辐射小马国:暗影七号
Fallout Equestria:Murky Number Seven
第十四章
堕落的英雄
The Lost Virtue of Legends
***
「我知道你是谁。你就是行走的死神,是披着小马外皮的诅咒。你走过之处,鲜血便如河水般奔流。」
「失去信仰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就像……就像我以前也曾经低落过,对吧?在此之前,我的人生里其实也跌落过谷底。我记得的大多数夜晚,不是蜷缩在角落,就是在吠城恶劣的天气下度过,一边哭着入睡,一边徒劳地渴望拥有像其他小马一样的梦境。
可是在最近的一段时间里,我一点一点被支撑了起来,从那些任何小马或多或少都会拥有的力量来源中获得鼓舞。朋友、忠告、自主的决定,甚至在黑暗中也曾获得过些微小的胜利。与重要的小马重逢。对我来说,这就像第一次真正地醒来。
然而在我心底,有一个比任何事都更强烈的渴望。自从我亲眼看见她飞越那个我倒在其中、如同泥潭般腐臭的深坑,从停滞的恐惧里振翅升向光明时,那股渴望就与我同在。
我对小皮的信念,对她的传说。
他们说她并不是我所相信的那个英雄,但我自己更清楚。每天我都透过收音机听着她的壮举,无论新旧,就像听着某个曾与我擦肩而过的神话般的存在。她是我的绝对。是唯一能让我紧握、相信、并信任其努力的存在。因为知道有她,还有像她一样的小马,外面的世界一定比吠城更好。红眼是错的。
我把所有的希望,都投注在心中那个近乎完美、不可能存在的偶像身上。
但是……但是……
「可是……星克镇……」
没错……
「你在发抖……你还好吗——」
不!我不好,好吗?!因为那天我只能独自一马,远离所有小马,听着那场广播!没有人能对我说一句安慰的话!没有人能告诉我,这一切只是个巨大的错误!
我的脑子只剩下一种方式来应对——紧抓着仅存的信念。我对她的信仰必须保持坚强!英雄是不会就这样改变的!那些为其他小马、为整个小马国付出良多的小马,不可能这样被腐化!我所相信会保护并激励我们的活生生传说,不可能……不可能……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喊出来的,只是,嗯,这一部分太难受了。我只是很害怕。
「害怕什么?」
我孤身一马。孤单,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容易被放逐,却偏偏在这样的时刻遭遇信念的崩塌。支撑我生命最深层的那部分,此刻却让我的人生开始急速下坠。
那是一场无法挽回的坠落。不管我多么努力,跌落仍在持续,痛苦仍在加深,一直逼我向下。我到现在还能感受到。
小马国的传说,正在我眼前一一崩塌。
失去它们,我毫无防备,再也无法感受希望。
如果连那些伟岸如泰坦般的奇迹都会堕落,那像我这样的小马,又凭什么能站起来?
这就是我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我只觉得自己或许就该继续做个奴隶,承认现实——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宏大而美好的「更好」世界可逃向。
那场讯息,就是让我坠入人生最黑暗时期的开端。
***
线条……线条……变成……一条线……
颤抖着,我把木炭从嘴里吐出,猛地将那页日记整张撕下来。把它丢到一旁,它落进了我藏身处潮湿的角落里。我盯着那张空白页……又拾起木炭,低下头……在纸上点下一个小点,然后……
然后画出一条……一条线……
它歪歪扭扭,抖抖颤颤地从一边滑到另一边。然后……然后那就可以当成她的尾巴!我只要把它挪到边上,让她能塞在角落里就行!抬起木炭,我重新调整位置,轻轻画出一个弧线。对……对,曲线!接下来该画曲线!画个C形的曲线……
木炭在纸上摩擦得比应有的还要重,硬生生崩裂了一小角。她的头!对……把它圆起来,再顺手一勾画出耳朵……就……就这么一勾——
不!太过了!我蹄子掠过凌乱的鬃毛,下唇被咬得见血。我的蹄子在纸上拼命摩擦,想把多余的部分擦掉。结果只是抹糊一片。等等……等等,要是我把整张都抹糊掉,再用更清晰的线条重画主要的部分呢!
我的蹄子粗暴地摩擦,把原本画好的全数刮成一团黑雾。颤抖着,我又抓起木炭,尝试重新开始。她只是会比平常暗一些,不会像我曾经看见她在天空时那样明亮。就……就像他们说的那样……
线条……线条……
我望着自己画出的线条,宛如幼驹般粗陋的火柴马图。
我愤怒地大叫,把日记抓起来,又撕掉另一页……
***
「抓住那只老鼠!快有人把他抓住!小偷!」
我从那间老旧超市的后门冲了出来,在烂泥里滑倒,侧身摔倒在地。我的翅膀火辣辣地疼着,我踉跄地爬起来,耳边是紧追在后的蹄声叮当作响。嘴里咬着扣环急促地喘息,我拔腿狂奔。身后,那名来自红眼供应站、守着这间超市的肥壮马,再度猛地把门撞开,狠狠砸在墙上。他用魔法握着一把大砍刀,满脸胡须的独角兽扫视四周,目光随即锁定了我从泥地爬起,疯狂逃窜的身影。
「在那里!守卫!守卫!」
超市外是一圈铁丝网。唯一的入口立刻被六名戴着面具的奴隶主堵住,他们启动战鞍,瞄准我。惊慌失措中,我绕向建筑物的另一侧,那里堆放着十来个巨大的垃圾箱,永远等不到会有人来清空。四周响起呼喊声,要小马包抄整栋建筑,追兵越逼越近。
我一头钻进两个垃圾箱之间,开始把我的鞍囊和偷来的包裹往我先前在铁丝网下挖的小洞里塞。接着,我立刻把头钻了进去,拼命用蹄子踹着泥土。
「把那些垃圾箱搬开!抓住他的腿!」
听到他们离我这么近,我尖叫起来,下意识踢了一蹄,却只踢在垃圾箱的金属外壳上。湿滑又灼热的泥土里,我用力把自己往洞里挤。吠城的雨水时来时去,把一切都浸得黑暗阴湿,还夹杂着偶尔炸响的雷暴。当铁丝网尖锐的底端划过我的背与臀时,我痛呼出声,但终于感觉到身体滑过去——
「啊哈!抓到你了!」
我猛地停住,剧痛从臀部顶端窜起。回头一看,浑身是汗、蹄子还在抓地的我,看到一个奴隶主把脑袋伸进洞里,用牙死死咬住我的尾巴。他的防毒面具推到脑袋顶上。
「快绕过去!我抓住他了!」他咬着我脏兮兮的尾巴,含糊咆哮,眼神死死盯着我。身后的奴隶主们则折返,往入口冲,准备彻底逮住我。
恐慌瞬间占据我的心头,我猛地踢向铁丝网。虽然没踢中他,但重重的一击震得他脸旁的金属作响,让我尾巴从他口中挣脱,却扯下了好几缕毛。我痛得大喊一声,身子往前猛扑。不,不行,我不能停下!现在我被抓的代价太大了!
两边都有奴隶主绕过铁丝网,朝我冲来。我手忙脚乱地抓回那个被我偷走的包裹,头也不回地往最近的一排建筑冲去。我需要掩护!得找个地方藏起来、等他们离开!我急忙中一脚滑倒,重重摔在泥里。浑身早已被泥巴糊满,因为一路的爬行与跌倒,我拼命逃避那些因奴隶主悬赏而追我的小马——谁只要抓到那只天马,就能赢得一周不用干活的奖励。
我的四肢已经疲惫不堪。我逃了多久?只是几个小时吗?还是几天?眼皮沉重,四肢像灌了铅,脑子在极度疲倦中逐渐涣散。自从医院离开后,我已经超过一天没睡过。唯一的一份三明治,也早在和尤妮蒂在谷仓里拼命逃跑时就吃掉了。
也许只过了几个小时,可在我眼里,这却象是一场永无止境的生死狂奔。
前方,一群奴隶主听见我身后泥地里打滑的声音,开始冲来堵我。我正处在超市与一片住宅区之间的道路上。右边是繁忙的工厂,左边是一大片泥泞的田地,曾经是翠绿的草原,如今却成了烂泥坑。
「快点……快点,影七。想想……想办法……」
泪水顺着脸颊流下,随着奴隶主步步逼近,我在原地急速踏蹄,最后只是尖叫着,朝着完全不知方向的路狂奔。结果发现自己正往工厂的方向冲去,我逼着四肢疯狂奔跑,只为拉长被抓到的时间。回头一看,六名奴隶主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为什么所有其他小马都比我高大、腿那么长!?
路边的奴隶们抬头看着这场追逐。许多人认出我来,但很少有人敢拦下奴隶主(毕竟抓到我的奖赏远远大于一个奴隶的勇气)——除了少数几个站起来,似乎考虑要加入追逐的。在他们的最前方,就是那名肥壮马,手里的砍刀一路随行。
我拐过奴隶群,尽量把建筑与铁材堆隔在我与他们之间,想利用这些转角掩护,打断他们的视线。
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壕沟,深达十五英尺,看起来象是个小型采石坑或深储池。底下有条排水道,流着一滩绿色的浓稠液体。我拼命冲向边缘准备滑下去,却发现路被一面粗糙砸进地里的铁丝网挡住,顶端还布满了铁丝网刺。头顶上,一台巨大的吊车横跨工厂与采石坑之间,楼梯口早被封死。我猛地撞上铁丝网,转身望去,奴隶们一脸茫然地看着我。远处,奴隶主们正绕着建筑搜寻。我还有点时间!快挖!只要我能——啊啊啊!
「抓住他!抓住他!只要拖住他就行,他们会奖励我们的!」
两个奴隶抓住了我的后腿。蹄子虽然不擅长抓握,我仍拼命乱踢,想摆脱一个浑身焦油味的奴隶,她正压在我身上,想把我死死按住。她的蹄子撞上我受伤包扎的肩膀,我痛叫出声。
「这里!他在这里!」
「求你们!放我走!我和你们一样!我和你们一样啊!」
「闭嘴,羽毛脑袋!抓到你,我就能休息!」
奴隶主们冲了过来,看见我被奴隶们压在地上。气喘吁吁的肥壮马放慢脚步,咧嘴狞笑,怪声大笑。
「敢从的超市偷东西,是吧?我要把你吊起来阉掉,就挂在我仓库门口,让谁都不敢再打这种主意,你这只偷东西的臭老鼠!我们抓你个正着!」
我拚命挣扎,蹄子徒劳地往外拉,被奴隶们按在地上、四蹄大张,动弹不得。我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把巨大的、沾满血的屠刀。
在绝望中,我猛地停顿一瞬,接着从恐惧里榨出最后的狠劲,狠狠咬住压在我身上的奴隶鼻口。她尖叫着弹开,我嘴里甚至尝到一块撕裂的皮肉。惊恐、哭泣、慌乱中,我拼命挣脱,身体抵住铁丝网,至少有一只蹄子自由。我甩动蹄子,拉出战斗鞍的咬柄,抬头望向天空,扣下了扳机。
「砰!」随着一阵压缩气体的爆响,抓钩猛然射出,直冲吊车。头顶传来金属撞击声。我踢开还抓着我后蹄的奴隶,死咬着扳机,舌头一压,装置立刻开始收索。
绳索瞬间绷紧,我再度猛踢,终于挣脱,整个身子被几乎垂直地拉起。那把砍刀从我尾巴下方呼啸划过,险些削到尾毛。战鞍齿轮急速收索,把我往上猛拽。我撞上铁丝网,拼命收起双腿,惊险避开顶端的铁丝网刺,随后被拖到众马头顶的高处。狂风把我吹得来回摇晃,胃里翻腾,像颗被痛打的可怜破皮尼亚糖果般疯狂旋转。
我必须抓准时机……
悬在离地二十英尺的高空,被绳索挂在吊车上疯狂摇晃,我努力判断时机,狠狠咬下咬柄,松开钩爪。
突然间,重力变得十分强大。
我坠了下去,在空中翻滚,暗红的地平线、灰扑扑的大地、乌黑的暴风云层不断旋转交替,直到一股狠劲把我胸口的空气全都打了出来。又痛又惊的倒抽一口气,我的身子继续滚落,沿着陡峭的碎石坡滑下。尖叫、呜咽、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蹄子却在石砾上打滑,我又一次摔倒,接连不断地撞击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翅膀里的骨头咯咯作响,口鼻上长出的辐射溃疡被生生撕扯,直到我轰然一声停在平地。
我的平衡感彻底崩溃,本能地想要爬起再跑,却只是头昏眼花地摔倒,后蹄无力地徒劳蹬着。前蹄只紧紧抱住自己,咬牙呼吸,等着剧痛稍稍退去。
「不能停下,影七,不能停下,他们会追来的!把包裹带走!你需要它!」
我低声咆哮着逼自己,将所有痛苦化作一声混合了挫败与决心的嘶吼,慢慢挣扎着站起来。在不远处找到了抓钩,我咬住咬柄,把最后一截绳索收回战鞍里。转过头时,我的口鼻已经渗出一股看来恶化感染的脓液。我望向那片我滚落下来的陡坡顶端,奴隶主们正在撕扯铁丝网,用从工具箱里拿出的钢钳开始剪断。就在我注视的同时,那把砍刀一闪,整片铁网直接被斩开。他的眼神与我对上,奴隶主们随即开始硬闯。从他们的眼神里,我看到的绝不只是「交给主人」那么简单。
我呻吟一声,开始一瘸一拐地走,接着踉跄小跑,最后忍痛小步快跑,目标是:暴雨排水沟的管道。我看到铁栅栏上有一个勉强能让我挤过的小缝隙。那能带我回到藏身处!我用牙齿拖着那个信差袋子,耳边传来石砾上急促的蹄声。
「给我站住,奴隶!」
别听……你会服从……别听……你会服从……别听!
「我说了,站住!」
我半途一绊,本能地因为害怕冒犯主人而蹄子一抖,差点停下。但我还是咬牙往前,踏进排水口周围那滩脓黄的污水,拖着我干瘪的身子钻进别的小马根本不可能挤过的缝隙。背后,奴隶主们甚至还带着几名奴隶冲进了排水沟,顺着斜坡追下来。就在他们几乎碰到我的时候,我猛地一挤,身体刚好从缝隙里钻了过去。肥壮马狠狠撞上铁栅栏,他的砍刀在魔法托起下伸进缝隙,朝我猛砍过来。我尖叫一声,急忙缩回去,把自己逼进吠城巨大的下水道管线里,逃离他的魔法可及范围。那奴隶主猛砸铁栏,疯狂大笑,声嘶力竭地吼着。
「你跑不掉的,小杂种!我们迟早会抓到你!镣铐要你!**镣铐要你!**你逃不了!」
我淌在齐膝深的污水里,拐过能看到的第一个转角,靠在沟壁上大口喘息。鼻子虽然被堵住,嗅不出气味,但我仍能尝到这股腐臭的气息,感受到这片闷热、被困在吠城地底的窒息空气。眼睛干得流不出泪,我只能缩成一团颤抖着,把包裹紧紧抱在怀里。我的身体正在崩溃,寻找消辐宁的过程一无所获。一切都热得发烫,从超市一路狂奔过来让我头晕目眩,肺象是被火烧般灼痛。我咬着自己的前腿,才压下快要爆发的咳嗽,接着翻找起包裹里的东西。
蹄子掏出三块几乎被压碎的干硬小饼干。感觉胃一阵抽痛痉挛,我把那些饼干碎末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就这些了。
我依然饿得发慌,干涩的喉咙渴望真正的水源,而不是那些水洼里的褐色污液,那些喝下去只会因酸性灼烧喉咙。我瘫坐下来,让双腿稍稍恢复。就在这时,我感觉到胸口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低头掏出我最新得到、一直紧贴心口的宝物。
尤妮蒂为我做的那尊避难廏居民小雕像。
它本该能给我带来安慰与力量……
可只因收音机里的一句话,我还没来得及好好拥有它,它的意义便已被夺走了一半。
***
不!不!不!
不对!完全不对!
我把那张纸狠狠揉成一团,往后一丢,砸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混进了几张同样正在慢慢化开的失败品里。她的脖子画得太长了,而且……而且太蠢……啊!拜托,影七!这次把她画对啊!
「你知道她长什么样子。把她画得……画得英勇一点,还有——」
我颤抖着握住那根炭笔,小心翼翼地往下勾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对……对,就是她的背,接着往上勾,画个小圆圈,把头粗略圈出来……一个……一个形状!线条变成了形状,而那个形状……
我停了下来,接着像小马驹一样哀鸣,气恼得直喷鼻。她的头太大了!我急急忙忙加上新的线条,把旧的线条融进她的鬃毛里,我能救回来的!我能救回来!救回我眼里的她!
炭笔疯狂划动,又勾出一个新的头部曲线……太小!再一个……太长!再一个!再一个!再一个、再一个、再一个——
太多了!我……我根本救不回来。
「拜托!」我朝着那张纸哭喊,喘得胸口剧烈起伏,肺里的呼吸全都变成刺耳的喘鸣。我浑身是汗,又是病痛,又是这种急疯了的焦虑。我……我已经画不下去了!我画出来的……全都只是一团烂泥!
不,我得继续!画画是我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是我理解它、相信它的方式!为什么我没办法再把她画得好看?
为什么我没办法再把她画得好看!?
「你没做……你没做,小皮。我知道你没做……那全是谎言……全都是谎言!」
那张充满了乱七八糟线条与怪异曲线的可怕涂鸦,被我撕下,扔进身后越来越大的废纸堆里。那些对小皮的一次次失败描绘,逐渐被墨黑的石板地吞没,仿佛和这里的黑暗融为一体。
***
我气喘吁吁,全身颤抖刺痛,踉跄着拐过走廊的转角,一头栽进浴室。三双蹄声如雷般轰响,踩在那片柚木地板上追来,像疯狂的掠食者锁定猎物般盯上了我。呜咽着,声嘶力竭地哀求,我猛地甩上浴室门,背紧紧抵着。
第一次撞击差点把我整个人撞飞,门板硬生生被挤开一小截。我咬紧牙根,再次死命往后一顶,把它顶住。
「他不会给你们任何东西!放过我!拜托!」
「推!快推门!用力!」
那些奴隶冲撞着,蹄子猛踢,肩膀猛撞,门板一次又一次猛砸在我身上,把我渺小的蹄子震得青紫。门的脆弱在这时全暴露出来,一次次狠狠砸到我脸上。我哭得泪流满面,只能死命用蹄子在湿滑的瓷砖上蹬着,竭力顶住门板在一次次冲击之间。眼角余光闪过,这里是死路。为了挡开他们我才跑进来,却把自己困死在这个房间!
我慌乱地摸向锁扣,结果那片生锈的铁片直接被震掉,门立刻被挤开两尺。蹄子伸了进来,我猛地往回顶,把那蹄子狠狠夹在门缝里。
「啊!你这小杂种!等着!抓住他!」
一次、又一次——门板再度遭到狂暴的撞击,边角开始裂开。恐怖的是,它正越来越大幅度地被推开,我的微弱力量根本挡不住!有个身影强行挤进门缝,一只蹄子猛挥,要抓住或打我。我被撞翻在背,赶紧把整个身子顶在门后,后蹄死命蹬着底端,只求再拖几秒。每一次冲击都让脊椎传来剧痛,却也逼得我只能更拼命尖叫求他们停下。
最后一次暴力冲撞,把我彻底甩飞。我的背狠狠撞上对面的木墙,大片木板被撞碎,身子掉进外墙与内墙之间的空隙。追来的三匹奴隶冲了进来。我捂着被震得酸麻的脖子,抬起一只蹄子挡住那个被我夹伤的母马。抬头一望,他们已经逼近,准备收下战利品。是套索、柠檬,还有那个看来是新加入、体型极大的雄马。
「不,不!我会走的!我会走的!别——」
她的蹄子猛甩过来,狠狠抽在我的脸上,把我打翻在地,火辣辣的痛感瞬间爆开。蜷缩起来时,又有三四脚狠狠踩在我的肋骨上,力道虽然有所收敛,不至于直接踩碎,但也足以把我打得浑身瘫软。套索显然怒火中烧,却没失去理智破坏主人的「货品」。我只能哼哼呻吟,瘫成一团。她咬牙切齿地嘶声,甩了甩那乱七八糟的鬃毛。她的同伙一左一右站住,柠檬那粗犷的身影和那头新来的大家伙,像一道铁墙般把出口封死。
「在这种地方你得什么都做才能活下来。所以要是把你交出去能让我捞点好处,杂种,我求之不得!你以为混在人群里我们就认不出你?想装没事,是吗?我记得你那张该死的脸!」
我刚撑着想坐起来,她又是一巴掌,正中我的下颚。我的头猛地甩到马桶的瓷器上,眼前星星直冒,视线一片模糊。我只能翻身仰躺,痛苦低吟。朦胧间,只见 套索 站直身子,猛地啐下一口唾沫,溅在我脸上。
「该死的天马。早知道该在机场就把你打死,替我们的同伙报仇。现在你要回去见他了。柠檬!拿绳子,绑起来!」
我的眼睛还在抽痛,两只都因几天前倒钩那帮掠夺者打得青肿。勉强张开,模糊中看见套索把一根绳子扔给柠檬,就是她平常拿来玩弄我的那根,让我错过工时,然后看我被惩罚。
我身子根本撑不起来,但当我把蹄子按上墙想借力时,却感觉它穿了过去。
刚才她那一巴掌把我撞出了一个破洞。腐烂的木头碎裂开。
听见柠檬走近,我深吸一口气,倾尽全身力气猛撞墙壁。整个人直接撞破那脆弱的墙面,跌进狭窄的墙缝里。
我立刻滑落下去,那空间根本小到连我这种瘦小马都挤不下,墙面刮得我满身都是伤。厚厚的蜘蛛网被我撞破,糊满脸和蹄子。但脆弱的木板反而拖慢了坠落,不至于直接摔死。
可这并没让情况好多少。
砰——!
我撞在一层楼的底部,这次没再多受伤。头剧烈抽痛,伸手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就在那时,我才意识到真正的恐怖。
这层墙是双层砖墙,把我夹在中间。
我被困住了。
呼吸急促起来。缝隙太窄,胸口被挤压得快喘不上气,前后都被卡死。往上爬不了,脚下就是地面。完全黑暗,厚厚的蜘蛛网黏在身上,四肢满是细碎木刺,后腿还被扭成怪角度,已经开始抽筋。头抬不起来,上面传来他们一阵咒骂声,却看不到。
那种念头浮现:我会被困死在这里。几天后饿死,没小马知道我发生了什么。到最后,我只会变成墙里的一副骷髅,某天吓坏别的小马……
我开始胡乱挣扎,用蹄子拼命跺地。这是我唯一能做的,好歹让自己感觉还在反抗。下面传来一声脆响。我立刻紧盯,完全无视上头传来的喊声——他们说会丢绳子下来,如果我愿意跟他们走。我死命跺着那层干裂的地板。是木头!或许我能……我能……
嘎吱一声,我猛吸一口气,知道这不会有好下场。
木板彻底崩裂,我发出长长的尖叫,身子再度被墙刮得遍体鳞伤。我祈祷我的翅膀别再坏掉,接着猛地摔落十英尺,砰然砸在混凝土地上。四蹄着地,随即侧身倒下,前蹄抱住那颗伤得要命的头,重重摔在冰冷的混凝土。鬃毛下,那条红肿发烫的旧伤恶狠狠提醒着我还活着。但我却拼命呼吸着这股腐臭、闷热的气息,如同得救般。原来我掉进了一个完整的房间。
「……谢天谢地……」我低声呢喃,不管是对哪种幸运。
我眨了眨眼,让视线适应这片黑暗。(我不敢打开哔哔小马的灯。)小小的木柱撑着天花板,其他地方像极了一间古董仓库。从柜子到桌椅,散乱堆满在箱子和木板间。巨大的蜘蛛网横跨柱子与家具。两道木楼梯通往不同的门。我踉跄走到其中一个,发现似乎没锁,但太重,我受伤的身子根本推不开。
头顶传来轰轰作响的蹄声,灰尘簌簌掉落。他们下来了,我没时间硬推门。
「对,这里藏身的地方还有很多……还有很多……」
我拖着身子站起来,踉跄着撑到一堆厚重的家具旁。就在我拨开几片巨大的蛛网,硬是把自己塞进一张发霉旧沙发后方的狭窄缝隙时,地窖的门轰然被撞开。套索和她的同伙飞快地冲下楼梯。
「我知道你在这里!最好自己滚出来让我亲手打烂你的脑袋,不然我找不到可就恼火了,到时候就让杠铃(Barbell)动手!听说他还特别喜欢爱尖叫的小公马呢!」
光是想象,我就浑身发冷。但我只能紧紧缩在沙发后。那张沙发被好几张翻倒的桌子压着,上头堆满了塞着不知名旧物的破袋子。我只能祈祷他们会觉得这里太难翻,不会拿来当藏身处。于是我只能僵硬地等待。
我必须花掉几乎全部的意志力,才能忽略左后腿上那股诡异的蠕动感。皮肤爬满了寒意。
家具被翻倒、袋子被撕开的声响在地窖里回荡。他们的脚步忽近忽远,象是胡乱翻找。忽然听见柠檬的声音炸开:
「操!操!操!」
「什么!?抓到他了吗?」套索对他大喊。
「没有!」柠檬的声音紧绷,「妈的,整个蜘蛛窝从袋子里爬出来!我操!」
「闭嘴,你这胆小鬼。继续找。」
「妳好意思讲我?」
「我叫你闭嘴!那意思是『懦夫』,不是『母马』,你这蠢材!嘿,小鬼!还躲着呢?还在妄想?你根本没有希望!我知道你一直喜欢那贱婊子!哈哈!你输了,杂种!她已经变成掠夺者了!你这辈子都别想上她!她是掠夺者的人了!死了这条心吧!」
每一次砸东西、每一次脚步逼近,都掀起一波新的恐惧。我努力把她的声音赶出脑袋。她……她不是!我不能就这样相信什么都没了!英雄不会就这样堕落!
「你会懂的……外头的废土比这里更糟……你会懂的……」
那股蠕动爬上了我的臀部,越过我的可爱标志。轻快又迅速的触感,象是一堆脚。我想移后蹄去拍打,或甩尾巴赶走。但这反而让它窜到我的背上。我死死咬住下唇,压抑住快要爆出的尖叫,低声呜咽。
「喂,上面还有第二道门。」那声音来自新来的雄马,杠铃。他的声音比另外两个更低沉厚实。若不是我已经知道他的立场,或许会觉得异常沉稳。
「然后呢?」
「我在想,也许他冲上去了。这小鬼刚才跑得很急。」
「妈的,你说得对。快!」
看来命运偶尔也会给点恩惠。三匹马急急忙忙冲上楼去。临走前,似乎有人犹豫了一下,重重喷了口气,顺手砸碎什么玻璃东西,才彻底离开。
门一关上,我立刻挣扎着把自己从沙发后扯出来。翻身就疯狂拍打后半身,直到确定没东西爬在我身上。在黑暗里,我瞥见一个跟蹄子差不多大的影子,迅速窜回沙发底下。
然后,我彻底瘫倒。
我本想跑上楼,再找间房子躲到他们更远的地方。但恐惧、肾上腺素和情绪的痛苦一股脑压下来,把我直接击垮。只能侧身倒在地上。这里的灰尘让我喉咙火辣难受。那场试图偷东西的行动,彻底失败。明明看见了消辐宁,那是我迫切需要的。咳嗽发作越来越频繁,口中渐渐带着金属腥味。头与胸口的压迫感愈演愈烈。除了感冒外,我显然已经染上了辐射病的初期症状。呼吸艰难,我捂着头,感受脸颊上逐渐鼓起的肿块,拼命说服自己继续相信。
外面还有希望……她不是……这不是真的。生活不会只有奴隶锁链。她让我看见过。
我睁开眼,差点吓得一跳。刚才他们离开时砸碎的,是一面陈旧的镜子,如今碎裂满地。它映照出我现在的一切。
一片碎片里,是我的哔哔小马。第二片里,是我额头的伤疤。第三片里,是我的双眼。第四片里,是我鼻口涨起的辐射溃疡。第五片里,映着我的可爱标志。
全都分裂,全都各自代表着不同的含义。
***
水流淌着。
从排污管道中轰然倾泻而出,撞击着砖墙,激起蒸气,瀰漫着藻类与污水被吞噬分解的恶臭。水花飞溅,苦涩灼烧的气息浸透了这间老旧的下水道工坊。
水从天花板滴落,数世纪的疏于维护让墙角裂开漏水,水流从缝隙中涓涓流下,汇聚于鹅卵石地面。它浸泡、腐蚀着底层堆积的废纸,将它们化作一团黏稠发臭、随时会崩解的烂泥。
而水,也从我的眼中流出。
连绵不绝,从肿胀受伤的双眼倾泻而下,黏在我脸上,滴落在我头下那堆失败的线条上。那些木炭划出的线条早已陈旧荒废,被我无力地丢弃在一旁的纸页上。
又一张纸被撕下,丢出。再一张,再一张。它们一一散落在四周角落,或是堆积在逐渐潮湿的纸堆里。
线条……记住线条……线条连结成曲线……从曲线塑造形体,生命便能被赋予!这一直是我作画的法则!为什么现在不行了?
我曾因灵感与爱被唤醒,用画笔宣泄情感,这赋予我艺术家的灵魂,不同于那频繁落下的泪水。
但它正逐渐远离我,那项技艺正被夺走。我是否练习不够?我有多久没好好画画了?我是不是懒惰,没有尽到该尽的努力?
我用湿润的外套擦去脸上的泪水和水珠,重新拿起炭笔,试着再画一次。
画一匹普通的小马,简单一点,基础一点!
炭笔滑动着,渐渐流畅起来。是的……是的!她的背部和脊椎曲线。然后往上弯成颈部……对!一个圆!她的头!我画出了她的头!两只耳朵轻轻竖起,三角形的轮廓刚好在该有的位置。我甚至又回到背部另一端,画出弯曲的臀部和后腿。画了好几遍,努力让它完美。
我往后靠,擦擦额头的汗珠,急促喘息,心中挂念。告诉自己别紧张,该怎么画……对,没错!我能用很多种方式看见她,看到我感受到的那些情绪,不管多愚蠢,都能成为一部分。
现在……现在是她的脸。
我又看见她的脸了。坚定、善良,仅靠双眼便传达给我一切都会没事的讯息。她依然是那匹我开始相信、喜欢的好小马。
我被困在恶臭的吠城下水道里,离家千里之外,而她却在外面拯救小马国。
但我仍然能相信,我能迎向自己的结局。
只要……只要能画好她的脸……
我轻轻开始描绘她的口鼻,用一条十字线划过刚画出的圆,将轮廓勾勒出来。
那线以后还能擦掉!我只需要一张画,一幅草稿,证明我还能画!我还能在眼中拯救她,证明她是善良的。
口鼻……慢慢勾勒……先画出嘴巴的线条。回到眼睛……拜托让她的眼睛能画得好,眼睛能让整幅画完整!
我慢慢、谨慎地用炭笔描出两个圆,围绕着头部……然后……然后……
一匹滑稽的劣质马儿正回瞪着我。
嘴巴角度完全错误,眼睛的形状和透视完全扭曲。
「不……求求你!别这样!」
炭笔猛地摔落。
我可以修正!我疯狂地想着,急忙改画,试着从嘴巴角度重新着手!再画她的鬃毛,这应该不难,对吧?
但鬃毛遮住了眼睛。
我又一次又一次地重画眼睛。每次都用力按压炭笔,疯狂地拉扯、锯齿状乱画,生出绝望与恐慌。
「我为什么画不好?我为什么画不好!」
我往后靠,喘息着,望着那张乱七八糟的画,还有那张看起来像幼驹画的丑脸。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有一声充满挫败的嚎哭和泪水肆虐,当我跌坐在日志上,把脸颊紧贴在上头,同时用蹄子重重敲击着坚硬的鹅卵石。
猛烈的咳嗽打断了我,让我瘦骨嶙峋的身体不停抽搐颤抖。
满腔怒火向自己爆发,我将那张刚画完她身体中段的纸张撕成两半,然后狠狠地丢进水中。
水……仍然持续流淌。
从管道、从墙壁,还有我的眼中。
***
架子嘎吱作响,我跳上去,攀爬着它们朝目标前进。身为吠城的亡命之徒,哪怕只是短短一段时间,这生活本身就像场噩梦。无论是奴隶还是奴隶主,每匹小马都认得我。任何一匹小马都可能是威胁,就像套索和她的手下一样。光是找到够我多活几小时的食物,都是场冒险。
我站在小梯子上,差点失去平衡(为什么要用梯子?我们有蹄子啊!)头开始晕眩模糊。头顶的灯板像太阳般刺眼,灼烧着眼睛,加剧了我的头痛。但我仍不放弃搜寻。
我终于想起上次来这里时,曾经在货柜堆场钻过洞,被劣隙发现了。当雨停下的空档,我飞奔过去,从她在篱笆上切开的缺口进去。这些货柜里一定有些东西!虽然消辐宁肯定被拿光了,但成分应该还在!风向标知道怎么做!
恐惧突然袭上心头,我竟然不记得那制作液体的样子。我诅咒自己的记性,还有不会读字的无助。那货柜里摆满了一排排的液体和凝胶。
我根本不知道哪个是什么。我本以为能凭记忆找到,之前还特地帮风向标从坑里带过一次,但现在才发现它们和旧日工业城市里的其他东西一样——标准化,脑袋都快炸了,彼此一模一样。懊恼中,我推开货架,干脆跳下来,跌进挤满液体的货柜地面混乱里。反正我只需要一瓶消辐宁 就够活下去了。最合理的做法是什么?每种都拿一瓶,让风向标自己鉴定!知道了之后我再回来。
我正打算行动,忽然听见外面有人移动的声音,后面拖着沉重的货板。屏住呼吸,我祈祷他们不要进这个货柜。紧绷的气氛持续了片刻,然后脚步声逐渐远去。确定外面没人后,我抓起一包包胶状液体,塞进马鞍袋里。抱怨着,我不得不掏出很多液体,塞进绒衣的口袋里。我的日志放进腹袋里,门徒给我的各种关于部门的纸张和计划折好塞入前腿口袋。剩下的胡椒罐和几张旧羊皮纸也找到了口袋的空间。最后,我小心翼翼地从包里掏出暮光的视觉记忆球,轻轻放在左胸旁。关于那东西我有太多疑问,尤其是为何这么私人的物件会留在极光办公室。暮光好像对她还算信任,但这件事不象是权力者愿意被知道的消息。
无疑是另一个谜团。
终究,我挤出了足够的空间,几乎把所有透明液体的小包都塞了进去。希望这足以让 风向标 用剩下的材料做点什么。
「好了,走吧,影七。继续撑下去。」
我自言自语,感受着身心俱疲,持续逃亡的压力。雨可能随时又来,这场风暴在头顶盘旋已久。我伤势不轻,跛行着,头骨里火烧般热痛,还得避开酸雨带来的烧灼伤口。我得赶快离开这里,去心与蹄,躲进风向标的地下室实验室,等他下一次出现。
我轻松穿过货柜区,劣隙追我时破的那个洞当然还在。我用一块从货柜挂着的布裹住头像披肩。最近我一直用这招,因为到处都是狮鹫士兵。
还没走出货柜区,我就蹲低身子靠近围篱,盯着那条路,路的另一边是劣隙追我进去的工业空港。几辆马车经过,大多被奴隶拉着。一列奴隶队伍拖着脚步走过,鞭子啪嗒响起,有些小马蹄裂开,跌跌撞撞。没什么大场面,我披着披肩跟在人群里。即便如此,看到这么多被牵去各种劳动的小马,就算是我这副残破的模样也忍不住一阵心疼。
我继续向前慢跑,挤进那些咳嗽、病倒的小马中间。咳出的血丝让我混入其中——
「动起来,虫子们!」
我被两匹马夹住,还没来得及反应。尽管病情缠身,伤痕累累,信念动摇,恐惧却像铁锁锁住我的肌肉,让我步态笨拙。
「你!三秒内站起来。一!二!三!」
鞭子噼啪响起,皮鞭重重抽在肉体上。一匹母马尖叫,肯定是跌倒了。我又听见那声:
「一!二!三!」
尖叫声一次次响起……每次她没能站起来就被鞭打。我太熟悉这种惩罚了。好奇心和担忧驱使我掀起兜帽,眯眼望向跟着我的小马群中。
主人站在路中间,指挥着这长长奴隶队伍穿越城市。看到他,我瞪大了眼。他比起过去那个驼背狂人高大许多,脖子挺直,双腿伸展,展现出他天生的权威,终于被完全授予。他周围的奴隶缩成一团,顺从他每个眼神移动。许多小马满身伤痕、烧伤和脓疮,却被逼着跑得比正常受伤的马还快。队伍绵延长长。如果这是去商城的队伍,那代表他带了更多奴隶进来。
这就是我误闯的队伍。事情糟透了。
我终于亲眼见识真正的 主人。他不再只是个冷酷的监工,而是名副其实的主人。这解释了为什么他还被留在这里——如果这就是他能用从吠城那根本养不起的马身上榨出的残酷高效短期成效。想到灰熊说过的事……他来自红眼之前的吠城。他是什么样的生活造就了这个象征吠城奴役的堡垒?
他面前蜷缩着一匹颤抖的母马,背上流着鲜血。
我原本对主人的注意力在这几秒间全被夺走。令我恐惧的是,那被鞭打的母马是日升。
她被踢倒在地,倒退好几尺回到队伍中。几匹马粗暴地拉她起来。牠们脸上写着恐惧。若不赶紧让她站起来,尽管这很残忍,但不这样做的话情况只会更糟。我曾经的救星此刻状况糟透了。即便鲜血尚未干,但长长的伤痕很快就会成为永久疤痕。主人鞭子的功夫远超我过去见过的任何程度。
我曾亲身感受过那鞭打。绝不想再受一次……绝不。
「别以为能偷懒!今天矿场不挖满二十尺,你们全部少吃粮!」
主人的鞭子抽打地面,碎石四散。有一颗砸到我躲藏的马群中,我慌张退后。
「主人!主人!」
一匹马快速奔来。三十多匹奴隶低声哀嚎的队伍中,他的蹄声清晰可闻。我提醒自己:继续走,等待机会,别跟他对视。我额头渗汗,呼吸急促。
「什么事?」
奔马停下。我伏低头探出身体,看到那瘦弱助理,背负卷轴和邮袋,向主人鞠躬,递上一卷文书。
「磨石报告,他们可能发现了极光的投影球蓝图,还有——」
「这对我有什么意义?」 主人冷冷瞪着使者,「磨石想追踪什么副业,让他窝在部门里去吧。」
「嗯……你……你看,主人。那些蓝图里有张纸条。提到他……他想跟你们所有人说点事。他明天晚点在魔法科学部门开会。他……嗯……请求你去参加。」
我看见主人露出笑容。
「用这词替代他的讯息,不错,看来你学乖了。等会儿我会跟那家伙好好聊聊。现在,你回商城去,把那些奴隶都赶紧干活,那些修理进度可没我想象得快。今天食物供应取消。这能让他们加把劲。」
我的心差点跳出嘴巴。烁光、硫磺和珊瑚还在那里……我没看到他们在队伍里。如果食物被砍了……天啊……
「告诉最大的奴隶主开始搞竞赛,我知道他爱这招。这会让那些马拼命干……呵呵。」
「是,是,主人!马上去办,主人!」
他没多逗留,纵使疲惫,还是策蹄离开。咬着嘴唇,我忐忑地看着主人,颤抖着,尽量保持安静不动。我们正离开医院,但我只要越过马路,躲进空港后头堆满物资的仓库群就行了。那里连狮鹫都能藏得住。我远远望见前方通往空港的长长斜坡,就是我之前跑去躲避杠铃的那间工坊。如果能靠近……
「加快速度!」他的声音怒吼,我吓得立刻开始小跑。我反应比其他人都快……
这可不太妙……
但我们也因此更快前进。我心想,希望能从他身旁绕过一个弯道,只要他看不见我,我就立刻跑。
但我被什么东西拖住,没法全速冲刺。挤在人群中,我看到日升受着痛苦努力前行的身影。我得让她知道,我们终究会来救她!
「日升!」我低声咬牙呼唤,尽量大声却不惊动主人。「日升!」
我看她耳朵一动,我靠近了些。
「日升……是我,影七。」
我几乎靠着她身体,利用她挡住主人的视线,轻轻拍了拍她。
「影-影七?」她的声音干涩,像在梦中说话的模样。
我拨开披肩,轻轻点头。她的瞳孔微微颤抖,惊讶得几乎变成黑点。
「你……你得……逃……离开……」她喘着气,明显缺水。
「我在逃,他在追我,我知道。但……我必须让你知道。我们会逃出去的。我和几个朋友,我们在策划计划。坚持住,我们不会丢下你。」
「他是怪物,影七……」
「我知道,但我们会来救你的!我发誓——」
「停下!全部停下!」
队伍突然猛地停住,我差点撞上前面那匹母马的臀部。寂静笼罩。几匹马朝主人看去。我也凑过去,探头看日升后方他在干嘛。
「不对劲。你们这些溜进来的,是谁?以为生来做奴隶主的我不会发现库存里有异常?有不属于这里的家伙?」
我额头的疼痛刺得更厉害。那颗松动的牙齿震颤刺痛。我的标记剧烈发痒。所有关于奴隶的意识与警告响起,恐惧涌上心头。我四处张望,没看到藏身处。道路两旁至少二十尺远,空港一边,货柜区另一边。想跑出去马上被发现。
主人从我身后推开队伍,左右抛开小马,怒气冲冲地往前冲,拉扯披肩、盯着眼睛。难道他在点人数?这情况糟透了。受伤小马被如此粗暴对待的惨叫声越来越近。我的伪装或许躲过他的粗略察觉,但他一靠近,就会发现我与众不同。
「日升,听我说,撑住,撑住……」
几天前 尤妮蒂 对我说的话此刻响在耳边。愧疚与恐惧的刺痛一次又一次袭来。我知道,我也无法救她……
「感觉逃不掉他了……」日升声音虚弱。
「有的,找个信仰或是信任的对象。我有,我找到——」
我话到嘴边停住,心脏剧烈跳动。我还有什么吗?我真的相信能做到吗?一切都看似不可能,我们不过是谈谈计划,却没真正行动。若真的没有出路呢?
「啊哈……就在这里,是吧?」
我猛转身,紧拉披肩遮住脸。主人气势汹汹闯过队伍,庞大的身躯压过其他奴隶,沉重踏步直奔我。突然,他停在距离约二十尺的地方。
目光直盯着我。
然后,他笑了。
我开始后退,想在命令下达前尽量远离。
「对不起了,日升……」
主人缓步逼近。
「我就知道,我能认出那双眼睛……就像老爹……」
「对不起了,日升……我不想让你这样……」
「……认出儿子!」
「对不起!」
他正要冲向我,我迅速从其他奴隶底下钻出,疾驰下斜坡朝空港跑去。
「抓住他!大家!把这生来就是奴隶的给带回去!」
我绝望地听到数十双蹄急促奔来的震天巨响。一大群奴隶被强烈的恐惧和服从驱使,发起如战争般的冲锋,朝我狂奔而来。我惊叫着,拼命踩着满是破碎铁管和金属的跑道边缘。回头望去,披肩已被风刮掉,我不知该害怕什么更多:
主人领头,距离其他奴隶远远地,脸上还挂着笑容。
还有,日升跟着他们。我只希望她是为了保护自己才不敢拒绝。
我已经疲惫不堪。不是短跑型的我,习惯了漫长工作所锻鍊的缓慢耐力(还比大多数马低),根本没法爆发全速冲刺。追兵越来越近,周围小马在侧翼拉开弧线,似乎要包围我。大地震动,主人的蹄声比什么都清晰。我听见他脖子上的链条声,项圈拖曳声。没有去处了!藏身处太远!
我……我什么都没有……真的什么都没有!
我的眼睛开始模糊,视线越来越难聚焦。我踉跄跌倒,绊到石头和泥泞滑溜的地方。绕过跑道后方,地上还散落着被绳索绑着的老旧天马战车,骨骼龟裂。我终于瘫倒了。冰冷的金属碰撞声从我的侧边传来,是挂钩枪撞到的声音。
我深吸了一口气,自从跑起来以来的第一口气息。这才发现我倒在一个用来排水的排水孔盖上。沿着跑道两侧排水孔盖排成了一条线!
我今天已经被困在一个小洞里一次了。如果这次再出错……
「就这样吧,影七!你知道你永远逃不了的,最后一定是我的奴隶。」
我怒瞪着他。主人停下来,奴隶们的嘈杂声围成一圈。我看到日升脸色苍白,神情矛盾。这时我才注意到她后腿正严重流血。主人开始慢跑前进。
「你带我玩了一场漂亮的追逐,奴隶。别以为你这种侮辱我会不付代价。你知道你没有出路。我知道你那个小英雄,但她现在不是了。你知道真相,就接受吧。你生来就是奴隶,永远都是!她没救你,现在你知道原因了!」
我试着不去听,慢慢把蹄子放在排水孔盖的铰链上。我只有一次机会。他错了。唯有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几句话我确信是真——他错了!为什么大家不能看清她是对的?像她一样的人能帮助我们!为什么他们要编造谎言?英雄不会这么做!
「别想拉那东西!」
我的蹄子僵住了。他当然会发现,他又不笨!但我仍努力绷紧肌肉……不,应该说比绷紧还要更努力。我必须做到!我不能被抓住!我……我必须逃走,为了尤妮蒂,为了日升。为了证明小皮仍值得大家信任!我不能被抓!
我用力拉。
排水盖被撬开。这拉开盖子的五秒钟,看到他咆哮下令,我试着往下跳,感觉像漫长的五分钟紧绷焦虑。头先着地,我直接扑进那黑暗的洞里,但——
停了。
后腿剧痛,一股东西勾住了它。我惊叫着痛楚,扭身却无法转头,管道又窄。洞下是黑暗与急流水声。我卡住了……
他抓住了我的后腿,用蹄子把它按在地上。
「你逃不了,影七!这次抓住你了!」
强大的力量拖着我的腿。雨水潺潺流过我的脸和身体,让我呼吸困难。我越被拖出洞口,水越往眼睛和嘴巴里渗,刺痛嘶嘶作响。我一点点被拖出来,根本无法挣扎,洞太窄了。我害怕摔倒会卡在这狭窄管子里,但不动也不行……
「抓到了!抓到了,给你们!」
是日升吗?我感觉她咬住我的尾巴,推开其他人帮我拖出,连主人的蹄子都放轻了力道。她嘴巴放开尾巴的瞬间,我跌进了黑暗。
在坠落的短短半秒,我只听见主人狂怒的咆哮。
谢谢你,日升。你又救了我。原来我并非没有英雄在身边。我衷心希望她没有被惩罚,但我太了解主人了。
我没时间多想,生命变成痛苦的磨擦炼狱,垂直落下,任何正常大小的小马都会瞬间被卡住。我头撞来撞去,双腿磨擦,躯干左右撞击。管子越来越细,我几乎窒息倒吊着的恐慌涌上心头。终于,仁慈地,我被甩出管子,坠落黑暗。
黑暗中,我落入水中。我拼命乱踢,根本不会游泳,只能乱挥。我没吸到一口气,没有水面,只能感觉到四周都是管子。
水流把我卷走,翻滚不止,肺部因憋气痛得剧烈,我全身抖动,失去上下感觉。耳边传来加速的轰鸣声,猛然被甩出水面。
我挣扎着浮上水面,努力吸气。水流将我再次抛下去,肚子被猛烈击打,肺里被水灌满。我呛水大咳,水灌满喉咙,挣扎着想活下去。我翻滚,被水流甩来甩去。
是的,我正往水底推进。
严重迷失方向,头痛欲裂,失去意识随时可能。用力蹬地,感觉瀑布的压力从头顶轰下来。呻吟,努力压制想吸气的冲动,任凭水流带我远去。然后再奋力向上挣扎,四肢疯狂摆动。我的马鞍包沉重拖着我,湿透的外套增加负担,肺里空无一物,喉咙剧痛,我忍着辐射热病的痛苦,不敢吸进更多水。我想丢下马鞍包或外套,但时间根本不够。只好不停蹬腿——
水面!我突破水面,却又跌入水中,无法踩水。一次又一次破水而出,喘着气,身体痛苦地承受吸入水分的折磨。眼睛适应了,能看到附近的砖墙!一个台阶!
奋力抗拒水流,肌肉疲惫疼痛,我不断挣扎,潜水、浮上水面,再潜水,反覆折磨自己,直到终于感觉到脚下的湿冷砖块。令人惊讶的,是恐惧与肾上腺素让我推起身,翻滚到砖块上,终于爬了出来。
呕吐着,转身站起,我吐出了比想象中还多的水。气喘吁吁,眼睛被水刺痛,身体被发烧颤抖折磨。终于,我瘫倒在一旁,只管拿出东西让它们在高处砖墙上晾干。我看到一扇门和某个工坊,但现在一切都能等。
这太近了……太近了……他差点抓到我。如果不是日升……
所有的担忧、谎言、罪恶感……全都消散了。我只能专注呼吸。
专注不去相信那句一次又一次在我脑中回响的话——
她没救你。
***
我还能救她。
这么多小马不相信她,透过广播满口谎言污蔑她!我……我能让他们看到真相!我会画她,画她英勇,让所有人看见她的光辉!
但我做不到。
每一幅画、每一张素描、每一个草稿、每一次模糊的尝试,最后都成了可怜的烂摊子。画得永远不对!我试过所有方法。所有我知道的技巧。我大概撕掉了厚厚笔记本四分之一的页面,满屋子丢满了废纸。我甚至试着在潮湿的鹅卵石墙面上画画,那些失败的作品彷彿活过来般盯着我,比例不对,轮廓混乱,尺寸错乱。没有一张画得像样。
艺术家的噩梦。潮湿的空气让我的鬃毛贴在头上,还带着刚从水里拖出来的湿气。
我怒不可遏。惊恐与心灵的痛苦交织,我疯狂地用炭笔在纸上划过,直到纸张破裂。牙齿发抖地疼痛,脸上还鼓肿着因为 套索 的一击,画画本身都成了折磨。但我停不下来。我不能……我不能!
所有情绪彷彿爆炸般冲出,我猛地挥蹄,炭笔飞出,我坐在那里对着空白页尖叫,为什么这一切会发生在我身上?为什么这么简单的英雄传说信念会被撕碎?一切都矛盾纠结。我想相信,但每个小马都告诉我不行。我想成为那个不放弃希望的坚强小马,否认一切负面,深信真相终会浮现。但我无法否认,它也抓住了我。
那个住在避难廏的女孩,就像许多人一样,被废土改变了。
我静静地坐着,闭上眼睛,试着回忆她。记起她当时如何对抗红眼,从深渊爬出的那张坚毅脸庞。
我还能看到,还相信那个记忆。但为什么我画不出来?我的身体开始颤抖,挫败与自责如怒潮涌上心头,因为我救不了她的记忆,救不了我曾经爱上的那个英雄。爱上一个传说,却被毁灭……那种感觉,真是……
「不公平!」
我尖声吼出这个词,抓起笔记本,狠狠砸向墙壁。笔记本撞击滚落,翻到封面朝上滚回我脚边。我愤怒异常,心中充满了残酷生活和腐败废土的迷雾,遮蔽了我对英雄的信念。我捡起它。既然他们不是真实的,那还有什么是真实?没有更好的小马,生活还有什么意义?
我带着笔记本走出工作室,来到我从水边走过的激流旁。如果我已经画不出来,那拥有这本笔记本又有什么意义?它只会提醒我,那个失落的英雄。我决定摆脱它。我抬起前蹄,准备……
缓缓地,蹄子落下,我抱紧了笔记本贴胸口。我无法放手,无法永远失去这一切。怒火渐渐消退,我发现其实我根本就不曾想真的丢掉它。
「为什么你不让我画出你?」我啜泣着,低声说,翻开笔记本看着那些画。 「你到底怎么了?」
那些画一言不发。直到我翻到最新的一页,那潦草又可怜的尝试,我皱起眉头,无目的地吼叫,只是因为纯粹的挫败。最终,身体的疲惫和痛苦如浪潮袭来,我剧烈呕吐,抱着肚子。口中带血,洒在画纸上。我无法停止,拼命抵抗那深恐的念头——或许我不过是个奄奄一息的奴隶,困在吠城,用对谎言的信仰苦苦支撑生命。
我颤抖着,紧紧抱住自己,缓缓抬头,将鬃毛从眼前拨开。头顶上方,雨声停止了,地面上方的雨点缓缓减弱。该动身了。我需要去找风向标,让他帮我调制消辐宁。步履蹒跚,我收拾好行囊离开,留下那些毁坏的画纸慢慢发霉腐烂,永远留在身后。
继续前进……只要继续走、继续相信。他们错了,就算我担心……。我总有一天会让他们看到。我一定会。
***
花盆一如往常地迎接我。没有听到他一贯的咒骂声让我怀疑,风向标现在可能不在地下室。我便自顾自地走了进去。这趟地下室的辐射已让我胸口肿胀疼痛,花盆的嚎叫和撞击强化门的声音更让我头痛不已。
他的实验室比我上次见到时空了许多。大概是风向标用光了物资,帮助商场里的那些小马。我找不到半点消辐宁,甚至连净福宁都没剩下。只剩一堆瓶瓶罐罐,里头装满了我不敢碰的液体。桌上还摆着那颗银色魔法球,微微闪烁着微弱的医疗魔力。如果它能治好我就好了……
我的双腿越来越无力。途中两次为了躲避听到动静来察看的小马,我不得不飞奔躲藏。虽然没被发现,但那惊恐感已经够折磨了。于是我直接攀上主担架,侧躺着喘着粗气,喉咙被压迫得难受。身上还滴着水,毯子都湿透了,水滴从边缘滴落在塑胶地板上。
我看见风向标桌上放着日晷和他父亲的照片。我试着专注在那张照片上,想象过去更美好的时光。他脸上满是快乐和天真,金色鬃毛蓬松又干净,让我想起杖以前的样子。这让我几乎想忘掉一切——忘掉我病入膏肓,快死在两百年后这个废墟的事实。为什么我不能拥有他那样的人生?
眼皮越来越沉重,眩晕感加剧。尽管疲惫与伤痛逐渐压过来,我仍死死盯着照片。至少现在,我能想象他快乐的日子,装作醒来后,我会脱离这场噩梦。
忽然,左前腿一阵刺痛让我从半睡状态惊醒。
光影快速闪回,我猛地一抽搐,呛到了口水。坚实的蹄子按住我不让动弹。
「他妈的,冷静点!别乱动!」沙哑的声音让我惊讶地感到一丝安慰与熟悉。我深呼吸,慢慢平静下来,抬起腿。
「得给你打点滴,用你带来的那些消辐宁,效果比喝的好,但不舒服。你得休息,躺着别动,等点滴滴完。现在翻过身,让我看看你的翅膀。」
我擦去额头的冷汗,虚弱地翻身趴下。点滴针头扎入腿里,液体进入让我静脉肿痛难受。风向标小跑过来,我定睛看他。医生看起来疲惫不堪,显然被操得快没精神了。我揉揉眼睛,聚焦在他身上。
「谢、谢你……之前还有……现在。」我不知该说什么,心里还空荡荡的,失败的画作让我沮丧不已。
「我一开始签那份部门合约时就知道,孩子。你带来的东西帮了大忙,店里那个家伙告诉我,消辐宁全用完了。我待会儿得去把他们的头打爆。现在说说你状况如何?」
我抽泣。
「不怎么好。他们把食物锁得严严实实,我吃得好难。每只奴隶都盯着我看,主人差点抓到我,我失去了一个朋友,那些高阶奴隶还把我扯进他们的大游戏里。我撑不下去了!我不能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活着,每天逃命!」
一只翅膀被痛苦地拉扯出来,我大声尖叫。抬头看到风向标一根根转动翅膀的羽毛,扭动着根部关节。那翅膀已死,我没法动它。不过也不再像之前那么痛了。
「不过你那么折腾,这翅膀的肌肉倒是消瘦得不错。」
他猛地一拉,我疼得叫出声,狠狠瞪了他一眼。
「看来还没完全好。这种烂伤,这么早发生,要花很大功夫才能治愈。那混蛋真的狠下心来了。说起来,最近我也治疗了不只你一个有翅膀的……」
我一愣,心里想着,另一只天马?
想到他说的是谁,我明白了。
「拉吉尼?」
「没错。那些商场里的混蛋们不留情面。我能修复像你这样的伤,但她……她永远不能再飞了。太重的伤,时间又太短,还有一只混蛋直接打断了她翅膀的根部,裂得只剩皮肤连着身体。」
我身体一阵颤抖。拉吉尼是个众所皆知的敌人,但任何有翅膀的都能理解那种痛苦。我当然也懂。被压住、翅膀被拉到冷铁砧上,那种寒冷刺骨的感觉太真实,令人不寒而栗。
接下来半小时,我在风向标照料下,一边哭着一边把发生的事说出来。医生似乎不太在意,但至少他听着。我被迫呕吐了好几次,吐出水分,肺部感觉稍微清晰。医生用药膏擦拭我的瘀伤,缓解疼痛。令我惊讶的是,他还让我用了一点小型治疗药水,防止肋骨淤青加重。
最后,我开始谈起尤妮蒂,这引起了他的注意。
「嗯,孩子,那我很能理解。送日晷去那个避难廏是我做过最难的决定之一。看着他离开,知道那是最后一面。很难受,但至少你能说再见。」
谈到尤妮蒂和日晷,我感触更深,想告诉他我还没放弃她,但说不出口。只好叹了口气,躺下,想转移话题,不让这个关于他儿子的话题继续。
「医生……您……曾经有过那种,特别特别相信某个小马……然后被夺走的感觉吗?」
这个尸鬼正走回书桌,准备等我点滴结束。但他停下,转头低垂眼睛。
「你也听过这个问题?」他语气难得柔和。
我点头。
风向标叹气,坐回椅子。
「可以这么说。像我这样的大多数小马都有过。两百年来,你会看到无数小马兴衰,废土腐化他们,逼他们做出好马不会做的事。但我说的不是这些,对我来说,那是在更早之前。」
他的角闪光,拉开柜子,拿出一张已腐烂的纸板,上面绑着粉红丝带。我看不清字,但看见上头有三只蝴蝶的标志。
「这是我在吠城和平部成为主管的证书。签字的是其中一位。那感觉很特别,能跟看起来一样紧张、真实的小马握蹄。能亲眼见到一个英雄,听他们感谢你的付出。还有她的两个朋友,另外两位小马国的英雄,站在旁边参加仪式。这让你真的相信,只要一直相信,他们能带来改变。也不只是他们三个……」
他的混浊眼睛微微颤动,眨了眨,重新聚焦。
「六个部门,六位小马,告诉我们他们会救我们所有马,停止战争。不一定是赢,只是停止。每当我治疗被扯掉翅膀或眼睛被击碎的小马,我就想起他们。每次我替又一个年轻灵魂拉上拉鍊,心里都想着他们。每。他妈。一次,我得去告诉父母为什么救不了他们孩子,我都会想起这六个马。我们信任他们,相信他们。我们相信医疗单位,我们都相信。柔柔,至少从我所见,是最坚定的那一个。有一天,她带我们去坎特洛特的和平部礼堂,站上台发表了一篇演讲,如果今天任何有心的小马听到,那会改变他们的一生。讲的是我们必须变得更好,成为这个逐渐腐败世界里的好小马。我们相信她,我们坚持了多年,相信他们一直在做正确的事。」
风向标凝视着那张证书良久,忽然毫无预警地将它狠狠扔进房间,碰撞声在黑暗中回荡。
「一堆他妈的狗屁玩意儿。结果,其中一个让我们的生活变成整天担心谁在监视我们。另一个制造更多武器。还有一个禁止学校里不合他们『形象』的书和知识。甚至暮光闪闪都被扯进了一些没人愿意参与的麻烦。当我和同事接到通知,赶去魔法部处理某种『不明变异』,还被要求对见到的东西闭口不谈时,那已经够糟了。但谣言总是存在,让你想疯掉好把它忘记。但柔柔……」
他忽然停顿,彷彿意识到自己不该说的话,摇摇头,然后示意我看向那颗银色魔法球——我们从陨石坑里回收的治疗巨咒。
「我参与过放大治疗魔法的咒语研发。大家都知道它能用来做其他事。即使我不是核心团队成员,也不确定究竟是谁创造了巨咒,但我看得出自己的项目。」
他瞥了眼镜子。
「重点是,孩子,传说不会长久。它们只在大家看到当中那些该死的麻烦时还算传奇。我们都忍受过六位伟大小马的堕落,那些我曾看着救我的世界无数次的小马。要是你想听我的建议,把那女孩从心里放下。她只会一次又一次地来捆住你的心,直到把你逼疯。学会放手,珍惜你身边还有的东西。」
他的魔法拔掉我腿上的点滴。我都没注意到已经滴完,突然的刺痛让我叫了一声。风向标走过来,用纱布包扎着出血的地方。
「我在这废土见过太多这种事。听一个见过十几个闪亮新星变成混蛋,百来个信徒成为破碎空壳的家伙说的。如果你真能证明信她是对的,那就让它发生吧,但别抱太不切实际的希望。你的生活已经够他妈疯狂了。」
「可是我——」
「影七。」
他锐利的目光对上我,我痛苦地扭动着从担架上坐起,话到喉咙哽住。
「小马国历史上六位最伟大的母马,多次拯救世界……她们堕落了,犯了错,成为了自己不该成为的模样。要是她们都无法维持初心,那个来自避难廏的小母马又有什么希望?传说终究会结束。安慰自己,只留下她给你的那些东西,别想太多。依靠那些还在你身边的小马。说到这个,你身边还有些小马等着你去见。」
「蛤?」
「你的朋友 烁光她说,如果我看到你,可以送你去商场找她。镣铐他们还在外面守着,直到修好,你应该能顺利见到她。」
「主人说他要去找磨石什么的……」
「更好。我想跟你的计划有关。反正你也想见她吧。」
是啊!我真的想见。她总知道怎么说话让我们保持乐观快乐,即使我可能得丢脸才行。这让我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我……我现在就去!趁雨还没下!」
风向标轻轻点头。我看到他走到角落,拿起那张证书,摊平折痕。粉红丝带已经掉了。
「和谐倒下了……和谐失败了。一个王国的信仰被毁。别跟我们一样,把所有希望都押在偶像身上,影七。我不想看到你被同样的痛苦击垮,如果那是真的。即使现在我还能感觉到它在脑海深处折磨我,让我变得比以前更狂野……象是有野兽在里头,逼着我记起那些事,跌入黑暗,变得愤怒到不在乎一切,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我一动不动。这是我第一次听他谈论真正陷入那种狂野心态的危险。我咬着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说的语气彷彿只要再来一件可怕的事或真相,就会让他走上那条路。他的坚持与关怀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柱。我不能告诉他这点,太痛了,也太伤人。
「现在滚吧,这里辐射少点,但你不能待太久,刚才小睡可不是好事。你也不想被镣铐盯上,回商场的路可不好走。」
我正要离开,突然想到什么,转身开始翻找口袋。风向标坐在相框中,几乎露出不悦的神情,似乎不太愿意我留下。但我继续找,最后拿出暮光的魔法球,放在座架上。这时他眼睛一亮,空中闪烁的光点交织成星形,投射出他曾经信仰的小马形象。
「我不知道你是谁,在哪找到这段录音,也不知道距今多久。极光保证它们不易破碎,所以这可能是我想象中未来最远的距离。请允许我自我介绍……」
我退后一步,看到那位老父亲起身微微低头致意。我留下他看着这段讯息,祈祷这或许能帮他找到些什么,让他能多抗住堕落成野兽的冲动……
***
商城周围搭起了匆忙的铁丝网围栏,还有一片帐篷和旧棚屋组成的贫民窟。看来,因为里面正在维修,为了防止整层楼倒塌或提升安全,大家现在都暂时住在这外头。我看到屋顶边缘有工队在忙着,地面上一群被锁链拴住的奴隶像畜生一样拉着吊索往上吊材料。其他人则拖着瓦砾板从大门口扛出去。更多的人躲在简陋的遮盖下,淋过雨后不断发抖和抽鼻涕,他们用能找到的任何东西包裹身体来抵挡那灼烧的雨水。守卫们在新建的哨塔上看守着新设的围栏,整个奴隶营似乎就这么绕着商城一圈。
商城本身已经不一样了。从原本沉闷却宏伟的混凝土和铁皮结构,现在已经用各种生锈金属修补,覆盖了破洞。多层的管线围绕着搭建的鹰架步道,顶上还用铁丝网搭了个粗糙的屋顶。地面周围挖了坑洞,覆盖波纹钢板并压上厚重的石板。我能听见那些被丢进坑里的人的哀号声,猜想是单独监禁。商城多处烟囱冒出红色的灰烬,让我不寒而栗,想到主人
为何需要这些设备。我以前没想过商城在门徒的带领下曾是个能避难且食物相对充足的地方,但眼下它正变成跟吠城其他地方一样,充满了钢铁、管线、灰烬与铁丝网的赤红地狱,让这座城市更显拥挤狭窄。
站在附近某栋二楼俯瞰,我很快发现主人带来了他的奴隶补充到商城。这里的奴隶数量远超过暴动后留下的幸存者。至少这让我更容易藏身。现在有了战斗鞍上的抓钩,进入这里不再困难。
在这个奴隶禁区里,烁光不难找,她坐在角落里,旁边有两顶帐篷,一大一小,就在她休息的地方。她正用蹄子摆弄着什么。我跛着脚,尽可能穿过商城装饰花园的泥泞,朝她走去。
突然,一阵欢呼声吸引了我的注意。
声音来自商城入口附近,一群奴隶和奴隶主聚集在一起。欢呼之前,有清脆的敲击木头声响起,我注意到只有奴隶主们在吶喊。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看到主人的助理,那个瘦弱的小马。一群魁梧的陆马奴隶主把奴隶排成一排,站在他旁边的小桌子旁。坐在那里、身穿破烂绿色护具的奴隶主疯狂地笑着。一名看起来相当疲惫的陆马奴隶沮丧地走开。
「下一个是谁?」他声音洪亮,带着恶意的快感。奴隶们互相看了看,然后其中一个吞了吞口水,走上前坐在奴隶主对面。天哪,女神啊,请告诉我守卫们还没对「六发子弹惊喜」动了心思!我看见那奴隶把蹄子放在桌上……
竟然是在比蹄力?
「好吧……」我轻声嘀咕,心里松了口气。
在奴隶主里这算是挺温和的了,当然这也让我觉得我漏掉了什么。继续朝烁光走去,想尽快钻进帐篷躲起来。
我的朋友独自坐着,穿着初阶者长袍紧紧裹着自己。她抬头不多,低垂着头,在蹄子间玩弄着一个透明的小球。旁边挂在旧招牌上的怪异装置由橡胶管、生锈的管道和几层布料组成,水滴不停落入下方的杯子里。烁光似乎想出了净化酸雨的办法,但她看起来还是不太开心,时不时举起那个球叹气再放下。即使从这里也能听见她肚子叫声和那被逼得疲惫不堪的神色。
「嘿,姊姊?」我用我们的小暗号打招呼,当她猛然抬头、向我微笑时我感到一阵喜悦。我快步冲向她,投入拥抱。她把我拉进帐篷躲藏。她抓着我的肩膀,疲惫的脸上带着一丝光亮,审视着我。
「抓钩枪和伪装,你真的开始独当一面了,影七。知道你没事我就放心了。你知道我不喜欢装得……嗯,有点紧张,但我真的很担心!我听说他们在追你。天啊,我看到你在商城跌倒,我的心都快停止了。我还不知道你跟门徒一起去打倒钩了。」
她犹豫了片刻,在我额头轻吻一下。
「我为你感到骄傲,你干掉他可能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
我有点脸红,但很开心能从这个非法身份来看她,这也让她振作起来。但越看她,我越明白。她的肚子凹陷,四肢瘦削,嘴角边的小斑点显示着她缺乏充足的营养和照顾。看着我,她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
不知怎地,我们都笑了,然后又躺在一起。只是有她在这里,知道这几分钟内我们能彼此放心,让一切稍微好过些。我们聊了一会儿,让我能说出那些不敢跟风向标说、不知道他能不能理解的事。我告诉她尤妮蒂和主人的事情,日升和我拼命求生的经历。烁光对尤妮蒂很感兴趣,猜测是否像她自己的问题,但我摇头说尤妮蒂似乎不懂那些咒语。
谈到记忆时,她的声音有点不对劲,少了点热情。过去的尴尬笑话和轻松的故事都没了。我试着振作一点,不让友谊变成单方面的付出。我看到她靠着椅背,又玩弄着那个球,有时盯着它,咬着嘴唇,像在跟什么诱惑抗争。
突然我想到,自己因为谈论尤妮蒂太匆忙,忽略了她还没有人能谈论失去杖的痛苦……
「姊姊?我……我很抱歉——」
她打断我,眼睛不离开那颗球。
「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想稍微想想,从旁观的角度想。还没准备好真正谈这件事。试着避开那些球。」
我只能慢慢点头,有点难过我问了她不想谈的事。她叹了口气,望向我。
「影七。你……你听了广播了?」
她渐渐跟我对上眼,清楚看见我眼中的悲伤。我点头,攥紧肚子,感受到口袋里的日记和小皮的雕像。
「你还不能放弃相信她,知道吗?就像DJ说的,他们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
我叹气,把头埋在前蹄上点头。如果能不哭着挺过去,我就满足了。
「我知道,但其他小马不相信。他们说她变坏了,废土腐蚀了她,说她屠杀了整个聚落!我一直告诉自己那是谎言,想画出她,让一切变好,但我……我就是……就是画不出来……」
哎,说好的不哭呢。我感受到她的蹄子缠上我。
「我们还有彼此,影七。你能信任我们。如果这有什么价值,我不觉得她真的走了。太……太突然了,懂吗?我宁愿等着知道真相。」
她轻轻抬起我的头,额头贴着额头,轻声说:
「不管怎样,你看见她逃出那个坑。你看见她反抗红眼,逃离吠城。这才是你在乎的部分,没有人能夺走这点。」
正如我所期望,烁光总知道该说什么。笑容慢慢浮上我脸,泪水不再是崩溃,更多的是松一口气和一丝幸福。我把头靠在她脖子上,轻轻拥抱。
「谢谢……」我轻声说。痛苦还在,心里因消息动摇的忧虑还未散去,但烁光的话暂时缓解了我。
「现在,我们有别的事要担心。你先坐后面舒服点,我慢慢跟你说。这里根本没食物。镣铐全都拿走了,我还进不了我们藏在里头的祕密藏粮,不过我弄出点净化水,都是我用那个小玩意儿弄的。你看起来需要喝点水……」
她边说边走向入口,嘴里哼着歌。从那个严肃又想帮助我的小马转成我熟悉的自信大方的母马,差点让我惊呆了,就像她把所有事情暂时塞到脑后一样。或者说,看着她包里挂着的那些记忆球,我开始担心商城的某些细节是不是也被她永远封存了。我想起珊瑚说过,我会回来看到烁光在这里重蹈覆辙……
「弄这东西还挺费劲的,你没法想象在这地方要找到橡胶管有多难。我跟第一个问的那匹小马说,如果他能跟我用个‘橡胶’(‘rubber’也指避孕套) ,他就给我一根管子,你知道我意思吧?」
我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结果他就挨了一蹄子打脸!后来我还得陷害他,背地里偷回来。不管怎样!我弄这东西的时候一直在看地铁线路,还有我们从门徒办公室找到的那张地图。你知道极光买下给部门保管的那个地下站吗?其实它有点怪,不完全在内圈也不完全在外圈。它算是两者之间,所以我之前才以为它是在内圈。不过计划没变,我们得下去,找到那个未完成的车站,从内圈挖过去,再从部门站往外圈挖,然后逃出去!简单吧?」
「希望如此……」
「我知道可以。这还挺完美的,还能当个中继点。你、我、硫磺、珊瑚和她儿子、尤妮蒂和她的公马,甚至日升都能带上。嘿,你甚至可以来个诱惑门徒,只要你行动够快。」
我正想拿金属杯给她,杯子却从我蹄子里掉了,砸在地上发出碰撞声。
「我……我……什么……欸?」
「别担心,我可以给你所有关于公马喜欢去哪里的建议──」
「但……但我不……我喜欢母马──」
她投给我一个很温暖的眼神,没说话,彷彿在说「我知道啦,别太认真,保持乐观。」她用魔法捡起杯子,往里倒了点脏兮兮的水。这里的「净化」大概都是相对的。无论如何,我还是很渴,迫不及待接过水喝。金属味和怪味都没能阻止这杯微温的水缓和我喉咙的干燥。烁光拉过地铁地图,指向工业区边缘的一个符号。
「你知道这在吠城哪吗?」
「嗯……」
「好啦,这就是我需要你来的原因。我不敢保证,但我觉得这可能是离‘部门站’最近的地铁站。你能潜行这点对我们很有利,能让你在地下没那么容易被抓,也能提前勘查路线。我想让你用你的潜行技巧偷偷潜进去,然后小心翼翼地探路,明白吗?」
我顺着地图看,那个车站确实离部门最近。难怪烁光选它。感觉那是极光如果真的有什么打算会用的地方。我心里虽然有点害怕,但以我现在的状况,地下又黑又隐蔽,倒是很适合我去潜行。更何况,准备逃脱的感觉正在慢慢回来。
我们会出去——带所有小马出去——然后我会去找小皮,证明一切都是误会。
我的注意力却被另一声蹄子砸在木头上的巨响和奴隶主们的吶喊声吸引。
「下一个受害者!」奴隶主的声音在嘈杂中大喊。另一匹小马神情绝望地走开。
「他们在那边干什么?」我探头看去,只见那些小马模样憔悴、疲惫、蹒跚。烁光叹了口气,摇摇头。
「用掰蹄子决胜负。如果赢了就能休息一班还能多吃一餐;这对我们现在很多人来说太重要了。镣铐让我们轮三班,我刚下了八小时的班,二十分钟后还得上。这比赛是他用来戏弄我们,让我们想赢又被打回原形的手段……」
她用蹄子捂住肚子。我听得很清楚她肚子叫,如果她疲惫的表情还不明显的话。烁光看起来确实走不稳。
「如果输了呢?」
烁光咬着嘴唇,象是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我。最后,她看着我,说:
「输的人得被镣铐挑去给别人额外工作。听说是去采矿。回来的都超瘦,比我们大多数人都惨,但很多人就是没再回来了。我本来想瘦点腰,但现在我也想长胖几斤了,影七。」
我们之间的笑话虽然冷场,但多少缓和了主人给团队施加的压力。
烁光又装满一杯水,然后用念力拉给自己喝。我的肚子饿得更厉害,按着自己比正常人该瘦的肋骨,整个身子瘫倒一旁。现在要是门徒能再煮锅苹果炖肉给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看向烁光,她正玩弄着自制的过滤器,眼神专注,彷彿用忙碌来忘记飢饿和身体的衰弱。这匹马怎么会卖村子给袭击者?我得找硫磺问问。他带着氏族应该知道些什么。有人骗了珊瑚吗?为什么她还要抹去记忆?
更让我担心的是,如果没有了她的逃避心理,她是否还能维持在我生命中的那道光。想到她变成不再是那种充满活力和善良的存在,我的心好痛。她看到我盯着她,看着她举起过滤器的前蹄,试着笑了笑,弯腰揉了揉我的头。
「你有门徒的消息吗?我宁愿他管着这里,而不是……你懂的。」
我轻轻点头:「他已经失去对商城的控制了。风向标说他伤得很重……」
「我看到他被推出来的时候就知道了。我想他真的比我想象的好人多了。他在行动后还试着跟你继续战斗,保护你。他看起来有种坚定不移的决心要保护奴隶,尤其是你。对了,他说他花了两年时间研究那堵会倒塌的墙?你知道吗?你觉得他是在——」
我又点了点头,打断她话,安静地说了我所知道的消息,让烁光惊讶不已。她明显没想到这两年任务竟然有多少成功的可能。看门徒的年纪,感觉他开始这件事时还比我年轻。
烁光一脸不可思议,但又奇妙地放松。最后,她揉了揉下巴,耸耸肩,看着我。
「嗯,不管怎样……这是好事吧?他知道我们的问题。让他重新掌权更让人有信心。我甚至怀疑他会不会愿意提供内部支援。我们现在要救的人比想象中多。」
没错。珊瑚也这么说过。她和她儿子,还有我认识的至少两匹小马我得找他们。烁光显然还在这里积攒水源,如果硫磺没在搞什么花样,我倒是会惊讶,但我们要带越多小马,物资就得越多。
「我希望门徒能重掌商城的指挥权。至少他让我们肚子里有东西吃,你同意吗?」她又捂了捂肚子。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点头:「嗯……是啊,我也希望他回来,这样我肚子才能有东西吃。」
烁光突然停了一下,我好奇地抬头看她,她正努力忍笑,轻轻哼出声来,咬着嘴唇看着我。最后她忍不住倒在一旁,大笑出声。
「哦,你有时候也太容易逗别人笑了!哈哈!这太经典了!」
「什么!?什么!?」我站起来抗议。什么嘛!我只是说肚子饿啊!我到底说了什么——
啊。很快我就脸红得不行了。
在朋友那近乎震耳欲聋的笑声中,至少她看起来又稍微快乐了些,我便投靠在那杯水里。她还在轻哼着,感谢我帮她好不容易从战斗后第一次笑出来,接着又继续忙着她的装置。
「喝完你的水再去哪里,影七。说实话,我宁愿你在他不在的时候还能待在这,尽你所能。我讨厌想到你孤零零一匹在外面。」
接下来的几分钟,只有那些为了食物拼命对抗主人的奴隶们的欢呼声陪伴着我们。
直到地上响起沉重的脚步声,一匹非常巨大的小马正回来,我们才抬头注意。那是硫磺结束班次,拖着屋顶用的滑车系统回来。
他小跑到较大的帐篷旁,从背上扔下一袋大工具,四蹄重重地跺地,伸展着。脸色阴郁,只是粗声粗气地向我点了点头,算是对我回来的回应。看来这就是他给的全部讯息,但现在我知道,这位大块头的这种认可已经很不容易了。我犹豫地回点头。烁光对着她那个巨大的守护者笑了笑,回帐篷继续摆弄机械装置。仔细环顾四周,我悄悄走向离那几步远的硫磺帐篷。
我很确定硫磺看出了我想说话的心思,他把帐篷里的尘土和灰烬甩出来,用一条破旧的薄棉毯子擦地板,朝我回头瞄了瞄。很明显,他从我脸上读出了我有点紧张想问些什么。
「小子,你怕跟我说话吗?」
我站着发出小声尖叫,烁光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我疯狂地摇头。
「不!不是,不是……没事,只是……」
我视线瞥向烁光,她还在轻声哼着,努力从滤水器中榨取尽可能多的水。她的眼睛不时往包包旁边那个空空的记忆球瞥去。我很想跟她谈谈,但无法逼她说这话。她或许不喜欢杖,但这两人对我来说已经算是新交的好友中最亲近的了。摇了摇头,我又看向硫磺。
「只是……你……你毁了她的村子。」
「是我氏族做的。我只是来捡便宜的。氏族人多得吓人,超过一百匹小马,还有其他人。还有掠夺者团。那村子是当天我们攻击的好几个地方之一,我没领导那次突袭。救她的时候才认出来,之前根本不知道她名字。对我来说,她就是废土里另一个笼子里的姑娘。」
他语气放慢,似乎回忆起当初在吠城之前的事,有些痛苦。
「所以如果你想知道我对那独角兽说她背叛他们的事有什么看法,我可不是合适的人。听说他们找到那地方,但怎么找到的没人说。光这点我就叫他们滚蛋了。」
「嘿,你们两个还在这讲酒后冒险故事?」烁光从滤水器那跳下来,转头看着我们。「你们知道,我可不在那种俱乐部之外,还记得吧?我还没讲过我喝醉爬上友谊城尖塔,唱着暖炉夜歌的事呢!」
我祈祷自己脸上没露出太多狐疑。她应该能理解,但我现在不能提这事。
「不是!我只是问硫磺过去的事!」这话还算真。「比如,呃,他是怎么失去耳朵的!」
硫磺看我的表情一语双关。
「哦?这个我也没听过。来吧,大块头,说说吧!」
他耸肩,转过身,重重地坐下,象是打发时间的消遣。
「那事很久以前了……我跟部落一堆人去教训一小群自称拥有我们靠近小马镇地盘的混蛋。轻松解决他们,但回程时,我们十几人打算去抢个聚落,看能捡点便宜。新苹果鲁萨,那地方。」
「那不太顺路吧……」烁光歪头,她湿漉漉的鬃毛滑过脸颊。「新苹果鲁萨离小马镇挺远的。」
「对我们来说不远。整天奔跑也能把人摔成肉酱。话说,我们根本没靠近那里,只是看到一队小货队从沟壑那头来,我们想抢了它。结果错了。」
「哦?」我忍不住好奇……废土故事永远吸引我。那里才是我一直想自由自在的地方……
「狙击手。一个小混蛋带着双管狙击枪,可能是个鞍座,用高地当掩护,比我认识的任何山都高。没看到人影,但第一枪穿过我装甲缝隙,第二枪打掉了我的耳朵。两枪远距离命中,射得漂亮。当我倒地时吓跑了其他人。我们撤退了。之后一整个月都在为领导权争斗。」
「该死,硫磺……」烁光轻声吹口哨,「不能说我无情,但双枪狙击鞍座?真厉害。」
硫磺只回了个哼声。「幸好他阻止我做了会后悔的事。就是不确定该不该感谢他,还是该把他踢爆,让我这辈子耳朵都听不清。」
我歪头说:「我不知道你有听力问题……」
「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你有……喔。」
看到硫磺对我眨眼笑,我翻了个白眼,跪了下来,顿时觉得自己怎么就不能既聪明又幽默。
这时,我看到烁光又轻笑,嘴里唸着「太简单了」。
咚!「哈!下一位!」
奴隶主的声音响起,伴随奴隶主们的吶喊声。他们的游戏还在继续。我看到硫磺抬头看了看那边,笑着起身。
「我马上回来……」
他小跑着下坡,朝商城的围墙走去。我和烁光互望,她脸上慢慢浮现笑容,我们两人就开始保持距离跟着。她跟着硫磺,我则轻巧地跳过帐篷,最后在离吵闹不远的空帐篷里安顿下来。拉起遮盖物,我用眼睛从一个小缝隙偷看,烁光就在入口外。我有点骄傲,我真能干这种偷摸的事……
他们还在欢呼,拍着那个魁梧奴隶主的背,他笑得很开心。更多奴隶和奴隶主加入,有些奴隶被推上前,怀着微弱的决心想争取维持健康的食物。很多人在排队时哭泣,知道靠奴隶主在他们轮到时根本没戏了。但当硫磺大步走进去,欢呼声立刻戛然而止。我满足地看着奴隶主脸色变得苍白。没等轮到自己,他就坐到桌边。
「停!」
我心中那丝微弱的希望瞬间破碎。主人的声音在院子里沙哑地回响,他从大门走进来,庞大的身躯被一群瘦弱的助理簇拥着,手里拖着一堆清单。他绕过摔蹄摔腕的桌子,目光落在硫磺身上。我不由得往帐篷里缩了缩。天啊,他不应该在这里!还是说是明天?我记不清了……天哪……
「商城里的大英雄们来试试运气掰蹄赌食物,呵?大块头还以为自己有本事?不错嘛。哦,还有,别以为我没看到你站在后面。铁骑卫,别担心,我很快会找事给你做的。找个私人助理正好,尤其是我还在追踪我的宠物……呵呵……」
不!连我都能感觉到烁光的恐惧如同箭矢穿心。我想象他对日升做过的事,更何况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姐姐!
「等等。」
硫磺的声音冷静滑入,轻易地在现场分享权威。至少有十几匹小马退后,两只区域里最大的马互不相让。
「你设这赌局换免费休息和食物。我不是为自己而战。」硫磺看了一眼我朋友,「我是为她。我要赢了,她就能多逃你一天。」
他的眼神狠狠瞪向那位站在摔腕奴隶背后的镣铐。
主人依然不减笑容,一蹄轻拍奴隶,「输了她也得干活吧?你忘了说这点吧。我知道你不在乎让她加多少班,输赢都算她的。说这算不算作弊?那就换个人上场好了……」
他一把把奴隶和椅子甩开,然后用他那巨大的身躯占据了位置。
「我上。」
现场顿时静默,数十奴隶和奴隶主丢下活儿聚拢过来。很快,我感到被困住了。四周挤满了看着这场对决的身影,那是我见过的两匹最大的小马对峙。真的是他要上场?我对硫磺的力量充满信心,但如果主人赢了,他绝对会滥用胜利成果。拜托硫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烁光走近硫磺。
「硫磺……你确定?你知道镣铐怎么玩,他肯定有阴谋——」
「烁光。」他眼睛连看都不带转,「别管了。你藏得挺好的,但我看得出来你饿坏了。你受伤还得休息,更何况……」
他的眼睛眯起。
「我早就想做这事了……」
「你还有本事吗,老马?呵呵……」主人咯咯笑。
一个奴隶示意他们把蹄子放桌上。主人先拍桌,嘴角露出病态的笑容。硫磺的蹄子紧紧握上,两蹄撞击发出骨头碰撞的清脆声。经历过倒钩,我已经受够用比赛决定朋友的命运,尽管是硫磺,但我还是忍不住担忧。高处,几个奴隶主摇着探照灯打到桌上,映出两人紧绷的身影。黑暗中的吠城景色映衬着周围奴隶和奴隶主们期待的叫嚣,我也成了那无数在黑影中蠕动的阴影之一。
「先碰桌者输!三声倒数,不能移动其他肢体,外部干扰我一眼就看到,犯规即判失利!承受压力!」
肌肉绷紧,两人动作震动着紧绷的气氛。硫磺像一块巨石,身躯不动,表情空白。主人舔了舔满是痘疤的嘴唇,露出泛黄牙齿,肩膀甩动着。挂在脖上的链子叮当作响,那铁项圈松松地摆动。他似乎感觉到我在看他,另一蹄轻轻抚摸项圈。我的胃一阵翻搅。
「一!」群众齐喊。
「二!」双方目光锐利交会。
「三!」
桌子震动起来,力量从蹄子延伸至双腿。群众尖叫,奴隶主为主人吶喊,奴隶们则只是零星叫好,不敢明目张胆支持硫磺。烁光用蹄子跺地,微笑着看硫磺先出力,逼退主人好几寸。但胜势止步,双方开始平分秋色,力量相持不下。
「怎么样,掠夺者?只能靠这点小伎俩?还是你还受伤?」
硫磺毫无反应,持续施压。虽然主人嘲讽,硫磺的蹄子慢慢往下压着。硫磺像堵无法动摇的墙,寸步不让。两人的腿部肌肉和静脉鼓起,硫磺逼得主人蹄子压到桌子中线一半。
「呼……不错,不错……」主人脸扭曲,眉头跳动,开始用力回击。我嘴巴渐渐张开,看到他抗衡、抵挡,然后把局面往回推。奴隶主们疯狂吶喊,泥泞被踢起溅得我一脸。我眯着眼,烁光轻轻抓着我的蹄子,在帐篷口下默默支持。硫磺不想我们干扰他……
不……不……我不愿相信地看到硫磺的蹄子越过中线,逐渐失去优势。主人庞大的身躯比我想象中还强,带来远超我想象的力量。硫磺虽然高大肌肉发达,主人却有种壮硕矮胖的力量感,彷彿这种身型在这游戏中占大优势。
当然他早有准备,做任何事前都知道一切。我抽噎着,眼看硫磺用尽力气抵抗主人蹄子的推压,几乎快被压过中线。
「你这是在保护那小婊子吗,战争领主?」主人瞪着硫磺,换来他严厉回瞪。「等我收拾完她,你就归我了。我猜你知道这感觉,掠夺者。呵呵……」
完了。真的完了。
硫磺蹄子停在离桌子还有六英寸的地方,眼睛瞪大,咬牙反转局势,停在濒临失败前一刻。
「她不会是你的,也不会是我的,只要我还能做点什么,就会让他离你远点,镣铐。」
他体内力量开始爆发。明显还有多少底气,他一口气把主人的蹄子举起,越过中线,几乎轻松,像倾尽全力。两只最大最强壮的小马一同对峙,一方展现了惊人力量。主人的反扑被断绝,额头渗汗,蹄子弯曲着,几乎要压下桌面。
周围奴隶们停止了欢呼,奴隶主们责骂硫磺,跺脚催促主子出招,「击溃那掠夺者!」
我开始感到一丝兴奋,硫磺真的做到了!烁光毫不畏惧地为他喝彩,两后蹄站立,前蹄用力跺地。
但接着,我又看见了主人的眼神,真相也一览无遗。
他并不绝望、没有输。他只是想给我们希望。
「不错……战争领主……」他的眼睛直视着我,笑容越来越大,努力压制着硫磺的力量。那掠夺者几乎快要倾身过来,准备结束这场比赛。「一点也不差……可惜我一直藏着真本事……没人能打败我……」
局势瞬间逆转。他的背脊似乎拱起,厚重的肩膀在铠甲下扭动,随着一声怒吼,主人将他所有未用的真实力量全压上这场比赛。随着奴隶主们的吶喊,硫磺的蹄子猛地往回推,速度之快惊人。我看到一滴汗珠从他额头滑落。主人的猛攻虽有间歇,但随即以无穷尽的力量压下。他大笑着,将硫磺的蹄子重重按到桌子另一边——高高举起。
「最后的机会,战争领主!知道自己老了是什么感觉吗?从今以后只有下坡路!」
我看到硫磺试图作最后一搏……但主人的蹄子狠狠砸下,倾注全身力气,把硫磺的蹄子直接压倒。
啪——蹄子撞击木桌的声音响起。
群众爆发出欢呼声。押注的赌注瞬间因那一声桌击而改变。我看到烁光踉跄后退,我已经想拉她回帐篷……让她离主人远点,别让他找到我姐姐。她……她成了他的……一天的奴隶。不……怎么可能,硫磺怎么会输?
「喂,等等,这他妈是怎么回事?」
主持比赛的奴隶怒喊,四周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两人。主人依旧紧绷着脸,满头汗水,倾尽全力。
而硫磺的蹄子仅仅停在离桌子半寸的地方。那声响,是他的另一只蹄子轻轻敲击桌面,象是在表现无聊。我抬眼看他,发现他神色冷静。他刚才……是在戏弄主人?然后,他清了清喉咙。
「热身结束了吗?准备认真玩了吗,镣铐?」
「你……」
「三、二、一,开始。」硫磺冷冷地说,然后真正发力。
他腿部的肌肉瞬间鼓起,彷彿爆发了传奇战争领主一生的力量与原始气息。他怒吼着,任由本能操控身躯,以强大的陆马精神施展出无法抗拒的力量。两只蹄子动作几乎快到我无法捕捉,重重地砸在桌上,竟然直接砸裂桌子,木屑四散飞溅。镣铐被椅子抛飞,重重摔倒在泥泞中。
现场一片寂静。主人被公开挑战,且败北。
他怒吼着试图站起,用蹄子猛踏地面,推开前来扶他起身的奴隶。一边咕哝着,四周奴隶和奴隶主纷纷散去,没人敢靠近。
「你这畜生……竟敢这样……羞辱你的主人!?」
他转向硫磺,怒目而视,但那战士只是冷冷回望。四周没人敢接近,气氛紧绷至极。主人看起来随时会发动攻击,但硫磺毫不退缩。我的朋友靠近,低声说:
「你接下来打算怎样?处罚我?你刚输了,镣铐。听老兵一句话……你不守规矩就乱发脾气?你会比你想象中失去更多尊重。愤怒和恐惧解决不了什么。」
主人怒视着他。
「你‘保护’那母马?干得漂亮,但我还有命令你。别以为你这样能摆脱‘后果’,掠夺者!」
我怀疑没多少人听到他们在说什么。我站着一动不动,看着我认识的两只致命小马正激烈对峙。这事……可能会很糟。
「多给我加班?我乐意,镣铐!处决我?我活该。想毁我身体?尽管来吧,得不到任何东西。让我干活我乐意做。认清现实,镣铐。」
他们脸贴得很近。
「我是那匹你永远伤不了的马。接受吧。给烁光点食物和休息,想挽回你的地位,就从这开始。」
主人的眼里燃烧着我从未见过的怒火。这不只是摆擂台的气势,他是真的生气了。但硫磺只是冷眼相对。令我震惊的是,主人终于侧身退开,朝硫磺咆哮后,命令手下给他们的帐篷送些燕麦粥。许多马重新回到工作岗位,没人敢靠近。
硫磺转身向我们走来,目光冷静(聪明得当然)地盯着离开的奴隶主。主人继续低声咆哮,眼神时不时瞄向苍白的烁光,彷彿她是被拒绝的玩具。
「只要我还能找到要你命的方法……那你就等着。我会找到的。你等着,这错误终有代价……」
他转身跺脚离去。真替下一个排上他日程的人感到不妙。但他说的话,听起来像威胁。主人可是从不轻易威胁的。
这让情况更加糟糕。
我们独自等待食物送来。烁光向硫磺表示祝贺,我们艰难分着那碗过期的、稀烂又带奶味的燕麦粥。随后我们开始计划。硫磺和烁光讲述剩余的物资。据说藏在室内的还安全,太重要不便搬到露天临时营地。换句话说,我们还有粮食和饮水,还有烁光过滤上次雨水提炼出的些许水。除此之外,烁光还从门徒的桌子偷了三颗法术球,藏在自己袍子缝隙里。医疗忙乱时没人仔细搜查,加上我们看似协助奴隶主,猜想这带来了些许信任。
包含倒钩的牺牲和平息掠夺者的混乱,这算是成功了——我们带回比原先多的物资。但失去愿意帮助我们的那匹小马,让现实狠狠敲醒我们。我们还是奴隶,随时面对惩罚、劳役与意外。
然而我们得出一个结论:我还有点余地,毕竟我在逃亡。过不了多久,我得离开。他们不可能让我永远藏在帐篷里,总会有人来叫我去上班。
「你记得路吗?影七,尽量多找点地铁里能用的东西。藏身点、松动的墙、锁着的门……侦察一切,画出来,尽可能做成地图。」
一股痛楚沿着脊椎划过。此刻我画不出任何东西,但我点了点头,烁光帮我装备好绳索准备离开。当我走到墙边,准备爬过黑暗时,她突然冲上来抱住我。我也回抱了她,时间比平时多了些许。我看得出她强忍着近来的悲痛,隐藏得很深。
「你会没事吧,姊姊?」
她感激地点点头。
「也许……等你回来,我们可以聊聊。给我点时间,也许能帮我想起来。谢谢你回来。」
「我会帮你的。我答应你。发誓。」
「希望如此。」她笑着接下我话,轻轻拨弄我的鬃毛,「影七,我们还会见面的。外面注意安全。」
我后退,跟她分开。硫磺冷冷点头,一如既往。
我回头看了眼烁光,低声对硫磺说:
「请照顾她,好吗?」
我后悔问了这句话,原本以为他会因为我说了废话而责备我。但这只大陆马只是点了点头。
「永远都会的。我们会撑下去。你只要专心帮我们找条逃出去的路就行。」
我花了很大的力气转身,离开他们,离开这被主人掌控的地方。但同时,我也感受到了他们对我的信任。
尤其是现在,在我们最黑暗的时刻,我必须做到这一点。
***
这个地铁站就在我面前。之前穿越过去还算轻松,大多数奴隶和奴隶主早已躲进屋内避雨。现在,我藏在街对面一辆翻倒的食物车后,目光紧盯着那座地铁站。它是一个金属和腐朽木头构成的骨架,明显曾经是一座几乎全由玻璃组成的建筑,但现在玻璃早已被炸碎。街道和地板上堆满破碎的碎片,经过多次破坏后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地铁入口壳。里面隐约有声音传来,大多是轻声交谈,应该是奴隶主。外面有两只马巡逻,悠闲地监视街道。避开他们不成问题,因为我从这里能看到旁边还有一栋建筑,窗户全破了,我可以偷偷潜入。
我边想边绕过去,尽量不踩溅水坑弄出声响。门徒曾告诉我,内圈的地铁现在大多被当成奴隶的避难所,或者用来存放较易保存的物资。很可能我正走进奴隶主的巢穴,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里的戒备这么松散……
为什么我永远不能去个好地方?
我小心地绕过倒塌的家具,透过相邻建筑的一个窗户滑入小巷。玻璃碎裂声在我脚下响起,我立刻僵住——他们听见了吗?+
没有。过了几分钟,巡逻仍照常,没什么异状。
我踩着落石,避开地板上的玻璃碎片,从侧门潜入地铁站。一进去,是个小餐厅,周围是种满枯死植物的低矮围墙。这地方明显在灾难来袭前还相当新颖,很多镀铬的转闸和长椅仍稍有光泽,似乎被某种保护工艺保存着。旁边是木制的小摊位格子和腐烂植物,旧与新的对比异常明显。我看到票务窗口的铁门已关闭,上层有办公室(应该是管理层),后方通往地面铁路的几条隧道。中心有个大开口,一道浅浅长长的楼梯通往地下,肯定是通往轨道的入口。
遗憾的是,餐厅里有不少奴隶主懒散地坐着,想绕过去简直是不可能。几个马正下棋,其他人则清理着肮脏的武器,有人还在打盹。我无法从正门下去,一定有别的路!这个站是找到部门站,通往外圈的关键。烁光和硫磺都指望我侦查找到偷渡过去的路!我回到餐厅边缘思考。
地铁线是地下的。这个世界一直活在对斑马袭击的恐惧中。就算不是魔法灾难,我也听说过斑马恐怖攻击小马国的传闻。狭窄的地铁是个绝佳目标。如果我设计这地方,我肯定会安排地下有备用入口与出口,让大家在最坏情况下能逃生。
想着这点,我开始沿着边缘小心潜行,从餐厅跳到餐厅外的柱子后面躲藏。慢慢跳过大理石柱子,朝票务窗口方向前进。若有下去的路,工作人员肯定控制着。转角处有扇强化玻璃窗不在奴隶主视线内,我滚动过去。卸下马鞍袋,把袋子塞进换票的细缝(战前也用过瓶盖币吧?好闪亮又缤纷!)。接着我扭着身体钻了过去,心里有点紧张,幸好没卡住,但动作还是吃力,最后一屁股坐下,撞倒旋转椅,发出声响。
「你听到没?」
紧接着脚步声靠近,我立刻缩进柜台底下,把马鞍袋紧紧抱住。有人敲了敲柜台玻璃。
「你搞什么?」
「吓吓辐射蟑螂。」
关于辐射蟑螂到底怕什么的争论接着而来,敲玻璃声让我头痛欲裂。过一会儿,有只马在缝隙闻了闻。
「恶……真臭……」
天哪……
「我不会去弄得,牠们还是会回来。轮到你了。对了,你听广播了吗?有关避难廏居民的?」
「该死,安静!别让人知道你在听被禁止的电台!听过了。她真该知道别白费力气了。」
他们慢慢走开。我努力把他们的骂人话丢脑后,伸伸腿。惊讶的是,我的马鞍上的通讯器突然弹了出来。我嘟囔着又把它收回。总有一天我会习惯这玩意儿,不过我还是很高兴有它,有时甚至像小马收到礼物般傻笑。它让我分心,不去想成为亡命之徒的压力。
我稍微探索发现了后面一个办公室。令我不意外的是这里没留下什么,显然大家逃得匆忙。也没桌子(真是第一次),只有一个长长的工作台,散落着旧票和一些坏掉的终端机。我看到另一套音频日志放在那,地上还有一个闪着红灯的日志。我四下张望后掏出哔哔小马,调低音量,夹上日志。它开始播放,背景是办公室的忙碌声和一只母马的声音:
「星期五收班清单,经理助理奶油(Creamy Pop)。嘿,灯泡(Bulb)?你明天收到这讯息时,抱歉,今天终端机挂了,帐务还没送回总部。除此之外,明天可能会有投诉,没什么大事,就是某个笨蛋不会看规则。对了,我知道你家人在马哈顿,听说刚刚那里好像被恐怖袭击了。告诉我情况怎样,好吗?我们正准备去新闻台等消息,希望不会——」
我全身一阵紧绷。背景日志里开始响起一阵低沉且哀鸣的警报声,气氛立刻被掌控。警报声持续响起。
「天哪,那是……是演习警报吗?大家,有听说演习吗?拜托只是演习!」
「终端机没说,但他们这个月计划突然演习。我弟弟在避难廏科技工作,说他们一直要求避难廏票持有者演习。听!」
「警报还在响……」
「怎么了?」
「你没看说明书吗,奶油?长时间不变的警报是‘警戒’,升降的才是‘攻击’。应该是演习,不会用‘攻击’的。不过还是当真吧,你知道灯泡一向严格遵守部门规则……」
「好,我们照规矩来。大家快收拾,立刻下地下!让公共广播播报,从后面服务楼梯下去!天哪,那警报真吓人,今年已经第三次了……」
「我想那就是重点,老大。走吧。」
日志掉在桌上,我听到按键的喀喀声。
「该死!录音键坏了……这段录音就到这。快点!快点!我不想再被那些东西困在这里了,起鸡皮疙瘩,真希望能有个好点的——」
咔嚓。
「录音已达当日上限。」
我的全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无论是否是演习,那刺耳的声音依然触动了我内心深处的恐惧。就像我当初逃跑时,听见那声响成了真正的警报一样。彷彿所有小马种族的幼崽,从一出生就被这种刺骨的哀号声用血液般的恐惧深深烙印。那些参与演习的马肯定也听过真正的“攻击”警报,他们分得清楚。他们当场就知道,自己的世界已经结束。
不过,至少这证实了我想找的事实:在这里地下确实有其他通路。努力抑制那声响在脑海里反覆出现,我一瘸一拐地继续前进。路途不远,穿过一些废弃的厕所,来到一条通向店铺和员工后勤区的楼梯口。转角处有个螺旋楼梯,几乎窄小到四脚着地的小马都不太好通过。我环顾四周,发现每家店的后门都被推开,杂物散落一地,显然是上次真正警报响起时的仓皇逃窜。
我开始怀疑地下究竟会有什么等着我。犹豫间,我还是花了一些时间在碎片中搜寻。找到几瓶空塑胶瓶让烁光补水,在一个坏掉很久的冰箱里,竟然还有一罐未开封的罐头,让我十分惊喜。
用我的钩绳枪钩子稍微撬了撬,终于弄开了罐头封印。里面是浓稠的白色泥状物——马铃薯泥!
我伸长鼻子尽量舔干净,发现味道干燥、粉粉的,没有什么滋味,但它能填饱肚子。这对我那早已咕噜作响的胃来说,是无比的幸运。我拿掉罐头盖,鼻子因为辐射溃烂处磨擦而刺痛,勉强呼出一口满足的气息。不幸的是,这大概只是某匹马之前的午餐,因为其他东西都已腐烂或洒落一地。
不敢靠近店铺的窗户(外面还有奴隶主守着),我最后环顾四周,捡起一支旧式手电筒塞进口袋,然后慢慢走向楼梯。往下看去,眼前是惊人的深渊。我的目光转向哔哔小马,想到日晷很快可能会联络我。
「好吧,出发了。」
我深吸一口气。是时候踏上回家的下一段路了。
***
我慢慢前进,开始意识到地下的情况并非我想象中的那样。刚开始下去时还算安静且孤独,但现在,我停了下来。
我听到了一些声音。
是一种低沉的嗡嗡声,象是背景的环境音,在狭长的服务楼梯垂直墙壁间回荡。声音没有明显规律,时而起伏,越往下走越响。我想起门徒说过的地铁传闻,只能咬紧嘴唇,几乎希望这只是某个奴隶主的藏身之地。偶尔有些刺耳而高亢的声响穿插其中,但在这长长的隧道和高度中,一切声音都变得难以辨识,像漂浮在空中的杂乱旋律。
我慢慢继续前行,耳朵不时抽动,心里越来越忐忑。那些声音象是在啃蚀我已经紧绷的神经,忽大忽小。总是潜伏在背景中,仿佛等待着什么——
哔!
我的蹄子慌乱地摔在墙上,尖叫一声后变成抽泣。
哔!
我迅速意识到,自己紧张过度,连日晷的讯息都让我惊吓。急忙掏出哔哔小马,绑在蹄上听着,让它分散我渐渐升高的恐慌。
点。
传来一个马儿快语且带着调皮的声音,是我之前认识的那个。
「嗨嗨,日晷的夜间更新!他本人不方便,所以我代劳囉。我知道他一定想说,『嗨,我是日晷,我有史上最棒的女友,她完美无瑕!她超体贴,甚至看到我床下的那些杂志也不介意——』」
「嘿!你录音了吗?」
「噢,亲爱的!我只是在给你生活一个『天空眼视角』!」
「哎呀,天舞!他们才不想听那些...喔...」
「刚发现我说了什么对吧?」
「嗯...」
我听到天舞轻笑,随后是亲吻声。
「你脸红时真的超可爱喔!好啦,我还你小玩具,我得回家准备了,未来的小马们再见!」
「你真疯了,天舞...」
「你知道你爱我。如果那本杂志上的照片里的火辣模样算话——」
「欸!还我那个!」
「不行,我要拿走它!」
接着是一阵嬉闹,我听到哔哔小马被拉走,天舞咯咯笑,日晷哀求声,有时还被快速的亲吻声打断。最后,有一声叹息,彷彿有人被压倒。
「哈!一匹陆马,被我这小小的天马压住?给你,亲爱的。下班后见,今晚我值夜班。」
「呼,好吧,下次见。」
两人道别,那轻松快乐的交流声让我心头暖和,同时也刺痛了我的心,带来嫉妒。
日晷似乎整理心情,自言自语着「那疯马」并笑出声,然后继续使用哔哔小马。
「呃,刚刚那段抱歉,我可能会删掉...不确定。总之,正式更新:我已做了决定。我不能抛下她,甚至不敢冒险再失去她。现在演习越来越多,象是高层开始担心我们需要更多练习。我…我要向斑马妥协了。报价太诱人了,用这钱我几个月内能买到另一张车票!我决定尝试一项重要东西…是我们之前放弃的旧款盔甲设计。他们会以为那是高科技,但其实它过时而且几乎没用,这样不会伤害小马国,对吧?」
我下方的声音越来越大,我觉得我认得那些声响...到底是什么?在这诡异的螺旋井里,一切都扭曲失真。
「只要没人泄漏好东西,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我其实在给他们过时的信息。或许…这最后对小马国还是有用,像反间谍什么的。我不晓得,如果部门发现我,肯定会带走我!不过会议就是今晚,我已经把蓝图复制好了。这城市现在感觉像个杀人地带。大家都听说难民营里有马被抓,夜里消失无踪。和平部到处调查,甚至追查我们工厂上月失踪的几个工人。我猜他们早就跑路回乡下了。城市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
突然,我下方传来的声音猛然变大,我越靠近底部,声音越清晰。
哦,女神们,我知道那是什么声音。我一辈子听过无数次了。
「我该走了。斑马那边说得很清楚,晚上十点,工厂后方。他们在这里,难民又接连失踪?这未免太巧了。这些斑马就是这样,会杀死几个手无寸铁的难民,藉此在其他族群中散播恐惧和不安。唉,算了,他们拿到计划,我拿到钱,然后我和天舞就去避难廏永远安全了。这才是我现在最在乎的事。祝我好运吧……」
「祝你好运……」
「呵,也许有一天我会告诉你我是怎么得到可爱标记的。晚安。」
「晚安,日晷……」
啪。
我咬着嘴唇,想坐下来,好好想想这个穿越时光,迅速成为我另一位朋友的马儿。但声音太响,太刺耳了,而我知道,那是什么。
是痛苦中的马群声。
缓缓地,如同穿越大门后展现的宏伟大厅,一面塌落的墙壁映入我眼帘,露出地铁站的入口。巨大且四散延伸,那通往主车站的开口占满了我的视野。双层结构,底下是月台,上方则是悬空开放式的候车区域,几乎象是户外场地。屋顶铺着破碎的马赛克,描绘着两位伟大神女交替掌管日夜的伟大循环。中央,恰处于时间暮光交接处,摆放着六个部门的标志。
但这已不再是地铁站。
而是通往地狱的大门。
过去的标志之下,是未来的恐惧赤裸裸地展现在眼前。入口对面,若走常规路线,便会见到一扇巨大的门扉,暗红的光芒从里面脉动辐射。门外排着戴着颈鍊的奴隶,铁鍊紧锁着他们的生命意志,迫使他们站立。许多奴隶拖着整列地铁列车,列车悬吊被厚重的岩石和残骸压低。还有些扛着工具,铁镐、电锯斧、锄头的奴隶走进隧道。刚下班的奴隶被无情地拉入那扇门,消失在红光中,加入那里传来的喧嚣,那声音顺着我下行的通道飘散上来。他们脸上的表情……我太熟悉了,彷彿看见当时我戴上那颈鍊的自己。
在吠城地表之下,奴隶制度更加残酷无情……
一切都从这中心点散发开来,这解释了一切,为何这对像我这样的小马而言,是一场活生生的噩梦。抬头望去,那高架月台中央,矗立着一匹马,正俯视着一切。
那是——
主人。
这里,是主人私人的奴隶营入口。
***
恐惧告诉我该撤退,回报这里根本不是出路。
希望则告诉我,这是我们找到出路唯一的线索。
勇气使我冷静。在购物中心暴动之后,我已证明自己至少有那么一点勇气。但那份勇气,是从保护的决心与前例中汲取的。前一天,我的信念已被彻底动摇。
然而,忠诚依然推着我前进。忠诚于为朋友找回家的路。那正是门徒曾向我展现的。
我必须继续。
至少理智安慰我,我不必踏入他的营地。那地铁隧道有很多分岔,有足够的队伍和载满大型列车的通道,要偷溜过去并非不可能。
但即便如此,知道他正监视这片区域,让我越来越难以下楼梯。今天我走过的每一处,他似乎都在等着,彷彿有什么力量限制我们距离不超过一百公尺。
幸好,我下来的服务楼梯门口,通往地铁隧道的出口隐身阴影深处,我还有些空间等待时机。
我用前蹄抵着楼梯门,生锈的锁几乎快被扳开,但周围声音回响在墙壁间,猛力冲击我的脑袋,远超过我应有的忍耐。一声母马的哀号凌驾其中,还有鞭子的响声。一匹公马在链团中放声哭泣,哭声在隧道中来回回响。牠们全都是我在日升周围看到过的奴隶模样——焦黑、窒息、病弱,满身烧伤或粗糙愈合的伤口。这样的画面不只在地表,我看见所有马匹都是。
我退回门内,稳定自己,拿出地图思考方向,试着找通往部门的最近通道。
「你为什么趴着?站起来,奴隶!站好,等着上车!」
无论谁稍微跪下,那些奴隶都立刻起身,就连我也跟着动了。
这可不是好兆头。为什么我会服从?为什么会服从!?
「夜班第二轮开始!奴隶主!把他们送回牢笼,一小时后第三轮开始!」
一群奴隶主齐声应和,顺从得和奴隶没两样。我强迫自己蹲低身体,利用哔哔小马的光照着地图。如果没看错(我非常怀疑),最接近部门的隧道就是我楼梯口那一侧,但在车站月台另一边,和门口方向相反。得冒险出门,才能到达那里……
我合起地图,咬着嘴唇。主人一眼就能在人群中认出我,对我的动作、外型和大小了如指掌。他太细心了,不可能藏身箱子或什么地方。只要我移动,就必须绝对隐秘。到底他为什么还在这?难道不是该去管商城的事?他好像总知道该在哪里等着我,吓得我魂不附体,让我无时无刻都害怕,生怕不经意间项圈会突然锁上。
好吧,影七,勇敢点。勇敢点,你能做到。像硫磺、烁光、门徒和小皮一样勇敢——
思绪被猛然中断,一股强烈情绪涌上心头,我要压制它。现在不能让它影响我。
这大概是我生命中最恐怖的六公尺。
我贴着地面滑行,绕过转角进入主车站。立刻,我冲向座椅群,蹲下藏身。拿出随身镜子,调整角度偷看主人何时移开视线。其他奴隶主只好祈祷他们不会那么关心看这里。奴隶们用死寂绝望的眼神看着我,嘴巴半张,像失去灵魂的病患。快移开视线!别暴露我!
「眼睛向前!回队伍!」
众马头猛地转过。拜托别看到他们看见的东西。镜子里他头也转开,对着其他人斥责,同时跟一位看似助理的马说话。杂音淹没了细节,只听见他低沉刺耳的声音。
趁机,我跳到一个旧广告牌背后。萍琪从另一面盯着我,似乎在宣传新款会唱歌的派对精灵机器人,还有几个音符飘出来。我认出那设计,之前在吠城偶尔见过这些带荧幕的奇怪机器。
这让我稍微舒缓一些。什么都好,至少不必一直专注于那扇大门中传出的永无止境的痛苦尖叫……
我跳到下一个广告牌。主人头一转就看到我。我赶紧缩尾巴,蹲坐在下一张长椅后面,那是通往隧道前的最后一个藏身点!我甚至不敢用镜子往角落看,但能感受到他目光如刀般射向这点,冰冷得比任何警报还让我颤抖。
「别坐椅子上!这里不是你的位子!立刻回去工作!我回来时,得看到多十尺的进度!」
他离开了。我听见他脚步声从他的地盘入口走过月台,朝楼梯方向过去。然后,他停下。
「有人把门开了,谁开的?」
链条叮当响,他奔过来。判断他的注意力不在我这,我立刻冲出去绕过转角。回头瞥见一群奴隶指着我。
「奴隶……」
主人一蹄狠狠踩在一匹公马脸上,把他推回队伍。
「答错了,畜生。什么,奴隶?」
那匹公马指向这里。我连忙往后跃,开始沿隧道狂奔,根本不理会其他奴隶惊讶的目光。身后我能听见主人追来的脚步声,寻找这个叛逆的奴隶。如果他察觉是我,整个地区将立刻封锁!
隧道崎岖,铁轨交错重叠、散落碎片和湿滑水坑,跑起来相当困难。我紧贴着一辆载满工具的巨型地铁列车跑。列车两侧用废铁板封住,无法跳上藏身!我只能往黑暗深处冲。
隧道里,数十匹马的呻吟和抽鼻声回荡,彷彿凝聚成一股浓烈气息。血色雾气从身后灌下,与奴隶混合,让黑暗变得沉重。我回头看到那巨大的身影在红光中站立,守着他的地盘入口。
祈祷黑暗能掩护我,我发现隧道旁有个凹槽,象是狭窄地铁维修坑。我跳过那些如机器人般的奴隶,一不小心绊倒链条,脸朝下撞在轨道上。下巴撞击让我头晕,门牙松动摇晃。跌跌撞撞钻进凹槽,里头被铁丝网围着,象是老旧维修间。
我紧贴墙壁,屏息听着主人逼近。
没声音……
我终于敢探头望去。透过奔向同一隧道的奴隶队伍,看不见四十英尺外车站入口有他的身影。松了口气。
回到维修间,我眼睛环视四周。看到的东西,让我忍不住捂住嘴巴,想尖叫。
这里是一个奴隶的弃置场。那些在隧道里倒下的马匹,被草草堆积在这儿,等着日后处理。还算「新鲜」的尸体,有不少眼睛或嘴巴大睁着,每一匹都显得疲惫憔悴。我能看见肋骨、腿关节和骨盆从破烂的外衣和薄薄的皮肤中凸出。他们不过是被活活榨干,累死的。
我后退几步,再次踏入主隧道,视线无法从那堆令人作呕的骸骨上移开。腐败奴隶的恶臭与厚厚的尘埃混合在空气中,但我仍嗅得出那股甜腻的恶心气味——那是我曾经无法避免、惨遭浸淫的味道。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这一切的意义何在?他究竟为什么要对小马做出这种事?
身后的奴隶没有回答,只是顺从地在命令下继续拖着步伐,不敢多看也不敢多想,生怕被挑出来。无法消化这一切,我只能继续沿着隧道疾驰,贴着墙边,刻意忽略这些从此刻开始,充斥着腐臭死尸的地狱……
***
岩石碎裂声和自动斧的嗡嗡声从隧道深处飘来。我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大约一百公尺。偶尔不得不跟着奴隶队伍一起行进,或躲在移动的货车后方,当奴隶主跑过时,我才敢紧张地继续前进。到目前为止,这条路看起来并不是通往部门车站的好路线,即使真的是往地下走。但身后紧邻着「主人」的私人领地,已经构成足够的威胁,而且隧道依然繁忙,看起来几乎不停歇地运作着。这群在这里工作的奴隶彷彿永远劳作不休。那些刚从隧道回来的奴隶满身尘土,咳嗽不止,蹒跚着走着;而即将进入隧道的,脸上则带着一种只有「接受自己的残酷命运」才能形容的表情。这是我第一次开始明白,外界是怎么看待我的……
我走到一处交叉口,隧道分出约四条岔路。毫无疑问,这些都是服务用隧道或是较老的路线。其中几条地上散落着破碎的木板,象是最近才被重新开放过。昏暗的空气中布满了厚厚的尘埃和炙热的热气,奴隶主们拿着黯淡的火把,来回扫视着,照亮了这黑暗里的真实景象。
他们正在挖矿。
沿着每一段隧道墙壁,奴隶们用铁镐和自动斧缓慢地敲打着坚硬的岩石或混凝土。这些工具被疲惫的头颅或摇晃微弱的魔法支撑着,每一下只能轻轻地削下一点点。显然,「主人」喜欢用「缓慢却持续」的方式来工作。远离入口,我钻进一辆满载岩石碎片准备运走的货车后方,利用这漆黑的环境偷偷躲藏。
不过有件事让我心中刺痛。「主人」从不轻易放弃,就像之前一样。我真的又成功甩开他了,还是他就在我出口那儿等着?
我摇摇头,试着甩掉被困在他领地附近时涌上心头的恐惧与黑暗思绪。我仍能听见那里传来的声音,从他那扭曲的地牢角落,低沉的呻吟回荡在地铁里。很多奴隶身上带着明显的伤疤。那公马脸上的鞭痕绝非一时疏忽,那母马可能因为更严重的伤而跛行。
这简直是……病态,即使放在吠城也算罕见。这些小马几乎是在用命工作,困于那扇门后的种种恐怖之中。腐败汗水的恶臭和周围脏乱的恶劣环境,奴隶主们必须戴着防毒面具急匆匆地巡视。穿过一条隧道时,一阵刺鼻气味差点让我当场呕吐。这种地方,居然有人必须工作……
但我更在意的是他们到底在挖什么?地铁里能挖出什么?
这想法像皮鞭狠狠抽过我的脸——太明显了。
他们知道部门车站的存在。
「主人」和磨石暗中勾结。毫无疑问,老驴子也在极光办公室看到了那些东西,做出了和烁光一样的结论。他想要极光在第九十三避难廏的研究成果。他想让她的发明运作起来。现在,他和「主人」正想在地下取得她隐藏的那批东西。我开始怀疑红眼是不是也知道他们的真正意图,还是只是像对待日晷一样,只给他们不想保密的部分?灰熊说过有场庞大的政治斗争正在进行中。我是不是正在目睹其中一个庞大的秘密行动?
我看着,一名奴隶突然倒下,往后跌落在铁轨上,当场抽搐。她腹部有一片脏黄的感染区,肿胀并渗出脓液。奴隶主立刻冲过去,用枪指着她,竟然让她继续工作。她一边哭泣一边继续敲打着岩壁,肚子上的脓液还在滴落。交叉口另一边,一名母马因为停下来休息,被第二名奴隶主用警棍猛击脖子,没多久脖子上就肿起一大块。她的惨叫声混进空气中,与其他痛苦呼喊交织在一起。沿墙,我偶尔看到成群的小马躺在一起?死了?不,他们是在休息。奴隶甚至不被允许离开挖掘墙去睡觉。许多马匹抽搐着,显然正陷入即将被唤醒的恶梦。
我战栗着,把自己裹得更紧。这真是地狱般的奴隶生活,在黑暗中被困,日复一日地像机器一样工作。
小心翼翼地穿过忙碌的交叉口,我利用推轨货车的底部钻过,顺利来到对侧。最难的,是努力不让泪水夺眶而出。这种暴行简直令人心碎。
隧道越往里走,我越能感觉到这种苦役持续的时间之长。墙壁上层层剥落的痕迹,彷彿告诉我他们已经挖掘了好几个月!
不……我需要找个地方藏一会儿,这已经太过了。
环顾四周,我滑入最近的维修室,注意到门口有个潦草的标志。刚进去,我就差点呕吐。剧烈咳嗽让我跪倒在地,掏出一块布遮住嘴巴。里面只有一堆腐烂的尸体,许多小马早已腐败。这里的一切,似乎已成了日常。我心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对他们命运的悲伤、愤怒和挫败,以及身陷其中无能为力的恐惧。即使如此,我仍然坚持往前,在黑暗中混迹、偷行,证明我还有勇气。
「还……还能继续……」我低声喘息。
「还能做什么,毛球?」粗糙的声音让我尖叫,猛地转身,看见尸体竟然站了起来!我差点疯狂奔向门口,但看到他们眼中透着智慧的光芒时才冷静下来。尸鬼!不过是尸鬼。
锁链把他们拴在一起,我才明白他们也是奴隶。
「我问你,毛球,还能做什么?」
「回答他,来嘛,我们可没多少话说……」
「嗯……」
「是的……」
他们像个委员会般说着话,围成半圆,眸子泛黄或流血,皮肤腐烂、筋肉裸露。我哀声低吟,抬头望着他们。
「还能坚持。还有希望……我……我会逃出去的……」
他们笑了。尸鬼的笑声令人毛骨悚然,干燥沙哑得像气息的破裂声。
「要从镣铐的隧道逃出去?你逃不出去!你只能工作到死。可惜我们逃不了。」
「你们是谁?」
领头的尸鬼扫视同伴。他们大多往后退回墙边,缓缓坐下。显然他们休息也不多,但还有四只留在我面前。他看着我,示意我躺下,我几乎立刻服从。他们纷纷坐下,动作间满是疲惫。很多人带着渗血的伤口。
他指了指左侧一匹母马,稀疏的鬃尾只剩几缕长发。
「夹板(Nurse Splint)。她是我们的护士,几百年来一直支撑着我们……」
另一匹母马坐在他旁边,眼睛被绷带包裹,我猜是因为不小心看错奴隶主被挖了眼睛。
「床铺(Nurse Bedlay Bloom),有个混蛋因为她看他们不顺眼便把她眼睛挖了。」
然后他指向右侧一匹公马,那是最后一只。
「最后是个新手,如果还能算新手的话。微风(Windtail Breeze),炸弹袭击时还是医学系学生。还有我,指挥棒(Baton Round),曾经是心与蹄医院的保安头目;我们以前都在那里工作。」
心与蹄!我惊喜地跳了起来,终于找到一个大家都熟悉的共同点!也许这些尸鬼还有有用的情报,只要我能跟他们混熟!
「心与蹄医院?你们认识风向标医生吗?」
四周突然安静了下来,指挥棒停止眨眼,用他那颗残缺的角点亮黄光,关上了身后的门。
「风向标……好久没听到这个脾气坏透的老家伙名字了。在镣铐这地方待太久了……太久了。是的,我们认识他。实际上他曾是我的朋友。我曾照顾一个战争创伤患者,差点被他宰了,结果他却治好了我被弄伤的伤口。这种事会建立起某种羁绊。其他人都在他手下工作,关系不错,对吧?」
一阵低语响起。床铺抬头,眼睛没有正看我,而是裹着绷带的眼睛盯着墙壁。
「当我生第一个小马驹时遇到并发症,他帮我接生。我很骄傲能在他手下工作。」
夹板点点头,露出微笑。「接生你的孩子?他也接生了我。他是个好公马……好公马。他真的很喜欢我们待在他身边……那些日子真好……真好……」
我很快意识到,这段谈话的份量远超过我能理解的范围。这些小马在炸弹爆炸前都和风向标一起工作过。见证过旧小马国的风光,就像风向标一样。如今他们却沦为自己城市里的奴隶。
但有件事让我觉得不对劲。
「如果你们都是尸鬼,为什么不去火山口工作?几个月后你们就自由了,主人没法阻止你们,那是红眼的规定!」
微风悲伤地摇头。
「你以为镣铐会守规矩?这次你说对了,他没法阻止我们。但……这是我们的城市。我们都在这里出生、工作、死去。我们一起复活,也一起存活。现在我们也一起重建。绝不会把吠城抛弃给灾难。我们要尽力修复它,哪怕是这样……这是让我们保持理智的唯一念想。希望有一天能亲眼看到这里恢复正常,然后才会放手,变成野兽……」
「你……选择留下来!?」
「是的,」指挥棒低声说,「我们都选择了留下来。这是我们的家。对尸鬼来说这意义重大……外面?我们都认不出来。甚至在超级魔法落下前我都没离开过吠城。待在别的地方,我只会更快沦为野兽。至少在这里,我还有东西能抓紧,能让我活着继续下去。只是希望不要在这地狱里待着。镣铐不让我们传出任何消息或去加入别的势力。没别的小马会来这里……」
「是什么让你坚持下去,小家伙?」床铺微微转向我,「你声音听起来又小又弱……你很害怕……」
「我……我确实害怕。这里太可怕了……」
「到处都可怕。这里……更可怕。我试着忘记他们对我们做的事。过去几个月太糟了。就连像我们这种不死小马也逐渐消失了。他们的游戏和实验正慢慢杀死我们。那扇门后面只有痛苦,年轻的小马。你说话的声音透露出你还不懂。我很遗憾你现在和我们在这里。」
我想她一定是个很厉害的护士,语气令人平静。她身上布满可怕的伤口——深深的割伤、明显感染、皮肤脱落,还有扭曲的右后蹄。我好奇这些尸鬼还能活多久。他们看起来都快散架了,也许这解释了他们对过去的那种飘忽不定的怀念。
「我不是这里的奴隶。我……我在逃。想找出路。你们能帮帮我吗?我也……也可以帮助你们……」
「怎么帮,我们这些将死的小马?」
「我叫暗影七号……」
「名字合适又可怕……」微风嘀咕。
「你怎么帮我们,暗影七号?」指挥棒插话。
我深吸一口气,立刻后悔,这么多尸鬼挤在狭小空间里很难呼吸。外头奴隶主还在走动,但这正是我想要的,至少能从内部取得隧道情报。
「我们中有人计划利用这些隧道逃出去。找到部门车站,抵达外环。如果成功,我们也许能把你们从主人手中救出。给你们一个能好好工作的地方,帮忙重建你们的城市。我们……呃……只是需要一些地下帮手。这里守卫太严密,没法让太多小马下来。」
他们互相看了看,指挥棒这位明显的领袖点点头。
「我们在这里的日子快到头了,影七。我很想在走之前再见见老风向标。如果你能带我们上去……我们会尽力帮你。我们都害怕,影七。我们试着否认,但我们很害怕。两百年了,在这里浪费生命。风向标也需要我们。被送下来前,我担心他会变了性情,越来越怒。」
「他上次跟我说叫我『闭嘴你他妈的,操他妈的别吵』……」微风在旁低声说。「但我不想死在这……还有好多事没做。当尸鬼没用了,下场都不好。请你,如果能带我们出去,带我们去找风向标。他懂得怎么医治尸鬼。我相信他能救我们。我们是他的朋友,影七。我们需要他活着,他也需要我们帮他渡过难关。拜托……」
我费尽力气控制自己的情绪,咽下黯淡又潮湿的空气,点头。
「我会试试!」
指挥棒看起来很高兴,转身带我往门口走。
「镣铐让我们在这挖矿,找墙里的东西。隧道还很长,我不知道部门车站在哪,但我可以告诉你,进出这鬼地方不必走你刚才走的入口。沿着这条隧道有另一条服务井口通向地面。很不稳固,但只要努力,几匹小马可以上去或下来。你可以用那条路逃出去。矿工不停挖,但我们每天这个时候都在这儿换班。这里后面有辐射水漏,我们用来治疗尽可能的伤口。」
他指着隧道更深处的位置。
「这里藏身点多得很。要是没锁链,我们早就逃跑了。只要跟着内环的线路走,就能避开红眼在地铁的多数仓库。没多少小马用这条线路,因为它连接的外环塌陷了。」
我努力记住这些重要讯息。能否存活几天很可能关系到我们的逃亡能否成功。如果我们能找出主人没发现的矿点,指挥棒和他的尸鬼们能让这进展更快。坦白说,我比起磨石更信任烁光读记忆水晶和过去的能力。
「谢、谢谢你,先生。我会尽力回来的。我会告诉风向标你们还活着。希望你们能跟我们一起走。我们都有各自的理由。我的一个朋友想救她的儿子,另一个想重建生活、回去找她的父母。」
夹板点点头,似乎也感受到对父母的失落,然后她仔细看着我。
「那你呢,小影七?你的理由是什么?」
这问题让我愣住,迟疑了一下,低声回答。
「我……从没真正自由过……」
尸鬼们似乎同情我。或许他们医疗背景的理智还在身体深处运作。指挥棒的口鼻似乎抽搐着,发出不该有的动作。他的嘴套是不是断了?夹板叹了口气,轻拍我的毛皮。
「噢,真抱歉……」
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应该多解释一下。
「我想要自由,从陷坑事件开始,那就是我努力的目标。自从避难廏居民逃脱后,她成了我的灵感来源!」
尸鬼们陷入一阵奇怪的沉默,互相对望。远处许多尸鬼也朝我们这边看来,我注意到其中一只拿着无线电。
「那只堕落的母马……」
床铺皱起眉头,打了个哆嗦,坐了下来。指挥棒扶着她的背,转向我说:
「年轻的奴隶,我很绝望要告诉你这些肮脏的消息,但——」
「那不是真的!」我急忙打断他们,抢在他们吐出那些我早已听过的谎言前说:「她没做那种事!那是有人利用她的名声来毁掉她!她绝不会那样!」
尸鬼们彼此交换目光,我能感觉到无声的对话。指挥棒回头看我,就像看着一个刚懂事的愚蠢孩子。
「你对她抱持着令人害怕的短视信念,暗影七号。废土就是这样的。如果你从未真正自由过,我不怪你——」
「我知道了,好吗?我知道不是她!她救了我……从角斗场里救我出来!让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自由!我不管你们怎么说,她是个好小马!好小马!为什么只有我看得见?」
我冷静下来,转过头去。这些尸鬼其实都是好小马,但他们竟然相信那些传言?
「影七,让我讲个故事给你听……」指挥棒坐下来,「你知道,我懂看着自己心目中的英雄被废土的道德与恐怖吞噬是什么感觉。我真的懂。记住,我从灾难发生那天起就在吠城。当时更糟,根本没有秩序。我们躲避那些想要灭绝尸鬼的帮派。我们看着小马被钉在横梁上,暴露在天空下,成为人人恐惧的对象。没有政府,没有组织,只有帮派与奴隶主的无尽战争。奴隶们被配枪,强迫参与疯狂的火焰。有些火焰是普通的,有些是野火。地铁里出现各种恐怖生物,废土里的地狱犬也来掠食。影七,我们活在恶梦里。一场暴力、堕落和无尽痛苦的炼狱,笼罩着这片仍有小马存在的边境。」
他看了看同伴。
「我们大多数幸存者已早早死去,或者变成尸鬼。变成野兽的情况很常见,被火山口周围的愤恨吞噬。吠城似乎要被这残酷的战争与隧道内的暴力自我毁灭。镣铐就是在这种环境下成长的,影七。你觉得他怎么会变成这样?我看着他从一个幼崽变成无情的奴隶主,从出生起就相信自己拥有家族所属的一切。每只小马不过是他收藏品里等待的物品。他是在仇恨与烈火中成长起来的,这样的小马让我心底感到恐惧。但他不是唯一值得注意的……」
一听到主人,我不禁打了个冷颤。我无法想象他年轻时的模样,但这种对立感太完美了,正如主人所说。我是个意外诞生的孩子……是奴隶制度对年轻母马的牺牲品。而他出生在那道栅栏的另一侧,永远是我所拥有的纯真象征的对立面。
「那……还有谁?」
指挥棒微笑着说:
「一位来自废土彼端的小马。他来到吠城,我们嘲笑他。他不射击、不伤害小马,只是跟他们说话。但当他说话时,喔,那真叫人印象深刻。我记得他来到我们的避难廏,平静地用自己的物资和食物引诱我们出来。我们跟他坐下,他告诉我们未来可以变得更好。这匹公马帮助我们,带来了他在废土找到的其他盟友。多么伟大的一匹小马!善良、慷慨、充满梦想,他着手组织我们创建安全区。在他的带领下,我们为保护他关心的马们奋战。他带领我们,甚至曾在一次火灾中救过我。我们一起拯救生命。最后,我们明白,如果大家团结合作,能打造一个更伟大的小马国。他激励了我们。他是我们的英雄。」
那笑容消失了。我张着嘴,慢慢理解他想说什么。
「他叫红眼。我们是第一批‘工人’,影七。别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传说上,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会变成什么。至少你没在那个年代,被你心中的英雄伤害过。」
我缩起前腿,鼻子抽动。不是,她和他不一样。她真的不同。
「她不会那样……」
「传说终究不长久。几百年前有人比我更睿智地说过这句话。别让这事击倒你。废土里,小马就是会遇到这种事。」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隧道里传来奴隶主的喊声。
「好了,你们这群死畜生!下一段墙面!快点!腐肉呢?给我把他们拖出来,别让他们在那辐射窝里休息过头!」
尸鬼们开始起身。指挥棒朝门口望了一眼,马上走向我。
「别放弃希望,但要相信身边的伙伴,而不是外面的世界。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信守承诺。我不想就这样腐烂死在这里。那上头的城市需要我们重建。快走吧,暗影七号。我们等你。」
尸鬼们排成一条,缓缓经过门口。指挥棒和床铺率先走出,微风和夹板跟在后面。那个看起来‘年轻’的微风几乎带着恳求的眼神看着我。颈上的巨大铁项圈明显太大,留下一道道因多年奴役形成的沉重痕迹……
「我们会等你的……」
食尸鬼们拐着步,逐渐消失在隧道转角。我躲在阴影里,然后开始寻找站口。同时不断回头望着他们,瘸着腿,慢慢死去。我想着,他们不知多少次让希望升起,也许我只是在给他们最后一丝盼望,却终将令他们失望。
***
离开地铁并不算困难。不是因为身体上的障碍——毕竟我用钩索轻松攀上了指挥棒说的那段楼梯,只是摔了几次屁股才算顺利。(说实话,我还没多少机会练习这玩意……)
真正困难的是,我一直记得主人曾说过的话——关于他想要「完成」二十英尺,当时正带着日升的队伍朝这边行进。
我心知肚明,自己正要将那位曾两度成为英雄的伙伴,抛下留在地铁里。
渐渐地,我开始明白,她对我抱持的那丝希望,或许跟无数英雄被人们寄予的期望一样,终究是错置的幻想。
***
商场很安静。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商场周围的营地安静。毫无疑问,主人不在地铁隧道时,没有值班的奴隶们都趁机休息放松。值勤的奴隶依旧忙碌着,在商场四处攀爬,将新一段又弯又长的铁丝刺网缠绕在窗台和脚手架顶端。
我用之前同样的方法,悄悄从围栏后方跳下,立刻藏了起来。眼睛立刻搜寻到烁光那顶看起来可怜又破损的帐篷。硫磺不在,但我看到烁光的帐篷里有个影子。她在这里。天啊,感谢塞拉斯蒂娅……
我轻轻地蹄步靠近,躲在粗糙的避难所和旧弹坑后,逐渐拉近距离。真想直接奔向她身边,告诉她我们如果能弄些攀绳设备重新下去那个通风井,或许就能找到出路。
正当我从掩蔽物间悄悄移动准备接近——
突然有人迅速抬头看向我。我一时无法判断对方是否是奴隶主,于是迅速冲向烁光的帐篷,一头钻了进去。掀开帐篷的帷幕,我摔到某匹马身上,听到她惊讶的母马声尖叫。接着是第二声母马的惊叫。第三声——
哦,等等……最后一声是我自己。
一阵挣扎,我感觉两匹马分别从我两侧的被子下挣脱出来。在狭小的帐篷里,我就这样躺在两匹马中间。侧边是烁光,另一侧则是一匹新朋友,一匹有着薰衣草色鬃毛和柔和蓝色皮毛的陆马母马,她惊讶地坐起身。如果不是烁光看起来很自在(虽然惊讶),我还以为她可能不在帐篷里。相反地,烁光伸手轻抚她的鬃毛,低头看着我半躺在两人中间,彷彿是无心的依偎(我发誓不是故意的)。
「哦,你好啊!」烁光开心得过头了,我只能猜测原因。
「妳……妳还邀请了一只公马?」那匹母马往我这边倾身,看着我躺着两只蹄子朝天,有点不确定我的存在。「那,这是谁?」
「喔,他是影七!」烁光靠近我,给了我一个半拥抱。我感觉脸颊一下子红得像甜菜根,而烁光的『床伴』似乎也同样害羞。
「不,并不是邀请的,不是那种意思啦。他只是比我预期的早回来了!」烁光眨眨眼,顺手拨弄我的鬃毛。「他还是那种超级可爱又无辜的小公马,瞧那脸红,叶光(Leafshine)!忍不住想抱抱他,是吧?」
她们一起咯咯笑着,明显是一对爱调戏我害羞的好友,轮流窝在我两侧。
「我……我……我是去侦查了……」
「啊,事情以后再说,影七。现在是该放松休息的时候。幸好你不是早五分钟来,叶光和我刚刚在,嗯,纾解一下紧绷的心情。」
「你真幸运有烁光,影七。」叶光带着她特有的口音轻笑,轻抚着烁光的下巴线条。「她真的是个了不起的马,总能让事情变得更美好。」
「是、是的……她确实……」我觉得耳朵都烧起来了,看到叶光凑过去轻吻我的,呃……朋友。「主要是在其他方面啦……」
「嗯哼!你就像我的小弟弟一样,影七!嘿,叶光!你想不想看看他的日记?来吧影七,我们都是成熟的大马了,大家一起看看。」
「喔喔……就是那个你说是模仿的姿势对吧?好啊!」
她们笑得眼睛弯弯的凑过来,我只好用蹄子遮住脸。为什么,为什么总是我啊……
天啊……
***
叶光很快在那场令人无地自容的艺术展示后离开了。说实话,我本来应该对那点作品稍微有点自豪才对……但看着曾经能画得如此流畅的图像,如今却画不出那种感觉,只让我更清楚自己现在的无能为力。
内心另一部分则有些懊恼,特别是当叶光主动提出要我替她画像,不是什么不正当的请求,而是希望画出一个不像被折磨得狼狈不堪的奴隶的她。我很想答应,但还是礼貌地拒绝了,理由是怕自己的画技辜负了她。这让烁光投来担忧的目光。
我好奇这位因杖过世而深陷悲痛的马儿,怎么会这么快就找到另一匹母马来安慰自己。我想这只是她的某种自我疗愈方式罢了。
我强迫自己把这些情绪搁置脑后,转而专注于向烁光解释隧道、藏身处和这些尸鬼马们的情况。当我告诉她主人知道部门站的事,她沉默思索了一会儿,最后决定还是继续前进,但我们必须先找到定位部门站的突破口,然后隐藏我们的行踪。我们会在那里建立一个小据点,慢慢地偷偷把其他马藏进去,最后才准备突围进入致命的外圈。
但就在计划更新时,我听到了烁光带来的坏消息。
「硫磺走了。」
「什么!?」我差点把自己这次来时被迫披上的毯子掉到地上。帐篷不怎么保暖,而暴雨随时可能把它掀开。这场暴风雨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镣铐……算是报复吧。我想他没法伤害硫磺,但他能把他派走。他被临时调到集结场,负责搬运火炮上火车和大篷车。干粗活活儿,目的就是让他忙得不可开交,远离镣铐。我猜他会回来的,镣铐不敢放掉他,也不会让这种宝贝消失在红眼面前。但现在,我们又得靠自己了,影七。」
这想法激起我心中满满的不耐烦。每当我们稍有进展,就会被这种蠢事一脚踢开。为什么主人会这么做?小气报复不是他的风格,就连我都知道!而且硫磺应该还蛮享受这种工作的。
「但妳……没有他会没事吧?」
「我能撑过去的,小兄弟。没他之前我也撑过来,大多数最讨厌的家伙早在暴动中被干掉了。只是好希望杖还在这儿帮忙……」
气氛顿时沉了下来。我尽量严肃地望着她那双蔚蓝色的眼睛。
「妳……现在想谈谈他?」
「应该吧。」烁光的脸色空洞了些。「总得说说吧。只是……只是希望他还在。可怜的杖……他不该这样。我总是……忍不住想要……」
「想要什么?」
她瞥了我一眼,魔角亮起,轻轻飘来一颗小记忆球,就是之前我看到她玩弄的那个。我们心照不宣,知道她的意思。一次又一次,我想起珊瑚在医院的警告和话语。烁光不懂得面对后果,不懂得承担。
「拜托,你不能这样。妳说过——」
「我知道我说过什么,影七!但我已经拼命想着不去想它!想把它封锁,投入研究、制作宝石灯和净化器。天啊,我甚至花了半个小时陪叶光,想把心思从失去某个人的痛苦中转移!但我一直想到他,影七……一直看到他把左轮枪塞进嘴里,然后自己轰掉自己脸!我承受不住。我想起来为什么我总是忘记一些事。」
她没有哭,但离泪水不远。我感受到一股推力,轻轻上前,把毯子围得更紧,包住她和我自己。
「会……会好起来的……」
「我一直这么告诉自己。那几秒钟,那个他扣下扳机的瞬间,要是我能一辈子消除它,不是吗?但那就是一切的开始。前期只是几分钟的……后来是整个午后……再后来是一整天,那点东西像毒瘾一样慢慢把我的人生磨平塑形成我想要的模样。那个让我快乐的模样……也许珊瑚说得对……」
「她……她说——」
烁光抬头,几乎从毯子里跌出来,转身面对我。
「你跟她说过话?」
她眼中带着急切,蹄子紧紧抱住我的肩膀。
「你跟珊瑚说话了?我……我不该问这个,但……是关于什么?」
我紧张地咬着嘴唇回答。「主要是关于你。她想我传个讯息。说她……」
我停顿了一下。
「感激你。她感激你救了她。她……她说你证明了你愿意为自己的人生做点什么。你做到了,吸引了她的关注,烁光。她……她想让你知道,她想要你尝试变得更好。变成你以前对她那样的朋友……」
我有点放大解释,但烁光需要这些。我不能让她沉沦回她的「记忆球瘾」,杖得死不能就这么被忘记,成为一连串选择片段而已!我知道珊瑚也需要这份支持,她没说出口,但我能感觉到她多么孤独,没有家人、朋友,甚至连她自己的儿子都没有。
烁光只是静静地坐着,泪水慢慢滑落。我见过她哭、见过她难过,但现在我看到的是一匹真正需要被陪伴的空洞小马。
「影七……」
「嗯,姊姊?」
「帮帮我。我……我想要做到。我想要记得。你会帮我吗?在你离开前?」
我差点支撑不住。不能救所有我想救的马。日升、风向标的理智、他在隧道的朋友们、尤妮蒂……他们都已被夺走或面临失落。但在这一刻,我能做这件事。我愿意帮烁光修补她的人生。
「我会的。」
烁光把毯子拉得更紧,开始用魔法拉过她的包包,从一堆记忆球里慢慢挑出一个一个来,低声细语。气氛变得沉重,我们都不知道会看到什么。
「珊瑚比我想象中还要好,影七。她没有忘记曾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无论他们对她做了什么,无论她眼前家人遭受什么,她儿子被拖走,她都记得。她还能坚强得活着……还愿意给我机会去面对我做过的事。如果说谁应该被称作宽恕的象征……那是她,不是我。」
终于,一颗暗蓝色的记忆球在她放在我们周围的记忆堆里浮了起来。风吹过破旧帐篷,闪烁着光点的记忆悬浮空中。
「这个……比较早,可能是在一切发生之前……但……我要慢慢开始,好吗?我不知道里面会是什么……」
我把蹄子放在她的手上。
「我……我会在这里。」
她的角发光,我感觉她紧绷起来。她很脆弱,我感觉她准备要对我吼,告诉我别同意她做这件事。但接着魔法的光点飞散,记忆球开始发光,我们一起沉入那片光影的世界。
oooOOOooo
世界旋转着,我的“自我”迅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陌生的感觉——一种伸展感,感觉自己更高、更壮、更健康。不知不觉,我又回到了废土。那种被困在自己身体里的焦躁感再次涌上心头,我试着忽视它,专注于眼前发生的事。
我成了烁光。她的鬃毛比现在长得多。她正穿过一片枯死树林,这片森林正围绕着她的新家——吱吱响山谷。微弱的废土风轻拂,她那长长的粉红鬃毛随风飘动,遮住了她的脸,而眼前的光线比暴风雨肆虐的吠城明亮得多。
她并不孤单。旁边有匹马,是个满身风霜、刺青斑驳的公马。他脸上有几道疤痕,眼神中带着些许呆滞,语气随意。
「多谢你送我出来,烁光。在运输队之间见到你总让我很开心。你不带我回家吗?不管你们藏在哪片林子,我们一定能换个好交易。」
我……抱歉……烁光笑了,她摇摇头。
「抱歉,亲爱的,村规就是村规。我们得躲开。我想我根本不该在这里见你,更别说带你回村了。你知道我总会带几瓶盖来买东西。到时再来这边找我玩,好吗?」
她上前紧紧抱住他。我能感觉到他的毛皮粗糙但厚实,那是我多么想拥有的质感。
「当然,烁光。我在路上唯一想的就是回去看我那个梦想家,顺便在林子里待几天。」
「我也很期待呢!你到底什么时候带我去看运输队?我可以替村子做些交易……」
公马摇摇头,后退了几步,我这才看清他的装束:绑着皮革盔甲,里面穿着厚布衣。他的体格粗犷,颜色比杖更深更粗糙,比例却很像他。突然想到烁光的喜好似乎很明确。他的侧臀上有个刺青,是一块破损、肮脏、剥落的钻石,旁边还有把小镐子。等等,我是看他的侧臀?不,那代表她在看啊!拜托了,烁光,这家伙正想说再见呢。
「抱歉,烁光。他们不喜欢这种交易。拜托你还是别去找他们。我们就一对一交易好了。我知道你需要宝石和记忆球。回头见,梦想家。」
「再见了,钻石(Diamond)。在废土里照顾好自己,我可不想再来救你。」
两人轻笑着,烁光却突然给了他一个相当坚定的吻,直接印在他的嘴唇上。我脑袋根本没时间反应,就意识到自己竟然在亲一匹公马。拜托,烁光,稍微克制点,别用你的——
她却偏偏用力亲了。
幸好她闭着眼睛,我只好努力分散注意力,想着这回忆似乎没有特别创伤(至少她眼中的),干嘛要删掉它?
我感觉自己——不,是她——开始脸红,两人深情地亲吻着。直到他喘不过气,轻推她停止。我感觉她调皮地笑了,垂下眼睛。那眼神……他似乎脸红了。
「别诱惑我……」
拜托,姐,别这样。
「……我得走了。回见,烁光!」
她挥手,看着他穿过枯黄灌木消失,舔舔嘴唇,自己暗自窃喜。除了我,还有谁听到他脚步声如此轻?
看来不只有我,身后传来折断树枝的「喀嚓」声。她的鬃毛随着动作飘起。我真希望能看到她这样的鬃毛。她一定超美。但她的目光转向一条小径,一匹马正推开蕨类走了过来。
「烁光,是他吗?」
声音截然不同。我看到一匹吃得饱饱、保养得宜的马——珊瑚,穿着轻薄的羊毛裙,背着篮子。最让人吃惊的是,她眼里没有一丝仇恨或愤怒。
「对,我猜你也看到了他。别担心,我们只是碰巧在林子里遇到。」
「我知道,烁光,我知道。来,我们得回去,长老快来找了。妳记得我说过什么吧?」
两人一起往家走去。烁光的目光落在茂密的森林深处。村子完全隐藏了起来。
「要小心?放心,我小屋里有几个!是从巴克林带来的。长老不喜欢资源稀少的基地过度繁殖——」
「我不是说那个!」珊瑚笑着轻拍烁光。「我是说他。你看那些刺青、疤痕?他在废土受过不少苦。我不想你受伤,亲爱的。运输队的生活很苦,内部争斗多。」
「哎呀,他不会那样的!你该见见他,你就知道。他人超好的!你看他带了什么给我?」
烁光从鞍包里掏出一个小袋子,打开后我看到里面有自发光的宝石!尽管心存担忧,我还是看到珊瑚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哇……废土人真大方……」
「是吧?再说了,他在热恋中也超贴心,我跟你说。」
她凑近,低声说了句我真希望没听到的话。两人笑着,亲昵地搭着肩膀。她们在一段倒塌的篱笆旁停下,我看到周遭都是枯萎的灌木。笑声渐高,但珊瑚最先忍住,拍了拍烁光的肩膀。
「这都很好,烁光。你只要小心点就好。我把你当家人看。那表示我不想你出事。你对村子帮助很大,尽管你有点……」
「太友善了?」
「……我本来想说天真。如果这公马能让你找到依靠,我替你高兴。但你得多加小心。也许下次会议我们跟长老提这事,好吗?走吧。」
烁光轻轻吐了口气,我想她一直很担心珊瑚会怎么想。她往前倾,亲了亲朋友的脸颊,感觉对方也回应了这份温暖。
「谢谢你,珊瑚。爱你。」
她们拥抱后开始在小径上疾驰,笑着奔向黑暗,那片从烁光视角蔓延开来的黑暗……黑暗里……
oooOOOooo
黑暗帐篷中,光线早已熄灭。我们从记忆中醒来时,废土平静的白天已被呼啸的狂风取代,冷冽的风穿透打开的帐篷门帘,洗刷着我们藏在毯子下的身躯。我揉了揉眼睛,头晕目眩地呻吟着坐起身。烁光似乎没我那么受影响,已蹲伏着,轻轻捧着那颗记忆球。
「钻石……」她几乎是喃喃自语,「我……我不记得有个叫钻石的马,但感觉我真的很喜欢他。他是我唯一想忘掉的部分,其他的都没错乱!他看起来还挺好人的……」
她紧紧抱着那颗记忆球。
「一定是他,有什么关于他的事……我做错了什么吗?我……我违反规则了?我把我们出卖给他换什么了?他真的不是好人吗?珊瑚看起来很警惕,我知道我一直有点莽撞。」
她叹了口气。
「喔,影七,我到底做了什么?如果他是掠夺者,是我引狼入室的话怎么办。我居然跟该死的掠夺者睡了还把我们出卖给他!」
「也许不是那样的!」
「那还能是什么,影七?」
她的声音一转,猛地转头盯着我。我退缩,感受那冰冷的目光。烁光开始自我贬低,对自己大声责骂。
「我……居然跟个折磨和强奸的畜生打情骂俏,只因我想带他回家!我是个白痴,影七。一个天真的白痴!珊瑚有充分理由恨我,因为……因为我没听她的警告。喔……喔,影七,我对不起你……」
她看见我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惊,实际上是看着自己挚友用自己的话语这样伤害自己。我走过去,她紧紧抱住我。
「对不起……只是……」
「没事的。你知道这很难。但……或许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看,我们慢慢来,好吗?我……我会陪着你,永远。」
烁光呜咽了一下,紧紧抱着我不放。我们就这样坐着,双方的思绪翻涌着各种理论与想法,但一切都绕回那个最恐怖的真相——这个钻石究竟是谁……
「敬酒!」
「敬酒!耶!」
这时周遭的环境声音开始浮现。我们听见帐篷外奴隶们的喧嚣,蹄声激烈,声音怒吼。我们对视一眼,立刻探头看去。
一群奴隶聚集在一起。虚弱、染病,却突然迸发出团结的力量。他们从雨中尽可能带来水,用各种方法模仿烁光的净水器(我看到一只用袜子过滤的),把水装进杯子和水袋里,甚至有的用念力拿着碗。他们围绕着一个倒塌的推车架,聚集在一个火桶旁。风把烟灰吹过帐篷,他们一边念着口号,一边跺蹄。到底在干什么?
「我们敬什么酒?」
「敬堕落的同志!」
「敬什么?」
「敬堕落的同志!」
他们喝着污浊的水。他们说的「倒下的同志」是指什么?这……不会吧。
一个奴隶举起蹄子示意安静。
「我们拿了最烂的那摊子,可我们得到了什么?一匹小马到处跑,装什么救世主?搞事导致吠城那边出事,害我们几十个被射杀?她有帮过我们吗?」
「没有!」人群吶喊。
「那就喝吧,同是倒霉鬼的兄弟姊姊们!终于结束了那些装大爷的狗屁,我们发现她也跟我们一样!她要枪杀我因为我偷了农场?要杀斯皮(Skippy)只是因为他欠客户几拳?你知道她可不会只对掠夺者手软!」
「不会手软!」他们举杯跟着喊。
「不会再有了!她有罪,现在有人要用她的方法对付她!别再让那个枪瘾发作的母马在这里横行!」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别再让愚蠢的避难廏居民激怒掠夺者,让我们活得像地狱!」
他们怎么敢……
整整一天,我见过不相信英雄的小马,见过失去信念的传说。我拼命挣扎,快疯了也要紧抓那一丝希望。现在我绝不会听这些!
「不再有那种只会让事情更糟的伪英雄!」
为什么每匹马都这么想?不,她……不是!传说存在的!真的存在!他们怎么都这么坏?
「她不过是个杀人犯!红眼该把她抓回来!那个腐化的小马!」
我终于受够了。
「你们怎么敢!」
这句话从我喉咙中怒吼而出,声带几乎要烧灼破裂。所有人都听见了,头纷纷转向我。我奔向前,烁光试图拉住我无果。我穿过帐篷群,闯入人群中,站在百双注视的眼睛前。
「你们怎么能这么说!?没人看到吗?大家都说她变坏了,她变成坏人了。她是好马!她是!你们该相信她!」
他们带着轻蔑看我。
「闭嘴,矮子!」
「滚开!她不过是跟我们一样的渣滓!别自以为是!」
我跳上推车架的底座,攀上弯曲的顶部,稍稍高过他们,大声喊话,试图压过他们的吵闹。奴隶们面露怒容,怒目而视我。
「我……我见过她!你们怎么能在这里喝着酒,说她堕落?避难廏居民正在努力帮助这个世界,想结束这一切!你们为什么看不到?她想帮你们!她想帮每一匹马!请听我说!
我左右看着,却只见马儿挥蹄、嘲笑。一个空罐子飞过我头。我怒火中烧,再次尝试。
「废土想让我们所有人都互相残杀!她试着改变这一切。可你们在这个地狱里却一直说她错了?她阻止了袭击者!她救了奴隶!」
「我生活没改变,她有救过我们?她只为自己和那条纹跑路!」
「她在努力!她……」
这话说出口,刺痛我心,我承认我不在她保护之下……
「……她救不了所有人。」我强忍泪水继续说,那句话刺痛全身。「除非他们愿意被救!我听你们在角斗场里吶喊,叫她像其他人一样被杀!你们看不见她正在努力做好事吗?你们都应该帮忙!她是最后一匹真心做事的好马,你们却嘲笑她!这哪里像小马国?这是怎么回事!?」
这话终于抓住了他们的注意,四周一片沉默。我跺着蹄,眼眶含泪,整个身体因紧张、恐惧和肾上腺素激增而颤抖,继续说着……
「有那么多小马为了拯救我们的世界而死去。他们都尽力了,有时候失败了,有时候变坏了!我见过他们,我见过过去!我听过红眼的故事。如果当初不只是小马,而是所有生灵能够团结起来,而不是总是争斗,还有多少可能会走得更远?他们……他们像我一样哭泣,拼命奋战,但都没用!因为改变一切的不是一匹小马。他们只能指引方向,激励人心!就像她激励了我!给了我从未有过的生活!她也向你们展示了同样的东西!你们为什么看不见?为什么只看到自己,什么也不看见?」
我抽泣着,泪水滴落在柱子上,落入火焰中,烧灼着我的双眼。
「我们为什么不能都做个更好的小马?避难廏居民,她就是我们该成为的样子!你们怎么能庆祝坏人,还想摧毁好人?我们都是小马啊。难道你们感受不到那种渴望重新拥有美好小马国的心吗?我们都有那么一点火花,知道这一切都是错的。像主人这样的小马试图让我们互相敌对,煽动仇恨和分裂。而她正在努力恢复我们曾经拥有的一切!」
「她屠杀了整个村庄!」
「我认识那里的小马!」
「她就是个疯子!现在我们知道了!」
我怒吼回去,感觉这场辩论变成了彼此的攻击和否认。
「她不是!」
「她是!」
「她不会的!我相信她不会!」
烟雾中,一块半砖头敲击着我脚下的铁板。
「你只会胡说八道,小子!她现在就是掠夺者!一直都是,骗人而已!」
「但她是好马!她在努力拯救我们所有——哎呀!」
一块石子被念力弹射击中我额头。一个水杯打翻在推车架上,脏水溅了我一身。更多东西嘭嘭落在我身上。另一块石子击中我胸口,差点让我跌倒。我疯狂尖叫,呼喊。风卷起灰烬和烟雾,把人群化成一个可怕的整体,时而翻滚,时而喘息。彷彿我眼前是废土的化身,嘲笑一切反抗的努力。
「她正在拯救我们!所有人!拜托,相信我,她——啊!」
燃烧的木头再次砸在柱子上,我差点绊倒。恐惧逐渐压倒了我那坚定说服群众的意志。
我必须相信,我必须有信心这一切会成功。
「我……我会证明的!这一切都是谎言!电台上那些消息都是误报!」
他们只短暂停下,我瘀伤但坚定的身躯高高站立。我从背包里掏出哔哔小马,戴在蹄上,开始按按键,轻声祈祷。
「拜托,拜托,小皮。我相信你。让这件事真相大白吧。DJ,女神们,拜托……我现在最需要这个……」
深吸一口气,我举起蹄子,音量调到最大。
「现在,请你们全都听我说!」
噪声声笼罩四周,然后DJ那熟悉动听的声音穿透空气。
「——废土居民们。自从星克镇事件以来,这是第一次有更新的消息给没听到我上次新闻的大家……」
是的!完美的时机,这或许有用!
所有马都愣住了,抬头睁大眼睛望着我。
「消息慢慢传回来……抱歉地说……」
我的心停止跳动。
「又发生了。另一个聚落陷入黑暗,靠近星克镇。但这次不是无助的村庄,而是铁骑卫的堡垒,巴克林十字。据说全员丧命。没有人活着逃出避难廏居民的队伍去过的地方……」
周遭一切声音戛然而止,人群不再重要,我感受到心中每丝情绪崩溃。但有个念头驱使我移开视线,远离逐渐愤怒的群众。帐篷边,透过火光,我看到烁光惊愕地看着我的哔哔小马。她眼中立刻涌出泪水,腿抖得厉害,那份恐惧刻划得让人心痛。
「我不知道该怎么想,我的小马们。又一群人,不管是不是游骑兵……这根本不对。据目前消息,巴克林十字没人活着。」
我看到她嘴唇动了动……
「巴克林十字……妈妈……爸爸……」
那画面抽干了我所有动力。
她转身奔跑,穿过人群消失在黑暗里。就在同时,一块半砖头砸在我的太阳穴上,剧痛让我失去平衡,差点跌入火桶,好在我抓住边缘挥臂撑住。嘲笑、叫骂与背叛的怒火比之前更加汹涌,而我成了他们的箭靶。
在一阵飞来的投掷物中,我掩面闪躲,石头、旧靴子呼啸而过。
我本可以担心他们……也可以害怕被盯上的命运。但我只知道烁光需要有人。我看到她狂奔,逃进商城躲避一切。大喊着,我咬紧牙关,挺直身躯,追了上去,拼命甩开那些愤怒的奴隶。
「烁光!」没有回应。「烁光!」
进去后,我看到她跌跌撞撞地爬楼梯,悲伤让她几乎透不过气。我冲到她身边。
「我……我很抱歉!一定是误会,或者……谎言,或者——」
「不!」她用蹄子推开我,脸上是撕心裂肺的痛苦与愤怒。「就是这样!这就是证据。一回还可以怀疑,但两回!?影七,那就是证明了。一定是她!」
「她不会的!」
「她做了,影七!」
我不确定哪句话更刺痛我心:朋友的相信,还是她生气中叫我那个外号……
「巴克林十字是堡垒!我……我妈妈不会被随便的掠夺者杀掉,她是圣骑士!一定是她干的!两次了……你难道看不出来?对不起,影七……她已经堕落了……」
我跺着前蹄,死死不让她相信这种话。
「她没堕落!小皮不会——」
「你怎么说都没用,影七!醒醒吧,闻闻这里的灰烬,别在这跟我护她!她杀了我爸妈!你不能再相信她了!那匹母马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很抱歉——」
「我不相信!」
我们彼此对峙,她站在楼梯上方,我在下方。吠城的暗红光芒映着我们,映着所有情绪的矛盾与愤怒。
「她是给我希望的马,烁光!她救了我的命!」
「她救的是自己!你被骗了,影七!相信我们,而不是外面的那匹马!怎么……你怎么敢说她好?两个聚落,无数无辜的生命,我爸妈……不行……」
我们俩都停住了,气喘吁吁,双眼死死盯着对方,一动也不动。终于,我看到烁光往后退了一步,轻哼一声。
「也许你暂时不该靠近我了。如果你还要赞美那匹刚刚杀了我家人的母马——这种事发生太多次,已经不是巧合了。你带着那只哔哔小马,好像她的标志,还捧着她的雕像抱着那种幼稚的信念……我现在可不想待在你身边。至少现在不行,直到你……直到你明白你到底是在……」
她的声音渐渐低落,我看见她内心的撕裂与痛苦。
「但是——」
我想说什么却忍住了,因为她的话突然像重锤敲在我心上。
她摇着头,湿润的脸颊在红光中闪烁着泪光。
「我知道你还在试着理解,还在努力面对,但不,我现在不能接受这些。你试着从我的角度想想,影七。我看着一个我曾经当作朋友的小马,告诉我我爸妈的杀手是个完美的小马。现在,我想你还是走吧。」
她转身,继续朝商城里走去。
「去躲起来,保持安全吧。天知道,我不愿看到你遭遇任何不幸。我不想成为伤害你的人,尤其当你还站在我面前,替她辩护,当我刚失去爸妈!我们……也许以后还会再见……但现在……现在,就先走吧。」
烁光抽泣着,声音在最后几个字里颤抖着,转身小跑消失在潮湿的走廊中。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我……
「……姊姊?」
「别想现在就叫我那个名字。」
她低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奔向幽暗的通道。看着她离去,感受着争执的重量,我跌坐在楼梯上,放声大哭。前蹄紧抱着头,脑海里只剩我们一起欢笑、嬉戏、打趣的片段。那些我们救过彼此性命的时刻……还有……成为选定兄妹的时候……
一切……真的结束了吗?
***
寂静笼罩着孤寂的楼梯间,只有我一个人。
我没有帮助到一位朋友,还失去了姊姊。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泪水浸湿了我的前蹄。我……我伤害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怎么伤害的。我必须相信小皮。如果我停止了,那就结束了。她是我的根基,可是……我对她的信念却正在伤害身边的某匹小马,而她却有着不同的想法。
有蹄声从烁光离去的方向传来,逐渐靠近,我感受到某匹小马的气息从我头顶降临。
轻柔……缓慢,一只蹄子揉了揉我的鬃毛,就像她常做的那样。她……她是……
「对不起!」我闭着眼嘶吼,「我……我真的很抱歉!」
然后我睁开眼,看见自己的目光正回望着我。浅绿色的眼睛……我张大嘴,想要尖叫。
「哦,你会的。」那身影冷笑着,从我上方俯视着我——
我的蹄子本能地挥动,但一切都太晚了。一股沉重的力量猛地压下,锁链牢牢扣住我的脖子,项圈重重落下并咔哒一声锁紧。我挣扎着往前踢,却被猛地一拉,脖子猛地被扯住,我的前蹄从身下滑出。
我侧身倒下,拼命挣扎,但还是被拖行着穿过商城。只剩下我凄厉的尖叫声,伴随着我的主人的得意笑声在耳边回荡。
***
「请……如果外面有任何小马知道什么,哪怕一点消息,请告诉我们电台这边。废土上的朋友们,你们知道我不喜欢在这里显得多情,但我们的希望已被夺走。我想,有很多小马正聚集在收音机前,等待着那道光再次照进他们的生活。会有很多受伤的小马,需要她的回归,需要那盏照亮生命的光……我不会假装忽视,或否认那个远方某个可怜又满怀期待的小马的人生,也许就依靠着这份希望。所以,我恳求你们,废土上的小马们,找到任何人……任何知道真相的小马,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我敢打赌,现在有很多小马正仰赖这消息来拯救自己。让我把真相带给他们,不管它多么痛苦。」
***
已失去技能……
光明使者之路 —— 你内心的某种信念已经崩塌,动摇到难以承受的地步。你再也无法召唤那股不懈的希望来支撑自己。当生命值低下时,你不再感受到那股激励的肾上腺素激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