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弦琴Lv.18
天马

【MLP】《辐射小马国:暗影七号》冒险 长篇小说

第四章:罪不容赦

第 4 章
7 个月前
辐射小马国:暗影七号
Fallout Equestria:Murky Number Seven
第四章
​罪不容赦
The Sinner
“紧张吗?别傻了。你要面对的,不过是一群注视着你,批判你的沉默小马,而已。”
 
  “囚禁的感觉是怎样的?”
 
  就像是,全世界只剩下你一只小马。我想,我没有准备好面对结果,直到现在,好吧,逃离的尝试完美失败了。
 
  我很抱歉……不管你是谁,避难厩居民。我辜负了你。看看之前我在这几章里犯的每一个错误,毫无准备,甚至是到了高墙下面——我仍然没有真正明白自己该做什么。我想我一点也不像你,不像你那么强壮,英勇。也许有一天,我会尝到门徒所说的自由。不过至少,我曾幻想过,那自由的味道一定很甜美。它是我不曾了解过的……
 
  就这样了。
 
  我被囚禁了。才明白自由对决心有多么重要。我会永远记得这个痛苦和鲜血的教训。然而现在,我的脑中全都是门徒的话,他自由的承诺。不知道他有没有骗我,但据我所知,没有哪只小马能通过在那地狱里生存两年而换来自由。谁能可以?去避难厩,还有战前的部门,地下掩体里随时都在发生遭遇战,附近不远处就是一个有着高放射性的火山口,再加上随时可能落到脑袋上的额外任务,就这样,两年?。
 
  不仅被囚禁在这墙壁之后,还被禁锢于一个新主人的一时冲动。一个始终谈论着我能否在小马利亚生存下去的主人,他在一步步地将我束缚在一个可能让我毫无选择死去的,时刻表上。
 
  8我现在也许已经远离了那高墙……但我能感觉到,我心中的巨墙在步步逼狭,让我前行的每一步都更加艰难。从角斗场,到顽疾的时限,再到现在比以往更大的逆境。实际上,我已经开始在想,哪一个会先将我杀死。死于废弃避难厩里的保全系统?被保卫家园的避难厩居民们击倒?还是在此之前先死于辐射?
 
  或是……被主人?
 
  链铐,尽管我还不能这样称呼他,掌控着我的生命。被准许监视我日复一日的追求,我无法想象是否还会出现更糟糕的小马。因为门徒对他的工马明显的宽宏和仁慈,我感觉他身上所有的邪恶都只源于主人本身。
 
  我试图摆脱主人在我喉咙和蹄子上紧锁的,不朽的锁链的压迫,把我拉下去,在我余生中凝结。我克服恐惧去一点点地改变巨墙,以此来逃避他带来的痛苦。尽管我拥有了些新的情感,还有……该死的,甚至还有了勇气,但这些也不足以让我能在他身边存活。他就是我的映衬,我真正的主人。一个生动的,奴隶制的象征。
 
  我做的一切努力,有意识的无意识的,都是为了远离他或是他在小马利亚所代表的东西。所以我要尝试。
 
  这就是为什么现在,我失败之后的余波中,困境……被打垮……
 
  这就是为什么……我在害怕。我非常害怕他会对我做什么,对他一直想拥有的奴隶做些什么,对一个,从一生下来命运就已经注定的奴隶,做些什么……
 
  我……我很害怕……我不是有意要反复说的……我只是……
 
  我好怕他……他说,奴隶市场里全都是掠夺者和匪帮……吵嚷着……杀了天马!
 
  我……
 
  ……
 
  我需要某只小马……避难厩居民或者……或者……任何可以帮助我的小马……
 
  拜托……
 
  ————
 
  水击中了我,像一记清脆的耳光。
 
  从软管里涌出源源不断的急流,他们用这个来把我冲干净——尽管这水也不见得干净。但至少他们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相反,这近乎酷刑。
 
  我背靠着破旧淋浴房的墙壁,挣扎着呼吸。如果我张开嘴巴,嘴里就会被装满了水;当那脏水冲刷着我的身体、大腿和脸颊时,当我踉跄着,哭叫着,一次次跌倒的时候,他们就只是嘲笑着。这冰冷的低温,无论他们从哪里喷击着我,这对我身体永无止境的打击,这种感觉……我开始变得麻木了。我挥舞着蹄子,我试着向他们发出一些信号。我………我喘不过气来!
 
  水终于停了下来,汩汩地流过这充满污秽的淋浴间,流进那通向地下的排水沟。我猜这水还要回收的……这么多的水肯定不会只用在我一个奴隶身上。
 
  “站起来,七号。”
 
  门口附近还未被照亮的区域,传来了轰隆的声音。
 
  我颤抖着,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有温热的喘息让我的喉咙更加剧痛。我感到我的肢体被冻僵,开始失去了知觉,变得麻木。我转过头来,试图通过眼神——也只能通过眼神,来恳求他们。我的观察者们隐匿在黑暗之中。我感到头晕目眩,我的视线因此更加模糊了。
 
  “站起来,七号!”
 
  当我不断咳嗽甚至尝试正常呼吸时,当一点小动作而引起的短暂痉挛唤醒了我的身体时,我试着挪动蹄子……试着站起来,又开始喷水了。我的衣服或着我的任何一件财产,都没有返还给我。我的翅膀在我的身侧毫无生气地下垂着,被软管的作用力痛苦地冲刷着。那股压力来自他们,他们被僵硬的肌肉固定在那个地方,总是同样的地方,一成不变。我浑身湿透了,即使我几近猛烈地发抖后,那肮脏的水依旧在往下滴。
 
  塞拉斯蒂亚在上……我甚至无法因痛苦,而大声哭喊……寒,寒冷……
 
  “太慢了。再来一次。”
 
  那软管管嘴发出的声音,在淋浴器发出的淡蓝色光芒之外的黑暗中,响起。然后水流再一次冲击在我脸上。我的牙齿又一次松动了,脑袋像是挨了枪子,在水流冲击我的蹄子。我跌倒,翅膀撞到了覆盖着苔藓的瓷砖上。
 
  我以为我可以大声喊出来“我很干净了!”或是要求它停下……
 
  但他就在那黑暗中,大声地发号施令。他可以决定什么时候……
 
  我在寒冷中颤抖,紧闭着双眼,试图把水堵在我俯卧的身体上。但我无法……我的膝盖因经常撞击那坚硬的地面而刺痛着。牙齿打战,他们不断地伤害我,主人也不是白痴。迫使我还能站起来的休息并不是为了我的生命着想,不,他们只是为了确保我不会昏倒,不会错过他为了说明,令马厌烦地说明,门徒的指令,而做的所有计划。
 
  主人很清楚他在干什么。
 
  水停了,我上仰着的背部上的疼痛感变轻了,留下了伤痕累累、肌肉痉挛的感觉。我咬紧牙关,卑微地呻吟着……我最有可能鼓起勇气表达出来的话,就是我无法应付它。我甚至没感觉被清洗过…
 
  “站起来,七号。”
 
  七号。他对我的新爱称。他该有多么欣喜啊,听到有一个专有名词可以形容我,贬低着我,让我从一只小马,变成一个简单的统计数字。
 
  我拖着我的蹄子在瓷砖上爬行,轻声地呜咽着,努力想要站起来……再努力一点……主人会满意。也许他会停下——
 
  “太慢了。再来一次。”
 
  我还没来得及站起身,我的头就被蹄子击中,狠狠地撞到了墙壁。我努力地保持头脑清醒,我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要自讨苦吃。从黑暗中喷涌而出的水流,它的强压正逐渐丄升,灼烧着我的脸,我的嘴巴被水塞满,我的喉咙感到窒息,我的呼吸在被阻止……
 
  我惊慌失措,试图移动身体,但却连简单的呼吸都做不到。水流在我耳边咆哮着,让我看不清前路,失去了所有的平衡,我所能做的,只有不断的挣扎。我……我再也感觉不到我的蹄子了…
 
  “起来,七号。”
 
  “……请……请你……”
 
  “起来,七号!”
 
  “冷——冷……感觉不到……”
 
  “太慢了。再来一次。”
(粗翻 幽影 润色 小铍)
 
 
                                                       *     *       *
 我被扔到刚醒来那间黑牢对面的房间里,站着滴水,等着晾干。那些奴隶贩子说,我要是瞎晃悠或者坐到地上,就得再被拎回去“洗洗干净”。
  我才不在乎自己干净不干净呢。周身剧痛难忍,却没有什么能看出来主人对他的新玩物做了点什么的印记。疾病在我身体中蔓延,那感觉随时都能一下要了我的命。更何况,我现在还是孤身一马。
  我一度相信只要我还留着那个哔哔小马,DJ-pon3便不离我左右,我不再孤独。
  然而现在那台机器早已不再,随它一同消失的,是那个能带来希望与真相的甜美声音。
  房间中那道暗黄光线害得我失去了夜视能力,我甚至都没法看清四周的高墙。
  我被迫杵在这里站直,一动不动地坚持了不知道...几个小时?或许只是痛苦的几分钟而已?伤痛外再加上寒冷的侵蚀,我的蹄子哆嗦得没完没了。
  吠城,时间的概念早已模糊。天空被永恒的红色毒雾笼罩,你以为自己已经受了三天苦了,到头来其实只是几个小时而已。永不停息的室内劳动,还没算上那没完没了、毫无规律的强制加班。实际上,哪怕我待在外边,也完全没法分清时间。我仅仅知道,从我离开决斗坑,只是过去了一天而已……并不是三天。然而在这里,这只是虚无的一瞬罢了。
  更要命的是,这间房子还是隔音的。长期的监牢生活让我的听力尤其敏感……然而现在除了我身躯躺下的水珠滴答外便是死一般的寂静……这让我难受得像是被扔到月亮上呆了一千年一样。
  不过,这至少给了我足够的时间去思考。
  我想要逃走,这一点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主人可以伤害我,可以摧毁我,他可以让我变成一个顺从的奴隶,但我的幻境却永远属于我自己。我幻想着未来的某一天,我能够尝到门徒曾以之挑逗我的那种自由,幻想着我可以将这该死的地狱甩在身后。我不想花上两年的光阴,彻底毁掉我自己而换来它……我现在就要!
  额,某种意义上讲,这一切是我无法承担的美好...我还是太弱小了...
  还被吓破了胆……
  我还在颤抖。或许我曾经打算逃走……但几个小时前,支撑着我的勇气与决心却……被击碎了。我的失败,击垮了我内心中的某些支柱。我的信心?或者是精神?说实话,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种事要是再来一次……我可能就挂了。拉吉尼那颗子弹简直是打碎了我的胆,现在我哪怕是起个勇敢点的念头,都怕得止不住颤。我骗自己是身上的冷水让我打颤,可我清楚得很,这是恐惧的具现,既是因为我随时可能丢了性命……也是因为他。他接下来会对我做点什么?给我烙两行字?或者砍了我的翅膀?
  我鼻子一酸,眼泪流了下来。可我甚至都不敢眨一下眼睛,免得因为这些小动作而遭到惩罚。我要是真的稍活动了那么一下,他会对我做什么?
  
  门开了……
  “你算是有点长进,七号,很好,很好……”
  链铐。主人踱进屋中,扭动着身躯好通过那扇狭窄的小门。即便如此,当他庞大的身躯通过时,他身上的甲片还是刮着门框。在我低下头前,我与他对视了一瞬间。我见过许多疯狂的奴贩,可在那一瞥中,我看到的却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憎恨。
  “七号,现在咱俩要玩一个小游戏,你知道么?”
  他的声音听上去确实像是在逗趣,对于他的声音甚至有些阴阳怪气了。我看到他咧开大嘴,露出满口烂牙地一笑。那个笑容……就好像是在说,我要是敢不顺从,他就会向我降下最无情的惩罚。我尽量不去看他的可爱标记:永恒的铁索……我实在不愿在他蹄下度过余生……
  “我打算猜一点关于你的事儿,”他围着我走来走去,继续道,“来看看我能猜对多少,怎么样?我要是说对了,点头;说错了,你就直接告诉我。”
  我后脑勺没长眼睛,也不敢回头。但是我能感觉到他……他就在我的身后,随时可能掏出来刀鞭电棍什么的……
  “首先,你的名字是……七号,对不?”
  “暗影——”
  啪!
  “啊啊啊!!!”
  与这一下相比,威笞打我的那几下根本算不上什么,我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四蹄像是被那一击的巨力压断了,我立刻瘫倒在地上。这感觉就像是我的整个后背都被撕开了一样——我哭了出来。
  “错了!不开窍的东西!你的名字就是七号!”
  我能感到他低下身子,冲着我的耳朵咆哮着。他转过身,将鞭子放回原位,放低声音……又回到了那笑里藏刀的语调,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我勉强支起蹄子,站起身子轻声啜泣着。
  “所以你的名字是七号,那么……
  主人上前一步,与我四目相视,近得几乎跟我嘴对嘴。他开口时,嘴里的那股臭味让我差点没吐出来。
  “你有家庭吗?”
  我点了点头。
  “英克雷?”
  “不……不是……”
  他的蹄子狠狠地抽在我的脸上,害得我我踉跄地退了四尺。露娜在上……他的蹄子几乎跟我的脸盘子一样大!
  “……什么?”
  “No, Master!”
  “不,主人!”
  “这还差不多,那么,让我继续猜猜……”
  他又开始在牢房里踱步。当他的蹄子拂过我左边的可爱标记时,我咬着牙才没哭出声来。我不能去看他!我能感受到他那满是裂缝的粗糙蹄子在我的身躯上爬来摩去。这……这样不好,我想闪开,可是……可是我不能……
  “可爱标记是枷锁,我喜欢。你一打算逃走,连可爱标记都会来抓你。你生而为奴,嗯哼?”
  我沉默了几秒钟,试着唤起勇气。我紧张地点了点头,仍然抖个不停。当我感到他轻敲着我身侧那永久刻印的枷锁标记,提醒我终身为奴的命运时,我终于发出了一声呜咽。
  “那么,你身上都发生过什么,死奴才?养你的爹妈是天上的那些杂种么?”
  我不敢乱动,只能闭眼默默颤抖。我只希望他走开……只要走开就好……
  “不是?那么……”他又转我面前,“看看咱找到个啥?你是一个意外吗?第七个?你老妈被一群掠夺者轮奸了,嗯?你又是怎么看待这件事儿的,嗯?你是个土匪腿子养的?”
  我呜咽着摇头,结果脸上痛苦的一击把我打翻在地,呜咽便成了哀嚎。我想爬起来,可他的蹄子却重重地踩在我的脸上。我挣扎起来,在地上蠕动着,唯恐他一蹄子把我脑子踩烂。
  “我说过,我要是说错了,你就告诉我错在哪!”
  劣隙魔法加持的声音都没有他的嗓门大!他的声音在狭窄的牢房中回荡增强,这陆马简直光靠讲话就能直接刺痛我的精神。我喘着粗气,尖叫道:
  “我……我猜我父亲可能是个奴隶贩子!”
  啊哈?在哪里……碎蹄岭?我在那儿给红眼办过事,明白吗?我在那儿搞过几个奴隶,打发时间……你觉得我会不会是你爸,哈?”
  我的血液似乎凝固了。即便他已经抬起了蹄子,我还是瞪着眼睛,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话说回来,你就是个可悲的蛆虫,你,七号。你妈根本不想要你,你只不过是一个奴隶贩子晚上无聊找批玩儿的副产物!生而为奴,一辈子被奴役,最后还得被活活整死。但是我喜欢你,七号……你知道为什么?”
  我没动弹,在他的蹄子滑过我的身体(塞拉斯蒂亚在上……),粗暴地扒拉着我的翅膀时,我只是仰视着他。
  “天马,一个该杀的,活生生的天马就站在我眼前,而我想怎么玩他都行!”
  我想要缩回去,藏起我的翅膀,尽管这八成没什么用处。可我心中甚至连想这么一下都不敢光明正大的想,他完全控制了这儿的一切!
  “你们这些长翅膀的混蛋,这么些年来杀了我多少同伴。不管是招摇过市的英克雷军,还是落单的黛西派都以为自己是废土上的明星,哪儿都想插上一蹄子。我从来都没有机会踩在他们头上……直到现在。我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明白不,小子?以前的小马国可不会让我这样的家伙为所欲为,但是在这儿……我发家了。我这一生,从来都没有弄到过天马奴才,可是你,简直就是为我而生的一样。”
  我忍不住叫出声来。
  “我又不认识他们!我甚至都不会飞!我……我啥也没——”
  “闭嘴,奴隶!”
  他一记蹄击重重地砸到我身上,一下就把我肺力的空气都锤了出来,差点砸碎我的翅膀。刺骨的疼痛从枪伤处传来,直冲脑髓。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只能乖乖地听下去。
  “天马就应该在旧世界完蛋的时候一块陪葬!我等了多少年啊,七号,就为了等到一个像你这样的家伙。哦,我爱死蹄下的奴隶们了!就算那些忤逆我,试着打倒我的我也爱,他们全都失败了,明白?但是你,呵,多么完美……”
  
  他停下脚步,裂开嘴,弯下腰来把一个残酷的笑容推到我眼前,就连声音也带着一种虐待狂专有的腔调。
  “我太想再来一会儿了。我想自个儿玩你,却给门徒给抢了先。你瞧,咱现在就得听他的,往商场去了。多遗憾哇,那个小暴发户一会就来保护你,害的我没几分钟来和你一对一玩玩了。但你可别以为自己安全了,我还是你的主管。想想看吧,要是他没抢了先手,你就能在我这儿好好尝一下酸甜苦辣。也许我没有自由处置你的权利,但是……”
  他顿了一下,挺直了巨大的身躯咯咯笑道:
  “在这趟旅途结束前,要是发生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乐趣,谁也没办法是不是?我可是记得,门徒要我把你跟那些掠夺者关在一起……”
  我尖叫起来,跪在他面前,抱着他的蹄子哀求起来。
  “不!”我摇着脑袋哭嚎道,“他们……他们可不是把天马一杀了事,我听说了!他们……恨死天马了!所有的坏事儿最后都得归到天马头上,好像天马生来就该死似的……”
  他的眼中又一次流出了凶光,这是针对我的翅膀产生的仇恨……
  “因为你们这些长羽毛的坏东西就是这样。把他铐起来!就跟你那个可爱标记似的。不喜欢?反正你注定就这样了。”
  他一挥蹄,两个独角兽就走进屋中,用一套复杂的链子把我捆得四蹄难动,又把一个锈迹斑斑的项圈挂在我脖子上。主人把链子的另一头挂在了他的铠甲上。
  “来啊,小影七,”他低声道,“是时候见见你的族类逼出来的那些变态了。我猜你应该活不下来了,不过就算他们没把你杀了,也不用担心,我确信他们搞你的过程……绝对够我乐一会儿的。”
  “但是……我不……我没……”
  他根本不关心我说了点什么,只是把我硬拖出这间牢房。直到光线照到我身上,我才意识到,自己身体上没有他弄出来的淤青或伤痕,在到达门徒那之前所经受的这么多痛苦,居然没有留下任何我曾遭受虐待的证据。从他自己的恶趣味来说,‘主人’是个天才。
  在十分钟里,他差点就把我给废了。我已经听见了自己心中那个奴隶在告诉我,只要乖乖听话,或许他就会像对待其他的奴隶那样对待我。可我知道这不可能。
  但是现在,还有另一件更恐怖的事在等着我。
  我脑子里回荡着一个可怕的想法:如果当时我没有试着逃走,而是跟从‘主人’,完完全全为他所有的话,又会怎样?如果那样的话,刚才发生的那些顶多只算得上小事了。要是门徒不在那儿的话会怎么样?要是他有权把我留在那儿,对我为所欲为会怎样?他用蹄子滑过我的可爱标记时的那种感觉……单是想想我都能恶心到吐。可这一刻就一直在我脑中回荡,就好像这件事已经恶心到我无法忘记一样。我试着唤起求生的信念,逃出去,逃到外面的世界去。这…某种意义上,只是一个能让我想到好点结果的,微不足道,转瞬即逝的安慰,提醒着我,这一次失败的尝试在我的一生中还是有些许意义的……至少最后把我带走的会是门徒……
  然而,现在我却缓缓跟随着主人……我的主人走时……这些信念并没有起什么作用:他正领着我前往他所说的那个“意外”里去。
  掠夺者。
  我想哭,却没有勇气这样做。我怕主人会因此继续惩罚我。
(粗翻 凯辛 润色 ray)
 
的确,废土上每双翅膀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不幸的是,这些故事有两个版本。无论一只天马过去的经历如何,都会背负着一个很多地面居民乐道的故事,臆断着指控他们天生就该为小马国的现状赎罪。我母亲曾经给我讲过它,小马国行将覆灭之时,天马的首都云中城首当其冲,从地图上被整个抹平。
 
得知更多野火魔咒、导弹和炸弹正在逼近,天马们封锁了天空,躲过了灭亡的命运。他们只顾上天逃离,抛弃了身下的废土,任由火舌将它吞噬,被摧枯拉朽般地毁灭。自那两百年来,他们从未回来帮助过任何小马。似乎如果不是还有那些关于废土稀存天马的零碎传说,甚至不会有谁知道他们的存在。
 
但那些像我这样的倒霉蛋,生来便具有长期蛰伏在家族血脉中的天马基因,我们依然背负着抛弃同族独自灭亡的罪名带来的责任与偏执。他们从我们的翅膀中看到了引领他们的日月已然不见,看到了因缺乏适于作物生长的天气而荒废的农田,不论我们是否愿意如此。他们仍如当初天马们飞离烈焰冲向天空时一般充满愤恨。
 
我忍不住反过来把这个故事当作对我生活的一个隐喻。我目睹了避难厩居民离开这个地狱去了更好的地方,而没有带上我——和天马们行合趋同。但我却不恨她.……而是恰恰相反。每次在脑海中看到她,我都更加喜爱她代表着的所有东西。为什么其他小马不能和我一样呢?天马们真的就这么自私吗?这肯定只是个沉沦史海被一再曲解的大误会吧?
 
然而当我被拖出去的时候,其他所有小马可不苟同。
 
去“商场”的路本就很漫长,我很确定主子还在有意拖延。连一片衣服也不给我,不管谁都能看到我的翅膀。奴隶们都不干活了,看守们顾不得管,也站在那盯着。他们从摸不着头脑变成不敢相信,接着又变成了积聚中的怒火。很快我就得躲闪着扔过来的锡罐和石块。看守们把奴隶给轰了回去——可不止奴隶,还有其他的看守!
 
如果猜忌是废土的主流,这些地位垫底的奴隶们则怀着一种憎恶。
 
我尽可能跑了起来。开始我尝试放空自己,干脆闭上眼睛,顺着主子拉着我颈间锁链走好了,像是一件被游街给所有小马的奖品一样。
 
“操蛋的天马!”
 
“你怎么不飞走呢?啊?”
 
一个锡罐打中了我身侧,我跳了起来,比起吃痛更多是因为惊吓。而我一睁眼看到了一群奴隶冲到了路边,大叫着骂。倒不是每个奴隶都这样,其中一些只是站在那里,甚至还有一些在偏执狂们将他们的观点布告天下时悲伤地看着我。
 
但这也够受了……随着大喊、尖叫和一遍遍对那可悲历史的重提,他们现在聚的多到让主子不得不向天挥蹄叫来一支狮鹫护送队。
 
“看到了吗,暗影?”
 
我又在发抖了。这次纯粹是出于恐惧,因为我看到一只独角兽雄驹拼命挤过来好朝我扔块砖。狮鹫们给了他一爪子,好几把大威力步枪指着好把他赶走。我看到了熟悉的面孔。套索和柠檬讥笑着朝我扔蹄边的任何东西。我还看到了一只红鬃的蓝色陆马正用绳子蓄力甩着什么东西。我在那块半砖击中体侧时尖叫了出来。
 
我试图跑开,但主子紧拉着链条慢吞吞地游街。我听到他对众马公告,这就是那只想和过去的天马们一样,要抛掉他们逃跑的天马。
 
“你在外面的世界可没有容身之地。他们可不想让你这种族活在废土上。还是呆这好哈?”
 
一只狮鹫躲过一根用念力朝我射来的钢筋。这个动作警告了我才勉强躲过一劫,结果被拴着我的链子胡乱缠身,向前拖着。
 
乱糟糟的声音让我越来越抓狂。我听到一只雌驹尖叫着什么落单的“黛西派”杀了她全家还把她卖到这里。
 
我看到了威笞。他用那种在打我之前经常露出来的凶光盯着我,冰冷中藏着怒火。
 
其他小马要求我回到云上去,别再来嘲弄他们了,有些还求我带他们飞出这里来好为我同族的过去赎罪,而我能做的只有拖着蹄子继续蹒跚。
 
“很……很抱歉,我没法……”
 
“我就赌你会出卖我们,和奴隶贩子是一伙的!天马就这德行!”
 
“可……我没有……”
 
“带他到陷坑!我想看天马粉身碎骨!”
 
“我……我……”
 
“宰了他!”
 
“嘿瞧,他在哭呢!我赌镣铐马上要宰了他,叛国贼,活该!”
 
“叛徒!”
 
“自私的杂种!”
 
这堆小马且讥且叫,我往后左闪右躲,却挣不开项圈上命运的链子,在他们面前当场崩溃了。我扯嗓子喊着想自证,我想掏出我的日记,给他们看看我母亲的照片,告诉他们我是他们中的一员!我大叫我可爱标记的事,这还不说明我只是个奴隶吗?我……我还跟他们说我的翅膀废了。
 
他们就没在听。他们可不想听。
 
墨黑沼池坐着马车路过。他伸出蹄子拍了拍我的头,发出一声自负又傲慢的干笑,让我甚至开始窝火。就眼前看,他还正使唤着几个破破烂烂的奴隶拉他那一车货。
 
主子带我穿过大街,穿过畜栏和工业区。我们通过了老监狱那条路上的打谷场,横穿断开的主车道,路过工厂。我认识的奴隶们嘲笑着我的境遇,宣扬着他们“早就知道”我是个怪胎。我看到劣隙正追着一只雄性陆马奴隶,施法把他摔到地上,然后用那把弧刀抵住他的喉咙。这家伙干活没出全力,她朝他大喊大叫的。
 
我的经过吸引了劣隙, 她甚至没注意那只雄驹从护卫身边闪了,直勾勾地扫视着我的翅膀和锁链,直到看见了主子。我想快点过去,但主子对我的胸口猛地来了一下,又给我踢回去了。我倒在地上被边拽边爬。主子把我当成奖品拖走时,我看到劣隙一路俯视着我。
 
我以为她会说些什么。我以为她会大喊大叫。
 
她只是露齿一笑……用那刀冲我指指,接着轻轻在自己喉咙上比划了一下。我咽了咽口水,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吓得哆嗦起来,她咯咯地笑着,又变成了狂笑。当我从她的工厂被拖向了连她都尊敬仰慕的那一位的调教之下,她发出了邪恶的尖叫。甚至她转身踢那些奴隶和护卫回去工作的时候还在继续大笑,笑到发现那只雄驹在逃跑才停下。她还在我视野里时,我最后听到的是她那无比熟悉的怒喊和狂奔的蹄声。
 
在作为逃亡失败者在全吠城游街,还被揭露身为一只天马的羞耻之中……我猜我也得到了一点安慰——她还是不知道是谁拿了她的风镜。
 
所有给我派过活的小马刚才应该都认出我了。不管是奴隶还是看守,释放在空气里的恨意让我心不由得收紧。主子早就算计好了……他肯定知道这能影响到我……
 
但即使他也没料到,拖着我经过一个满是奴隶的锻造车间时,我会经历多么心碎的事。
 
跑来围观稀罕的天马的奴群中,我瞥见某只小马正推出一条路跑来,其他小马让开了……于是她来到了众马之前。她撩开了她脏兮兮的而又充满生气的亮橙色刘海,看到被链子拖着的我。
 
主子对我干的什么事都不及眼看着她脸上闪耀的乐观与希望瞬间崩塌那样伤我更深。看到她垂泪不已,我回过头尽力忍住泪水。她全力穿越众马想要跟上我。她满脸恳切,嘴唇轻启让我勉强读出她的唇语。
 
“暗影……我很遗憾……”
 
我的眼睛要湿了。别!我……我不能哭……至少不是现在!不能在她看着的时候哭。我得坚强起来,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她。我不想她看到我的最后一眼是一个悲哀的可怜鬼在乞怜。我好像听到了DJ告诉我要保持坚强,挺起身子坚持战斗。我想起来在陷坑里六号告诉我别让他们找到乐子。我挺起身子,引起主子饶有兴趣的一瞥,加快了步伐。
 
她小跑着赶上来,却被后腿的铁链牢牢锁住无法再走。
 
我不怎么相信自己——我只知道,即使我铩羽而归,我也不能毁掉她的意志——我思索着要喊点什么……
 
“快点儿,奴隶!”
 
猛地一拉,沉重的铁链让我往前一个踉跄。
 
然而,她却先喊了出来。
 
“他有名字!”
 
主子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
 
她尽量让自己站得很高大。主子低下头朝她缓缓踏来,她周围的小马都四散而逃。主子像往常一样提起了刀子下巴一横。我心头一紧,朝她摇头,想要喊她快跑。
 
“奴隶,敢再说一遍吗?”
 
主子的声音很冰冷。他咧着嘴笑着,露出了他那恶心的牙齿。他用一只蹄子把我拽过来按在地上,另一蹄压在我背上把我按住。他的小宠物被他压在底下。
 
“他,有,名字。”
 
瞬间全场寂然。我希望我能动,可以冲过去挡在刀子前面。反正都是一个死,还不如为救她而死。但我做不到,他的蹄子把我按死在地上,在我的脊柱加点重量就令我呜咽不已。她看看我,又看向主子,和他对视。主子冷笑起来。
 
“告诉我,小雌驹,他的名字是什么?”
 
“暗影。”
 
“啊呀,所以你的确认识他,嗯?”
 
哦不……不不不……
 
“至少知道他不是你机器上的什么齿轮!被这么整了一轮之后,他比谁都更值得自由!你瞧他作为奴隶早被榨干了,你也肯定知道他病的不行了!他这样对红眼来说没什么价值,为什么你就不能把他放了呢?”
 
“不错……不错……”
 
主子背着她转过身去,让我起来。我感到她向我倾来,伸着脖子用肩膀帮我站起。我真希望能就这么在这里和她待着。管他门徒的什么提议,我现在只想待在某只好小马的身旁。这就是我想要的全部了。一只美好的小马,就够了。她的声音在我耳边轻响,
 
“我很遗憾你没成功,暗影,”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慰藉,看到我没跑掉还被抓回这座城市她显然有点沮丧。“拜托,不要放弃。我和我的钟爱……我们再聚之时必倾力相助。镣铐他……不会太快动蹄的,我真的……真的很遗憾……但请你,不要放弃。光明的未来就在那里。暗影,你会鼓起勇气的。我们会为你而来,我们会来的。”
 
那些话语……就像上次,满是允诺,希冀与她总是那样暖心的担保。我想要回应,却不敢抬高音量,她没法听得像我这样清晰。她把头轻轻搭在我的头上,虽然只有一刹那,能感受到另一只小马的亲近与关切让我得到了宽慰。这幸福一瞬如同时空冻结在这半秒之中,而后雌驹转向主子。他扬着头,咧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
 
“哈,真可爱,接着呢?”
 
“他一生都在做奴隶。他真的活该这样吗?”
 
硕大的陆马再一次从小独角兽那边背过身,像是得做什么决定。突然他又毫无征兆地回过身,回得速度超出我的想象。
 
没错!
 
他猛地一蹄结实地打在她身上,她飞出六英尺多,砰的一声,撞在另外三个奴隶上,统统飞过了一堆本打算装工具的木头架子。她痛得倒吸一口气,紧捂着腰肋,却仍从满地的破烂中昂起头。主子正把刀系回皮带,显然没打算用它。
 
“但我决定对你的无礼网开一面,小雌驹,”他故意吟道,“很明显他在你那有点分量。给你捎个信,你最好知道他和掠夺者们有个约。你可以在附近躺一躺,边治治你那受伤的肋骨,边想想掠夺者会怎么招待他……你可没法大老远去礼礼貌貌地请他们收收,嗯?那管用过吗?”
 
我试着跑到她身边,但主子跺上链子让我动弹不得。她看起来喘不上气,也说不了话。我看到几只雌驹冲向她,帮她侧躺下。至少她有些盟友。
 
“也许我玩完他之后,也会来找你。毕竟我猜他坚持不了多久的……呵呵呵……”
 
在主子把我拖走时,她眼中的神情激起了我对主子——我的许多俘虏者和监督者之一——的一层新的恨意。他会付出代价的……也许吧?我又能做什么呢?
 
我现在顶多能做的是别在又一次分别时哭出来,尽量别让她太担心。我要走得尽可能高大一些,不管这会又阵阵袭来的讥笑声,只为了回头用口型告诉她,一切将会安好。
 
作为回应,她悲伤地点点头,短暂地把蹄子贴在心上。
 
 
随即,当我被粗暴地拖过一个转角,她,又一次,离我而去。
 
 
商场。
 
 
 
谢天谢地,马群终于散了。仅仅是因为我躯干上多出来了两片东西,恶言恶语的叫骂就害的我耳朵生疼。但我们终于到了。商场,即门徒的“工马营”,从一个马车停放场后拔地而起,宛如一只前倾倒地的巨兽。这座吠城旧时的庞大购物中心,因其宏伟的体量,未像其他建筑般支离破碎。虽难以从工厂高耸的区域中凸显出来,众多层数也使其高度远超五十英尺。奇特的几何结构覆盖其上,或是对角三角形,或是设计精巧的角首架,将一切如同一朵尖锐的向阳金属巨花般紧紧相连,棱角分明。屋顶中央的巨大玻璃穹顶作为花心,悬浮的金属板棱角向四面八方延伸形成花瓣。尽管从上层楼通往附近制造工厂和废料瞭望塔的临时步道简陋不堪,但要是从空中俯瞰,它一定棒呆了。我努力回忆母亲曾在书中向我展示的花朵模样……
 
 
 
主入口赫然耸立眼前。铁丝网与路障密布,好几个看守封锁了入口,三角形金属骨架结构高悬其上。我不认识名字,但中间那几个字全脱落了,想必剩下两个字就是我已经听到过的那个名字。
 
 
 
“商场”
 
 
 
我感受到他的前腿搭在我的身侧,好像在用一只蹄子搂着我。他身上散发着汗臭,污垢,还有……还有些我不想去思考是什么的恶臭。他的另一只蹄子轻轻托起我的下巴,强迫我盯着这建筑。
 
 
 
“真美,是吧?”
 
 
 
我同意,这简直是巧夺天工,而看到它被超聚魔法炸的面目全非,又在随后两百年风霜中风化朽烂又修修补补的样子,我不禁感到悲痛。但当我脑内的艺术细菌想继续欣赏欣赏细节的时候,思绪又从这建筑上被移开。我能感到他的护甲靠在我身上……我的天哪,我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这太近了,我不喜欢自己的个马空间被侵犯。我竭尽恐惧与克制,不要像之前那样向后猛弹一蹄。
 
 
 
我感觉到他的头低下来,离我的耳朵只有几寸。更糟糕了。我能感觉到他又热又黏的呼吸擦过我敏感的耳朵边缘。
 
“这是那些只想大开杀戒的奴隶们的小家,现在也是你的小家了。门徒大概会说一切为了事业,但我知道真相,奴隶……我知道只有那些太害怕活成那样,想寻个出路的小马,以及那些满脑子暴力的家伙才会来这儿。四堵墙内层层都是那些绝望,嗜暴或是疯魔的奴隶,他别的地方哪都容不下的那种。你觉得你能活下来吗?你觉得你能忍住不从屋顶跳下去,落得个惨烈收场?”
 
 
 
不愿让我的耳朵更靠近那张嘴,我略微摇摇头,闭上了眼。片刻间,我的又恐慌起来。他不知怎的知道了我……我在控制塔上的疯狂行为。那会我在想啥呢?不过,与保持活命给我带来的这些相比,这真的有那么糟吗?
 
 
 
我感觉到他挪开身子,重新把链子接到护甲上,阔步向前。我松了一口气。
 
 
 
“很好……因为你不会的。哦,顺带一提……”
 
 
 
他的表情变得极度严肃。他一边说着,那把巨刀的刀柄在我两边脸颊上敲了敲。
 
 
 
“如果你胆敢向门徒丝毫透露我们共处的小小时光,我向你保证……那只雌驹会被‘拜访’得比你想的还早。吠城的奴隶失踪又不是稀罕事……呵呵。”
 
 
 
链子在我还未站稳之际便将我拖走。我回扯了一下,激起了庞大陆马的锐利一瞥。他刚刚才用我真心想要保护的那只雌驹来威胁过。这个意外让他停止拖拽,让我得以自行站立住。我是个懦夫,没错……毫无疑问,等我们一进去,我就会开始哀求。
 
 
 
但当我自己小跑着前进,而不是被他拖着走的时候,我想让他看到,他摧毁了我的种种……我失去的自信,缺失的再鼓起勇气去做任何事的驱动力,但我还有一样东西。他并未斩断我与她之间的纽带,我仍从她的榜样中汲取慰藉与力量,得以站起来直面他。
 
 
 
* * *
 
掠夺者。
 
 
 
废土的祸害。
 
 
 
帮派们很坏。他们控制各个地区,攻击其他小马,杀商贩,偷货物,把大多数小马的生活酿成了悲剧。他们拿那些作对者杀鸡儆猴,试图从文明小马的蹄中攫取地盘控制权,因为他们渴望做大做强。
 
 
 
但掠夺者……
 
 
 
他们超越了理智的界限。凶恶、残暴,驱使他们的动力不过是糟践掉每只遇到的小马的生命,所寻求的东西也只是将将让他们撑到第二天。他们毫无怜悯之心,几乎没有可以讨价还价的余地,并且毫不犹豫去夺取他们想要的一切……我曾经在奴隶营之间的一个车队里被一小帮掠夺者攻击过。护卫击退了他们,但代价惨重。掠夺者残杀了我主子的情妇,甚至不等停火就迫不及待地用一颗蹄雷将她的遗体炸个粉碎。
 
 
 
他们是自由误入歧途后的活样例。在法律消失的废土之上,他们能释放出在小马社会中无处立蹄的思维方式,来实现什么病态的梦想。要么是堕向癫狂者,抑或是发现没有谁阻止他们的家伙。
 
 
 
现在,我将与他们共处。
 
 
 
主子拖着我穿过商场的走廊,步入了主厅。我曾见过工厂和那洞穴般的内部结构,但高耸的玻璃天窗(它是如何幸存下来的?)与弯曲的外观这种讨喜的设计依旧令我印象颇深。它们被摧毁,磨损,被粗制滥造的仿制品与防弹板所取代,四周由金属棒和铁丝栅栏围成,支撑着俯瞰购物区的警卫哨所,但它们仍存有一种永恒的力量。
 
 
 
布局简直令马印象深刻。一个没有栏杆(为什么!?)的巨大阳台横亘在主子面前,垂下二十英尺,便是一个被厚重废料墙封闭的区域。外围由两层商铺构成,可通过后方的两侧楼梯间抵达。两侧沿墙都是改建的小商铺,每间都经过定制设计,在前部设有笼式墙壁和房门,便于小规模关押奴隶。此刻,这些商铺都敞开着,让奴隶们可以在一个围绕着旧喷泉的公共区域内游荡,那喷泉不知何故依旧蓄满了水,尽管水色温吞而暗沉。这里原本是一座狭长的开放式购物广场,如今却变成了一座监狱。
 
 
 
我试图辨认那古旧的风格,但光滑的岩石图案已经磨损得厉害,以至于我在“如果眯起眼睛很努力地想象,能感受到一丝乳白色”时放弃了。四周悬挂的横幅已破败不堪,上面绘有六只不同颜色的雌驹,每族小马各有两只。我认出了那张海报上有我遗失的鞍包上的黄粉色天马,她正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宁静,向所有注视她的小马传递着真挚而令马放松的爱意。还有……
 
 
 
……哦不,……哦天哪不要!
 
 
 
她也在这里。“萍琪!”即便此刻,她的横幅在风中飘扬,转瞬即逝地瞥了我一眼。我必须克制自己,不去低声嘀咕让她这一次离我远点。那只小马倒挂在自己的横幅上,一如既往地古怪无常,令马抓狂。布面上装饰的标语对我而言是个谜。或许是那该死的乐园农场的广告吧...
 
 
 
随着魔法紧紧抓住我的镣铐,将它解开并从我身上扯下,连同那项圈一并脱落,我感到一阵负重的解放。酸痛的肌肉对这些讨厌的动作发出抗议,让我颤抖着发出呻吟。主子的爪牙们从我们身边匆匆撤去,融入那些排列不齐的奴隶贩子队列中,而如果说看起来有什么特点的话,他们就像是主子更矮小、威严不足的翻版。毫无疑问,那是他的亲信团队。
 
 
 
主子与他的奴隶们简短交流了一会儿,告诉他们某些“乐子”必须保证“惊喜”,显然是为了不让这个消息泄露给门徒。这一刻我很好奇萍琪会对这种惊喜的乐子有什么看法……她在乐园农场的广播里可没少提。
 
 
 
她的横幅在风中乱飞(它究竟是哪儿来的?),很快从视线中飘荡而过。
 
 
 
“商场的掠夺者!”
 
 
 
主子的吼声在商场巨大的区域回荡。集市区中设有牢笼的商铺数量,肯定容纳了近百名奴隶。
 
 
 
 “滚出来!让我看看你们污秽的皮囊!”
 
 
 
 楼下传来一阵骚动。我听到咒骂和抱怨的声音,然后他们出现了。
 
 
 
他们开始来得很慢,一个两个从一楼出现。接着是一群,然后上面的楼层也开始被填满。
 
他们有好多!我数了至少有三十个掠夺者,我的心跳开始加快,远超过了应有的速度。然而,直到我实实在在看向他们时,我才真正感到恐惧,汗如雨下。
 
 
 
恐怖…恶臭…讨厌至极。布满疤痕和令马恶心的穿孔下的皮毛生了疥癣。有些马肉中嵌着碎片,另一些嵌着骨头!我祈祷它们并非来自小马,但看起来太像就是那回事了。染了色编成辫的鬃毛结成油腻的团块,散落在充满废土憎怨的脸旁。有些看起来如此野蛮,几乎像是失去了理智,还对着我探出边缘的小脑袋咆哮、嚎叫。我看到两只小马撞到一起,立刻就开始了一场野蛮的血斗。
 
 
 
即使是那些看起来较为理智的小马,也似乎带着一种病态的精神舔舐着嘴唇,愤愤地着看是什么打扰了他们休息…或者什么别的事。曾经卷入的乱斗在地板上留下了血迹。我看到一些非掠夺者蜷缩在后面,可能只是因为在场的警卫才得以幸存。虽然数量远远超过掠夺者,却显然被他们的恐怖笼罩。尽管如此,他们似乎并未受伤。但是,他们中没有一个是天马……
 
 
 
许多掠夺者穿着破烂的碎布和护甲,有的戴着面具或是用围巾裹头。他们聚集成群时,噪声更加响亮,仿佛他们在更大的群体中会彼此汲取能量,愈发嚣张,制造混乱。
 
 
 
“掠夺者!”
 
 
 
 主子向他们吼道,激起那群家伙一片大声叫骂,主子只是轻笑以对。
 
 
 
“你们在上个避难厩的工作中展现了极大的狂怒!居民们在你狂暴的袭击下毫无还蹄之力!”
 
 
 
掠夺者中爆发出尖啸与吼叫的巨大合奏。其中一些挥舞着战利品……我瞥见一个脖子上挂着一串耳朵的家伙。刹那间,我自己那双不对称的腐坏耳朵,竟不再那么令马厌恶,反而更像是一种荣耀的象征……
 
 
 
“听好了!”
 
 
 
他们开始安静下来。
 
 
 
“我给你们带了一份礼物,以供消遣!”
 
 
 
跺蹄与嚎叫声再度响起,在看到我惊恐的面容之后甚至比之前更为响亮。三十余名掠夺者齐齐将贪婪而病态的目光投向我,想要令我因他们可怖的笑声而退缩。我能听见他们开始呼喊,要求将我送下去,成为“又一个玩物”。
 
 
 
我恍然大悟,我不是第一个。
 
 
 
主子举起一只蹄子。他显然就是这样控制他们的,用病态的奖励换取一支擅长屠杀一切障碍的残暴掠夺者的强大队伍。
 
 
 
“……而且是一只天马!
 
 
 
震耳欲聋的尖叫、欢呼、嚎叫与咒骂声爆裂开来,席卷整个区域。我皱起眉,发现我正被主子的独角兽们用念力推上阳台到他面前,给一众掠夺者展示了我的整个身体。一瞬间,我感到无比暴露……
 
 
 
主子一只蹄子把我按在原地,像个播音员一样向他们夸口,仿佛在挑逗一件新上市的商品。
 
 
 
“你们想要他吗?”
 
 
 
“是的!”
 
 
 
“你们想要他吗?”
 
 
 
是的!”
 
 
 
“把他带走!”
 
 
 
我迅速转身面对主子,跪下,将头靠在他的蹄子上。我甚至没再注意到自己本能的泪水。我……我不能下去。想到他们可能对我做的一切……
 
 
 
“求您了主子,求求您!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他低头看着我,脸上挂着只有他才能驾驭的恶毒笑容。
 
 
 
“真的吗,七号?”
 
 
 
“是的!”我尖叫着,“什么都可以!“
 
 
 
“嗯……不过那样有个问题。”
 
 
 
我摇着头,小跑着后退。“不……求你了……”
 
 
 
“我已经答应给他们奖赏了,七。哈!好好享受吧!”
 
 
 
他猛地一扭,转身一蹄将我踹出阳台。剧痛在我身侧炸裂,随即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恐惧在这一刻满溢,我感到自己失重了。
 
 
 
刹那间,我只希望能展翅高飞逃离这一切。我试过了……但翅膀纹丝不动。无奈之下,我只能紧紧抱住自己,祈求坠落能结束我的生命。在那漫长得出奇的落体时刻,我向女神们祈愿……请……快点结束。
 
 
 
他们没有眷顾我。我落入了喷泉。右肩前部猛撞大理石墙的瞬间,我甚至来不及尖叫,便一头扎进了出乎意料深的水中。水面的猛烈拍击令我失去知觉,所有声音都沉寂了。我的肩膀剧痛难忍,想要哭喊,口中却灌满了令马作呕的脏水。独自在黑暗水下的短暂静谧中,我甚至意识不到哪里是上方!
 
 
 
我……我意识到自己不会游泳……
 
 
 
我倒是不需要。成堆的蹄子伸了进来;我感到嘴巴的啃咬,蹄子缠绕着我,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拽出。当我的头冲破水面时,水下的沉寂戛然而止,我一边大口喘气,一边试图同时呼喊,只见数十名狂乱大作的掠夺者疯狂地抓住我能被触及的每一部分,将我拉出了水面。
 
 
 
我向他们乞求,他们只是大笑。
 
 
 
我猛地被甩到一旁,肩膀重重撞在地上,感觉松脱了,好像我的腿没完全嵌入关节。我脱臼了!
 
 
 
他们为争夺我厮打成一团,又吼又咬的,那些伤痕累累、浑身穿孔、面目可憎且凶相毕露的小马们用蹄子抓挠着我。尽管我极力抗议,还是被拽了起来,在它们之间被推来搡去的供其取乐。我想护住肩膀,一点效果也没有,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又一下,脱臼的关节左摇右晃的难受极了。一只小马咬住我的耳朵,又被拥挤的群马挤开。我感到有蹄子猛踹了我的翅膀,将我击得摇摇晃晃。又有独角兽用魔法把我抬了起来想拉到他那边去,引得掠夺者们又跳又追。
 
 
 
我感觉天旋地转。马群的挤压,血腥与污秽的恶臭,还有他们聒噪的争吵声提醒着我,他们间的内讧是我还没死的唯一理由。
 
 
 
这也不会持续太久。一只体型更大的陆马跳了起来,用牙齿咬住我的一只翅膀,试图将我拖回地面。他踢晕另一个掠夺者,拖着我来到喷泉旁较为空旷的地方,而掠夺者们则围成一圈,伺机夺回战利品。
 
 
 
“我抓到他了!我抓到他了!这是我挑中的!滚开,你们这些混蛋!”
 
 
 
他的蹄子将我钉在地上。我听到其他马停止了争论,转而向他高喊各自的想法。我听到了不少。有的叫嚣着要用我的头砸大理石直到砸碎。有的觊觎我的牙齿。还有的尖叫着要打断我的腿(已经完成四分之一了……),却被斥为“无趣”。
 
 
 
但听到那压倒性的当红选项,我不禁呜咽低鸣。
 
 
 
 “把他的翅膀扯下来!”
 
 
 
那只陆马对着空中嘶鸣,蹄子重重踩在我头上,将我牢牢按住。他毫不犹豫,既没有像套索或柠檬那样摆出架势或嘲讽,只是俯身用牙齿咬住我的右翼,然后使出浑身力气猛地向上拉扯。
 
 
 
在我本能地闭上双眼之前,我瞥见主子高高在上,带着那抹坏笑伫立着……
 
 
 
我的翅膀被拉开了,未发育完全的肌肉与断裂的骨骼结构随之弯曲,自幼驹时期以来首次如此大幅度伸展,被猛地拽脱了臼。骤然的放开又让翅膀拍回身侧,我感到什么活脱了。鼓起勇气睁开眼睛……我看见他口中衔着几根羽毛。他吐出羽毛,马群便争抢起来。一股强烈的失落感涌上心头,我哽咽着发出压抑的哭声。他再次俯身,用牙齿紧紧咬住羽毛的根部,决计这次要连根拔起。随着一声猛烈的拉扯,剧痛开始了。我无法忍受,头颅猛甩,蹄子乱踢,但他们按住我,齐声大喊。
 
 
 
“拔掉它!拔掉它!拔掉它!”
 
 
 
我感觉肌肉在拉伸……它们……它们不听使唤了。
 
 
 
 “拔掉它!拔掉它!拔掉它!”
 
 
 
我的整个躯干侧边仿佛随时会撕裂……哦,女神们……求求了!
 
 
 
“拔掉它!拔掉它!拔掉它!拔掉——
 
 
 
拉扯感瞬随着啪嗒一声瞬间消失,我的躯体再次倒地。时光凝滞,我睁开眼……看到了血迹……
 
 
 
我转过身来......
 
 
 
我的翅膀......
 
 
 
……完好无损。
 
 
 
声音来自我的上方,在意识到噪音的短短四分之一秒内,我目睹了施虐者的面孔被巨大力量驱动的巨大蹄子捶的扭曲变形。
 
 
 
时光继续开始流转。
 
 
 
一同出现的还有六号。
 
 
 
他跃过喷泉,疾驰而下,势如破竹地冲入掠夺者之间,宛如一枚深红色炮弹坠落其中。我身上的掠夺者应声倒地,生机全无。那只巨型雄驹把他扔到一旁,轰然撞入队列,强烈的冲击引起了阵阵骨骼碎裂声,仅凭庞大身躯与硕大骨蹄便压碎了六个掠夺者。他们如同保龄球般被甩飞,痛苦地抱着残肢断骨在地上翻滚。
 
 
 
但其余的并非怯懦的陷坑护卫;他们蜂拥上前,凭借压倒性的数量发起疯狂的反冲锋。那只雄驹原地旋转,咬紧牙关,狂野地跃起、甩动,肆意地挥洒全身重量。掠夺者纷纷倒地,躺在地上时胸口遭受令马震惊的重踏。我看见他用牙齿咬住一个的皮革坎肩,猛力旋转,竟将他从口中甩出,横穿房间,撞上了另外两个试图从背后抓住他的敌马。
 
 
 
他们庞大的群体溃散后,六号开始逐个击破。他用额头与一只独角兽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不论有无独角,都让他当场昏厥。一个猛烈的踢击将另一只抛向了那个本是用于通过常规方式进入这个区域的笼门。
 
 
 
它被砸弯了。
 
 
 
三个掠夺者疾驰而至,分别跃上他的背部,或是拖拽他的两侧。我见他咆哮一声,其中一个咬住他颈后,他随即后仰,顺势倒地。那名无法松口的掠夺者,尖叫着被六号巨大的重量碾在身下。其余两个用魔法投掷石块,迫使他后退遮面,随后继续冲锋。他们被如此巨型小马的迅猛打了个措蹄不及,被他后蹄蹬起,再用前蹄猛击。脑袋重重相撞,发出石头一样的声音。
 
 
 
马群的其余成员,掠者中的大半一拥而上。
 
 
 
六号低吼着转身面对他们,挡在我和他们之间。
 
 
 
一声枪响从上方传来。随着肾上腺素消退,疼痛令我从凝视那匹巨型雄驹酣战的遐想中回过神来,发出一阵呻吟。主子将一把步枪吐还给下属。
 
 
 
“够了!我赏你们这帮家伙一个奖品,你们却像小孩一样抢来抢去!再不滚回你们的破笼子,就等着让我们一个月没活干吧,你们这帮混账!”
 
 
 
掠夺者们犹豫了,它们瞪着六号,蹄子重重地敲击地面,呲着牙发出低沉的咆哮。六号毫不示弱,他自己的蹄声盖过了其他所有声音。
 
 
 
“我说够了!”
 
 
 
掠夺者们开始不情愿地散去,一个接一个,离去的方式与来时如出一辙,只是此刻他们充血泛黄的眼中燃烧着狂怒的不甘。地上躺着六名得横着出去的掠夺者,其中几个已完全失去意识。我心中隐隐不安,压在我身上的那个,恐怕已当场毙命。
 
 
 
它们渐渐地清理了地面,除了我上面那只。六号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对任何靠得太近的敌马发出不屑的鼻息。掠夺者们失去了战斗的欲望,在身后抛下恶言恶语。
 
 
 
“留着他自己玩吧吧!”
 
 
 
“你想干嘛,组建个小家庭,嗯?”
 
 
 
“叛徒,休想把我们的奖品永远藏起来!”
 
 
 
“你等着,背叛的杂种!”
 
 
 
六号话都不回。待他们离去后,他抬头一瞥。
 
 
 
我目睹了两只平生所见全小马国最庞大、最强壮、最可怕的小马四目相对。即便相隔甚远,对他们知之甚少,我仍能感受到他们之间每一丝对暴力的渴望。主子哼了一声,走到了视线外。他的乐趣被搅了局。
 
 
 
六号一言不发地转身,直直地盯着我。尽管主子已经离去,我在这诡异的静默中并未感到特别安全。毕竟,我曾目睹这只庞大的小马单挑一整群掠夺者——并且获胜——此刻正朝着我逼近。我躺着动不了,仰视他的角度愈发不利。他皮毛上那令马胆寒的部族染毛与大量枪伤、刀痕及其他种种伤疤交织,遍布于他那近乎畸形的强健身躯之上。我不由自主地瞥向他左耳上那块摇摇欲坠的残皮。那双半边充血的不对称眼睛俯视着我,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他拽开压在我身上的掠夺者死尸,将其甩到一旁,随即俯身靠近。我紧闭双眼,惊恐地尖叫起来,因为他正在逼近......
 
 
 
……然后把我背到了背上。我因肩痛而哀叹,即使充斥着恐惧与绝望的怀疑,我还是感到自己被他甩到了背上(比我以往任何时候站得都高),他转身开始小跑,朝着一家店铺敞开的笼门原路返回。
 
 
 
* * * * * *
 
 
 
我赤身裸体,失去了一切曾为自己创造的东西。我极度渴望我的日记,渴望看到那些慰藉心灵的画面。我心中涌起强烈的愿望,想要再次听到广播的声音。尽管在痛苦和肾上腺素的冲击下,意识近乎模糊,我的思绪仍不由自主地从困境游移至另一困境,与此同时,一种因丢失了日晷对未来唯一寄语的愧疚感悄然滋生。
 
 
 
命运再次抛来一根微不足道的救命稻草,勉强维系着我的生机。然而,过往的希望总是转瞬即逝,这只陆马会有什么不同呢?他曾弃我而去,如今为何归来?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不知为何,我未能如愿感受到那份应有的喜悦。我只渴望拥有自己的物品,以及一个舒适的猪窝,直到我能策划出另一个逃生计划……这一次,务必要成功,带着那只雌驹和她的钟爱一同逃离。
 
 
 
巨型雄驹将我放倒在店内一张由多层潮湿硬纸板拼成的简陋床铺上。这一动作惊得我再次睁开双眼,随即因恐惧而尖叫,向后紧贴墙壁。尖叫声随着动作再次震脱我的右肩而愈发尖锐。我瞪大双眼,不敢动弹,仰视着那堵住门口庞大陆马,巨大的身影挡住了所有照进店内的光线。他尚未后退,那粗犷丑陋的面孔又直勾勾地盯了我几秒,才再次挺直(甚至更高)身躯。
 
 
 
“别-别伤害我……对不起,真的!”
 
 
 
“为什么?”
 
 
 
我蜷缩着,试图护住头部,尽管这无济于事。他为何不会伤害我?我曾忽视过他的帮助,如今我是他的战利品,如同属于其他小马一样。
 
 
 
“我生来就是奴隶……我能帮你。你可以拿我的食物!我替你看东西!求你了,我不想再受苦了。”
 
 
 
我感到喉咙哽咽。
 
 
 
“大伙儿已因我身上这两件蠢东西恨我入骨,巴不得我死。求你了,六号,求求你……”
 
 
 
他歪着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微微眯起,透出一丝困惑。在窗外背光的映衬下,他宛如一尊即将爆发的暴力哨兵,壮观难忘。即便我也能察觉,那双眼睛见证过太多血腥与死亡。此刻,我才得以细细端详,发现他比我原先想象的要年长许多。我曾以为他正值壮年,但他的面容却显露出一种久经风霜、已过壮年的老马般的沧桑。或许五十岁?甚至更年长?我自然是不会问的。
 
 
 
我试图回忆起他道歉时的情景,那时他说我不该死。我希望那话依然作数……还是说,他也同样渴望得到一个“奖赏”?
 
 
 
“六号?”他低沉的声音回响着,谨慎地重复我的话。
 
 
 
当然……我已习惯那样称呼他,一时脱口而出。
 
 
 
“我的名字,”他慢吞吞地继续,“不是六号。我也不想伤害你,天马。”
 
 
 
我近乎震惊地抬头凝望,心中涌起喜悦与希望,直到被一个念头击溃:我所做的一切从未顺利……这次怎会有所不同?
 
 
 
“那么,你叫什么名字?”我轻声问道,竭力避免触及任何敏感话题。
 
 
 
他没有立即回应,目光侧移后闭上双眼。我是不是瞥见了一丝哀伤?
 
 
 
“硫磺。”
 
 
 
我眨了眨眼,看着他缓缓吐出那个词。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
 
 
 
“硫磺闪电。”
 
 
 
“暗影七号。很高兴……呃……见到你。谢谢你,救了我,说真的。我……我只是……”
 
 
 
我试图起身,以便跪下表达谢意。这是我对待每位主子的方式,每当他们赐予食物,我便以此唯一的方式,表达我深深的谢意。然而我一动弹,剧痛便如电击般撕裂肩头,使我再一次踉跄跌倒在地。我紧咬牙关,倒吸冷气,一边呜咽着,一边将受伤的腿紧紧抱在怀中。
 
 
 
“躺下。”
 
 
 
硫磺闪电在我身旁坐下,丝毫未减他那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他巨大的蹄子伸过来,以一种不相符的谨慎托起我受伤的腿。
 
 
 
“哪里疼?”
 
 
 
我浑身颤抖,但他那令马战栗的气场和体型足以让我不敢反抗。
 
 
 
“我-我的肩膀,拜托......不要......”
 
 
 
我感到他的蹄子在周围轻拂。掠夺者在公共区域徘徊,窃笑我那可悲的呜咽,同时他用蹄子滚过我的关节。
 
 
 
“昂,只是脱臼了。”
 
 
 
我目瞪口呆。只是?
 
 
 
硫磺仔细端详后,缓缓点头道:“别动,暗影七号,我能复原它。”
 
 
 
“我……我不确定……求你了,我需要医生……门徒他——”
 
 
 
“闭嘴,咬住你下面的纸板。数到三。”
 
 
 
“我......不,我......”
 
 
 
“一。”
 
 
 
“我能不-”
 
 
 
突然啪的一声。
 
 
 
“呀~~~啊!”我大叫一声,从他的握持中抽回蹄子。
 
 
 
硫磺似乎只咧着半边嘴笑着。我能听到外面掠夺者们对我那“小姑娘哀鸣”发出的尖笑声。
 
 
 
“你说数到三的!”我揉着肩膀紧声抗议。
 
 
 
硫磺轻轻哼了一声:“这下不叫唤了吧?”
 
 
 
我试着动腿:它又能动了,尽管动起来僵硬无比、痛得要命。我不敢想象,要是再拖晚些,会变成什么样。我垂下头靠在纸板上,汗流浃背。
 
 
 
“还-还是谢谢你。我不是哼唧……只是发发牢骚……”
 
 
 
“嗯哼。”
 
 
 
硫磺移步离开,背靠旧柜台看着门口。直到此刻,我才得以细细打量这片他显然已视为家的地方。大部分商品已经消失,但几张旧海报上仍可见各式服装的影像。我看到美丽独角雌驹身上的连衣裙,高大健壮的雄驹身着西装,还有其他更为休闲的装束。我想象着那些挤在角落的空架子,曾一度堆满存货。
 
 
 
角落里的许多海报,虽然已经褪色起皱,展示着穿着袜子的漂亮雌驹。我不得不抑制住想画出其中一幅的冲动,好重新专注于眼前的重要事务。再说我的日记本也不见了。
 
 
 
笼门依旧敞开,通向公共区域,门后并无太多陈设。柜台占据了门口侧边的前方四分之一的空间,没见到收款机。在后面我看见一扇门,想必是通向储藏室。尽管头脑昏沉,我敢断言,硫磺闪电会端坐着守护那扇门。
 
 
 
他回头看我,我下意识地退缩了。
 
 
 
“小影,他们本想对你做的事,你并不该承受。”
 
 
 
“不是所有小马都这么想……你为什么不憎恨天马呢?”
 
 
 
硫磺眨了眨眼,向后靠去长叹一口,以一声轻哼收尾。
 
 
 
“我确实憎恨天马。那些长羽毛的杂种坐在云端,拒绝做任何事来弥补错误,简直是在嘲弄我们所有马。活得够久,你就会逐渐发现它们的踪迹。但你?你生在废土,毫无疑问。”
 
 
 
他把头转向商场对面聚集的掠夺者们。
 
 
 
“再者,我无权评判任何小马,所以无法袖蹄旁观,任由他们去做他们想干的事情。”
 
 
 
我颤抖着,一只蹄子搭在翅膀上,蜷缩得更紧了一点。看到脱落的羽毛,感受到身侧依旧灼烧的痛楚……他们差点就要……就要……
 
 
 
撕扯。翅膀开始被扯离的痛苦。我憎恨自己的翅膀,但它们终究是我的一部分。这一整天创伤的冲击感逐渐袭来,几百名奴隶和看守都已知晓我的身份。我的一切都被夺走,主子他……哦露娜在上,他伤了我如此之深。
 
 
 
我不顾尴尬地在他面前哭了起来。我颤抖着抽着鼻子,试图移开视线。硫磺的目光随上我的,然后他只是摇了摇头。
 
 
 
“真懦弱。真不知你这种动不动就哭的性子,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我在泪眼朦胧中转向他。
 
 
 
“我不懂如何坚强。我试图逃走……如今却比以往更糟。”
 
 
 
硫磺闪电皱起眉头,大声哼了一声。
 
 
 
“为什么?”
 
 
 
我抽了抽鼻子,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因为……因为现在他们知道我是天马了。也就是说他们知道我是一只大家应该去恨的马……”
 
 
 
他困惑地看着我。
 
 
 
“听上去你像是在为身为天马而感到内疚,仿佛相信了那些仇恨言论,认为你背负着上个世代的过往罪孽。何必如此?你可以忽视或回避,这份愧疚本不属于你。但说出这些时要谨慎,尤其是对那些无法将罪责归因给已逝小马的家伙。”
 
 
 
硫磺嘟囔着,用蹄子重重地敲击柜台,震得台面都颤动起来。
 
 
 
“有些事,你会明白,不能像那样视而不见。”
 
 
 
我试图平复呼吸,坐起身来,用脏兮兮的蹄子擦去眼角的泪水,却因接触到嘴边辐射引起的疮口而疼得皱眉。我咽了口唾沫,开口说话。
 
 
 
“你想说什么?你做了什么?”
 
 
 
他前蹄由轻敲转为一记重捶,响声之大惊得我尖叫一声捂住耳朵。我微微睁开眼,只见他紧咬牙关,从我身边疾步离去,每一步都越来越重。
 
 
 
“小影,你把这说得像是一件小事,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错。不,那是一生的错。这里有帮派、尸鬼、还有腐质,以及像我这样的小马。”
 
 
 
我心中一震。那些掠夺者,他们称他为“叛徒”。
 
 
 
“你……你曾是他们中的一员……你是个前掠夺者!”
 
 
 
一只巨蹄向前一伸,过大的力将笼门狠狠摔上。响亮的铿锵声吓得我从地板上跳起来。他的头摇了摇,垂了下来,随后转身,眼中是莫大的狂怒,大步朝我走来。毛发染成的纹身和浑身的伤疤都动了起来。我正欲后退,却失望地发现墙壁已近在咫尺。
 
 
 
“不,我不是什么前掠夺者。”
 
 
 
在我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之前,那庞大的小马已用蹄子环抱住我的身体,将我悬空抵在墙上,前腿紧压我的脖颈。我试图尖叫,却只能从压迫中发出窒息般的喘息。我的挣扎徒劳无功,后腿无力地悬在离地两英尺高的空中。我的目光与他相接,听到了那夹杂着失控的癫狂愤怒的低吼。凝视他的眼神,我看到了多年边缘性精神失常的痕迹,他因我提出任何不同于那残酷真相的想法而怒不可遏。
 
 
 
“我就是个掠夺者,”他压抑着怒火缓缓说道,“在废土上,我度过了比许多生命更漫长的岁月,全心全意追求暴力以生存!你们蜷缩在戒备森严的小畜栏里,而我却在废土上冲锋陷阵。如果我曾经遇见你,小影,我会像那些恶棍要做的一样碾碎你。昂,我会亲蹄拔掉你那小小翅膀。我曾杀戮、摧毁、击溃了不属于我氏族的一切,做这一切时间比你活着的岁月还要久远。我曾将你们这样的小马作为礼物,抛给那些凶残、暴虐的同类。”
 
 
 
凝视着庞大的掠夺者,恐惧紧紧攫住了我的内心。那双眼睛……他说的是真的。他很愤怒,不知是因为我还是他自己。我感觉到他在将我放回地面之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去,不再看我。他摇了摇头,但我无法看到他的表情。然而,他的声音听起来并不像在生我的气,倒更像是对刚刚的行为感到懊悔。
 
 
 
“你不能就这样忽略对其他小马造成的巨大痛苦,忽略那些糟糕透顶的事情,然后说一句‘就这样吧,我现在是个前掠夺者了’,就以为一切都没事了。这样就根本不合理!”
 
 
 
我几乎呼吸过促,脑海中不断浮现自己沦为那可怜猎物的画面。这就是个掠夺者,甚至比外面的精神病变态们还要可怕。尽管有陷坑竞技场那件事,尽管是他救了我,我仍在一个掠夺者的蹄心里。我祈祷自己猜得没错,他暗示的是他希望不再陷入那种疯狂。
 
 
 
“那么……那么你为什么停下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显然在平复心绪。我察觉到现在与那被压抑的狂暴掠夺者之间仅一线之隔。他脑海中是否也有那样的声音?那个心中的掠夺者?正如我心中的奴隶一般?
 
 
 
“女神们永远注视着我们,小影。你相信她们吗?”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是因为刚才的爆发感到尴尬吗?我颤抖着点头,庆幸看到他的面容稍稍从愤怒中缓和。
 
 
 
“可以这么说,吠城赋予了我某种视角,让我得以从另一面窥见其样貌。对于我这类小马而言,这是个好地方,偏僻而隐秘,被迫在此代替那些更为纯真的小马——比如你——去劳作来实现更伟大的事业。但我并非仅仅为了重建小马国而工作……不是这样。”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我。他极其严肃。
 
 
 
“我接受我的奴役。唯有在此,我方能奢望开始弥补在两位女神眼中犯下的罪孽。这是让我得以窥见那些疯狂的怒火之上的一半原因……另一半……”
 
 
 
硫磺低下头,望向外面四处乱转的其他掠夺者。我仍能看到他们彼此间压抑着、尚未宣泄的早先怒火,依旧在互相呵斥争吵。最终,他猛然转身。
 
 
 
“或许你该亲眼看看。能站起来吗?”
 
 
 
“我......我想可以......”
 
 
 
虽然步履蹒跚,但腿部重新动起来比在剧痛中僵着要好受得多。硫磺点头示意我进门,却立即用蹄子拦住了我,仿佛撞上了一堵砖墙。
 
 
 
“我会警告你。若你但凡敢轻举妄动,我便就地取你性命。明白?”
 
 
 
我微微点了点头,强忍住摇头后退的冲动。我曾面对过那堵围墙,我能服从这个命令。他放下蹄子,领我走进店铺后部。看到那里非常昏暗,我尽量不去多想……
 
 
 
掠夺者的喧嚣声透过墙壁渐渐平息。摆脱了他们彼此间病态的嘲弄与叫喊,我在店铺那出乎意料温暖而宁静的密室中寻得了一丝安宁。我无法看清更深处,因为硫磺闪电巨大的身躯挡在我面前,但一小束光从房间的尽头透射过来,穿过了他的身影。
 
 
 
他停下了。我直到径直撞上他的后腿才发现,然后踉跄着后退,口鼻酸痛,右前腿一瘸一拐。硫磺只是转过身,几乎像是在对我踉跄的样子暗自窃笑。
 
 
 
“你撞上那堵围墙的时候也这么瞎吗?”
 
 
 
“我只是累了,”我低声说,“枪伤手术中的昏迷是我许久以来最接近真正睡眠的一次。”
 
 
 
“你可以稍作休息,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没有任务。”
 
 
 
他挪到一旁,抬起了蹄子。我瞥见他眼中的神情,他正极为谨慎地注视着我。
 
 
 
“现在……我放下掠夺者生活的另一个原因?”
 
 
 
我跟随他的蹄子指引的方向在黑暗中前行。我能看见堆放货物的架子和一张旧沙发,它们靠近那颗闪烁着暗淡橙光的魔法宝石。然而,沙发上躺着一只雌驹。
 
 
 
不知道我在期待什么,是那只雌驹吗?然而并不是,我之前邂逅的那只雌驹与我同龄。尽管眼前这只也是独角兽,她却看起来比我年长大约六七岁。
 
 
 
她正沉睡着,身上盖着一条由各种色彩拼接而成的布毯。我出于好奇,不由自主地向前踱步,她究竟有何特别之处?然而硫磺的一瞥让我立刻止步。好的,好的!我什么都没打算做!真的!看我在这儿什么都没做!连动都没动,连呼吸都——
 
 
 
雌驹咳嗽着,虽然盖着些东西,却在浑身颤抖。
 
 
 
她病了。珍珠白的皮毛似乎被汗水浸得发亮,她那短而浓密的双色粉红鬃毛则凌乱地垂在头上。她周围散落着的大概是她和硫磺的所有物。虽然不多,但一个小箱子里装满了闪闪发光的小球,短暂吸引了我的目光。当我再次将视线移回她身上时,看见她昏昏沉沉地醒过来,挪动着发出呻吟。
 
 
 
“硫-硫磺……?”“硫-硫磺……”
 
 
 
声音虚弱,因高烧而结巴。我太熟悉这些症状了,急性辐射中毒。硫磺稍稍上前,以令马震惊的温柔跪在她身旁。
 
 
 
“我在,烁光。”他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柔和。“继续休息吧。”
 
 
 
她并没有休息。我见她在黑暗中四处张望,显然有一瞬间没有发现我,随后目光重新聚焦,定格在我黑暗中的身影上。
 
 
 
“谁......”
 
 
 
她眨眨眼,透出意料之外的明亮湛蓝色光芒。即便在生病,我仍能感受到这只雌驹体内涌动的活力与生机。
 
 
 
“过来......别……害怕......”
 
 
 
她的蹄子示意我靠近。我望向硫磺,他站立着,微微点头然后小步后退。即便此刻,我仍能感受到那目光。“敢轻举妄动一下,你便无法活着离开这个房间。”
 
 
 
我一瘸一拐地尽可能轻声小跑过去,低着头走进了光亮处。
 
 
 
“哦……一只小陆马,是吧……真可爱……”
 
 
 
她费力地呼出一口气,显然强忍着严重高烧的影响,试图挤出一个微笑。我猜想,在这昏暗的光线下,她并未察觉我那藏匿于深绿色皮毛与紧贴身躯的羽毛间的翅膀。
 
 
 
“呃,我是……暗影。抱歉……暗影七号。”
 
 
 
“烁——”
 
 
 
她颤抖得如此剧烈,以至于在急促的喘息中没说完一句话。
 
 
 
“烁光,很…高兴……呃......”
 
 
 
独角兽萎靡下来,仅仅是交谈已经让他精疲力尽。即便如此,她仍伸出一只蹄子,小心翼翼地将我的头轻拨至一侧,以便查看我身旁的东西。我闭上眼,认定她是在看我的翅膀。
 
 
 
“多么美丽的可爱标记啊……”
 
 
 
她的声音如耳语般微弱,露出一个笑容,晕乎乎地低语着什么,又再次躺下。我听见硫磺在我身后沉重地缓缓踱来。
 
 
 
“休息吧,烁光。保存体力。小影?到外面去。”
 
 
 
我难以动弹。她口中的“美丽的可爱标记”到底是什么意思?这左右两侧令我切齿的凶恶枷锁是对我自由之愿的侮辱!我想要上前叫醒她问一问……却不知为何难以鼓起勇气。或许是高烧作祟,她可能看到的是别的什么。她甚至未曾注意到我的翅膀。而且,我为何要听那些关于我那该死标记的评论?我深知其意,终有一天,我要证明它是错的。
 
 
 
当然,背后有个巨型掠夺者威胁说一旦你走错一步就会让你脑袋开花,无疑也是让你不敢再深入探究的一大原因……
 
 
 
* * * * * *
 
 
硫磺闪电跟着我回到商铺前,我转向他。烁光让我很好奇;她对他意味着什么?我尽量挺直三条还凑合事的腿(为什么受伤的总是腿?),盯着硫磺再次走到柜台前坐下。
 
 
 
“所以……你和她……我是说……你俩是不是……呃……”
 
 
 
“我们是什么?”
 
 
 
“你知道的……在一起了?所以你才不干掠夺者了?”
 
 
 
他笑了。发出一阵低沉且略显不安的噪音后,他摇了摇头。
 
 
 
“娃儿,我比她大好多年呢,你这恋爱理论哪儿来的?”
 
 
 
我感到脸颊发烫。好吧,他说的有道理。但他对她表现出的关心程度……
 
 
 
硫磺对蹄咳了咳,即便他仰头望向天花板,咳嗽声仍未停止。我敢发誓,他的声音变了,不再那么粗犷,而是多了几分忧郁的调子。我再次从他的话语中捕捉到那丝文明智慧的微光,意识到自己未曾给予这位庞然大物足够的认可。那语调让我心生希望,眼前的这只小马,或许远非外面那些野蛮之辈可比。
 
 
 
“刚被带到吠城时,我便被投入艰苦的工作。承载重负,驱动齿轮与伺服系统,诸如此类。我全身心投入,毕竟被搓一搓锐气,有一处地方能在女神眼中赎罪而劳作的想法……颇具吸引力。他们留下我,只因对红眼而言,我在这里的所作所为比起一件奖品来说更有价值。我欺凌其他小马,侵扰他们,并且宰了那些过分干涉的看守。”
 
 
 
他说的这么轻描淡写,好像那只是些寻常的事。
 
 
 
“最后,作为谋杀的惩罚,我第二次进入陷坑。获胜之后,我遇见了烁光。外面三名掠夺者正试图在换班间隙将她拖走,抢她的东西,一如往常。我出蹄了,给他们全捶了。然而,当我按住其中一个,蹄子即将劈开他的头颅时……她却恳求我不要这么做。我发现烁光在哀求我放过那些本想伤害她的毫无悔意的家伙。这种事……我以前从未遇到过。在他们离开后,我明白自己必须保护她。随着年龄增长,我已经思考了许多关于生命的事。在我们被抓住之前,氏族中有只小马已经说到关于……嗯……算了。”
 
 
 
他删去了最后一句,令我揣测他说的到底是谁。真正触动他心弦的仍然是烁光。我见他回首望向那扇门,仿佛为她的病痛感到悲恸,纵使他拥有那般骇马的力量,也无法止息这份苦楚。
 
 
 
“烁光是废土上独特的存在,小影,至少在我所见范围内如此。她懂得宽恕。她的家园被掠夺者摧毁,那些她视如家马的亲近小马,在她眼前被强暴、被杀害。烁光自己也被俘虏,最终沦为奴隶,被卖到吠城。她的一生被毁了,所有从废土中艰难争取来的一切都被剥夺。”
 
 
 
我轻轻哀鸣,躺下时感到几滴缓慢的泪水滑过脸颊。然而,她那双明亮却略显病态的眼睛里,却充满了生机……
 
 
 
硫磺叹了口气,然后做了件我未曾预料的事。
 
 
 
他笑了。
 
 
 
“但她并不恨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我想她做不到去恨。痛苦过后,她只想尽力而为,尽快忘却那些糟糕的时光。不知怎的,她仍相信世界会变得更好,有朝一日能逃离此地,重返美好生活,就像一切从未发生过。正因如此,我必须照顾她。烁光比我能做到的上限还要好。她值得我去保护,直到她完成逃脱计划或熬过两年的劳役期限。这如同女神赋予我的职责,她如同上天派来用道德指引我走向救赎的指南针。小影,世上确实有美好的事,但……”
 
 
 
是……是他的眼角湿润了吗?他迅速转身,走向笼门,蹄子搭在门上,目光却投向了商场高处的玻璃穹顶。我从硬纸板床上抬起头,瞥见那只大号陆马站在那里,沧桑的大脸上交织着悲伤与喜悦,被天窗透进的昏黄光线映照。他缓缓转回身,依旧带着那抹忧伤的微笑。
 
 
 
“废土夺走了烁光的一切,小影。它摧毁了她……而她却原谅了它所做的一切。你能真心认为还有什么比这更美的吗?”
 
 
 
* * * * * *
 
 
 
我曾失去过日记。我也曾失去过我的……我是说,日晷的哔哔小马。
 
 
 
在等待世界前行、期待某事发生之际,这还是第一次我这两样东西都没有了。然而,在漫长的时光里,当硫磺忙于关照烁光时,我也不是没有要去思考的东西,尤其是这对奇特的小马组合那奇异的故事以及略带悲剧色彩的现实。硫磺的内心世界远超我先前的预想。他以掠夺为生,内心充斥着对暴力的渴望,却因对救赎的奇特渴求而有所克制;而那只病弱的雌居然触动了他的心弦。
 
 
 
尽管我尽力不去想,但她那样的小马也多少触动了我的心弦。
 
 
 
然而,尽管他们珍贵的情谊值得感叹,但他的一句话却始终在我心头挥之不去。
 
 
 
烁光有个逃离吠城的计划。
 
 
 
自从我在围墙边中弹后,我的整个心境彻底颠覆。被主子击垮,被迫为奴两年,我的努力似乎只换来更沉重的奴役重担。如果找不到生机,我已经准备好在日复一日中沦陷,屈从于恐惧之下。然而,这突如其来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出现了。后面那只叫烁光的雌驹,硫磺说她有一个计划。
 
 
 
希望不大。我对她或这个计划一无所知。或许她并不想要我一起。
 
 
 
但不要紧!我必须一试!别无他法,唯有摇摆不定的信心支撑我苟活。此刻我难以自己逃离,所以烁光正是那只我可以指望的,助我重振旗鼓的小马。我须设法帮助她,帮助硫磺拯救她的性命。无论代价,无论喜恶,一只未知的患病雌驹,是我所知让我能够发现吠城的另一条出路的唯一途径。
 
 
 
硫磺将我留在店铺前,声称我是个干扰因素,弄得烁光不顾休息也要与我交谈。我本想询问她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但老实说,那不过是个搭话的借口。自他坦白以来,硫磺显得异常忧郁,仿佛为自己当初如此坦率地与我交谈而感到羞愧。然而事实是,我早已知晓她的病症及所需之物。毕竟,我也身患同样的疾病,对吧?辐射病。我的情况稍显特殊,源于放射性肺部感染,但原理相同。辐射病需要辐特宁。这可不是吠城奴隶们轻易能获得的药物,我已深有体会。
 
 
 
我颤抖着,蜷缩在硫磺的纸板床上揉着肩膀。搬家后的种种事情尚未安顿,太多纷扰,太多情绪,一齐涌来。我说我害怕,这词太轻描淡写,但除此之外又能如何形容?吠城因我矮小瘦弱、屡犯错误、连累大家而厌恶我。如今,我更是遭到憎恨。作为吠城的天马奖品,我成了他们能尿到一个壶里共同唾弃的焦点。任何见到我有所企图的小马,都会揭发我,将事情搞砸。像我这样的小马该如何逃脱?当整个城市的小马似乎都因我有翅膀而欲置我于死地时,逃脱谈何容易?
 
 
 
为什么是我?为何他们憎恨的一定要是我?我不想要被憎恨……
 
 
 
那个念头刺痛我心,痛彻心扉。向外看看就会意识到,只需几句精心挑选的言辞,便能蛊惑一群无知大众,让他们呼喊着要像我这样一生未曾伤害过任何小马的小雄驹去死。
 
 
 
倘若烁光也是这样呢?倘若硫磺的评价太过主观,或是夸大其词,仅仅因为他未曾见过更优秀的小马呢?倘若她见到我的翅膀便拒绝帮助我呢?
 
 
 
尽管我竭尽全力,被拒绝的恐惧仍萦绕心头。我必须与之抗争,将其压制。
 
 
 
“赶紧回储藏室开会!动起来!”
 
 
 
那声音在商场的主购物层回荡,我听到一些奴隶贩子跳起来飞奔而去。
 
 
 
主子。
 
 
 
即便此刻,我仍在努力理解他的威胁。他那可怕的影响力并非源于痛苦或惩罚的恐惧,而是源于意识到他是那只命运注定会拥有我为奴的小马。他总能精准地侵入我的内心来伤害我,往往无需动怒便能达成目的,这无疑证明了他生来就具备支配我、洞悉我内心动机的本领。尽管我竭尽全力,却无法摆脱一个残酷的事实:他已将奴隶的身份重新强加于我。我曾试图逃离他,甚至在那只雌驹在场时挺身而出,以示我并不惧怕。但一旦与他独处,然后……然后……
 
 
 
……你的名字是七号……
 
 
 
……可爱标记是枷锁,我喜欢。你一打算逃走,连可爱标记都会来抓你……
 
 
 
……你是一个意外吗?第七个?你老妈被一群掠夺者轮了,嗯?
 
 
 
……你觉得我会不会是你爸,哈?
 
 
 
生于奴役,活于奴役,将要死于奴役!
 
 
 
我不禁用蹄子捂住头。我现在该去哪儿?会发生什么?我想帮助这只雌驹,但也可能又会全乱了套。
 
 
 
熟悉的扑棱声让我的后颈鬃毛直竖。我本能地原地跳起,尖叫着捂住伤痕累累的侧身。随着爪子在坚硬水泥地上咔哒作响,拉吉尼沉重地降落在硫磺的笼外,抽出魔能步枪警觉地扫视着来回游荡的掠夺者。她猛地一甩头,尖喙转向我。一种不安的感觉油然而生,仿佛我又成了被瞄准的目标。
 
 
 
“暗影七号?”
 
 
 
我点头,期盼着硫磺随时能重新现身。
 
 
 
“主子请你前往他的办公室。你自己。”
 
 
 
我的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我想逃跑,但能去哪儿呢?我们被困在这座商场里了。
 
 
 
“别逼我背你,走地鸡。”
 
 
 
我捕捉到她的窃笑和眼神。她朝通往广场外的笼门点了点头。
 
 
 
“我会......我会来......”
 
 
 
我内心的一部分在呐喊,我应该设法拖延她,直到硫磺回来。如果威笞或劣隙在逼迫我,或许我会这么做。但主子不一样。
 
 
 
“现在,暗影!”
 
 
 
带有利爪的的足掌踏入了店铺,她那威严的声音唤醒了我以为已被击败并沉寂的本能。主子不仅在肉体上征服了我,更在心灵深处留下了烙印。我开始感到,我仿佛又回到了陷坑之前的那种状态。
 
 
 
“对不起,马上来。”
 
 
 
我温顺地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笼门。拉吉尼紧握着她的魔能步枪,那把曾险些夺走我性命的低功率狙击枪则斜挎在她背后。抬头仰望那只后腿站立的狮鹫的体型,一股纯粹的嫉妒之情再次涌上心头。为何所有东西都比我长得大?哦,避难厩居民,你在哪里,你能体会作为小矮子的痛苦?
 
 
 
“跟我来,走地鸡。敢动一步,下次绝不放过你的脸。”
 
 
 
又来这绰号。“走地鸡?”真是刻薄。
 
 
 
随着我紧随黑狮鹫的步伐,一个掠夺者向我挥蹄示意。仅仅稍作停顿,他便挑衅地举起三根我的羽毛,然后狂笑不止。我颤抖着,努力平复情绪,紧贴狮鹫而行。直到看见笼门缓缓开启,我才真正意识到,将要面对主子更多的招待。狭窄的走廊通向由旧商场保安室改造的看守区,最终连接至通往高层管理与储物间的楼梯。每迈一步,我都愈发迟缓,心生抗拒。我们穿过楼梯,进入一处旧员工食堂,我已疲惫不堪,以至于拉吉尼不得不用步枪管猛击我的头部,催促我前行。那一击的刺痛成了我移动的理由,但当我们终于抵达阴沉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前,我猛地意识到现实。这是个旧的经理办公室,我们已经到了。我的腿僵住了,每一分本能都在阻止我再次接近他。我无法再次面对他……绝不再……绝不再……
 
 
 
“拉吉尼——”
 
 
 
“不要叫我的名字。”
 
 
 
“对不起,”我低声说,不太确定该用什么词,“你……你不必这么做,拜托?”
 
 
 
拉吉尼猛然转身,伸出利爪一把掐住我的喉咙。情绪的骤变让我连呼喊都来不及。
 
 
 
“进去吧,他在等你。”
 
 
 
“求你了!”我恳求道,发现自己被放下后,我眼中含泪,面带恐惧,试图说服她。“我再也受不了了……”
 
 
 
“进去!”
 
 
 
拉吉尼甩开门,几乎将我丢了进去,然后砰地关上。我蜷缩在地板上,听到近处的蹄声转向我稳步逼近。我闭上眼睛,思忖着是否能将这一切置之脑后……无视周遭的一切,任凭想象驰骋……就像那螺旋滑梯一样……对吧?想象力的画布,忽略疼痛……忽略疼痛……
 
 
 
“小影,我必须要问你为何畏缩。我向你保证,我不会伤害你。”
 
 
 
那个声音......
 
 
 
我睁开眼,拭去泪水,抬头望见拉吉尼所指的那位主子。
 
 
 
门徒站在我面前,用念力拿着几本书,脸上带着真正的好奇。当我几乎因解脱而当场晕倒时,他的好奇转为了些许困惑。
 
 
 
* * * * * *
 
 
 
“小影,我希望能再与你谈谈。上次我们未能好好交流,我深感遗憾。尽管我曾希望,经过一番梳洗和进食后,你的状况或许会有所好转……”
 
 
 
我坐在他办公桌前的地板上,身下是一块老旧的红地毯,或许曾经很厚实,如今却已褪色变薄。简单来讲,门徒的办公室显然与我在吠城见过的任何地方都截然不同。这个旧房间经过翻新,状态良好,甚至配备了全新物件,包括一张厚重华丽的战前书桌和巨大的木质书架;每座书架都塞满了旧损的古籍与红眼工业新印的薄本。高品质的宝石灯为整个空间镀上了一层琥珀色的光辉,而那扇大窗则经过加固更换,俯瞰着吠城工业那堕落而壮观的景象。在几排书架之间,墙上嵌着一个厚重的保险箱。我能瞥见相连的房间,门扇摆动,通向一间浴室和两间卧室。虽然看得不是很清晰,但其中一间显然是他的个马空间,另一间则由一个大橱柜改建而成,显得狭小许多。尽管他彬彬有礼,我仍能察觉到墙上那张巨幅图表,正是我们被送往避难厩和充满辐射的地堡赴死的时刻表。
 
 
 
大概这样,以及一切都有些混乱。
 
 
 
书籍四处散落,桌上、门旁椅子上,甚至窗台上都堆满了。透过门缝,我瞥见床铺上也有几本。书桌上那个笨重的终端机(上面自然还压着一本书),似乎也贴满了小纸条,提醒他各种事项。
 
 
 
“没错,这里的确是我的家,小影。”他带着一丝微笑说道,目光随着我环顾四周。“拉吉尼是位一流的同事兼保镖,但她并不负责打理太多琐事。对于这里的杂乱,我深表歉意。”
 
 
 
这番美好的对话并未让我感到舒适。黑色的独角兽已回到桌前,坐下并翻阅着什么,书页完全被前方一堆文件遮蔽。在句与句之间,我能看见他那只露出的眼睛,每页停留几秒后便转向下一页。
 
 
 
“您找我什么事?”我故意问道,想借此冲破这微妙的情境。
 
 
 
门徒挑了挑眉,从那本有趣的书中抬起头来。
 
 
 
“对我不以‘主子’相称?在奴隶中多么少见,通常他们惧怕因无知而被惩戒。然而,你本就与众不同,小影,不止一个方面。那试图翻越围墙以赢回生来被剥夺自由的飞马……其中自有几分浪漫色彩,你可认同?”
 
 
 
事实上讲,我是打算翻越围墙,但我不认为指出这点能在此赢得多少好感。尽管我竭力回想,记忆中却只有恐惧、痛苦和鲜血。躺在自己的血泊中,向射伤你的狮鹫尖叫着哀求怜悯,绝无半点“浪漫”可言。
 
 
 
“我失败了,你知道的……”
 
 
 
“是的,小影。但显然,无论你怎么想,不止我一个这样认为。”
 
 
 
他的角闪烁着红光,举起了他正在端详的东西。我几乎当场冲向他的书桌。那是我的日记!我能看到我最后画的那幅图,一匹飞马在围墙上方自由翱翔。目睹我吵着想要取回它的激动心情,门徒举起了一只蹄子。
 
 
 
“不必担心,我会在你今天离开前归还。不过,过去的一小时左右,我已仔细翻阅过。图像……画作……相较于我钟爱的文字,这是一种多么有趣且另类的生命诠释方式。从这些作品的情感深度来看,你似乎是用心在描绘……”
 
 
 
书页翻动,映出在陷坑之前,我的潜意识绘下的最后一幅画,倒在我的凶蹄面前。他放下日记继续翻阅,目光掠过,倒叙我以画述说的一生。我挺高兴他把日记藏了起来。我可不想看我在奴役教化的影响下会画出什么东西。
 
 
 
“你似乎对外形和体态也有一定鉴赏力,尤其是对小马……你似乎对她们的各个角度都观察入微。”
 
 
 
他把所有的图都翻过了?
 
 
 
门徒抬起头。那是会意的窃笑,还是他一贯的表情?“小影?你为何脸红?”
 
 
 
“呃……我没有!没啥原因……就是,呃……紧张,新地方……还有其他事儿……”
 
 
 
“我明白了......”
 
 
 
他强忍笑意,将日记搁下,双蹄交叠于桌面。我则努力克制不去以头抢地去试着减轻尴尬感。
 
 
 
“嗯,从你的环境作品来看,你之前去过一些地方。一辈子为奴……不好受吧?”
 
 
 
我瞥了他一眼,甩开脸上的红晕(我真需要第二本自己专属的速写本……),努力摆出我最好的“你能知道什么?”的表情。即使他在意,至少他并未表现出来。
 
 
 
他只是笑笑,重新转向他自己的书本。他用魔法整理好书籍并放好,然后突然转换话题,示意我靠近他的书桌。我如往常般坐在桌前,如同与劣隙相处时那样。
 
 
 
“我必须承认,得知你被剥夺了学习读写的机会,我感到相当失望。几乎可以说是悲剧。”
 
 
 
他举起一本老旧的红色大部头。我尽力掩饰着因再次被指出不识字而感到的不快。
 
 
 
“战前小马利亚史,一部古老的典籍。能坐下来,阅读并研究一切发生前的景象。若更多小马愿意花时间了解,或许这些不幸大多本可避免。我为你们这样的小马感到遗憾,被迫卷入如此生活。”
 
 
 
他肯定捕捉到了我怀疑的眼神。
 
 
 
“确实如此。这也是我费尽周折找到你,并说服斯特恩让你活命的部分原因。你引起了我的兴趣,小影。某种程度上,我们并没有那么不同。我理解你经历这一切的感受,知道吗?若我直言,带你来此,或许我对你的期望远不止于简单的自由。”
 
 
 
他那话什么意思?听到最后一句,我的神经开始绷紧。更高的目标?我的心跳依旧比平时快。无论他是否比主子更胜一筹,他终究是我更为“正式”的主子。依旧是那个奴隶主,无论他多少次用“工马”替代“奴隶”,依然倾向于把我当作资源而非另一只小马。我侧目而视,犹豫不决,咬着嘴唇。
 
 
 
“小影?”
 
 
 
门徒站起身,朝我走来。脑海中某个念头一闪而过,那只红眼逼近我……我回想起自己奄奄一息地躺在围墙下……或是主子在那个房间里逼近我,为了……为了……
 
 
 
我退缩了,蹄子在地面轻滑,朝他的反方向离去。听到我微弱的呜咽,他停下,惊讶地半张着嘴。值得赞扬的是,他退后一步,给了我些个马空间。
 
 
 
“你还好吗?”
 
 
 
好? 好!?
 
 
 
“不-不!”
 
 
 
我设法站稳,让受伤的肩膀好受一些。
 
 
 
“当然不好!我是……我是个奴隶!怎么可能会好?你不过是……他们中的又一个,无论你说什么!我想要离开这座城市,现在!可我做不到!像你这样的小马挡住了我的路!我怎么可能……”我颤抖着,因轻微的颤栗和一声呜咽而失去了气势,“……会…会好?”
 
 
 
门徒稍作停顿,并未打断,随后放慢了语速,轻声而谨慎地开口。
 
 
 
“小影,我正尽力让你相信现在更安全了。在你被带到这儿之前,我已让你得到治疗、清洁并饱餐一顿。我还归还了你的画册。这不正说明些什么吗?”
 
 
 
我靠墙坐下,抽泣着,努力在再次失控哭泣前稳住自己。这太可怕了。所有这些“好”事,不过是安抚我沦为奴隶的假象!我知道的!我想逃离,可失败的如此彻底后,我已经再无自信。我无法自控,边抽噎边拭泪,试图避免让他察觉到我的反应。
 
 
 
我听到的却是门徒的叹息,紧接着耳边传来轻微的咔嗒声。抬头一看,他施展魔法摘下眼罩,轻轻放在桌上,然后双目回望向我。尽管他年纪尚轻,我立刻察觉到他表情中隐约的痛楚。不知为何,尽管不明白原因,这却化缓和了我对他的看法。仿佛我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奴隶贩子……
 
 
 
“小影……”他轻声说道,绕到桌子的另一侧,从附近的衣架上取下一个塞满的袋子。我看到衣架上挂着带有红眼标志的战斗护甲,旁边似乎是一个装着带瞄准镜的左轮枪枪套。它们在门徒取下袋子时微微颤动。“你在害怕什么吗?”
 
 
 
尽管不情愿,我还是点了点头。
 
 
 
“我所要求的,清洁与饱餐……并未实现,对吗?请……回答我。链式镣铐可曾伤你?”
 
 
 
门徒没有蠢到察觉不到我骤然瞪大的双眼。我几乎把整只蹄塞进了嘴里。我渴望倾诉一切,哭泣着乞求门徒帮帮我。他定有办法阻止主子吧?但若主子的爪牙趁他不在,对那只雌驹实施威胁,那该怎么办呢?倘若她的奴隶主也参与其中,又该如何?又如果他告诉掠夺者,因为我多嘴而要杀了我呢?
 
 
 
“小影?”
 
 
 
门徒居然四肢趴下来接近我。他确实显得忧心忡忡,以至于我怀疑他是否早已对主子有所疑虑。我多么渴望抓住他的蹄子,告诉他所有事……
 
 
 
“不……我只是……抱歉。那些掠夺者……”
 
 
 
嗯,我没有撒谎。门徒缓缓点头,
 
 
 
“是的……我听说了你场地上的那场‘意外’。”他低下头,“小影,我为发生的事深感抱歉。或许我本该亲自陪同你。不过,听说我们的当地的领袖已将你置于他的庇护之下。”
 
 
 
这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倒吸一口气,猛地抬头看他。
 
 
 
“领-领袖?”
 
 
 
“是的。如果我没弄错,是硫磺闪电救了你吧?”
 
 
 
我挪了挪身子,坐得端正些。眼眶湿润,但心中着实好奇,他口中的“领袖”是什么意思?
 
 
 
“我猜,你一生为奴,恐怕没机会了解,但我们的硫磺可不是寻常的掠夺者。”
 
 
 
鉴于他曾单枪匹马击溃整个群体,我对此已有预料;但我猜门徒所指的可不只是他的战斗技巧。
 
 
 
“硫磺不只是个强悍的掠夺者,小影。他实际上领导着整个小马国废土上最大掠夺者氏族之一。大掠夺者的领袖。巨龙。硫磺闪电。过去四十年间,他和他称之为氏族的团队,摧毁了大量定居点。他们甚至让那些更大的势力,包括主宰红眼在内,以及其他掠夺者,都感到如芒在背。他会找到他们,并常常向其首领发起一对一的部族领导权挑战。他从未败过,相信我小影,在那些残暴者中,他的凶恶是传奇级别的。但至少对我而言,他最十恶不赦的行径是毁灭了小马镇。”
 
 
 
他转向窗边墙上那幅磨损的大地图。魔法使一根羽毛悬浮起来,指向森林附近的一座小镇。
 
 
 
“定居者们终于开始将那片土地重塑为一小方乐土,然而他的氏族却降临了。多可惜啊,那小镇承载着如此厚重的历史意义。超聚魔法与毒素已然肆虐,如今如果你前往那里,只会见到满目疮痍,以及他氏族过境后残存的掠夺者。”
 
 
 
我并未全神贯注地聆听。满脑子都是那庞大的陆马身影,以及他率领着口吐白沫嘶吼着的掠夺者们降临到定居点的场景。那样的凶兽怎么会变成我刚刚看到的那样?
 
 
 
“他的转变颇为有趣,尽管我对此一无所知。自从主宰红眼抓住他来儆戒整个废土之后,他似乎在这儿的工作中得到了改造。实际上,他可能是我见过的小马中唯一一个如此转变的。可惜他不愿透露缘由和过程,当然,我并无怨言。”门徒轻笑一声。“有他在,那些与他同行的掠夺者至少因畏惧而收敛,我甚感欣慰。他是个模范工马,或许是我蹄下最出色的。”
 
 
 
我悲伤地回头瞥了一眼门徒那双明亮的红眼睛。“工马”这个词,依旧刺痛心扉。难道这就是我现在的身份吗?一个被迫的劳工?尽管如此,这场对话让我感到平静了些许。门徒与我交谈时,仿佛我们是平等的。尽管内心不愿承认,我还是从中获得了至少一丝慰藉。他站起身,小跑着后退。
 
 
 
“若我是你,便会紧随其身旁,哪怕只是短暂的庇护,亦能助你的探索事半功倍。”
 
 
 
“我的什么?”
 
 
 
每当我实际参与到对话中时,似乎总能令门徒感到高兴,他点点头。
 
 
 
“你的征程,小影。未来两年,你将肩负使命,为主宰红眼克服重重任务。在此期间,你不仅能赢得自由,提升自我,更能帮助整个小马国。”
 
 
 
他眯起双眼,嘴角的偷笑化作真心的微笑。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小影?这不也是她对你的期望吗?”
 
 
 
她。好吧……我受够了。他可以在那些愚钝无知的奴隶面前装得聪明绝顶,但我的底线就在这里。我自豪地挺直腰板,尽可能高地站立,严厉地盯着他的……脖子。
 
 
 
一声无奈的轻叹后,我退后一步,低声抱怨身高破坏了我试图展现自信的瞬间,然后直视他的眼睛。我的声音天生不响亮也不具备威严感,但露娜在上,该死的我还是要试试!他想让我以平等的姿态谈论是什么激励我冲向了围墙?好,他会知道的!
 
 
 
“‘避难厩居民’绝不会希望我为你或红眼效力!你亲眼所见,对吧?她如何在他眼皮底下挣脱束缚,不仅自救,还拯救了另一匹斑马!她向在场的每一只小马证明了,有比协助某个疯子小马更值得为之奋斗的目标!”
 
 
 
值得称赞的是,门徒并未因我突如其来的小小爆发而退缩或表现出被冒犯的样子。他侧身靠在桌边,回答时语气平静,却蕴含着某种激情。
 
 
 
“避难厩居民,嗯?这么说……你是受她启发?我早该猜到,你右前蹄上戴着那只哔哔小马,和她如出一辙。只有主宰红眼也如此,但我怀疑你并非效仿他。你素描本中的众多图像,想必也是对此的暗示。但小影,你难道看不明白?主宰红眼正在拯救小马国,我之前就跟你提过。若得到获准,我会带你看看那些孩子,他们安全无忧,接受教育,只待居住在一个更美好的世界。他们吃得饱,身体健壮,健康无虞,从未被迫杀害任何小马或食用肉类以求生存。他们确实纯洁无瑕,小影,我们唯有感谢我们的主宰。你难道看不到,像你我这样的小马,需要倾尽全力吗?慷慨不是古小马国的神圣元素之一吗?”
 
 
 
上次,我失败后失去意识被抓。这次,他不会得不到我的回应就离开。
 
 
 
“她有别的办法!我……我在哔哔小马上听到的!她在外面,拯救小马,帮助各地渡过难关。如果我们都能互相帮助,而不是一直争斗,那我们就不需要使用奴隶,……还有……可以带走孩子们!”
 
 
 
他倾听着,从不打断为,语气平稳,然后绕到我面前直视着我。
 
 
 
“小影……你说如果我们不争斗,但你却以她为例?她在踏出避难厩的不到两个月内,杀死的小马,比我在废土上一生所杀的还要多。这真的是帮助小马国的方式吗?不断射杀坏小马,直到一个不剩?这不正是我们最初陷入困境的原因吗?不就是从开枪开始的吗?在吠城,我们把掠夺者从可能伤害其他小马的地方带走,让他们从事有益于每一只小马的工作。”
 
 
 
“但是……但是你们有成千上万的小马,他们只是想善良地好好生活。这里有好小马!这里有好小马正在死去!我亲眼目睹了处决,遭受过殴打、鞭笞,几个月来几乎没吃过什么东西,繁重的工作让每一只小马都在缓慢而痛苦地走向死亡。你们知道我的病!我见过有小马被抓去被奴隶贩子折磨或强暴,仅仅是为了乐子!”
 
 
 
门徒叹了口气,有那么一秒钟,我看见他陷入了沉思。那一刻我有种辩论胜利的感觉。
 
 
 
“小影,如今……好小马已不如曾经那么多。为成此事,我们需借助任何胜任者的技艺。我虽然很不喜欢镣铐在身边,但他却是震慑掠夺者的必要之恶。若要拯救小马国,我们必得有所舍弃。宁可牺牲我们,也胜过让下一代的幼驹承受。”
 
 
 
“那万一避难厩居民是对的呢?”
 
 
 
“那么她便是对的。”
 
 
 
这让我措蹄不及。我原以为红眼和他的小学生门徒会固执己见。他们不是邪恶的吗?
 
 
 
“主宰红眼拥有,并教导我具备谦逊的品质。如果她是对的,而我们是错的,我们乐意助她一蹄之力。有趣的是,小皮和主宰红眼此刻确实有一个共同目标,你知道的。”
 
 
 
等……等……谁是这个小——
 
 
 
我记得她的体型,她大约和我一样高,或许略微健壮些。她的可爱标记是一个哔哔小马。即便我这未经教育的头脑也能将这些点拼凑起来。
 
 
 
“小皮?她叫小皮?”
 
 
 
“确实如此,小影。鉴于你明显受她启发,我想你会乐意知道她的名字。”
 
 
 
他的微笑让我猝不及防。我们刚才不是还在争吵吗?
 
 
 
“小影,我确实想帮你。正因如此我才带你来这里。你可能不认同,但我向你保证,我真心希望你能获得那份你如此渴望的自由。”
 
 
 
苦乐参半的关怀……我悲伤地摇了摇头,或许显得有些沮丧,但他是我的主子,这种期待似乎是理所当然的。我无法掩饰声音中的哀求。
 
 
 
“那你为何不能……放我走?我对你毫无用处……”
 
 
 
“毫无用处?”他笑道,“请别这么说,小影,这对你自己不公平。我相信,只需稍加鼓励,你定能克服万难。我深信你会成为我的得力员工。若有任何问题,请不要认为我难以接近,我希望所有在我名单下的小马都能如此。能够协助主宰红眼拯救小马国……然后继续前行,希望他们离开时,都比初来时更为优秀。”
 
 
 
我不由自主地被他的话微微触动。倘若红眼只是真心实意地想要提供帮助呢?倘若他这位学生及其更为开明的态度,真能构建出更优的体系呢?以及更多的成功案例,能否说服红眼摒弃那残酷的奴役体系呢?
 
 
 
不!我以蹄击头(门徒无疑对我这种从孤独生活中演变出的表达方式感到些许困惑...),试图回忆起小皮。DJ曾高度赞扬她,提及她帮助众马的事迹!为正义而战!坚信他者之善,并亲自努力践行,而且是在自由之中!无论门徒如何美化,奴役是不变的事实,像主子这样的小马依旧在虐待和折磨我们,生活条件比以往任何地方的奴隶生活都要恶劣!
 
 
 
门徒看出我并不赞同他的观点。他叹了口气,转身向后退去,将那袋子从前面提起来。
 
 
 
“小影,我看出我们的价值观有所不同。我尊重你的意愿,但不得不否定它。不过,我得说,很高兴有机会与你好好交谈。你是一只有趣的小马,小影,希望我们未来还能再谈谈。若你没有工作,随时欢迎来找我。但眼下嘛……”
 
 
 
目镜浮回他脸上,再次扣住他的耳朵。红眼的学生回来了。我低下头。
 
 
 
“你归我指挥。你将开始处理下一份任务,去为那些已选定或被选中执行两年高价值目标清查与回收的成员工作。祝你好运,这绝非易事,而且确实极其致命。然而……”
 
 
 
袋子漂浮到我面前,自行打开,轻轻地倒出其中的内容物。我低头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或许这些能助你暂时平复心情,助你渡过打击,并保护你免受那些因翅膀而评判你的小马的伤害。”
 
 
 
我的定制绒衣、裂隙的护目镜、鞍袋以及哔哔小马。
 
 
 
不顾门徒的的注视,我立刻开始套上我的马甲。为捞尽快拉起它遮住那些该死的羽毛,我几乎在地上滚来滚去。门徒的目光似乎在翅膀消失前在上面多停留了一会儿。
 
 
 
“有趣,真的。一只天马……仅仅是家族基因和随机的偶然性,还是你身上有更多奥秘?我真想知道。”
 
 
 
在绒衣的温暖与安全中,我先用皮绳将哔哔小马重新系在右前腿上,接着扣上护目镜,最后披上马鞍袋。它曾经被清空捞……我却在其中发现了三袋辐特宁。惊讶之余,我转身面向门徒,正想张口发问。他只是轻轻举起一只蹄子,示意我噤声。
 
 
 
“权当是我为拉吉尼对待你的方式致歉,小影。祝好。”
 
 
 
他转身回到书桌,再次拿起羽毛笔和羊皮纸。显然,这是示意我离开的信号。
 
 
 
当我关上他办公室的门时,不禁对他心生好奇。他真的如表面那般和善吗?其他所有小马似乎都对我有所图谋,更别提他还是红眼的亲传弟子。
 
 
 
我紧随拉吉尼,小跑着穿过走廊,待我走远后,隐约听见他用他觉得我听不见的音量低声自语。
 
 
 
“致吾师红眼……本周,我有些有趣的学习成果,特此向您汇报,有关于那些我们所依赖的重建小马国工作者的感受……”
 
 
 
* * * * * *
 
 
 
我一过笼门,便飞奔向硫磺的房间。虽然肩膀疼得厉害,但我清楚即将发生什么。
 
 
 
“嘿————天马————!”
 
 
 
我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掠夺者们从入口附近的店铺中溜达出来,进入光线之中。我甚至没有回头。
 
 
 
“出来玩呗,你都不想把这些羽毛要回来了吗?”
 
 
 
他们轻快地追我到硫磺的区域附近,我躲进去后才回头看了一眼。那衣衫褴褛的首领用我的羽毛在头上扎了个箍!一小群掠夺者围在喷泉旁,穿着些我只能祈祷只是看起来像是皮肤的服饰。
 
 
 
硫磺正在里面等候。他几步跨到入口,透过笼子瞪着掠夺者。
 
 
 
“叛徒,你休想永远霸占我们的奖品!两个都别想!”
 
 
 
硫磺一甩鬃毛,对他们毫不在意,只是催促我继续深入,同时注视着掠夺者们退去。我开始讨厌自己敏锐的听觉,因为我捕捉到了剩余掠夺者在各自角落里的笑声。与此同时,我还听到了那些不幸未能享受大领袖庇护的奴隶们的呻吟声。
 
 
 
“小影,尽量别挑弄他们,”布里姆石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粗粝,宛如砂砾。“看守、镣铐还有我已经尽力约束他们了。但他们只是在等待机会,将满腔的敌意发泄在某只小马身上。你关不住掠夺者……”
 
 
 
“但我没有-”
 
 
 
“你出现了。对他们而言,这就够了。”
 
 
 
真的,我不知该说什么,但已心领神会:保持隐蔽,低调行事。我听过太多关于掠夺者暴行的故事:施虐、强奸、同类相食,无所不用其极。我早些差点就沦为他们蹄中的玩物。
 
 
 
“你瞧,硫磺……我有东西给她。”
 
 
 
我轻拍鞍囊,更恰当地吸引了硫磺的注意。他一言不发,示意我进入店铺后部。
 
 
 
* * * * * *
 
 
 
“没用。”
 
 
 
我叹了口气,蹲坐下来,硫磺轻推着那袋辐特宁。我从未犹豫会把这个给她,而非用于对抗自身的疾病。数小时前,在门徒的医生治疗后,我已感到肺部开始略微紧缩。我曾身处她的境地,也不愿任何小马承受此苦。
 
 
 
“没用?”
 
 
 
“很简单,”硫磺转回身对着她,暂时静默下来,“我本可以从奴隶市场弄到一些……但烁光不能服用辐特宁,里面一些成分会引发过敏反应。”
 
 
 
“哦......对不起......”
 
 
 
“无妨,只是意味着首套方案仍需推进,要找到替代方案。”
 
 
 
硫磺显然陷入了深思,开始拼凑他的计划。我犹豫地坐下并注视着烁光。她的胸膛几乎察觉不到地起伏,在毯子下汗流浃背、颤抖不已。一旁放置着用于放射性呕吐的桶。我敢发誓,当我经过它时,里面还是红色的。
 
 
 
但我并未仅视她为一只生病的雌驹,超越对所有未知小马的本能疑虑,我窥见了她身上最后的希望。孤身一马,我毫无胜算。我弱小、恐惧、无知,对奴隶主的强迫工作以外的周遭世界一无所知。(我甚至也不擅长那份工作。)我全心全意渴望逃离。我的日记与威笞墙上的自由速写无疑证实了这一点。但自从失败后,再次奔向那堵围墙的想法,与愚蠢无异。我又一次陷入了同样的可怕的感受。
 
 
 
我再次变得像进入陷坑前一样,害怕后果和惩罚,失去了行动的勇气。曾经驱使我的力量正迅速消退。
 
 
 
但烁光正在这里出现。
 
 
 
从硫磺讲述她一生的故事来看,她似乎是我找到志同道合者的最佳希望。一个不会评判我,并且也许 ,仅仅是也许,愿意帮助我的小马。这位神秘的雌驹让我见识到小马的善意,如今我必须相信她所坚信的:在吠城,除了她之外,还有其他善良的小马存在。
 
 
 
如果我真的想逃离此地,必须倚仗他们的帮助。眼下我茫然无措,也不像以前每个事件之前那样有股驱动力推着我做点什么事。我的生活再度沦为奴役的苦差。如果任其发展,我知道自己将永远迷失于心中的奴隶了。
 
 
 
烁光可能是我最后的希望。她极有可能成为再次策划些什么来尝试逃脱的第一步!无论如何,我不能让她死去,否则我可能眼睁睁看着我所有的机会随她而去。
 
 
 
深吸一口气,我抬头望向那庞大的掠夺者。“那么……我们该做什么?”
 
 
 
硫磺侧目看我,神情严峻。
 
 
 
“我们?”
 
 
 
说实话,我并未深思熟虑,但我明白自己想要如此。
 
 
 
“你看……你说她想离开。我也一样,对吧?但我试过逃跑,硫磺,结果失败得很惨。我……我害怕做任何事,哪怕最终对我有帮助。真的害怕!门徒似乎还好,但……但主子……”
 
 
 
我的思绪中断,脑海中浮现出他击倒我的画面,以及他那开裂的蹄子在我可爱标记上划过的刺痛感。回到漆黑的密室里,我听见硫磺对我本能地寻找黑暗隐匿之处的习惯略显不满的低哼。即使是这个庞大的掠夺者,也能从我眼中读出痛苦。
 
 
 
“他伤害了你。”
 
 
 
“是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水……还有打我……我……我以为他要弄死我……”
 
 
 
硫磺的脸色变化不大,但我清楚他目睹了主子将我推给掠夺者的那一幕。我努力擦干眼泪,走到硫磺面前,站起身来,试图以勇气打动他,赢得他的尊重。
 
 
 
“但你说她是那样的小马……我就知道我必须要救她,硫磺,正如你一样迫切。此外……我也曾身处烁光现在的境地。这就是为何我想把我的辐特宁给你。我知道如果换作我,也会希望有谁会这么做。”
 
 
 
然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庞依旧纹丝不动。他足足盯着我看了半分钟,才缓缓摇头。
 
 
 
“我最近恐怕是变得太心软了……好吧。你大概还是有点能耐的。既然你能抵达围墙,显然也能藏身于阴影之中。但记住,和以前一样,如果我觉得你威胁到这次行动的成功,你就自己滚回家和门徒解释去吧。明白?”
 
 
 
我咽了口唾沫,琢磨着自己究竟卷入了什么事……
 
 
 
“好吧......所以……我们要做什么?
 
 
 
* * * * * *
 
 
 
他的计划异常简单,却潜藏着极高的危险性。
 
 
 
吠城的大坑边缘附近有一所翻新过的医院,恰好在禁区之外。然而,由于周围辐射的影响,这里更多地被用于收治重要的奴隶工马,而不是红眼的团队成员。因此,相较于靠近城市中心的医院,这里的防御和守卫力量薄弱,医疗物资储备也相对匮乏。硫磺解释说,这所医院名为“连理医院”,以便辨认。当然,只靠这个词语我永远认不出来,所以他打算直接指给我看。我曾问过为何门徒没有为烁光争取到这些资源,答案很简单:即便靠门徒的影响力,烁光也不符合获取稀缺物资的资格。因此,硫磺的目标是找到并直接拿走他们所储备的任何物资。
 
 
 
最有意思的环节是我们到达那个地方的过程。房间里有一扇被卡住的后门,通向外界,看来是旧时的送货门。门徒和奴隶主们因为锈迹斑斑的合页而相信它用不了了,但硫磺有个理论,认为它只是另一侧被堵住了。稍加清理,再借助他的力量推门,或许就能把它打开。问题在于清理工作。由于过去曾杀害守卫,他每次外出劳作时都被严密看守。这样来讲,我这部分的任务就是钻进通风管道,从外面爬出去,然后清理门口。作为一个组合,我们将沿着远离视线的大坑边缘前往医院,硫磺会帮我通过供应品房门的守卫,而我则潜入寻找药品。希望还能顺便偷些辐特宁来缓解我的病症。
 
 
 
说实话,我并不特别喜欢这些任务。在一片漆黑的狭窄通风管道中潜行,绕过一个野火烧出来的大坑,潜入一个新地方去找些可能连名字都读不出的东西,感觉并不是那么靠谱。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问题。我自己。
 
 
 
今天实属不易。我仍心有余悸,全凭一个新的任务目标以及日记与哔哔小马失而复得才让我有些许好转。然而,即便重新穿上绒衣,我仍然深感不安,害怕大家仍然能认出我并知道我有翅膀。甚至等待硫磺发令时,我坐下翻阅我的日记,依旧近乎痴迷地盯着素描里那副没有翅膀的自画像。
 
 
 
我累了……实在太累了。若我闭上双眼,便会在恐惧中汗如雨下,生怕叫醒我的那个是主子。有时在店铺密室的黑暗中看见硫磺,我会惊恐地嚎叫并转身逃跑,直到想起那并非主子的骇马身形。对我来说最接近慰藉的事是望向烁光。即便在病中,她看起来也有些许安宁。若非被奴役的尘垢覆盖,她那洁白的皮毛本该闪闪发亮。但那短短的双色粉红鬃毛鲜艳依旧。我一下子感到遗憾,蹄中只有炭笔而没有彩色粉笔来作画。
 
 
 
真的,我只是想从现实问题中分散一点注意力。
 
 
 
我该怎么做成这个?我究竟答应了个什么事?硫磺已经放话,如果我做不来就把我丢下。我的肩头隐隐作痛,我肯定是被水管里的冰水冲出了什么毛病,而我的思绪纷乱如麻,竭力阻止奴隶的教化再次掌控我的一切行动。
 
 
 
唯有我的画作让我在这一刻保持了行动的准备。我坐在密室的一角,借着哔哔小马闪烁的光芒照亮我的日记。心中默念着我的咒语(线条化为曲线……),我勾勒出脑海中浮现的第一幅画面。威严可怖的硫磺闪电矗立在烁光虚弱的形体旁边,坚定不移地守护着她,抵御任何胆敢靠近的威胁。即便在描绘这一幕时,一丝嫉妒悄然滋生。我自己也多么希望有某只小马像这样决意帮助我,有某只小马保护我。
 
 
 
唉,我有那只雌驹,但命运似乎执意要在每个转角将我们分隔。
 
 
 
我翻过那张图片,往前翻了几页。无意间,目光落在了左下角仅有我自己的一页上,其余部分完全空白。我看着那张笑脸,轻轻用蹄子敲了敲纸面,说真的,近乎可怜。我多么希望自己能成为那只小马,那只似乎在大笑的、笑容灿烂、翅膀骄傲地展开在身体两侧、毫不掩饰地展示着的小马。
 
 
 
我在骗谁呢?我画的不过是些梦与幻想。我是只没有自由的小马,一只惧怕会受到审判的憎恨而怯于展翅的天马罢了。我甚至害怕站在我这边的小马们。
 
 
 
“小影。”
 
 
 
粗犷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以免吵醒烁光。我看见硫磺在黑暗中隐现。
 
 
 
“是时候了。”
 
 
 
* * * * * *
 
 
 
我在商场待了不到两小时,就已经几乎想偷偷溜出去。尽管心怀恐惧,我仍有一部分自我庆幸,我还没有完全丧失动力,即便我仍未做好心理准备,再次策划一个完整的逃脱尝试。
 
 
 
但如果这次一切顺利,或许在这条路上我便不再孤单。
 
 
 
通风口位于商场奴隶区的后方,紧邻通往上层奴隶房间的楼梯之一。硫磺俯下身,让我得以攀上他的后背,到达通风井。借助一根钢条,我灵巧地用蹄子和嘴撬开了网格盖,刚好能钻进去。管道高度宽度足够让我起码转个身并勉强坐直,几乎是为我量身定做,虽然我知道跑完全程后会因弯腰而疼痛。尽管如此,相较我之前待过的污秽排水管,这里干燥宜马,在吠城湿热的气候中显得格外清凉。我马上记住这是一个潜在的藏身之所,在隐蔽通道的庇护下非常安全,无马能及。
 
 
 
我转身回到硫磺身边,拉上网格,看见他那双大不对称的小圆眼睛正盯着我。他帮我按着网格,在关闭前停下了它。
 
 
 
“小影,找路没问题吧?”
 
 
 
“我想是的……一直朝墙的方向走,直到找到能撬开的地方,对吧?”
 
 
 
硫磺点点头。我本盼他至少能露个笑脸,但他依旧神情严肃。“昂,没错。清理好之后,在店铺后门上敲四下,我会把它踹开。一定要站远些。记住,四下,否则我不会开门。需要的东西带齐了吗?”
 
 
 
我再次检查了一番。如今已无护甲的绒衣、护目镜和哔哔小马仍伴我左右,此外还有一段绳索,是硫磺房间里的所有物。等待期间,我稍稍修剪了绒衣。吠城的空气与高温远非我为外部废土设计的全包裹紧身保暖绒衣所能承受。现在它仅覆盖至我的可爱标记前,让我的后腿得以裸露对抗酷热,同时仍留有余地,可靠地隐藏起我的翅膀。最明显的物品缺失是我的蝴蝶黄色鞍包与日记。
 
 
 
“别操心那本书了,眼下它跟烁光在一起比跟你堵在隧道里安全多了。”
 
 
 
我的脸真就那么藏不住心思吗?要是我这辈子真交了女朋友,塞拉斯蒂娅会保佑我吧……
 
 
 
我用嘴叼着网罩拉回原位,滑上护目镜,停顿了大概只有一秒多。
 
 
 
“硫-硫磺?”
 
 
 
“昂?”
 
 
 
我咬咬唇,与这位‘领袖’交谈总是有些尴尬,即便他稍稍敞开心扉时也是如此。
 
 
 
“谢谢你。我是说,真的……感谢你帮助我。我希望不会让你失望。我这辈子在做成任何事上都不太靠谱。即便……即便抛开这点不谈,烁光是我眼下唯一能找到帮蹄的希望,我只是不想辜负你。”
 
 
 
硫磺似乎对我开口的原因感到困惑,我自己也不明白我说了什么。然而,这位高大的掠夺者只是轻轻敲了敲网格,令我意外的是,他笑了。
 
 
 
“小影,为我做这件事 ,”他低语道,“你会至少赢得我些许信任。她对我而言意味着一切,小影……一切。没有多少小马会像你这样帮忙,哪怕只是试一试。”
 
 
 
“我......我试试......”
 
 
 
“好。我会在店里等。别再从阳台上被踹下来了,我不在没有谁会替你闹腾了,好吗?”
 
 
 
我敢说,他转身小跑离开时脸上挂着笑。深吸一口气,我转身爬进通风系统。前方浓厚的黑暗令我毛骨悚然……但我忍不住觉得,要这场噩梦中找到出路,我倒也不一定会满盘皆输。
 
 
 
是时候去拯救一条生命了……一条也许最终会反过来拯救我的生命。
 
 
 
* * * * * *
 
 
 
我的生命中需要感谢的小马有很多。避难厩居民。硫磺。那只雌驹。我的母亲。DJ。甚至现在还有烁光,因为她曾经对我微笑,并且在我害怕将要迷失方向时,成为我的一个目标。
 
 
 
但眼下,日晷正是将光亮引入我生命的那一个,完全是字面意义。
 
 
 
他的哔哔小马闪烁不定,半截破损的蹄电筒光几乎是我远离幽闭恐惧症恐慌状态的唯一依靠。有时我不禁思索,“幽闭恐惧症”这个词是否意味着我患有某种恐惧症?我希望并非如此。该如何判断呢?我又该如何知晓呢?我甚至害怕我自己的——
 
 
 
“啊!”
 
 
 
我急忙闪开,翻滚着蜷缩起来,我看到另一道身影正在匍……哦。
 
 
 
哎,我真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我能怎么办?我紧张得要命,在几乎漆黑一片中一步步地小跑着。我当然很紧张了!说实话,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偶尔,我会经过一个向下的通风口,有时下面房间的微弱光线会飘进来,但我认不出那些地方。
 
 
 
吱嘎作响、时常随意弯曲的通风管道似乎随时可能坍塌;更糟的是,我听到了一些声音。窸窣的蹄步声,还有从其他隧道传来的咔哒声。自从上次在排水管的经历后,我再也不敢想象黑暗中潜伏着哪些小怪物,等待着一只近乎失明的小马偶然撞见它们的巢穴。我常常不得不在管道变得过于狭窄,几乎无法爬行时折返。为什么有些管道适合小马体型,有些却不行呢?难道他们在设计时没有考虑到逃亡的小小天马吗?为何能想到用玻璃屋顶抵御野火超聚魔法,却没法让任何小马出来呢?究竟是哪种建筑师造了这么个地方?
 
 
 
每条隧道都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黑色壁垒。我在这寂静而恐怖的环境中毫无进展。无奈之下,我够到我的哔哔小马,将收音机调到低音量。确实是个坏主意,但如果不来一些精神鼓舞,我哪儿也去不成。
 
 
 
现在……DJ的电台在调频盘上的哪个位置来着?
 
 
 
咔哒。
 
 
 
咔滋滋滋滋滋滋……
 
 
 
咔哒。
 
 
 
……提醒吠城的每一位工马,你们已为我们的伟大事业一再奉献。无需畏惧未来,因为你们正在让它-
 
 
 
咔哒。
 
 
 
……嘶嘶嘶滋滋滋滋嘶嘶嘶……
 
 
 
咔哒。
 
 
 
彼此分——*
 
*注释:"You gotta share, you gotta care",出自S1E21萍琪的歌。
 
 
 
咔哒!
 
 
 
-得说多少遍,废土客们?尸鬼也是小马!”
 
 
 
我松了一口气,自从逃跑未遂后,那抚慰马心的声音首次传入耳中。那份熟悉感,那种仅限于我与他信息间的非正式亲密交流,让我更觉安心,意识到身处这阴暗凄凉之地,自己并非孤身一马。
 
 
 
“难道我们那位热爱马芬的商马住户还没向你们展示过吗?好吧,让我一劳永逸地澄清事实。就我们所知,尸鬼不过是一只失去了毛发与皮肤,额外获得了近乎不朽能力的小马。
 
 
 
我独自享受着来着这份声音的慰藉,进展也因此更加顺利,心中不禁多了几分愉悦。前方隐约透出的一丝光亮,或许正是指引我方向的罗盘。
 
 
 
“它们会感受,会关怀,也会受伤,与我们无异。所以下次见到一只,帮老Pon3一个忙,好吗?给它们一个微笑,只是提醒它们,并非所有小马都是评头论足、守旧不化的老古董,对吧?”
 
 
 
我停顿片刻,叹了口气。尸鬼我倒无所谓,我的一个主子就是尸鬼,我从未因他的皮肤……或者说缺少皮肤而对他有所偏见。好吧,我曾经确实有次在心里叫过他“腐烂的尸体”,但那只是因为他先打了我!然而,我从未听到过任何即将宽待天马的呼声……
 
 
 
“当然,僵尸小马?是啊,还是给他们一条最终通往安息的捷径吧,各位小马。只需学会分辨差异。每天生活在一个每只小马都因你长得稍显不同就想要射杀你的世界可没什么意思。”
 
 
 
我四肢趴下,快速挪向透出光亮的通风口。隐约能听到声音……
 
 
 
“现在,进一步的消息……老香甜苹果园附近那些事怎么——
 
 
 
“主子,为什么不让我们干掉那杂-”
 
 
 
闭嘴你知道为什么。”
 
 
 
咔哒!
 
 
 
我感到一阵寒意袭来。那声音,即便仅是一个词,闭嘴,便令我当场僵住不敢出声,唯恐因失言而受罚。我努力提醒自己,保持沉默只是为了不被察觉。
 
 
 
我多么希望那才是唯一的原因。向下偷瞄,我看见一间污秽不堪的房间和一张老旧的金属桌上,架子上摆满了奴隶主的工具,鞭子、刀具、魔能电击棒,此外还有一张比我在外面见过大部分床铺还要污秽的单马床。靠墙处单独有一扇通向一些翻新橱柜的门。我只能看到这些,似乎只是杂乱无章地堆满了各种零碎物品,但当我从床铺上方的通风口偷看时,却闪过一个恐怖的想法。
 
 
 
这是他的房间。
 
 
 
我看见主子站在金属桌后,与他交谈的掠夺者在视线之外。我颤抖得厉害,甚至能感觉到松动的牙齿在咯咯作响。内心的一部分开始担心它会掉下来,暴露我的存在。
 
 
 
“那天马杂种能为我提供的,远不止一次短暂的事件,掠夺者。我是个奴隶主,我不靠宰杀我掌控的那些生命过活。”
 
 
 
“我们可不这么干。”那声音傲慢无礼。
 
 
 
主子咆哮一声打断了他。“适应去吧。在这儿你怎么做对我无关紧要。我自有打算,等门徒不在这附近做他那‘小小最佳学生’的表演之后,那个小绿马就是我的了。你只需向我汇报,仅此而已。”
 
 
 
我浑身颤抖。内心一部分渴望屈服,放弃抵抗。监视主子的奴隶是错的!我厌恶自己的意识仍在回应他,咒骂着受到的教化并努力抗争那股冲动。脑中一幅垂死独角兽倒在沙发上的画面足以暂时巩固我的决心。专注于目标,而不是奴役。于是,我探出身子,越过通风口,试图窥见那告密者的真容……
 
 
 
“我们和硫磺闪电在外面时我们——”
 
 
 
“掠夺者,我不在乎。”
 
 
 
主子的声音低沉下来,我仍未看到掠夺者。我又稍稍伸长了身体,将蹄子前伸,在另一侧保持平衡。
 
 
 
“你已经不再‘在外面’了!我把你从最坏的情况中保下来,是因为你对我有用。既然你同类那些族群的旧老大正陷入某种‘忏悔’运动,你就得去维持秩序。现在,滚回你的房间去,我没心情应付你。”
 
 
 
“就一件事......”
 
 
 
他肯定就在门口,正当我以为即将揭晓答案时,他却溜之大吉。该死!我满头大汗,将全身重量压在通风口上,试图透过对面的格栅窥视下去。我感觉到疼痛的肩膀开始颤抖。
 
 
 
什么?
 
 
 
他的声音掴打着我的每一丝本能,让我激动不安。我踉跄着,猛地挣扎保持直立。噢,这真是个糟糕的主意,极其糟糕。我感觉到蹄子在打滑。
 
 
 
“至少,你想对他做什么?若你想要的是痛苦……我们可以安排。”
 
 
 
噢女神,帮帮我吧,赐予我力量不要打滑……
 
 
 
主子低声轻笑,病态的声音昭示着他所有的施虐本性。
 
 
 
“我生来就是个奴隶主、掠夺者。我只希望他听命于我,做我吩咐的一切。他生来就是奴隶,懂吗?我想要的,一只天马和一个弱小的奴隶,全在他身上。我不想杀他,哦不……不行……我宁愿他被消磨……一天又一天。掠夺者,我可不是你那种简单的施虐狂。我不想要他的死,我想要他的活。他掉进吠城里,真是完美。要是直接掉进我房间只会更完美。”
 
 
 
我的蹄子打滑了。
 
 
 
我感到全身重量朝着通风口盖猛然下坠,在响亮的尖锐声音中戛然而止。我的哔哔小马!它的边缘和坚韧的皮革卡在了通风口与网格的缝隙间!我祈祷它不要断裂,奋力将身体拉回,然后尽可能悄无声息地一跃,伴随着沉闷的撞击声越过通风口,随即熄灭了灯光。
 
 
 
“那他妈是什么玩意!?”掠夺者惊呼道。
 
 
 
我蜷缩成一团,不敢动弹。主子肯定狠狠地砸了下蹄子,因为我听到了蹄子击中头骨的痛苦声响。
 
 
 
“别在我房间里朝我来!”
 
 
 
好吧,那反应真是快得离谱。我本该多想想他为何突然如此愤怒,但我正全神贯注于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好,好!”
 
 
 
又是一声刺耳的断裂声,紧接着是沉闷的痛呼。
 
 
 
“我一点也不喜欢你的语气,掠夺者!你是奴隶!我是主!”
 
 
 
“是的,主子!”
 
 
 
尽管遭受痛打,我仍能听出那声音中蕴含的反抗。我猜想,那些习惯了独立的掠夺者们,比我要坚韧得多,更能承受主子的鞭笞与专横的天性。真的,难道我就如此不堪吗?脑海中那永恒锁链的意象对此嗤之以鼻。主子说得对,我注定属于他。
 
 
 
但他不会得逞……不会永远得逞。我无法再忍受让他掌控我的一生的噩梦。我一定要逃离他。
 
 
 
我一定要......
 
 
 
当我听到主子把掠夺者丢出去,回到床上坐下,嘀咕着抱怨管道里的辐射蟑螂时,我正趴在他正上方,心中默默祈求自己能从这冻结的恐惧中解脱。即使看不见我,他依然能伤害我。
 
 
 
我一定要逃离他。我一定要,在他将枷锁更深地嵌入我生命之前。
 
 
 
* * * * * *
 
 
 
直至主子离开,我才继续在管道中前行,心中忐忑,还失去了哔哔小马的照明。一次险些失蹄后,我再不敢打开它了。起初,那讨厌的黑暗几乎让我跌入更狭窄的通风井,险些酿成大祸。想到那可怕的后果,我的心依旧会怦怦直跳。挤在狭小的通风井里,无法动弹,直直地被卡住,任凭我如何尖叫也无马能够回应……...
 
 
 
然而习惯之后,我的视力逐渐适应。偶尔有几缕光线从通风口透入,使我仅凭自然视力便能隐匿行踪,辨明方向。经过一番摸索,我最终确信自己已接近购物中心的外围房间,于是选定了一处通风口准备离开。
 
 
 
我踢开墙上的通风口,跌入了昏暗的房间。灰尘在我蹄子周围飞扬,呛得我咳嗽连连,我发现我选中的房间似乎自超聚魔法爆发之前,大概,就没有小马踏足了。
 
 
 
在终结之前……我不愿在此多做逗留。我不做战前时代调查。
 
 
 
我每走几步就要朝蹄子里咳嗽一下,同时揉一揉因在通风管道中奔走而酸痛不已的肩膀,穿过这片被封存的空间。这里看起来像个老旧的保洁站,积满了数世纪的尘土飞灰,屋顶、家具和角落里都被厚厚的诡异蛛网覆盖。它们缠绕在我的蹄子上,拖拽着随我四处移动。我看到两扇门从内部被粗重的金属条封锁;而大量的空食品、饮料包装和成堆的用过的辐特宁袋子散落一地。大部分垃圾围绕着一张中央办公桌,桌上摆着各种终端显示器,因某种故障而不停地闪烁着。其中一台屏幕上不时显示出一条信息,一个大大的红色单词似乎是警告,下方滚动着重复的文字。
 
 
 
有谁曾经把自己反锁在这里以求生存。但如果上锁的门在这儿,那他们又在哪儿呢?
 
 
 
之后我花了点功夫想办法解开了门。我找到了他。
 
 
 
一只老雄驹,即便死亡也被完好保存。他躺在清洁橱柜里一张临时搭建的小床上,床边散落着数十个吸入器。空气中的味道并不清新,而是一种甜腻、霉变且令马作呕的污浊,仿佛在此积淀了数代之久。随着想象力的驰骋,我的心开始紧缩。
 
 
 
意象与视觉化……再次运作起来,拼凑着一切,推敲着最后的时刻,探究着原因,以及当魔法席卷吠城时,这里所发生过的视觉记忆。我是否遗漏了照片?他有家庭吗?他听到了什么?那从他鞍包中闪现的微光是什么?独自一室,直至慢慢死去,这种生活会是何等模样……
 
 
 
“不!”
 
 
 
我竟用蹄子对着脸狠狠扇了一下,甩来了一张蛛网。我不能再沉浸在关于过去的哀伤之中了;如今硫磺和烁光正依赖着我!我转身逃离那橱柜,倚靠在监视器上,喘息声已经变得粗重。稍作镇定后,我走向那扇上方标有出口符号的门,用力推开挡路的箱子,露出了锁孔。
 
 
 
我知道曾在哪儿见过那把钥匙。它当然一直就在他身上。
 
 
 
我深知必须加紧步伐,但仍需稍作歇息。我的肩头疼痛难忍,阵阵抽搐;主子的对待与掠夺者殴打留下的僵硬感,此刻又卷土重来,萦绕不去。
 
 
 
“好吧……好吧……只是一具尸体……一具看似新鲜的尸体……你已经待过下水道里……”
 
 
 
我继续念着我的咒语,直到回到橱柜里。颤抖着低下头靠近鞍包,我咬住系着钥匙的细绳环。就这样……没什么……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的思绪难以平息,这感觉不对。我正在打扰长眠者的安详梦境。这只可怜的雄驹孤独地死在或许是工作场所的地方,苦苦挣扎着抵御疾病和辐射,如今我却要对他行窃?我已经沦为那种小偷了吗?
 
 
 
钥匙松脱,鞍包坠地,那经年磨损的帆布带子仅轻轻一碰便分崩离析。身体随着失去的重量微微挪动,排出的空气发出咕噜声。怀着敬意,我小心地闭上眼睛后退,将钥匙用细绳挂在了脖子上,以免进一步打扰他长久的安息。
 
 
 
“请原谅我,这是为了一个高尚的目的……我保证。愿女神们让你安息……”
 
 
 
我睁开了眼睛。
 
 
 
然后发现他的脸近在咫尺,眼睛睁着,直勾勾地盯着我。
 
 
 
它盯了一两秒钟,抽搐着,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接着,它嚎叫起来。
 
 
 
一阵干涩的吸气声后,房间里回荡起一声不祥的尖啸,那是腐烂又硬化的的声带发出的声音,在我耳边回响,从未体验过的恐惧感让我瞬间僵住。那具尸体的嘴巴张得极大,大到远超小马的极限,仿佛要吞噬一切。我一下懵了,瘫倒在地,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泪水涌出眼眶,却连眨眼都不敢。
 
 
 
那具尸体开始痉挛般抽搐,那些不知道多久没动过陈年僵肉在可怕的死灵法术下重新苏醒。它用早断掉的双腿瘸行爬来,如钩爪一般划过床铺,我惊恐地尖叫起来。求生本能驱使我逃离房间,我恳求自己的身体能听听话快站起来!但我……我做不到。极度的恐惧将我笼罩,冻结了我的每一个动作。身后,它再次发出尖叫,疯狂地拽着被子结果让整张床猛撞到背后的墙上。
 
 
 
我倒向桌子,碰掉了显示器,它砸得粉碎,电火花滋滋乱响。借着桌角,我终于站住了蹄。它身体翻滚,从床上跌下;一具残破之躯,历经不知道多少岁月还能动弹!我蹄子一稳,疾奔向门,摸索着想将钥匙衔入口中。
 
 
 
那东西一边鬼哭狼嚎,一边紧追不舍,用它那只还完整的前蹄拖着身子,穿过看守的办公室。它疯狂地又刨又拖,烂嘴东摇西晃,那股狂热劲儿比我见最疯的掠夺者还夸张。
 
 
 
“快点……快点,拜托拜托拜托!”
 
 
 
我差点滑掉钥匙,终于还是插进去拧了起来。这门却纹丝不动。莫非钥匙错了?那声音就在身后几步之遥,我却不敢回头!它越来……越近了!别无选择,我拼命撞向门板,和……和这不知道是啥玩意的东西共处一室,我只能声嘶力竭地求这门开下吧,向女神们祈祷!
 
 
 
我集中全身重量猛撞向门,它终于动了……一点点。
 
 
 
“救命啊!来帮帮忙!谁来帮帮我啊!”
 
 
 
我一次又一次地猛撞过去,甚至没发现自己是用受伤那侧的肩膀去撞这坚硬的金属外门。转身看到那……那……尸鬼?或者僵尸尸鬼?正从显示器上翻下来,蹄子伸来,试图把我拖回去。我撞第四下的时候,它近得足以蹭到我的后蹄,甚至能感到那冰冷的尸体的触感。
 
 
 
我尖叫着挤过缝隙,向后踢着,在另一侧奋力推门关上。我嚎了起来,猛地关上门,它在这厚门背后,尖叫的声音都闷了起来。这东西还想抓我,隔着门只听微弱的撞击声。我背靠着门坐下,直到撞击声停止,听到这尸鬼在里面呻吟着拖着身子离开,去……干它之前独处时候的什么事去。眼前是吠城的噩梦绘卷,以及野火核弹坑的壮丽景象。在环绕它的保护墙下,它在吠城的红色雾霭中闪着非自然的红色光芒。它是这世界身上的一个伤疤,造就了如今这扇门后追杀我的那种恐怖生物。它不自然,像一层朦胧波动的雾,像小马利亚上一道开放的伤口,无法愈合,永不停息地跳动。
 
 
 
我本以为不管那一幕,开阔的世界仍是我所见过的最美景象,只因它让我摆脱了幽闭的管道和早已废弃的要命厅堂。
 
 
 
但我根本无暇顾及,只顾躺在狭窄的消防梯上哭泣。
 
 
 
* * * * * *
 
 
 
“嘿,哥们?”
 
 
 
我吸了吸鼻子,继续绕着商场缓慢地小跑。
 
 
 
“嘿!嘿,伙计!哥们!你还好吗?”
 
 
 
我抬起头,拭去泪水,望向那声音的来源。另一个奴隶,一只朝气蓬勃的年轻陆马,皮毛是冷蓝色,鬃毛如火焰般鲜红。他的侧腹同样烙着与我相似的烙印,那跳跃的球状可爱标记竟也未能幸免于难。他正从一小群朝生产线行进的马群中疾步而来,其余小马并未驻蹄。
 
 
 
“你咋回事?我见过丧的……没见过你这样的。”
 
 
 
回过神来,从衣服上挂着的纸条看,他应该在去某个工作地点,一些是奴隶主会指示奴隶把这纸条转交给工作地点的新主子。我艰难前行,找着能释放硫磺的门道,而他却不断试图走到我前面。
 
 
 
“我没事......”
 
 
 
“饶了我,哥们。你看上去就不是没事样。”
 
 
 
我更狠地盯了回去。不过这并不代表什么,感觉他还不错,但这会我实在又累又脆弱。
 
 
 
“嘿,对不起......只是问下......”
 
 
 
停下蹄子,我坐了下来,揉揉眼睛,叹了口气。或许我对他太不友好了,毕竟,很少有奴隶主动帮忙的情况。
 
 
 
“不,不,抱歉……只是今天特别难熬,真的太难了。”
 
 
 
他接受了这一点,也停下来点点头,面对着我来回踱步。
 
 
 
“我懂。你叫什么名字?”
 
 
 
“暗影。”我低声咕哝,生怕声音稍大,其中的沧桑就会暴露无遗。
 
 
 
“翻转比特,很高兴见到你。总觉得我们轮班时有过一面之缘,明白吧。像你这么小的小马,我肯定有印象...”
 
 
 
天啦,多谢。不过他说的没错,我确实不太记脸。在被避难所居民唤醒前,我的生命不过是个持续的噩梦,对什么都漠不关心。话虽如此,这匹小马明亮的蓝色面孔确实让我有些印象。
 
 
 
他毫不犹豫地接过话茬,我在一旁保持沉默。
 
 
 
“咱们这些奴隶,明白吧?得团结一心,互相扶持,尽力熬过去。”
 
 
 
片刻那可怕的遭遇之后,能听谁说点中听的东西,实在是难得的欣慰。我简直对自己感到惊讶,居然带着微笑转头看向他。
 
 
 
“是啊……奴役可不好。我能活到今天,全靠其他小马的帮助,翻翻。总有一天我会逃出去的,我必须……”
 
 
 
“哈!小影,你倒是志存高远。能不能把我们都带出去?”
 
 
 
“如果我能的话!”
 
 
 
谨慎片刻后,他的微笑越来越灿烂。他咯咯笑出声来,我也情不自禁地跟着笑了起来。不知不觉间,我们一同放声大笑。这里有种简单的真诚,是对共同困境的小小认可,这种共鸣我鲜少体验。那只雌驹,如此……与众不同,坚定地渴望改变命运。而硫磺呢,嗯,就一直是很“硫磺”的风格。但这位“翻转比特”呢?他只是……普通而友善。
 
 
 
“小影,我知道我肯定早见过你。你干过处理贪食灵的活儿吗?等等,等等,或者南墙加固?”
 
 
 
“不是,猜错啦。”
 
 
 
“那我到底在哪儿见过你,哥们?暴乱现场?啊,算了。嘿,你这件绒衣……是什么材质的?棉的吗?”
 
 
 
他的声音变了,最后一个问题非常凑数。我察觉到他话说到一半思路就变了。怎么回事?我感到些许不安,轻声开口。
 
 
 
“嗯,算是吧……从纺织机那儿弄来的。”
 
 
 
“哦哦……不过这绒衣还真是不错……”
 
 
 
他伸出蹄子轻抚,我想起身退避,他却猛地一拽,不顾我抗议的呼喊。转眼间,站立起来,那友善的憨笑消失无踪,而我的翅膀则被一览无余。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认得你!你就是那只天马!”
 
 
 
我张口结舌,只想恳求他忘了那破事,我们刚才一直相处得不错!我们本可以成为朋友的!他脸上又浮现出怒容,我终于认出了他,就是在游街中用绳子甩了半块砖头砸我的那家伙。
 
 
 
“你不必恨我的……”
 
 
 
“你?不是恨你,是恨你这一族的每个家伙!你们以为在这儿炫耀翅膀好玩吗!干嘛不干脆飞走?你来监视我们的是吧,我打赌那就是哔哔小马就是用来监视的对吧!真他妈不敢相信刚才我对你这么客气!”
 
 
 
他伸进一个小口袋,令我惊恐的是,他掏出了一把蹄工刀。
 
 
 
我向后退去,心砰砰直跳。危险的刺激让我打了个寒颤。我应付不了这个。别是今天。
 
 
 
“你们在上面把吃的都占了,不是吗?我奶奶给我们讲过那些故事!你们让我们挨饿!她告诉我们,天马是如何毁了她在山顶的家园!她丈夫只是去山顶采花,就被开枪打死了!”
 
 
 
“翻翻!求你了!我不是那儿来的!我……我就不会飞!”
 
 
 
“撒谎!别装了!我从小到大明白一件事,天马都一个样!他们全都鬼鬼祟祟,不是吗?大伙都这么说!我就知道,遇上天马,我爸妈的话准没错!”
 
 
 
他口衔刀子朝我扑来。我尖叫着向后倒去,翻滚着躲开了他口中利刃的劈砍。我刚过了尸鬼那遭,可不想止步在此!我蹄子乱蹬,起身飞奔,听见他在后面追来,刀子在脖子上系着的小皮绳上晃荡。我跃过一堆废料,将其作为我们之间的屏障。
 
 
 
“我们不是都那样的!这不过是我天生如此,又不是我想成这样!”
 
 
 
“别撒谎了!”
 
 
 
他疾驰而过,跃过废料堆。我竭尽全力奔跑,却每几步一瘸几步一拐,慢了下来。我试图劝他,但毫无效果。为何这世界如此荒谬,一匹小马一出生便会沦为奴隶、强盗,甚至因上几代的恩怨而被培养成仇恨的化身?
 
 
 
在商场后方追逐继续着。我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那扇门,和硫磺一起回到里面,他会吓跑翻翻!发现那扇门后,我赶快冲过去。
 
 
 
或者说我当时尝试冲过去,结果那受伤的肢体猛然袭来一阵剧痛,让我力不从心。
 
 
 
我翻身仰卧,眼见刀锋逼近,惊声尖叫中还是用哔哔小马挡住了刀。剧烈的冲击将我们双双震倒在地,蹄子乱踢。蹄战本就不甚干净,更多的是依赖运气与勇气。我显然两者皆无,但好歹一蹄击中他的嘴,打落了刀。作为回应,他猛击我的胸膛,使我喘不过气来。
 
 
 
慌乱间分开后,我又再次向他扑去,不能让他取下挂脖子上那把刀。我试图模仿硫磺的做法,用前蹄猛劈下去。但翻翻更快,直接冲击向我腹部,搞得我们再次双双倒地。翻滚中,我猛地一停把他甩到侧面,不让他抓牢。趁机一瘸一拐地朝门口飞奔,听到身后他大声咒骂我小到没地抓住。
 
 
 
见那门仅靠几根从头顶倒下的的金属管支撑,我的心猛地一跳。虽足以阻挡这门开开,要挪开这些管子也不是多大的障碍。我猛地撞向其中一根,背部一阵剧痛让我痛呼出声,那管子也应声倒向一旁。第二根也倒了!我背靠第三根管子,开始用力推挤。此时翻翻追上来,一记重击打在我的肩头,我痛呼一声,倒在地上。
 
 
 
“该死……你们就不能哪凉快哪滚?你这一族为自救不惜背叛了我们所有马,你们就活该自作自受!”
 
 
 
挣扎中抬起蹄子我试图后退,摇着头。“翻翻……你干嘛这样?我……啊……我甚至没想认识你,更别说伤害你了!我又不是云上出生的天——”
 
 
 
他双目圆睁,瞳孔却缩得极小。他因苦涩与癫狂怒的发抖。
 
 
 
“我只知道父老乡亲们可没做错过什么!这片废土都是你们所赐!”
 
 
 
“但我没有!”
 
 
 
“我不在乎!你也是他们中的一个!”
 
 
 
我……我不明白。一对翅膀怎会有如此大的影响?它又不能改变你的本质。
 
 
 
我见他举刀,便用前蹄推开那第三根管子,拼命向旁一滚,刀子叮当落地,离口而去。我冲向门,猛力捶打,震得蹄子生疼。要多少次来着?三次?没错,三次!一、二、三!
 
 
 
我刚敲完,翻翻就又向我扑来,用前蹄抓住我,想把我的脖子弄断。冰冷的金属轻轻划过我的脖颈,那一刻真让我毛骨悚然。这门怎么还不打开!?
 
 
 
我们挣扎中又一次撞到门上,随后我被狠狠地摔在地上,痛苦地呜咽着,他则用蹄子踩住我的肩膀,让我动弹不得。
 
 
 
我仰卧在门边,翻翻起身叼刀,走到门前,眼中闪着恶毒的光芒朝我过来。
 
 
 
硫磺则以一种难以置信的蛮力撞开了门。
 
 
 
那匹庞大的陆马慢跑出来,环顾四周后,最终将目光锁定在我身上。
 
 
 
“小影?发生了什——”
 
 
 
“硫磺!在你后面!
 
 
 
我的警告似乎被当成了耳旁风,这位掠夺者领袖漫不经心地转了下身。一切平静。他不耐烦地瞥了我一眼,示意我别再喊叫,随后再次关上了门。
 
 
 
这时,翻转比特那毫无生气的尸体颓然倒地,门板的猛击折断了他的脖颈。
 
 
 
* * * * * *
 
 
 
憎恨。我常遭马嫌弃和虐待,但直到来到这座城市,我才真正体会到“憎恨”的滋味。
 
 
 
他不只是憎恨我,或是我的翅膀。他对任何我所代表的事物,哪怕就沾点边的,都表现出一种真实、深藏、长期教育出来的憎恨。今早被主子在那里游街时,许多小马也对我投以同样的恶意。他不仅憎恨天马,甚至到了想要彻底毁掉我的地步。那些掠夺者想要扯下我的翅膀。拉吉尼称我为“走地鸡”。就连硫磺也承认他憎恨天马……
 
 
 
在废土之上,不信任感已经够糟的了。而在这儿,天马就是受伤奴隶们发泄怒火出气筒,真是可怕。
 
 
 
自陷坑脱身后,我一直在疲于奔命。逃离奴役,逃离死亡,逃离主子的掌控,逃离因长了几根羽毛而来的成见。然而真相是,我一生都在不断奔逃,从一位主子到另一位,从一个奴隶同事到另一个。即便身披伪装,我也深知无法与大多数小马过于亲近。我虽不是被逐出云端而来,但他们的行为依旧如阴影般笼罩着地面的我。我不是黛西派,却同样是个被遗弃者。
 
 
 
我已经受不了了。
 
 
 
这些翅膀对我毫无用处。它们伤害了我,以其无法动弹、无法舒展的姿态嘲弄着我,如今整日里它们带来的唯有痛苦。
 
 
 
我卷起绒衣,用蹄子轻拉着一只僵硬而疼痛的翅膀。翼骨摸起来软弱无力,羽毛上沾满泥土,凌乱不堪。这翅膀,真是令马羞愧。
 
 
 
“真希望这些东西就不存在。”我喃喃自语,几乎是在强迫自己摆脱这种念头。对自己身体的憎恶感令马不适且空洞。这种感觉不对,但又无法否认。
 
 
 
我颤抖着躺下,试图整理下错乱的心绪,此时,硫磺朝我走来。他叹了口气,瞥了一眼我们本应前行的方向,低头凝视着我,目光落在我破损的翅膀上。
 
 
 
“你帮忙把门打开了,娃儿,我会给你点尊重。那些东西对你意味着什么?它们能告诉你什么东西?”
 
 
 
我抽了抽鼻子,试图掩饰住哽咽,避开他那穿透马心的目光。
 
 
 
“我因天马们所做的许多坏事而受责。他们的一些罪孽尚未得到小马们的原谅,而这些翅膀就把这些罪孽压在了我的肩上。”
 
 
 
这大块头掠夺者咕哝着,老脸上皱纹密布,眼神疲惫地凝视着虚空,显得出奇地疲倦。
 
 
 
“这罪孽你参与了吗?”
 
 
 
我摇摇头。“不!我咋参与啊?那都是几百年前了!”
 
 
 
“那你为何甘愿为此受罚呢?想象一下是你自己拿着那只小马的刀,割掉它们,转身离去,留下翅膀散落在地。永远失去它们。你愿意吗?”
 
 
 
这让我犹豫了,有那么一刻,我甚至想象自己会那样做。
 
 
 
我突然为曾有此念感到羞愧,仿佛有谁泼了一盆冷水,浇灭了我的念头。那画面令马不适,难以言表。
 
 
 
不,我并不想那样。我轻轻地拥抱着自己的身体,守护着它们。我只是太受伤了,在痛苦中把怒火朝自己发泄。
 
 
 
而其他小马也是这个道理。
 
 
 
硫磺闪电似乎不需要回答。他再次坐直,转身好像要走。我以为他说完了,结果他停下步伐,回头一瞥。
 
 
 
“小影,你是天马。单凭翅膀改变不了这一点,翅膀也不是唯一区别天马和其他小马的东西。哪怕没有翅膀,你依然是匹天马。在你的内心深处,你的灵魂、魔力中枢或什么的,本质永远都是天马。生为冲上云霄,注定翱翔天空什么什么的,这就是你的本质。”
 
 
 
我敢发誓刚才瞥见了一抹会意的挑眉。
 
 
 
“你不能就这样背而不顾。事儿不是这么办的。”
 
 
 
我回头盯着他,然后才敢站起身来,低下了头。
 
 
 
“我只是太怕了。那匹小马本想和我做朋友,直到他看见了翅膀。”
 
 
 
“并非所有小马都如此。你遇见了挺多小马,但不是谁都这样。烁光就是那种你是带翅斑马都不在意的类型。你觉得我都有些什么经历?我曾经是个掠夺者,多少小马都能指控我奉氏族之命,杀了他们认识的家伙。所以,你要学会与经历共存。理解它带给你的益处。对我而言,这是让我坚守自己道路的提醒。对你呢?或许,它已为你带来的益处远超你的认知。”
 
 
 
不得不承认,历经这地狱般的一天后,那最后一句话给了我一丝希望的温暖,让我得以依附。目睹有小马翱翔天际,我也觉得要行动起来。我总要仰望围墙之上的那片天空。
 
 
 
硫磺再次移开目光,向前小跑起来。
 
 
 
“快来吧,我可不擅长这些年轻马的加油打气。一旦我们行动起来,你要考虑的事情可就比这多多了,而不是沉溺于逃避现实的抑郁中。就像我无法割掉氏族的印记一样。”
 
 
 
我跟在他后面。经历了这一切,我需要时间去思考。我还没完全缓过来:就在不久前,我几乎要从塔上一跃而下,但硫磺的话深深影响了我,自那以来,我第一次对自己的存在产生了麻木之外的情感。他真是一只与众不同的小马。
 
 
 
我需要时间,来倾诉一切,与谁谈谈这些的时间。或许,门徒会愿意听听……
 
 
 
眼见硫磺开始小跑开来,我忍着剧痛,一瘸一拐地紧随其后,尽力将一切杂念抛诸脑后。这段小而危险的旅程,尽管没太成功,却激发了我的思维,使之更为活跃、专注于当下。
 
 
 
“等等,等等,硫磺!那烁光呢?”
 
 
 
“她会没事的,比我们安全。掠夺者们以为我在那儿守着她,他们不会靠近她,也不会碰你的雌驹小画书。”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我措蹄不及,一时语塞,面红耳赤。为何这种事总发生在我身上?
 
 
 
“你-你看了我的日记?”
 
 
 
硫磺回头看我,脸上竟露出一丝笑意。
 
 
 
“早跟你说过,我没那么有耐心。看起来你有些爱好挺有意思的……”
 
 
 
我张着嘴,踉踉跄跄地腿软摔倒了,尴尬地用蹄子遮住脸。我..知道他是在夸张,但这也没有让我感觉好一点。
 
 
 
“得了吧,小影,我又不会评判你……”
 
 
 
抬头望去,我看见他干巴巴的笑容。至少,他在帮我从商场脱身后,似乎对我有了些许容忍。
 
 
 
我很怕他。他常威胁说,若我给他添乱,就会抛下我,甚至杀了我。在吠城,个马的需求往往比临时同伴更重要。
 
 
 
但此刻,他是我的盟友,在这项拯救他朋友的任务中,我已赢得他一定程度的信任;为了拯救那只承诺他救赎、予我逃脱之路的雌驹。
 
 
 
当我们俩准备奔入吠城的红色雾霭中时,我拉下护目镜,调整舒服绒衣里的翅膀,紧了紧破损的哔哔小马的带子,尽可能地挺直身躯。我曾踌躇不前,曾因失败而受伤,但只要我还有方向、有目标、有希望,我就不会就此止步。
 
 
 
我虽失败过,仍将再试,直抵天际。
 
 
 
我迟早会跟着你离开这里的,小皮。等着瞧吧。
 
 
 
* * * * * *
 
 
 
注:新技能!
 
 
 
露娜之月光——经过一段时间,你适应周遭的黑暗,看事物清晰许多。你的双眼已能适应低光环境,谁说黑夜需要永续?
 
初翻:秋声
润色:ray,秋声
校对:ray,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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