔法场里托着几个工具,和我哔哔小马的绿光形成强烈对比。我猜照明魔法比简单的心灵感应拖着东西耗力多了。
「你……你竟然有哔哔小马!?」
我护着它,轻轻点头。
「抱歉之前没说……它对我意义重大。」
工具从她魔法场中掉落,她几乎像个兴奋过头的小马一样飞奔过来,眼睛盯着这台破损的装置。我几乎能感觉她发抖。
「你有哔哔小马?」她又问。「喔!给我看看!我不会弄坏的!」
我有点愣住,结巴着回答,最后只好乖乖递给她。看在她这样对我的份上,就让她看一眼好了。她用魔法托起它,悬浮在面前。破旧的皮绳和摇摇欲坠的铰链在心灵感应的控制下吱吱作响,声音在孤立的避难廏楼里回响。我短暂想着其他掠夺者和奴隶在哪儿,因为已经很久没听到他们的动静。
「天啊……这东西以前肯定好得多。可怜的哔哔小马啊。来,让我看看。在这儿修理哔哔小马挺应景的,避难廏的技术员区。」
她用蹄子按下我平时用来开无线电的开关,顿时房间里响起宝蓝莎莎的音乐。烁光扬起眉毛,把音量调大到除了奇怪的尸鬼小马之外,其他小马都能听到的程度。她把哔哔小马放在技术员工作台上,拉了一张椅子给我坐。
就在这时,硫磺猛地将储物柜从墙上拉下,砸向门,试图打开。
烁光眯着一只眼,另一只眉毛高高挑起,转头玩弄着哔哔小马。
「好久没碰这种东西了。老爸从没让我靠近我们仓库里的那些,除非教我操作系统。我得说,影七,这东西还能用简直是个奇迹。电火花电池还暴露在空气中,所有蹄锁都没了,荧幕保护器破碎,半数按钮象是失灵了,底部整个都被扯掉了。肯定有马在没工具的情况下急着拆这玩意。」
我呜咽了一声,想到日晷那悲惨的命运,心头一痛,往往想忘就忘不掉。他是不是在那场大火之前就死了?到底他和这哔哔小马毁成这样的事发生在什么时候?
「啊哈!」
我一惊,耳朵竖起,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她手中的荧幕亮了!浅绿色光芒忽明忽暗,偶尔闪烁,但总是又恢复。神秘的符文在荧幕上闪烁滚动,渐隐渐现;可能是制造它的组织标志。最终荧幕显示出我在小皮的哔哔小马上见过的待机画面。烁光忍不住笑出声,蹄子抱着我来了个小庆祝。我被吓了一跳,叫出声,她随即放手,拍拍我背。她是怕我还是怎么?我完全搞不懂这社交。
烁光很在乎我,但她给我的感觉很不一样。是认识一个全新事物的感觉。我为什么觉得跟她在一起会变得更坚强?认识才几小时,却有股莫名的安全感?
她似乎没注意到我那出神的表情,眼睛死盯着哔哔小马荧幕,系统正好启动。
突然,背后响起活塞和金属移动的声音。半秒后,齿轮发出尖锐破裂声。
我和烁光吓得跳了起来,机械声响贯穿整个房间。天花板上的喇叭嗡嗡作响,声音诡异像寄居虫一样,然后尖叫着故障。咬着嘴唇,我看到黑暗房间的门晃动着,跌落到半开位置,接着熔断火花闪烁。
死一般的寂静中,我们盯着硫磺轻敲门扇,然后探头看外面。
「怎么回事,硫磺?」
她耸耸肩:「我猜是因为这门开太久,启动了自动关门脚本卡住了……不过那喇叭怎么回事?」
我惊恐地抓紧她四蹄。
「听起来很不妙……」
烁光揉揉额头,抬头看了看喇叭,然后又坐下。
「在巴克林那边,有时喇叭会播报门要关了。安全措施,你懂的。别怕,坏掉的声音系统都怪怪的。」
她说得很有自信,带着一点惊讶,然后回头看我的哔哔小马。我只想快点离开。这地方充满突发声响、黑暗角落和未知秘密。我知道危险就在这里某处。但烁光似乎在研究我的哔哔小马时找到一丝安慰。
「能量分配矩阵没侦测到荧幕保护器,所以禁用了显示……我猜是保謢什么的吧?只要轻轻一点火花,就能恢复正常。现在你应该能操作更多功能,不只收音机和音频日志了。」
她像小马似的咯咯笑着,紧紧拥抱我,我惊叫出声,她随即松手拍拍我背。她的笑声竟然能驱散我脑海里那个角落的黑暗魔鬼。
「现在来看看功能,我先跑个基本流程,看看还能用什么。」
魔法控制着画面,图示闪烁,清单来回滚动。我看到一张变形的小马图案,闪着灯,脸上写着悲伤。最后,她的魔法光芒渐小,哔哔小马降回我蹄中。荧幕的光芒照亮我手中这台装置,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这是我的东西,而不只是背着日晷的古怪收音机。它为我而活!我能用它……用它做……什么呢?
……我看不懂荧幕上的字。
兴奋全消,我垂头丧气地从烁光手中滑落,叹了口气。眼睛无神地盯着那些看不懂的符号和功能。试着按了几个旋钮和按键,偶尔亮光变化,但对我这个没文化没学问又文盲的脑袋来说,全是一堆祕密。只能靠收音机……音乐还是宝蓝莎莎。(我觉得一只食尸鬼唱得还比这好听点。)
「影七?」
我深吸一口气,趴伏在地上,抬头望着她那闪烁的光芒。烁光显然没忘记我之前大发牢骚时跟她说过自己不识字。
「我想我真的用不了它……」我摇头,「看不懂上面写什么,毕竟它也不属于我,它曾经是日晷的。」
烁光转动椅子,低头看着我,蹄子并拢放在一起,然后笑了。
「你找到的,影七。这种科技东西不是每天都有的。别觉得自己对它没用。我的经验是,神器跟着谁,不是谁挑选了神器,而是神器挑选谁。你听过那些关于避难廏居民的故事,怎么叫来着……小皮?你听过小麦金塔吗?」
小麦金塔谁?我摇头。
「小皮的左轮手枪?你肯定没听到那个广播,我以前在牢房那边有台老无线电,病情还没严重前我还调过讯号。她找到了那把枪,是最好的一把,DJ说的。这把枪陪她走过很多难关,救了她好几次命,像最忠实的伙伴或幸运符一样。但我敢打赌,从描述来看,那家伙肯定用嘴巴也开不了枪。那代表她不配拥有它吗?」
烁光的魔法轻轻托起哔哔小马,将皮绳系到我右蹄上。
「我相信,不管他在哪里……日晷一定会因有你这么温柔的马找到它而感到骄傲,影七。来吧,我帮你读读它。做个系统扫描,看看他留了什么给你。」
我没笑,只是嘴角轻轻上扬。上次真心笑是什么时候?抓住宗师时偷了他的枪电池?玩溜滑梯的时候?还是小皮逃跑那会儿?感觉好难,尤其这种想法一结束,我又想起身处何处。我抬起哔哔小马,让烁光能接触。
「来,这边点点魔法火花……这边用魔法调控……开始基本运行诊断。」
荧幕一片黑,接着显示出暗绿色的长句行,我连看都看不清更别说读懂。烁光的眼睛毫不费力地扫视,边自言自语播报结果。
「基本功能不完整……视觉界面还活着。魔法识别设定为手动。定位标签活着,地图魔法已退化。没用……该死。位置识别魔法还行,就是没地图覆盖。辐射侦测魔法毁损了。大概只有辐射超标才会启动……音量全开。起码能算是个警告。荧幕……还奇怪地亮着。但魔法不稳定,估计不会常亮……」
她的语气开始变平淡,信心和神采逐渐消失,快速念出一串代码、文字、符号。
「医疗侦测魔法完全没了,确实被拆掉。组织魔法也没了。扩充埠还在,但可能不太可靠,生锈严重。E.F.S.(加密档案系统)消失了,肯定有人偷走驱动宝石,贼胆包天。收音机活着,正如你所知。咦……S.A.T.S.(避难厩辅助瞄准魔法)还剩一格电量,最好留给真正要用的人。对了,为啥这些日志不把战斗和实用魔法一起列?这样不是更方便?避难廏这服务态度真差。干脆点,不行吗?」
最后一句好像是在问我,我只能耸肩,心想她是不是也跟我一样觉得这设计跟缺少安全栏杆一样荒谬——那种小到几乎被忽略,但又极其重要的东西——
又是那种奇怪的心情袭来,感觉我应该更懂她,因为我跟她的那种小小烦恼能产生共鸣。
我甚至发现自己短暂地笑了,也许哪天我敢说出来,她也会懂我的。分享,说不定……还挺有趣?
摇头,既迷惑又惊讶于这份既期待又踏实的复杂感,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那些声响去哪了?偶尔有远远的喊声,但被避难廏厚厚的墙壁压低了声音。或许是隔壁房间,但听不清。
这个想法狠狠地敲击我。我迷失在避难廏里……有掠夺者……而且全黑……天啊……
烁光敲了敲我的头,唤回我陷入黑暗的思绪。
「喂,我说过了!别想那种‘战前’的事,好吗?我可要开始讲我第一次荒原酒吧巡游的花边新闻,分散你注意力了。如果得这么做的话。对了,这东西有日志,可日志却没列出来。说不定被加密了……不过你也看过了。嗯? 怎么回事?」
「没啦,只是……呃……哔一声?」
烁光又坐回去,蹄子敲着下巴深思。
「你在哪?附近有魔法源头?会不小心触发它?」
「没有……就是在控制塔、溜滑梯,还有陨石坑下的掩体。」
我们静静坐着,看着这奇妙装置。我只能假装该想些什么。看着硫磺从柜子里翻出老旧机械杂志,往他那超大马鞍包里塞。把有价值的东西都装走。
烁光喃喃自语,蹄子敲着工作台,象是她在这住过。也许这地方她熟悉?我听说铁骑卫会把避难廏当基地,她曾经生活过吗?小皮在那里做什么?大概是警马吧,她那么厉害!不是在黑暗里当个文静小马,让我不自觉笑了,多少平复了些恐惧。想象她在这陪我,带我逛她的家。说不定我还能有自己的房间?还有张双人床?避难廏的房间到底长什么样?
我叹口气,大概又是灰暗又挤。
想到被困在这儿——
不!不,不……别想了,别想战前!这种想法只会让我在这儿精神崩溃……
「啊哈!找到了位置!」烁光忽然喊,蹄子高举,像跳了个小舞庆祝。
「嗯?」
「你先在高处,后来又往低处去了!哈哈,我懂了!影七,你那日晷真狡猾,他设了日志必须感应海拔明显变化才会启动!这样他就知道哔哔小马只有在被人搬动的时候才会放出内容,不会误触或在地上翻滚时乱响。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在这还没触发,因为还没换楼层。如果再往下走,应该会有另一个启动。」
她露出得意笑容,靠在桌边。
「他是要确保只有在真正携带时,某个人才能收到讯息。哇……这招我要记住,聪明的小坏蛋……」
我望着腿上的哔哔小马,对日晷有无限的敬意。原来他做了安排,只有我这个愿意携带它的人,才能听到他的讯息?系统不完美,但说得通。
也许,哔哔小马最后真的是为我准备的。我带着它度过控制塔的痛苦、溜滑梯的虚假快乐,逃进掩体的绝望,以及陨石坑的恐怖,短短几天一直护着它。它也反过来守护着我破碎的心灵片刻平静。
日晷的讯息就是给像我这样的人。
现在我明白烁光的意思了。重要的东西会自己选择小马。这真是我的哔哔小马。
被迫劳动,深入这死寂避难廏,至少我还有这东西可握紧,能从中汲取力量。
***
我用蹄子拨弄着哔哔小马的各个页面,等待着烁光和硫磺结束对这间房间的搜查。理论上我可以帮忙,但说实话,他们没我在旁边会顺利得多。还是坐在角落,当他们需要光源时派上用场比较好。
他们的成果并不丰硕,只找到一些毫无价值的基本工具和空空的备件容器,那些本该装哔哔小马维修零件的容器,显然早被拿光,或者根本没在这过。虽然我尽力不去多想,还是忍不住怀疑:一个避难廏的哔哔小马技术室怎么会没维修零件?难道不是每个避难廏居民都有哔哔小马?
更何况,居民在哪里?他们是不是早在几十年前就逃走了?或许问题就是如此?避难廏毁了,他们都走了,去荒原过着没痛苦的快乐生活……我没骗自己,这地方肯定出了大问题,不可能凭空成了废墟。
「找到了!我就知道会有东西!没哪个避难廏不会有马想说话!」
我抬头看见烁光开心地用魔法托着一个小装置走来。硫磺则守在门口,警戒着可能晃来晃去的掠夺者。对他来说,掠夺者是敌人,已经杀了两个奴隶,如果觉得能逍遥法外还会继续杀。幸好他们似乎下楼了,没来这比较安静的区域。
烁光手中悬浮的装置看起来不起眼,只是个小小的锯齿状圆盘,连接器能插入某处。她露出笑容,举起我的哔哔小马。
「现在我们来了解这地方的生活。这是录音机,影七。它能装进哔哔小马,幸好你的还够完整。上一个避难廏,我用这东西和维修区备件拿到了武器柜的密码,五分钟搞定,完全没触动里头防御!来听听吧?」
「我不确定……」
她拍拍我背。
「嘿,日晷不是帮过忙吗?再说了,如果能让我们知道这地方到底怎么回事,有什么麻烦,难道不好?」
我叹气,把哔哔小马递给她,她把装置插进去,按下一个按钮,录音开始播放。一匹年轻母马的声音,听起来无聊且单调。
「他们说我们只有这么几台录音机,但说实话我每天也没什么事做,反正就抱怨、重录这段话,用一台又怎样。应该是……呃……我们接到通知来这里也快一个月了。」
硫磺在门口挥了挥手。
「我们不能在这待着,掠夺者知道这地方,我们还得完成配额。你们如果要听,就边走边听。」
烁光耸耸肩,我们收拾能带的东西,跟着硫磺往里面走。他带我们经过一些死去的发电机,其中一台还嗡嗡作响,应该是备用的,但其他没什么东西还在运作。
「说真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不去想。这里问题够多了,别再想外面的事。源头(Roots)说他听到门后有人敲门。放屁,这里听不到。这儿干净又安全,九十三号避难廏。该死的部委也得过来插一脚,对吧?底层有奇怪的科学家在做些怪东西!我本以为部委派的人能让这里运转得更好,但不!我现在走在金属板上,下面不知道有什么糟糕的实验!他们说安全,可他们也说那些超级魔法安全!」
烁光眼睛睁大。
「底下有部委设备?硫磺!停下!」录音到这里,她尽量大声喊着。她冲上前,明显想说服硫磺往下走,因为那里能拿到更多战利品、完成配额,也可能让她在门徒的医疗名单上加分。想到这点让我心头一紧,盯着哔哔小马和脚下的地板。
录音还继续,两人争论着。
「所以他们就让我们快点等着,外面那些我们爱过或关心过的全死了或者正在死去。我们想走都不能走,地震说明超级魔法引发山崩封住了入口。这就是我们现在的生活,不管愿不愿意。管理员一天内就被部委的人换掉了。新的管理员,鬼知道名字,她开始换规矩。拿走所有哔哔小马工具,我一点东西都没得修!说哔哔小马都得送去他们的实验室修。我告诉你……我们这帮人,如果不是他妈还活着,早该起来反抗这种二流待遇,还要在那些诡异禁区里干活。」
发电机房扩展成一个较大的中继区。硫磺想了想,答应了烁光的提议,我们就沿墙边找没淹水的楼梯往下。想象这匹马被困在这干净壳里,对外面一无所知,我有点难体会。至少我还见过荒原的世界,尽管吠城正迅速成为我的整个人生。
我突然想到,把我的生活和他们比,只不过是想转移注意力逃避眼前状况。这不是好方法……
「好啦,继续坐着,今天第四次翻看的色情杂志,还想弄明白为啥系统老短路。随便了,未来听到这段话的陌生人……哦等等,连个‘随便’都没了。祝你们避难廏生活愉快。」
哔哔小马里的录音啪地一声停止。我对着烁光露出一抹悲伤的神情,拔出录音器丢进包包。再抬头才发现她们两个正小声嘀咕。
「看,我知道这里怪,但所有下层楼梯都淹水了。我们要去,就得从完全不同的路。」
「烁光,唯一另一条路是中庭,其他人也是走那里。我可不想走掠夺者的路。」
紫鬃色独角兽叹气,翻了翻眼睛,显然很期待长远利益。
「你是他们的首领!虽然你不再排名,但他们怕你!发挥你掠夺者的一面帮我们过去,好好教训他们一顿——」
「烁光!」
我惊叫,从发电机后探头出来,才开始专心看。
「我不会带你和影七,两个刚病过的马,穿过掠夺者基地,就算暂时也是!」
令我惊讶的是烁光毫不退让。
「你觉得怎样?因为配额没完成被射杀?这整个区域早就被两百年前那些疯狂的科学家洗劫一空了!硫磺,我们得比他们先下去!」
硫磺停下,瞪着她。烁光背对我,但我记得他说过,我试着说服他时看起来就像她。她的表情一定奏效了。轻哼一声,硫磺越过我们,带路回到四个掠夺者下去的主走廊。烁光示意我跟上。
那几分钟的奔跑中,我无法忍住沉默。
「嗯……烁光?你觉得下头会是什么?我只听说避难廏烂透了还有——」
「别想了,影七。」她尝试对我笑,但压抑气氛和她明显的专注让她的笑容失色许多。「如果这避难廏能撑过第一代,它早就重写那段讯息了。我不觉得他们有机会完成什么,好吗?」
我落在她身后,跟着硫磺穿过发电机进入侧走廊。虽然她试图安慰我,但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没挺过第一代。那?……是什么东西杀死了这避难廏,让它变成这副生锈、空荡的尸体?
***
如果说中庭还能透露什么讯息,那现在绝对不可能了——掠夺者已经确保了这一点。
我们从阳台走出,俯瞰着中央那个开放式的大厅。我看到厚重的玻璃窗将周围的许多房间隔开,试图让空间看起来比实际更宽敞。一个小圆窗向下俯视整个空间。阳台本身其实是个夹层走廊,绕着中庭四周环绕。两侧各有一组楼梯通往主体……算是庭院吧,我只能这么形容。
但真正吸引我注意的,是里头的动静。在翻倒的桌椅、锈蚀的金属家具残骸与散落的废料中,掠夺者们占据了这里,准备在接下来的几小时内进行他们的行动。一堆看似还有用处的东西堆在中央,四周由全副武装的守卫把守。那四个看起来最凶悍的掠夺者中,有一匹脸上大半毁损、满是疤痕,正站在堆积物上,手里握着一把几乎滑稽的老式霰弹枪。看到他身后那间侧室里几乎关押了十几匹奴隶,身上的袋子被掠夺一空,我忍不住哀鸣。大多数奴隶身上还有新鲜的伤口和瘀青。
我对硫磺和烁光愿意让我跟他们一起行动的感激之情险些让我忘记,这里曾经是马们一起坐着、吃饭、或许还会笑闹的地方。而现在?这里成了被掠夺者抓到的奴隶们暂时的地狱,藏在避难廏黑暗深处。我不禁怀疑,主人是否鼓励这种残暴手段,藉此让奴隶们听话,乖乖服从。所以这种突袭行动就不会有守卫出现。
硫磺气愤地竖起毛发,重重地在地上跺蹄,他也看到了这些奴隶的遭遇。烁光则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似乎一阵颤抖掠过她的身体。
她已经原谅了自己当奴隶时被卖到这城市的生活,但我猜她并未原谅掠夺者们。尽管如此,她努力保持快乐,向前看。不是我能想象的什么财富能让她做到这点。怎么会有人能如此轻易地忘记?她的祕密是什么?
「门徒知到这事的。他绝不会坐视不管。」烁光轻声说,开始沿着阳台悄悄移动。硫磺紧跟其后,我则尽量轻声尾随。怒吼、掌掴声、苦涩的嘲笑和令人作呕的暴力威胁混杂在空气中。硫磺短暂地把头探过阳台边缘,评估奴隶们的位置。我也跳起后腿,再度偷瞄阳台下的情况。
「嘿,边缘,老大去哪了?」
「你知道,问这种话时他肯定就在你身后。嗯,我想他自己跑去探险了。说什么黑暗才是他的领域。」
掠夺者大部分都在房间里进进出出,往堆积物上倒入封存的食物、各种工具或书籍。显然,他们注重堆积,然后让奴隶去整理。我懂那种感觉,纯粹占有东西、堆积物资竟然也能带来奇妙的满足感。我轻触护目镜,为我小胜劣隙感到一丝愉悦。
下面的掠夺者又开始交谈。
「他怎么会往那下面去?」
「靠,我不知道!他是老大!说什么要提醒某匹马一个协议。」
天啊。
「先把这些搞定,等他回来,你看他对那两匹做了什么,你想遭同样下场吗?」
他指向另一侧,我不由自主地跟着看了过去,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几秒钟后,我转身回阳台,拼命忍住想吐,却失败了。什么也没吐出来,因为肚子空空如也,干呕不止。我踉跄退到一旁,眼中泪水模糊了视线,努力忘掉眼前的景象。……嗯,他惨不忍睹。不只是如此,他甚至是……
「这真他妈的扯淡……」烁光摇摇头,吐出了这句话。
「教得“真好”。」硫磺咕哝着,跟着跳到我身后。
我咳嗽着把声音压低,瞥见硫磺的眼神。他何时变得这么苍老?我一直把他当成成熟的公马,因为他的动作和肌肉,但随着看到他那满是痛苦与残酷的经历在眼中反映,他看起来越来越老。他至少有六十岁了吧?五十年来的掠夺、杀戮和争斗压在他的蹄下。他居然教马去做……去做……那种事?
「马儿怎么能做出那种事?」我哀号,毫不掩饰情绪,「他不必那么做!根本没理由!」
烁光轻轻围住我,牵着我朝最近的楼梯走去,准备悄悄绕过中庭一楼,避开所有掠夺者。硫磺则尽量轻盈地跟在后面,尽管他那巨大的体重让动作沉重。
「因为他能。荒原给了我们自由,影七。自由的去变得更好……或自由做没人敢想的事。只是因为我们能。我曾听人说,前世那个世界已经扭曲残酷,荒原才是种进步。」
硫磺身后传来一阵刺耳尖叫,两名掠夺者因奴隶拒绝而发火。嘶哑的惨叫撕裂空气。硫磺明显忍住自己。
「如果我现在遇到那家伙,早他妈杀了他,因为他太蠢了。」
***
「记得留心点,影七……你在这儿可是挺有用的资产,知道吗?」
我们现在和掠夺者们处在同一层楼。楼梯带我们来到餐厅后门,烁光和我悄悄从那儿走,藏在靠近中庭窗户边缘的阴影下。靠近中庭的感觉让人不舒服,掠夺者离我们不过十英尺左右,但通往他们所在位置的那扇门从中庭这边被卡住,距离地面只剩一英尺,显然他们还没闯进这里。况且那门后很可能藏着食物,我们都急需补充。
硫磺选择留在楼梯间“确保”没有人会从背后接近,而我们则去找吃的。避难廏的小马平常都吃什么呢?我希望不是肉。虽然荒原上的食肉观念常见,但我从没尝过(多半是奴隶主不给我吃),而且我也怀疑我的胃能不能消化。
话说回来,我感觉四肢发抖,头也开始痛,完全是饿太久又渴得慌。门徒煮的苹果炖肉早已成了心头一个味觉的偶像,再回想就让我喉咙干裂。如果真的只能吃肉,我可能根本没有选择。
「嘿!嘿伙计们!我找着东西了!耶!我们找到东西了!」
那一声喊让我们立刻僵住。冷颤顺着我背脊而下,我小心地抬头,尝试用听力判断发现声音的方向。蹄声匆匆,但声音越来越远。
还算庆幸他们往中庭远端走去,我探出头,盼着暗色的毛皮和粗糙的羊毛夹克能让我融入背景。烁光静静待在我身下,咬着嘴唇为那些奴隶担忧。
「是什么!?快给我!」
掠夺者们聚集在中庭一侧一个看起来像办公室的小房间旁,紧邻楼梯那头。里面气氛还算办公室风,至少看起来象是办公区(这又让我觉得自己对避难廏生活一无所知)。掠夺者一边把几个旧袋子丢掉,一边推搡奴隶们,威吓其他奴隶把东西交出来。
一个哔哔小马。
「烁光,看看这个。」我轻声说,把头低下,只露出护目镜后的眼睛窥视那昏暗的窗下。几分钟前我没什么理由戴上护目镜,但不知怎的戴着让我觉得更踏实,虽然其实没什么实际用处。烁光 偷偷溜到餐厅出口旁的门口,把头探进去观察。
「那玩意儿!上次我带进来的时候,被镣铐放过一马!对,我准备好了!」
很快我就见识到掠夺者生活的残酷。那马说得太快、太急切,奖励喊得太大声。差不多有六匹掠夺者冲上去,争抢那东西。(一匹母马的「是我的!」尖叫让我差点哭出来。)他们挤进办公室,小声咆哮、咒骂,争夺那个哔哔小马。其他掠夺者在旁边叫好。某种程度上,我看到了机会。噪音掩护我能趁乱行动、找食物、探索。但我就是纹风不动。
他们让我害怕。就算我想动,腿也动不了。我越往窗边靠,心里越是害怕。掠夺者那种无拘无束的残暴,以及血腥冲动时的疯狂,让我无法冒险惊动他们。他们见到想要的东西就夺取。
好吧,我有时候也会这么做……但他们是为了杀戮!我颤抖着,忍不住看着血溅在办公室那肮脏的窗玻璃上。哔哔小马几乎被遗忘,掉落在地上,我看见装置在马蹄间发光启动。
一匹掠夺者跳向它,机器发出紫色光晕,她身影笼罩在一层迷雾中。接着我看到一匹大公马开始用蹄猛踩她的头以夺取哔哔小马。嘈杂声中,我听见那装置启动的嗡鸣,随后一声更大、更突然的尖锐声划破我的耳膜。
办公室的门猛烈垂直关闭,撞击破旧齿轮声震耳欲聋,压断了被困在门下的马后腿。
寂静笼罩整个空间,直到里面传来那匹掠夺者痛苦嚎叫,声音隔着厚重的门几乎传不出来。掠夺者们震惊了,开始猛敲门和玻璃。
「谁关的门!?快打开!我是倒钩的接班人,我有权抢那玩意儿!」
「那门为什么开不了!别他妈耍花样!边缘快不行了!快!」
灯全灭了。
全部。
黑暗再次吞没我的视线,避难廏坠入虚无。地下被无光笼罩,每面墙、每个天花板中传来难以忍受的嗡嗡声。咕噜声、嘶嘶声、噪声充斥我的耳朵,我拼命捂住双耳,呜咽着。但声音越来越大,头痛欲裂。刺痛穿透耳膜,扭曲、诡异的电子马声尖锐刺耳,透过破损扬声器传来。
「嗡嗡——讯号侦测……失压程序……启动——」
奴隶们尖叫,掠夺者骂骂咧咧,敲打窗户。我听见他们用重物猛撞。威胁、咒骂和哀嚎夹杂着电子狂乱声波,但我几乎什么都听不懂。
视野中只剩下紫色光芒映出掠夺者与奴隶的身影,他们痛苦嚎叫、抽搐,像被木偶线操控般一个个倒下,超过窗台高度外。惊恐中,我猛转身,一头撞上金属桌,倒地痛呼,双手捂着耳朵。
我找不到烁光。掠夺者们混乱地四处奔逃。有些冲进黑暗,盲目逃窜。其他的疯狂拍打门板。
声音突然停止后,嗓音依旧在我耳中回荡。灯亮回来了,硫磺拖着我和惊呆的烁光离开。肌肉僵硬,惊恐仍在全身。掠夺者们继续互相吼叫,互相指责,但办公室却异常安静。
门终于打开了……但没有人敢进去捡那个被“诅咒”的 哔哔小马。
里面,全都死了。
***
「到底他妈的那是什么鬼东西!?」烁光一边焦躁地绕着我和硫磺转圈,一边用魔法把她的马鞍包狠狠丢在地上。我们已经退回到厨房外,绕过楼梯来到较低层,躲开那些愤怒的掠夺者。避开几扇敞开的门后,我们来到一个长廊,象是某种会议室。四周是厚重锁上的大门,除了其中一扇通向旁边的房间和回楼梯的出口。硫磺面无表情,带着那种冷静而实际的思考神情环顾四周,烁光则介于害怕与困惑之间。
我呢?蜷缩着,努力抗拒把毛衣套头装死的冲动。恐惧和震惊依然缠绕全身,身体紧绷发抖。那扭曲的电子嗡嗡声和声音不停在耳里播放,就像眼睛里挥之不去的残影,无论多用力眨眼都甩不掉。我好想出去……非常非常想……我不想死在这儿!我不想要这样的死法!
「避难廏本来就烂透了,但那根本就是故意要杀人的玩意儿!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什么东西能做出那种事?他们看起来根本无法呼吸。」
硫磺跟着她走来走去,每次她转身他都看着,最后语气冷静地说:「是啊,光是看就觉得怪异,就算死掉的避难廏也不应该这样。那些傻逼乱跳不可能引起这种事。刚刚那声音说了什么?」
我坐起身,鼻子一酸,小声嘀咕着。声音比记忆中更轻、更沙哑,可能是因为刚刚尖叫喊太多了。至少……我希望是因为尖叫。我身上只敢带了一瓶消辐宁应急。
「讯……号……侦……测……呜呃,侦测到,失压……什么的。」
「讯号?」烁光立刻停下,抬蹄摸着下巴。「等等……它是在那个哔哔小马启动后才反应的。但你也开过你的啊——」
我们四目相对,几乎同时倒吸一口气,心中瞬间被恐惧侵蚀。那扇门,那个哔哔小马修理间的门。停电前那间黑暗房里的嗡嗡扬声器。我那哔哔小马被启动时也被追踪反应了,就像办公室那只一样。幸好当时停电救了我们。脚上的那玩意……差点杀了我!我慌乱地试着回想怎么关机,但又该怎么触发它被『追踪』呢?天啊,分开它会不会就触发了!?
「快关掉!烁光,快关掉!拜托!」
我把哔哔小马往她那儿一递,它随时可能引爆整个避难廏。深呼吸几次,烁光轻轻握住我的蹄子,坐下用魔法启动她的角。但就在她要施法的瞬间,硫磺冲上前一脚踏住装置,阻止她施展魔法。然后他轻轻把烁光往后拉,表情严肃得一点也不松懈,两眼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开始冒汗……我们都一样。这地方实在不自然。
「冷静点!你们俩因为刚才的事吓坏了,恐惧会让你们想得更糟!想清楚,否则会害死我们。避难廏能侦测到哔哔小马开机,你以为关机就侦测不到?」
「我……不知道……」烁光转过身,理了理短短的鬃毛,努力镇定自己。「它没有侦测到我们用录音器。应该是绑定哔哔小马本体开机的。那种录音器,我想只消耗电力,不会经哔哔小马播放。就是别用哔哔小马……别碰它,行吗?」
我颤抖得连脚都在发抖,不断地摇晃,得不停走动才不会跌倒。这避难廏已不再只是过去的废墟,而是活着的怪物,注视着、等待着某个讯号再出击。烁光明显也在想同一件事,垂头坐下,用蹄子抱着脸。
「拜托,烁光……想想看。」她嘟囔着,「为什么它要这样做?不用魔法运算核心也能做到吧?也许只是重新编程了火灾传感器?改成扫描另一种讯号?啊啊!我脑袋一片混乱,象是喝醉了但却一点快乐都没有!硫磺,不管你怎么说保护我,等我们回去,我一定要找那个关店的棕色公马过夜,这事我不管!我需要点慰藉。」
她瞄了瞄硫磺扬起的眉毛。
「他根本停不下来盯着我屁股看!」她抗议,彷彿在替自己辩解。
「是啊,可不是因为你『不小心』翘起尾巴时他没注意到。」
烁光翻了个白眼。「欸,我他妈被困在吠城!你没发现吗?奴隶生活里快乐是稀有资源!如果我能找个母马屁股或公马干活来打发时间,我就去啊。」
「那跟你在吠城外的生活,有什么差别?」
硫磺说话时语气平淡无波,连一分情绪都没带,彷彿在嘲讽。烁光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噘嘴。
「我……嗯……没什么差啦!你看,我就是烦躁,好吗?我想逃离地下碉堡,却又被另一个想杀我的地方困住了!所以如果我有点紧张,请你见谅!」
她话还没说完,突然一阵惊慌猛退,迅速往后看。我背脊窜上一股寒意,我也听到了。
走廊里传来白噪音,还有远处带着电子感的断断续续声音,混合着模糊的尖叫。声音在空间里扭曲、回响,我自己的恐惧呜咽也加入这恶劣的合唱。看起来是有谁不小心启动“讯号”了吧。那电子白噪音轻轻在墙壁间弹跳后,渐渐被背景的嗡嗡声和偶尔管道的嘶嘶声取代。
「这地方想杀了我们所有人……」我喃喃自语,声音在『杀』字上颤抖破裂。
烁光迅速转身,抓住我的脖子,直视我的双眼。她害怕,和我一样,但她比我坚强,自信能保持冷静,尽管心中充满挫折。但不管她怎么说,我还是难以集中听她说话。
「不!它不会杀我们任何一个!保持清醒,别乱碰东西,别用哔哔小马!我们唯一知道安全的就是那录音器。……所以……我们找一堆录音器……然后就滚。就赌赌那些奴隶的命。听到了吗,影七?」
我听不进去,也没办法。我只是不停地被墙角或天花板突然发出的嘶嘶声吓到。灯光还在闪烁,夜视完全没用。这就是一种持续的幽闭恐惧和生锈的金属恐怖。不,这不只是金属……它是有机体。管道和泵浦是它的血管,输送着压力、魔法和水来维持避难廏的运作。它的心脏藏在旧实验室深处,嘴巴就是我们刚才跑进的地方。现在它只是在……在消化……
「影七!清醒点!」
烁光用力摇我,拉回我注意她的蓝色双眼。她用蹄抱住我的头,让我只能看着她。
「它只是机器!虽然可怕!但它只是在做那些笨蛋没弄好的程序而已!过去充满错误……但那都只是错误。失误。错判。过去不是坏东西,影七,只是……不幸。但我们现在需要你活着。」
我看着她那双碧蓝眼睛,即使在这地底还能闪着生命光芒。她为什么不放弃我?我到现在都只是累赘。她为什么还想帮我?为什么不干脆像其他人一样放弃……
这一次,我几乎庆幸自己天生爱听话。默默点头,低头跟着她小跑,像服侍主人一样。烁光犹豫了下,向硫磺跑去。我听到他低声说了几句,估计他没想到这种声音会被我异常敏锐的听觉捕捉到。
「七的脑袋不太对劲,烁光。你看他多乖,光是你说,他就跟着跑了。」
「影七」她纠正「他只是……受伤了,硫磺。看看他为我们做的事。他只是需要有人陪伴,就像迷失了一样。那避难廏居民真的那么厉害、那么激励人心吗?」
硫磺发出轻微的声音,耸耸肩。
「嗯……确实是这样。足以让他冲破墙壁一跃而出。但他已经失去了那份自信,镣铐绝不会放手。他的锁链已深深缠住他了……」
烁光沉默下来,仅用眼角余光带着淡淡哀伤看了我一眼(我转过头,假装没听见……硫磺说得真没错),我们慢慢沿着开放的空间,绕过一排排老旧铁桌。
渐渐地,我开始意识到这里是一所学校。桌上散落着泛黄的纸张和细细的炭笔。没多想,我开始把许多纸张塞进马鞍包。前方讲台上的桌子上长满厚厚的霉菌,我愣了一下才认出那是一颗苹果,时间大概超过两百年。
我的思绪飘忽,试图分散注意力。想着回家后该画些什么,或者那些黑板上的符号代表什么。为何同一行里同样的符号重复多次?叹了口气,我转开视线,正好迎上墙上的一幅画。
蜡笔画。我小时候也曾拥有一盒,直到另一个奴隶抢走了它。那种失落感苦涩地涌上心头,我凝视着一幅小马的画作。画得并不好,象是幼驹的涂鸦,描绘着多彩的小马们快乐地聚在一起。画面底部被染成了灰色。我愣了一下,终于明白这是那些出生在避难廏封门后的幼驹画的——他们从未真正见过外面那绿油油的土地。这是第一代,注定不会知道真正绿色的小马利亚。
鼻子一酸,我凑近画作。听到烁光和硫磺开始拽开桌子搜查,应该是在找录音器。或许我还是别帮忙了……很可能我只会搞砸他们,惹他们生气。
我坐回后腿(地板因下层发电机震动发出颤抖声,让我惊讶得发出轻微叫声),靠近那幅画,在闪烁的光线下尽量看清。脑中一部分想用哔哔小马的灯光,毕竟刚才用过还没事,但此刻我根本不敢碰它。
画中的小马排成一列,由几何图形组成,色彩在颤抖的线条间渲染。画这幅画的幼驹一定年纪很小,却充满笑容和纯真。如果……如果他或她能知道真相就好了。鼻子又酸了,我默默为他们向塞拉斯蒂娅和露娜祈祷。愿他们离开时无痛无苦,别像我刚刚看到和听到的那样。
整幅画还画了两只小马,一大一小。小的,应该是幼驹,正依偎在大只的身旁,大只的蹄子温柔护着小的。
他们的母亲……
已经毁了。水气和潮湿腐蚀了她的模样,只剩下模糊的成年母马轮廓。但幼驹看起来很安全……很快乐。能与养育自己、照顾自己,在这样一个糟糕的地方——避难廏或奴隶坑里——尽力帮助自己成长的小马在一起。
「影七?」
烁光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和我一起看着画。
「是你在哭吗?」
「哭……我没……」
我真的哭了。我自己都没注意到,避难廏里的恐惧和危险掩盖了这种反应。地上那一小块湿漉漉的痕迹就是证明。
「只是……那幅画。那幼驹直到最后都有母亲陪伴……」
「你知道吗,影七……你除了说发生的事之外,从没跟我说过你母亲的事。」她声音柔和,轻轻抚摸着我的背。「她是什么样的人?我记得你连她名字都没说过……」
不……拜托,烁光……别问……
「也许……你说说她?说出来会不会比较好?」
天啊停下来,求女神们让她别问……
「她叫什么名字?是个好人吗?」
「嗯……很好……」我低声喃喃,看着地板。
「嗯……母亲通常都是这样的。你知道吗,我爸曾想叫我‘烁光骑士(Glimmerlight knight)’,如果我成了骑士的话。爸也说如果我像他一样成了书记,应该叫‘烁光书记(Glimmerlight write)’。」她轻笑着,明显想鼓励我。「我告诉他们,如果在逼我,我就直接‘烁光right-out-the-door’走人。呵,我妈叫棉花糖,嗯……圣骑士。」
我又喃喃地说了什么,声音太小根本听不清。
「抱歉,刚才说什么?」
我又对着地板轻声低语,身体往后缩,低下头不敢看她。眼睛又开始灼热了……我不想让她看到。
「听不太清楚耶。」烁光弯下身,试图看进我的眼睛。
「没什么……」我坐起身,擦了擦眼睛,轻轻摸了摸画。
「影七……怎么了?害羞吗?我认识一匹叫Buck Flank的公马,这名字还算不错吧?」
我没回答,默默求她别再问。这些问题让我开始回忆,开始想起我……
我紧闭双眼,摇头。我不能。现在不行。
「好啦……好啦。」她慢慢说。「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挺……你懂的。我给你点时间,好吗?」
烁光似乎想再抱抱我,但犹豫了一下,最后只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独自离开。她回头看了我几次,脸上带着担心和困惑。
我的目光停留在那幅母亲的画上。我差点得承认……不。
几乎是无意识地,我拿出日记本,撕下一页。嘴里叼着炭笔,开始动笔。线条化为曲线,曲线化为形状,形状化为……
……生命……我多么希望如此。
我拾起地上的胶带,把自己的画贴在幼驹画旁边。就像我妈妈抱着我,保护我不被即将袭来的命运吞噬。妈妈就是……妈妈。她就是我认识她时短暂存在的全部。
想想看,这幼驹也是如此。他们只短暂拥有母亲,然后避难廏结束了他们的一切。我毫无意识地将自己的画贴在那幅画旁,我感觉……很对。
努力压抑悲伤,我站起来。
「对不起,妈……真的对不起,我——」
「喂!影七!你那小屁股快动起来,我们找到另一个录音器了!」
我咬着嘴唇,最后瞄了一眼那幅画,挣扎着将真相封回脑海,然后转身飞快跑开。
身后,两位母亲抱着自己的幼驹。他们永远会是母亲,不管他们的孩子从母亲那里学到了什么或忘了什么。
***
咬着牙全速奔跑,我伸蹄按下了录音器的按钮。
哔!
我们三人停下屏息以待,却没有任何警报声,也没有失控的电子马嗓音出现。这里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光是这点就让我害怕。如果外头还有两三十个奴隶和劫掠者……为什么他们一点声音都没有?
哔!
硫磺在旁边的小房间里找到了录音器。跟着他们,我也走进了一间奇怪办公室的高台,旁边有一段阶梯通往比我们现在位置低约四英尺的下层。下层堆满发霉的沙发和散落的文件柜。最引人注意的是,桌面上散落着完整或破碎的陶器。我们站在上层那个正式的办公桌附近。沙发后面还有一道小门,旁边墙上装着终端机,大概是用来锁门的。
烁光走到我身旁,想听听这录音(我猜也是想靠近我,安慰我之前的慌张),硫磺则从我头上探视,我则按下录音器,让声音开始播放。
「那该死的哔哔声是什么,雕塑(Sandy Sculpt)?」一声冷淡而不耐的女声问。
「抱歉,这只是录音器本身的声音,管理员。这是旧款机种,在录音开始和结束时都会有怪异的哔声。我建议我们跳过这部分,赶快进入正题,趁储存魔法还没满前。」
「好吧,随你便。现在听着,先生。不管这避难廏的居民怎么说,他们不该知道实验室的内容。根据由露娜公主陛下颁布的魔法部情报安全法案,我们必须保密。所以你不能——」
「去他的规定!我们身处避难廏!你见过斑马吗?大家都吓坏了,管理员。他们开始害怕你们会用他们,或者制造武器。我们都看到了坎特洛特被攻击时的光芒。我们不想再要武器了。这就是为什么你应该公开给他们看,让他们参观,证明你们没什么险恶或好战。即使这是魔法科学部的秘密基地,我们也有权知道!」
「没错,我们确实在避难廏,雕塑。一个位于小马利亚领地上的避难廏,不论是否毁坏。我必须遵守飞板璐给我的指示——」
「你是说口嗨大师给的指示吧。」
「不,我是说任何管理员给的指示。我接替她完全是例行公事,根据我在魔法科学部的地位。如果你想替代我,请等八年后的定期选举。」
「放屁!女士!你我都知道科学家们一定会投你一票,他们数量远胜我们!」
「这就是民主的奇妙之处,雕塑。现在我建议你别再闹了。」
「我不会放手。听着,女士……人民不安,他们害怕。如果你不给他们点好处,他们会自己去找答案。你不愿公开避难廏里的所作所为,不愿收回哔哔小马做维护,也不愿重新安装电子系统、火灾侦测器和广播器?这让人们开始过度猜测,部分人甚至抱怨科学家的行为怪异,不合常理。他们不喜欢这样。」
「如果有人威胁到我的科学家,我保证会采取措施保护我们自己。我们不会威胁你们。我们的研究是和平的,只是法规让我们必须保密。请冷静,一切都会好起来。避难廏的居民可以像其他避难廏一样过生活。现在我有重要事务要处理,你也该去上课了。」
「好吧,我会再来谈这件事的,女士。暂时我需要使用维修柜的许可,拿更多录音器。班上的学生打算用它们录下未来的讯息,讲述在避难廏成长的生活。」
「允许。密码是暮光闪闪。记得,明天前要还回来。」
烁光已经开始看墙上的一张地图,我很快注意到那是避难廏的详细楼层平面图。两层以下的楼层被完全遮住了。
她用蹄子沿路线滑过,然后拍着地图高兴地说:
「啊哈!找到通往科学家区域的路了!硫磺,快,撬开那扇卡住的门。我来弄弄里面。」
他们两个离开了办公室,而我继续听录音。
「我猜你不介意这录音公开吧,管理员?」
「不介意。我只说实话。让人民安心,我们不会威胁他们。」
「好吧……他们不信,但好吧。那我回去继续雕塑了……我的名字叫雕塑,哈。」
「你真的一点都不好笑。」
哔!
「哦……又是该死的哔声,雕塑?」
「这只是魔法快结束时的提示音。你回放听听就知道,会哔几下然后停止。那么,告辞了,管理员。」
录音停止了,只有哔声继续,储存魔法还在运作。我放下哔哔小马,松了口气,环顾雕塑的工作区。下层摆着十几个破碎的陶罐、小雕像和一个小旋转台。我以前见过雕像,但从没见过制作陶像的过程。我往里走了几步,踏入下层区域。
哔!
「闭嘴啦……」我喃喃自语,难怪管理员会觉得烦。但我的视线从一件艺术品移到另一件。雕塑名副其实。即使破损、陈旧,这些作品依然惊人。有小马、狗,甚至还有一条和我一样高的巨龙。真希望我也有这么一条大龙守护我!
哔!
哔!
我翻白眼,努力抑制想揍自己哔哔小马的冲动。漫不经心地想着门徒会不会喜欢其中一尊雕像,于是拿起一尊较完整的独角兽公马雕像,小心翼翼地放进背包。或许这能恢复他的信任,也能让我们的运送更轻松些。
哔!
我叹了口气,期盼录音器能停止。尽力低吼一声(效果不佳),望向录音器。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停止,这个愚蠢的玩意儿——咦?」
录音器已经停止了。实际上,是半分钟前就停了。我脸色扭曲,惊恐地意识到……
哔!
哔哔小马自行启动了内建电源,喇叭响起。
「该死,还以为这家伙不会再开机……」
身体反应比思绪快,我冲向通往门口的楼梯,根本没听到自己朝烁光和硫磺喊叫!我的蹄子滑倒又爬起,只想冲向——
尖锐的金属声在我前方轰然落下,办公室门扉从挂钩上被猛地拉下,撞击声火星四溅。
「救命!」我尖叫,但根本不觉得有人会听见。
恐惧如潮水般涌来。我用力推门,却像在推山。全身肌肉因恐惧绷紧,更糟的是桌上喇叭开始嗡嗡作响,变成白噪音。紧接着,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响起。
「信号……探测到——!」
静电声充斥整个房间,楼层上的所有灯光瞬间熄灭,只有我哔哔小马散发的绿光依旧闪烁。管道呼啸作响,发电机嗡嗡启动。恐慌掌控着我的每一丝情绪,我疯狂拍打着窗户,挥舞着那发光的哔哔小马。我看到硫磺和烁光飞奔过来。
为什么日晷的讯息会启动!?就在恐慌中,我突然想到。视线又回到那隐藏在房间下方黑暗里,约四英尺高的阶梯。烁光的话在耳边回响——那是被高度控制的。
「影七!」硫磺的声音在喇叭中噪音凌乱中高喊,「离窗户远点!」
「救…救救我!拜托!拜托,在…」
「减压…例行程序启动——活…活…活…活了!」
我尖叫到声嘶力竭,嘴里发不出字句,只剩漫长且惊恐的哀嚎,我踢打着厚重的玻璃。当硫磺猛地用一张又一张桌子撞向另一侧时,玻璃开始颤抖。高频嘶嘶声充斥空间,死去的马儿们透过公共广播系统断断续续喊出数字和压力值。
随着空气越来越稀薄,一阵哀嚎涌入房间。我泪流满面,拼命支撑着身体。头晕袭来,黑暗中我踉跄跌倒。刺耳的噪音如鞭子般抽打着我,音量越来越大,静电噪音淹没一切,声波攻击着我敏感的耳朵,头像要炸开一样!我的肺……我无法呼吸!天花板中传来尖锐的呼啸,减压程序正在执行。
窗外闪烁起一团蓝光,烁光开始撕扯终端机,大喊着什么给硫磺。她在做什么?她是……她是想……我无法分辨。我喘不过气,肺烧灼般灼痛,脑袋彷彿膨胀。
我跌倒了。蹄子打滑,头猛地撞击地面,几乎因撞击昏迷。肺部挣扎着,终于只剩断断续续的喘息。
我躺在地上,等待那无知觉的死亡来临。视线渐暗,烁光的魔法也失效了。耳边只剩响彻的嗡鸣声,听觉被完全淹没。我一动不动。
然而,就在这诡异的不适感袭来时,它并没有像杀死劫掠者那样猛然爆发。半盲,头痛欲裂,耳鸣不止,我就那样躺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我纳闷为何我还没死。这避难廏是在嘲弄我吗?给我虚假的希望,只要我站起来,恐怖就会重演?天啊……请让一切现在结束,不要再痛了……
没有发生。反倒是我缓缓躺着,靠着沙哑的喘息慢慢呼吸。空气慢慢回流,皮肤微微发麻,气压也逐步恢复正常,但我随时可能再次遭受攻击。我决定一动不动,免得避难廏认为我还活着,再次让我减压。求求妳了,我不想死,我不想再经历这一切!我只想装死,直到这一切过去……
砰!砰!砰!
我眨眼,透过朦胧的黑暗环视四周。
砰!砰!
敲击声持续,是遥远的沉闷敲击。我头痛欲裂,身体失去平衡,虚弱地在地上转身。
「…呃…!」
我听见声音了。黑暗在视线边缘摇晃,我翻身,终于看见玻璃反射出一抹蓝色星光。聚焦视线,我终于看清了。那是烁光的照明魔法。硫磺用力敲击窗户,发出声响以吸引我这双受伤的耳朵。
「影七!」
听力瞬间回复。我跌坐在围栏旁,感觉全身关节因气压变化和慌乱抽搐而剧痛。
「烁…烁光?」我声音沙哑而渺小,像从水下飘出。突然涌上一丝恐惧,我可能因气压骤降耳膜破裂,右耳持续噼啪作响,伴随刺痛。
「影七!快听我说!」
「烁光…救救我…」我声音干涩破裂。
她脸上浮现哀伤。身后黑暗中,硫磺魁梧的身影若隐若现,只被她的魔法照亮。烁光双蹄贴着窗户,每次我迷糊快昏厥时,都敲击窗户吸引我注意。
「影七,我阻断了房间减压系统的讯号,是在火灾反应系统里!不过这扇门因气压安全机制无法打开。后面那扇门是开着的。你必须快点过去,在压力序列重启前!」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理解,还活着真是太令人惊讶!烁光一定是在门槛那里抓住了讯号,及时扭转,才避免我身体受无法挽回的伤害。我原以为自己快死了,却有人拼命想唤醒我。即便如此,我肺部因低氧而剧痛,每一寸皮肤都因气压改变发麻,我真想知道这究竟对我造成了什么伤害,感觉就像浸泡在酸里。
「影七,拜托,你现在必须走!我不知道这系统能撑多久。」
回头看着通往未知的漆黑门口,里面是另一条完全黑暗的走廊,通往更低的楼层。我颤抖着呜咽。孤身一人在黑暗中,几乎听不见声音,不,我不行!我……我真的不行!不会在避难廏里!
「我不行!烁光,我……我好害怕……」
她哭了。真的哭了,脸贴着厚重的玻璃。我只想躺下卷曲起来,而不是独自踏入黑暗,独自走入过去。
「我知道,影七。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们会尽快找到你。但……但你必须勇敢!我知道你能做到!」
情绪爆发,我用蹄狠狠敲打着窗户,咬紧牙关。我不敢看他们的眼睛。
「你根本不认识我!」我拼命忍住,差点崩溃尖叫,耳朵在每个声音中灼痛,「我不是那样的人!我只是个胆小又懦弱的小奴隶……自从我失败后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主人抓着我,我跟着硫磺只因为他阻止他们伤害我,我……我以为这是我唯一的活路,也许能找到其他人……我根本不会一个人生活!我做不到……」
我把额头贴上玻璃,狠狠吸鼻子。泪水从眼角滑落,滴在玻璃上,像一滴滴细小的雨珠。
烁光不让我移开视线。她用力敲着玻璃,蹄子疼了肯定也没关系。
「你能做到,影七!就是你!你试着逃离吠城,差点就成功了!别听他们那些鬼话!别听镣铐的!你行的,影七。你救了我的命,就是因为你勇敢站了出来。你冒险了,结果也救了硫磺。你比你自己想的还要坚强!」
胃猛地一紧,我闭上眼,移开目光。「我只是……我只是……」
「我知道很可怕,老实说,影七,要不是有你和硫磺在,我早就尿裤子了。我会试着在下面找到你,影七。相信我,我会找到你的。我们不会在你为我们做了这么多之后就抛弃你。」
我抬头,看见她强挤出的笑容。
「我知道那种一切似乎都错了,梦想破碎的感觉。我也是奴隶,记得吗?但你必须找到能努力的目标,让自己继续走下去。」
最后,我坦白了真心话。「我什么都没有……」
「不,影七。你有的……」
那一刻,她的魔法闪烁了一下,我抬头,映入眼帘的是我母亲慈爱的目光,她抱着我那个还是小马驹的我,轻声保证一切会好起来。记忆涌现,我想起十分钟前刚画下的画像。奴隶们把我推来推去,拉扯我翅膀上的羽毛让我受伤。主人鞭打我,因为我太弱,无法拉动货车。但不管怎样,总有母亲在等着我,温柔地抱着我,轻声哼唱着催眠曲……
我踉跄后退,沉重的情感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然后我扑倒在玻璃前,眼睛死死盯着那幅画。我……真的好想她。我好想回到妈妈身边。比什么都想见她一面。忘了小皮和其他所有人,如果能再抱抱妈妈,让她知道我还活着……让她知道她的暗影七号还在为她梦想中的自由而战……
烁光轻轻把蹄放在我蹄子上。
「这条路会很艰难,影七。可怕……危险……但永远不要忘记,她在等你。我听你说话,看你哭,也听硫磺告诉我你做过的事。你那场病,还有其他一切。你承受了太多,但你得撑下去。这不会容易,但你必须继续走,影七。永远,永远记住……她就在那里等你。」
沉默了一会儿,那道光在黑暗中微微闪烁,成为我伸手可及的希望,是我抓紧的东西。
「有什么东西。」那就是我唯一需要的东西。
「我会试试……」
「像我们这样的奴隶,也只能这样了,影七……我们会来找你,我保证。」
我颤抖着点头,回头望向那扇厚重的黑灰色门后的深渊。恐惧攫住我的心,耳朵几乎听不见声音,每个关节都疼痛。我退后几步,终于面对那扇门站定。最后回望了一眼,踏进黑暗中。
我听见烁光用我那仅存的耳朵轻声告别。
「我才认识你不过几个小时,但我们会一直陪着你,大家一起。我们这种生活就是这样。影七,要相信你的朋友。我们会找到你。祝你好运……」
这就是我一直缺少的东西。让人继续走下去的自信。
就是知道有人相信你,即使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
现在,当我孤身一马往死一般寂静的避难廏腹地走去时,我终于明白,从遇见他们起,那股感觉究竟是什么。
那是──友谊。
***
蹄注:升级!
自信提升 — 当你无法再独自前行时,从身边的人那里汲取力量,释放你内心深藏的勇气,让它闪耀光芒!你的魅力值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