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弦琴Lv.18
天马

【MLP】《辐射小马国:暗影七号》冒险 长篇小说

第三章:孤注一掷

第 3 章
7 个月前
辐射小马国:暗影七号
Fallout Equestria:Murky Number Seven
第三章
孤注一掷
​Forlorn Hope
“命运之网,收紧”
  “何为渴望自由?”
  对我而言,答案很简单。
  我不知道。
  但那渴望....内心里本能般地驱使着我,去追寻,去争取,那生来便被剥夺了的自由,那时……又会怎样?我……我不知道。即使此时,在这逼狭的橱柜壁上涂画我的南柯一梦,怀疑的声音亦从未停止过。受制于内心深处的桎梏,在红眼虚妄的偏执下惶惶不可终日。即使下定决心,疑虑仍让我踌躇。我亦不知,又是什么给了我直面它的勇气。也许是我身体里流淌着天马的血脉,激起了我对自由的想望?无法可想,我如何会如此渴望——我永远无法触及的,天际线外的自由。
  但是这次我不会再退缩。我战胜了自己心中的奴隶,我知道我想要什么。逃离。我原以为这能让我彻底抹消潜意识里的疑虑,摆脱这两天来折磨我的思想分歧。然而没有,彻夜的涂画,美好的憧憬,只是让那个念头蛰伏起来……这令我惶惑。但它不会赢。我不会让它赢。
  无论如何,让我逃跑的理由又加了一条。无比现实,迫在眉睫——我要活下来。角斗场的事情发生前,我一直安分于做一个不起眼的奴隶,干苦活直到再也站不起来,干脆死了。留下的不过是一粒冰冷的统计数字罢了。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明白了生活的意义,生命向我展示了值得奋斗的美好。疫病犹如利爪般我抓划着我的肺和血。若不是我在黑市搞到的那几剂药,我早就在睡眠中成了一具冰凉的尸体。即使躺在黑暗中,被幸福未来的愿景和那些重要的图画包围着……我仍能感觉到它在我的肺里。燃烧,撕扯,致命地生长着。我的咳嗽暂时被压了下去,但我的嘴里仍然充斥着咯血带来的,金属味的苦涩。
  头脑中的奴隶,那念头并非执着于把我留住,只是疑惑,质疑我的每个决定,给每个念头涂上一层游移不定的踌躇。我真的像我想的那样渴望自由吗?或者只是出于恐惧的求生欲?只是不想死而已。听着,我一点都不勇敢。我会哭,会哀鸣,尖叫,每当受到威胁……求饶胜于抗拒。  对我这样一匹虚弱的小马来说这样做是正确的吗?等我走出去,发现这是一个我无法生存的世界会怎样?我是个天马,在外面,又有谁能保护我不受伤害?对自由的渴望,是否也是对外面危险世界的渴望?我又如何有足够的机敏与力量让我活下来?我能不能为自己的未来想想…塞拉斯蒂亚在上…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多大了,我只记得这日复一日的奴役生活。即使打算为自己做点什么,我依然只是始终在服从命令而已。
  我只是...不知道。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获得自由
  在这里,我总是能知道他们允许的最大限度。无论是围栏的边界,还是限制着我的链子,抑或只是一个保证,只要我越过一条线,就会被警卫射杀……总有什么能告诉我世界的尽头在哪里。但是在一个没有限制的世界里,除了我自己的选择,我还能做什么呢?
  但那个世界正在召唤我。从碎蹄岭到马哈顿,我对每一位主人的命令俯首帖耳。我不在乎这是渴望自由,或者仅仅只是为了活下来。脑袋里那个奴隶会闭嘴的。我能战胜这一切,哪怕,孤注一掷!逃脱,活命。我全都要。
  我不会说我不害怕。我确实吓坏了。也许正是恐惧给了我决心?希望有一个更美好的明天,能让我再多活几天…
  …只要几天…
  时日无多,活着,这个愿望从未如此迫切。
  我不能失败。要么做,要么死。
  没时间犹豫。唯有孤注一掷。
  敢于梦想。
  *  *  *
 
  巨大的钢梁在我身后轰然坍塌,我险而又险地闪开那梁柱,还是被冲击波荡起的尘埃糊了一脸,好一阵呛咳。我连忙趴下,饶是如此,从蹄下传来的震波撼得我骨头都了散架。
  我喘着粗气,努力克制住咳嗽的冲动(不,不能这样下去)。我从刚刚拉塌的铁管上解下拴着的挽具。奴隶们掂着嗡嗡作响的自动斧走上来,准备将铁管切开运去铸铁车间。今天早上,威笞来带我上工——谢天谢地,他没发现我在他墙上涂的东西。
  目前的活计是清理在避难厩居民逃脱时毁塌的过山车残骸。农场的戒严区,封锁线内,奴隶们往来穿梭,一片繁忙。小马们用固定好的绳带拉开过山车的支柱,有的小马爬到脚手架上面,把那些毁得不成样子的碎片敲下来。无数只蹄子激起的灰土昏黄了天光,满地都是两天前爆炸留下的弹坑。这工作无疑很危险,小马得把变形松动的巨大钢架拉弯很远再拽倒,顺带祈祷这东西别砸到自己脑袋上。我身子骨弱得很,不知怎么还是给分到这苦活里去了。
  讽刺。她倒是跑了,我们的麻烦更大了。
  这活计和吠城其他的苦差一样,够苦,够累,够要命。我眼看着六七个干不动活的奴隶被..拖走到……天知道拖到哪里去。还有三只给管子砸到了,那惨叫……我这辈子都忘不掉了…他们死得很……漫长……
  我得加倍小心。藏好我外套下的那双翅膀。身上用破布扯成的背心远远不如上一件好使。有好几次,我宁可挨鞭子也非得停下来,生怕那翅膀从外套下露出来。我想我还算走运,工地上没有从航站楼那边来的奴隶。而谣言早已不胫而走。飞短流长,都逃不过我的耳朵。
  “你知道吗?红眼给自己搞到个天马奴隶!”
  “我倒听说这周我们要处死个天马士兵……”
  “他们都说有飞马宰了三个奴隶,把他们丢到高炉里去了!”
  和其他营地一样。小道消息在一次次夸张的口耳相传间几乎放大成了传奇。谣言如野火般蔓延。
  我拖着疲软的四蹄走向下一截废墟,这些嗡嗡的议论还是萦绕着我。随他们怎么说。我不会在这里呆太久,他们说的那些,和我沾不上一点边。也许天马都是坏家伙,躲在云堡上面残害小幼驹…我不在乎!各种意义上,我和‘飞马’这词一点关系都没有。相比那些被叫做‘天马英克雷’的家伙们,我和‘奴隶弟兄们’的共同点明显要多得多。
  事实上,无关紧要。就连那苦活也不可怕。长久以来还是头一次。因为我知道,我大概不会再上几趟工了。我干活的时候都会不由地笑出来。在最疯狂的梦中,我逃出了巨墙,找到了一个栖身之所,遇上了一位可爱的医生。一……一匹雌驹,对的。可爱的小雌驹医生,她会抚平我的伤痕,治疗我的病痛,说不定还能指给我去碎蹄岭的路。回碎蹄岭……去找我的妈妈,我们一起逃出来,去十马塔过日子……再也不用担惊受怕。我甚至会在那里遇到避难厩居民,DJ-Pon3总是提到她,她一定也去过那里。我会向她道谢,和她握蹄……给她一个拥抱。我,还有妈妈,乃至所有的好小马……一起给她一个家。我们俩能一起做的事太多了!解放吠城的奴隶…探索废土。我们可以在一起冒险,深入了解彼此,情好日密……然后……然后……
  ……然后我的想象力有点太飘了。
  抬起蹄子拍了拍脸,晃晃脑袋。疯狂的梦想固然伟大,但现要紧的是做个计划。还有一大堆麻烦事,我得搞清路线,付诸行动,而留给我的时间只剩下不到二十四小时了。
  “嘿!那该死的铁管子还在那竖着呢!”
  一句话彻底把我拉回现实,我转过头来看着身后的奴隶。他们正在试图把我挽具上的绳子系在下一段坏掉的过山车钢梁上。肮脏的奴隶们正用吊具把自己吊到轨道上,好去拆那管子。我有点嫉妒……那吊具有点像战斗鞍……我还想真有点想要一个。但是没有一个有我的号,所以我就得呆在地面上(总是这样……),哪怕是去挂钩的陆马都能把自己拉离地面。
  天马会飞……独角兽的法力能够举起自己…陆马也有自己的小技巧。
  …我呢?
  一无所有。这小马身上看不到一丝出众之处,除了让他彻夜难眠的听觉障碍,还有烙进他骨子里的奴隶天性。
  我叹了口气……垂下脑袋不去看。奴隶们又忙起来,在空中叼着钢锯锯管子。我能暂时喘口气。很快,我就有了两个主意。我可以在过山车附近四处看看,找找有没有什么逃跑用得上的物什……或者我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写点日记。前者是个实用的想法,但我周围尘嚣的工场里挤满了干活的奴隶,呼来喝去的奴隶主鞭打着慢蹄的家伙……还有高举着不断撕碎一切物料的自动斧……害得我掉了决心。当然我还是可能会找到些什么的…不过我还是要计划好我的工作,没头没脑地搜索只会让我迟到,到头来只换得工头的一顿好打。不…想有所收获,非得冒点险不成。我不该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里,这里啥都不会有。
  另外……在农场谷仓附近,一个没那么吵的地方……我很高兴看到一个巨大的粉红小马雕像被拆解。又少了一张没日没夜盯着我的脸,还不错,是吧?
  当我离开这里的时候,我再也不需要看到她的笑脸了。
  身后的奴隶们正忙着拉下另一根管子时,我躺了下来。他们不会来打扰我的。今天一天都不会有马来打扰我。我现在是链铐的财产,这一传闻同样散布开来。显然,如果你打算在吠城活过今天,就不会打他战利品的主意。但这仅仅一想,就让我在抽出鞍包里的日记时浑身发抖。我丢下日记本,蜷在它旁边,试图与主人带给我的恐惧作斗争。我和他总要保持距离……他是我所见过的最邪恶,最可怕的小马。他的可爱标记,有如避难厩居民腾空而起那一幕一样,烙印在我的脑海中。永恒的枷锁……奴役的象征。我担心他会在我逃离的最后一刻出现,我的命运阻止我的脱逃……行使他拥有我的权利。 有的马生而为主,而有的马生而为奴。
  不…不,我不能任恐惧击败我。他只是一匹小马。他很大很可怕,但也只是一匹小马而已。我曾遇到过更强大的小马,我敢肯定六号能把‘主人’给跺扁……
  六号不在我身边……
  我能压下心头的恐惧,但没法完全战胜它。链铐,他只用了几分钟的时间就占有了我,在我心中留下抹不去的烙印。假如有,十年后,在我梦想中的十马塔中,我是否还会生活在他的阴影中。梦魇半夜袭来,只见房门被铁链封锁,他那恶鬼般的笑容正在逼近……他用锁链把我拖走,没有一匹小马听得到我——避难厩居民也不能。
  我…我甚至都不敢打开日记本……我担心最终会不由自主画出他,被他的形象困死……我感到眼眶开始湿润了。我知道我要试一试……现在什么都还没有改变,但我还是很害怕……
  “留神!”
  我猛地抬头,吓得魂飞魄散,一大片扭曲的梁架从天而降,半空中举着自动斧的母马尖声高叫,眼中满是恐惧。奴隶们四散奔逃,我试着逃命……该死,我的挽具还拴在钢架上!那个大家伙不偏不倚地向我砸过来,我徒劳地呼救。我的嘴和四蹄都很灵活,但零件生锈,破烂的索具越扯越乱,卡住了!
  一股巨力袭来。但不是从上面…是从侧面。那力量猛地把我拉向一侧,剧痛让我尖叫。我的身体随着挽具被拉扯着,随即是天崩地陷般的轰鸣,漫天昏黄的扬尘,我彻底昏了过去。来自挽具的拉力骤然消失,我被冲击波吹出好远。我直直落在另一匹小马身上,在地上倒成一团。
  渐渐地,金属碎片的落地的声音和奴隶们的尖叫都平息下来……我是最后一个安静下来的。我能感受到一匹小马把我拉起,又很快放蹄。我们双双爬起来。
  “我可不想养成在危险底下捞你小命的好习惯……”
  顾不得身体上的疼痛,我转过头去……心跳漏了一拍。我看到了……
  奶油般的黄色皮毛……浅橙色的长鬃,点缀着一丝亮红……
  是她……!两天前……工厂外面的那雌驹!她站起来,她也在微微发抖——肾上腺素的效应还没有消退。而我只是呆呆地站着。我从没想过还能再见到她,更没想过……会是在这样的情景下。上次我太紧张,太害羞,简直是莫得感情,我甚至没能好好说句话,连起码的感激够没有。这次我必须补上。
  “……你……”
  淡定点,影七。淡定点。
  她歪着脑袋,显得有点困惑,却还是咧嘴一笑,伸出前腿稳住我的蹄子。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我领到一边,让我侧身躺在一个土堆上。肾上腺素退下去…我瘫倒在那里,像丢了魂。我才注意到拴着挽具的钩索被锐利的碎片切断了,那锋刃原本该把我切成两段的。
  “哇噢……慢点来,”她小声说着,用双蹄抱住我的头,“放轻松,好吗?天啊……你看起来比我上次见到你时还惨。你确定你没事吗? "
  并不。肺炎和放射线正一点点弄死我呢,感谢吠城。
  “是啊……”我拍拍满身的灰土,小声嗫嚅道。“我只是……我得喘口气。谢谢你……我……两次都得好好谢谢你。”
  “嗯,我总不能袖蹄旁观,看着你被砸扁哇。”
  她就坐在我旁边,离我很近。
  “真的,你看起来糟透了。这辐射病……肯定好过不了。你身上的伤一点也没有好。你…你叫什么名字?抱歉,上一次连你的名字都没有问。”
  我差点脱口而出……但我的内心深处不让我说出全名。我不想解释太多。只是想想,我就几乎要哭出来。
  “影七……”
  “好,影七。”她的声音出奇明亮,“很高兴再次见到你。在吠城,遇到一个不会欺负你的小马真的很难。遗憾的是,我们以后不一定还能一起上工了。”
  她瞥了一眼其他的奴隶,他们正在工头的命令下,把钩索套到碎块上,好把那堆废铁拖走,让其他奴隶有地方接着干活。显然,那些挥着鞭子的监工们正忙得不亦乐乎,我们在土堆这边做的事情,丝毫没入他们的眼。我们旁边,有个机械精灵在嗡嗡飞着。这东西在农场的谷仓附近有很多。而我不知道它们除了放难听的音乐以外还干什么。虽然这只有点不一样吧,它破烂的显示器瞥了我们一眼,在无声的嗡嗡中飞走了。
  “要我说——”她接着说。“我说什么都不想呆在农场附近……这里的混蛋小马尤其多,就算以吠城的标准评判也是这样。”
  “我……我就是从农场来的。”我说到一半就呛咳起来。“我住在大门附近的厩舍里,归威笞管的牲口。”
  “哦,不,影七,别那么说……”
  “说什么?”
  “牲口。你可不是什么牲口。你是一匹小马。一个有思想的东西。你可不只是登记册上一个号码。”
  是这样就好了……我早就知道我是几号了。
  “你是从厩舍来的?我来自丰犁营。哈,原来我们离得那么近,你知道吗?我真想找谁说说话……”
  什么?!也就是说,自始至终……她一直就住在离我几百米远的地方?
  只有她……把我当成一个真正的小马,而非奴隶。我…我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我一点都不会社交,我只会服从。这样也好……她说,我听着,对吧?
  “那么,你最近又有什么作品吗?我必须承认……我一直忘不了你的画。我自己也试过去画,知道吗?但我可不是艺术家。我能再看一遍吗?
  当然可以。一言不发让我感到尴尬,但我却想不出任何能引起她兴趣的话头——我就是这种小马。我递给她日记,发现自己已经不由自主地摆出了逃跑的架势。她用魔法接过,一遍遍看着。当我看到她嘴边滑过微笑时,我脸红了……啊,又是因为那些画。她看了看我给六号的画像,六号身边的我,小得可笑。她轻佻地打了个唿哨。我静静地坐着,每隔几秒就忍不住干咳起来。别的小马看我的画只是为了让他们觉得……合乎情理。这就是画它的小马该做的吗?就为了给别马看?
  “等等……”
  当她看着我最近的一幅画时,她把蹄子朝下一指。
  “这就是你,对吗?”
  我慢慢点了点头。
  “……这幅画里……你为什么有翅膀?”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大口喘息着,才不让自己昏过去。恐惧地四下张望,没有别的奴隶注意到我们。监工们还在收拾那些奴隶……
  “我……我……”
  无需开口。
  “嘘……”她低声说到,眼睛盯着我的背心,“我……我明白了。什么都别说了,好吗?”
  我简直不敢相信,真的吗?一匹不在乎我身世的小马?她真看清了自己面前的这个奴隶吗?没有偏见,没有几百年的世仇?我理应感到快乐,难得的释然……只是,这两个概念对我是那么陌生,我张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但当她翻到避难厩居民的那页时,我不由得开口了。那是我为自己而画的……那让我自豪。
  “那…那就是避难厩居民……”
  “……谁?噢,角斗场上的那只雌驹?她真是不可思议,影七?哇……能在画里再次见到她,我真高兴……”
  “她…我是说……是的,她很了不起。没有她我早就死了……”
  “为什么这样说呢?”她一本正经地抬起头来。
  “我……我就是五号……”
  她喘着气,毫无预兆地向我靠过来。我吓了一跳,畏缩成一团。无怪我条件反射,自昨天起,靠近我的每一只小马都想着要伤害我。她看我被吓到了,便重新坐回去,摆了摆蹄子。
  “对不起…我只是…”她斟酌着用词,用蹄子轻捋耳后的长鬃,“你经历的……真是可怕。幸好你还活着。”
  “我也是…”
  “你说,她会回来救我们吗?”
  “蛤?”
  “避难厩居民。”
  “我……我不知道。而且我也等不及了……”
  等等。天啊天…我可是说漏嘴了。我在心里狠狠地锤着自己的脑袋,走漏了风声,那就全完了…可这是她啊。我没法扯谎。
  “我要逃跑,像她一样。我会逃跑。”
  她没说话,仔细端详着我,好像要看看我是不是认真的。
  “我真想我也能……”
  我抬起头,睁大了眼睛。她也想逃跑?这样想的不止我一个? !
  “我得离开这里。我不能永远活在什么奴隶营里…该死,我在这儿一年都呆不下去。我相信你也有一样的感觉,影七。但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逃掉。”
  我的心被点燃了……一个志同道合的灵魂,愿与我一同逃离。我爬了起来,环顾四周。
  “跟我来……”
  我在说什么?
  “我们一起逃出去,两匹小马总强过一匹,不是吗?我今晚就要行动,我有个计划,什么都准备好了……差不多吧。”
  我…我几乎都不算认识她,但她是个好小马! 她对我很好,多个朋友多条路。
  “不…对不起,影七。我不能。”
  我冉冉升起的希望如过山车的残骸一样跌落,我感到四蹄一软。
  “哦……”
  “抱歉,影七。但是,拜托,不是因为你。我…我得等别的马。我的……”
  她停顿了一下。
  “我的骏俏家伙……我爱的小马。我们一起被带到这来……在彼此身上找到了慰藉。他很坚强……他总是在计划逃跑,你知道吗?你也会喜欢他的。但是他也被送进了角斗场……和你一样。我说服了工头,如果他活下来,就不必回到原来的工厂,他可以回到我身边。我为我的主子做事,我遇到你那天,从劣隙的工厂偷了些东西。但他现在还没回来。我没能在角斗场找到他。因为混乱,还有暴动。所以…我很抱歉,影七。但是我必须等他回来。这是我和他的承诺,一定要逃走。是一起逃走…我不会抛下他。”
  她哭了。浅尝辄止的哭……仍然难掩她眼角的晶莹。我想做点什么,但不知道做什么。正如我不知道此时能说些什么…
  “我不会抛弃他,影七。哪怕我不得不拒绝你的好意…如果你肯等……”
  “我不能……”我竭力克制着,不让自己为这对恋马的悲剧哭泣。“我……只剩今晚了。我的主人……”
  她从我的说话方式中明白了我在指谁。我捕捉到她眼神中一闪而逝的恐惧。她缓缓点了点头,用沾了灰土的蹄子擦了擦眼泪。
  “我明白了。祝你好运,影七。不必讲你的计划,只有你知道就好。塞拉斯蒂亚在上,如果你真的逃出去了……为我画一张小小的画,好吗?我们总要遇到这样的小马…对对方知之甚少,只有雾里看花般摸索着。命运让我们擦肩而过…却又只得永远分离。有些事情没办法解释——当我第一次看到你——被压在奔踏的马群下面,我什么都没想,我只想着救你。也许,在废土艰难的日子里,善良的灵魂是会相互吸引的。影七,我想我们不会再见了。只要,记住你与我的邂逅——只要相信,哪怕在最黑暗的地方,也会有好的小马,好吗?让这希望传递下去,小马利亚的土地上,还闪烁着善良的光辉……”
  她不知道我早就画了她……画过很多,也许我画在草纸上了吧?记不清了。
  我的眼眶湿润了……她的话语……美。她是那种奇迹般的小马,哪怕只是片刻的相逢,就足以让你暂时忘记一切痛楚。她的双眸还在滴泪,她擦了擦眼角,又看了看本上的图画,我画出的小马,我自己,和那些画风微妙的雌驹画像。苦涩地笑了。
  “我会的。”我嗫嚅,泪水止不住地滑下来。“我会记住你。”
  “谢谢你,影七。”
  “嘿,你们两个懒鬼!”
  那个刺耳的声音传来,我们两个都吓得跳了起来。我转过身去,一匹精壮的陆马在跺蹄。
  “奴隶不许休息!滚回去干活!”
  她跳了起来。
  “他受伤了,夜幕,我只是——”
  “闭嘴!回去干活!”
  “求你了!他——”
  噼啪!
  鞭子抽打在她的身体上,她哀叫着后退。
  “你听我说!”
  噼啪!
  “滚去干活!!”
  她向后退却着,又有两个监工奔过来,想强行拖她回去。我明白自己该溜回去干活,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当我回过神来,我已经冲到了她面前,用自己的额头替她挡下了第三鞭。那两个恶棍惊诧地退了一步。
  “放过她!”
  我能看到奴隶贩子脸上的惊愕……而我比他们还懵逼。脸上的鞭痕兀自在红肿地痛了。
  “滚开,影七。链铐相中了你,我没心情坏他的好事。”
  “我……我……”
  我不知道我还能点做什么……我甚至不知道我为什么顶上来。监工们的魔法抓住了我。我感到四面八方的魔法扯着我,要把我从她身边拽走。他们向下拖着我的腿,粗暴地把我摔到地上,拖向另一个工场,好把我们分开。我挣扎着,扭动着,凭空乱蹬,竭力想要踢到他们。
  “别反抗他们,影七!”
  我抬头一瞥,只见她站在那里,一边哭,一边轻挥着蹄子,转身走开。
  “请别和他们硬碰硬……我会没事的。去做你……该做的事情……”
  我也无力反抗,我被拖行着。我挣扎,努力裹紧我的外套,感受着地面摩擦皮肉的刺痛。不顾喉咙的喑哑,试着发出声音来……我必须……我还不知道她的……
  “你叫什么?”我竭尽全力,喊出了这句话。
  引擎与钢铁的轰鸣淹没了一切。
  听不到她的回答,我的耳朵也无能为力。最后一眼看她,她正在被拖回干活的地方……她的善良换不来自由。尘埃旋转飞扬,我大哭,近乎窒息。
  我会记住。
  *   *   *
  我怅然若失地离开了。
  奴隶主们把我拖回了威笞的小屋。听说我在外面惹了麻烦,他可不会给我好眼色看。但迎接我的却没有日常的鞭子和苦役。有可能连红眼都意识到这样的惩罚对于我的长期工作来讲并不能起到什么促进作用。但威笞不会这样想,也为了挽回些颜面,他又给我贴心地加了两个班。
  我不在乎了,他们对我做什么,我都无所谓了。太迟了。那匹雌马依旧令我伤感。或许有一天,我会蜷缩起来,撕心裂肺地大哭一场,哭得昏死过去,放任无尽的悲伤与苦痛无情的将我碾碎。
  但此刻的我已经哭不出来了…好吧…也许之前会,但当第二次被扔回这个厩舍后,内心里,某种东西变得不一样了。油然而生的是一股敢和她交谈的决心。是的,她的第二次分离刺痛了我,但为了她我只会擦干眼泪挣扎向前。
  我拖着沉重的身子挪过厩舍。自从被监工撞见,那帮恶棍现在也没法找我麻烦了。套索和柠檬就在一旁打盹,等着一天中的饭点。显然他们俩今天在工厂里值夜班。我瞥了他们俩一眼,就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威笞身上,这会儿他正卧在他原有那个办公室的门外休息呢。他并没有睡觉,我甚至觉得他从来都没睡过觉,但现在他显然已经有点放松戒备了。我迅速利用这个机会慢慢爬到了厩舍后面,找到了一个更加隐蔽的位置。
  在低矮而又斑驳的墙壁和近乎烧毁的厩舍中间,我依偎着躺了下来,慢慢的把东西从鞍包里拿了出来。我的日记本、草稿纸、破旧的翎毛笔、哦当然还有…哔哔小马。日晷的录音赋予了这东西真切的意义。尽管它现在比一块废铁强不了多少。他之前是属于某匹小马的,当然,他死了,他死在几百年前的灾难中。我只是单纯的觉得,比起那些可能会毁坏它的小马而言,它留在我的蹄子上比较好。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翻来覆去地研究上面的按钮,我昨天的整个晚上都花在了它身上。企图挖掘出更多的录音,但我的收获仅限于收听到“全天候正能量传播节目”
  “你要学会分享!你要学会互相关心!”
  对不住了日晷。如果我再搞不懂如何把这个影响我心情的破设备关掉的话可能就要把它砸了。从扬声器里听到那匹该死的粉红小马的声音已经够让我心烦的了…更何况是从我的哔哔小马里发出来的?可拉倒吧。
  我想我知道该怎么播放下一条录音了,我试着将第一条又放了一遍,但时间不长。还有不少比听录音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不…可我必须听。昨天,DJ-Pon3说今天要讲一讲生存指南的事情。如果我想继续在这里活下去,我必须听听。
  慢慢的,我追随着之前的记忆,切换到他的电台,随后又小心翼翼的转动着旋钮,直到听到了
  甜贝儿的声音。节目还没开始。
  我把它放到一边,轻轻将音量旋到刚好只有我自己能听到的位置,随后拿起了日记本画了起来。开始之前,我突然想到….那匹母马看到的是我今天开始为自己画画时的画,以及两天前我潜意识画的画。她没有看到我之前画的那些,那些我刚拿到这本日记画的东西。
  那样最好了。在到了矿井之前的那些日子里,我甚至自己都不想看自己的画。我仍然记得那时的我自己描绘着自己死亡的场面,以及一些自从我来农场后的其他东西。还有一些奴隶主的以及…唔…一些比较私密的母马的图画就没有其他东西了。
  但关于一个月以前的任何事情…我甚至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实在话,我画的画数量一点也不少。我短短的一生都在画画,但我画的画越多,画作仿佛就变的越模糊,好像我画出来仅仅是为了在痛苦中寻求慰藉。因此,坐在自己的画作前…巨大的陌生感逐渐笼罩了我,仿佛一页页的纸张充满了神秘感。
  以前,我可能忍不住想翻一翻之前的画作,但现在我真的一点兴趣都没有了,就让那部分的生活沉寂下去吧。或许有一天,当我逃离这一切,真正寻求到安全感后…我可能会回头重温这一切。但…不是现在。那些日记的开端,那些曾经的过去,任由它在模糊的记忆中逐渐褪去吧,我已经不在乎了。那时的我只是麻木的工作,受苦然后画出那些悲怆的瞬间罢了。而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而不是让铁砧和铁锤的照片或是母亲被拖走的场景重新击垮我。
  “加油,影七…再加把劲…”
  我嗫嚅着,只为了不断让自己头脑清醒,清醒我现在的处境,清醒的知道我下一步该如何向我的日记本诉求。我时不时停下来看看最近的作品,甚至花几分钟时间只盯着一幅我当初刚到吠城画的母马照片。她是如此的高贵,优雅,有着飘逸的鬓毛和浓密毛绒的尾巴,辅以妖娆的姿势更令马浮想联翩…
  唔…好吧停一下…现在可不是我欣赏母马美丽身姿的时候…
  往后翻开崭新的一页,我静静的坐在那里,徒劳的用嘴描摹着不成构思的形状。讲真,我是想画一匹母马的(不,不是那种画)但不知为何…我没法下笔。她要求过我,等我逃离这里再做这些事情的。
  逃离…
  我跪了下来,随便划过纸张涂上了几条粗粗的线条。我从来不会事先构思什么的,也不会去纠结什么风格,只是随着感觉往下画,让最终的画作慢慢浮现出来罢了。或许其他小马会把各种复杂的想法寄托在画作上…但对影七来说…其只是反应了挣脱枷锁的争斗过程罢了,可能对于单纯的发泄…画作的质量就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厚重的线条化成灵巧的结构…
  一条条曲线描绘出某匹小马的轮廓…
  一笔又一笔,画作的主题在复杂的线条中逐渐突出,越来越明显。
  结构也逐渐清晰起来…是一面高耸的墙壁。
  小马逐渐变成了一匹飞马,跃在墙壁的上方。
  由浅入深,内心深处的灵光跃然纸上。
  斑驳的墙壁上站着凶神恶煞的奴隶主,细细的划线代表呼啸而过的子弹,毫无疑问,灵巧的飞马熟练的避开了它们。
  那匹飞马自由的在空中翱翔,飞向了废土外面的世界…
  我朝后坐了坐,微微笑着。它不再会对我的内心造成巨大的波动了。我随便什么时候都能画我自己的画,我会满足自己的——
  一阵剧烈的咳嗽刺痛了我的呼吸道,我不受控制的倒向了一边,双眼紧闭,腹部剧烈的疼痛感不断的冲击我的神经。果然,小马不能不吃东西……好吧,几天来,我仅仅是在过山车旁边的一个桶里喝了几口还算澄清的雨水,暂且维持着自己这条小命。但饥饿的撕裂感终于还是占了上风…塞拉斯蒂亚在上,我已经有多久没吃东西了?我甚至…已经记不清了…
  好吧…我会履行对那匹雌马的诺言的。我的画作描绘的难道不是我渴望逃离这一切的想法吗?我这剧烈的咳嗽不断的提醒着我…在这里呆着就是等死。
 
  简单来说,我实在不甘心就让自己的生命以这样的方式结束…
 
“废土,好久不见!”
 
 我的思绪很快回到了正轨,低落的情绪随着收音机里DJ-Pon3声音的出现顿时烟消云散,终于到这时候了。
 
  “现在我猜,你们大多数小马都在好奇,‘嗨~Pon3!为什么你要告诉所有小马这些基本的常识呢?这些小儿科的东西我们都知道啊!’好吧,我那经验老道的小马们,的确你们可能…但最近我在想。自从,大约,一个月前或者更早些时候,我们废土的确迎来了一批新的小马。我发誓,这就好比是每个厩舍从幼驹到成年马都会挺身拯救小马国,无论用何种方式。并不是所有的小马都会一帆风顺的,所以…我想…为什么不能把我这些年教给你们的重新复习一遍呢?
  更何况…按照目前的情况,我觉得你们一些经验充足的小马也能用得上其中的一两条建议…记住孩子,废土上只有真正的敌人,你们的骄傲和自负只能把你们拖入深渊。”
 
  好吧,我的日记本逐渐又会新多出来一页内容的,但我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相当严重…
  我不识字,也不会写,更别提制定一个计划了。
  干脆跟着收音机把计划画下来吧,小小的图画时刻提醒着自己,一步一步逼近自己的目标。用路线和时间表,用任何简单易懂的小提示仔细记录DJ的每一句话。努力做一个好的听众,好的学生…
 
  “所以…废话少说,我们开始吧。下面就是你们的生存之道…”
 
  开始了,我努力调整好自己,这个节目会持续一天的,我不得不在换班甚至工作的时候都听着,拼命了解自己需要的一切…
  …开始吧…
 
  *   *    *
 
  “现在,如果这番话能够鼓励更多废土住民参与到这项使命之中,我在此祝福所有为正义与公理而献身的小马,愿一切良善之力与你们同在。但首先,你们更要认清这个世界是危机四伏的,随便一条地狱犬都可能把你撕成两半…现在,抛开那些远大的志向,让我们来看些更加实际的问题——食物。没错伙计们,我们可不是什么只要充电就能动弹的机器,你总归是要吃喝的。把你遇见的每一个罐头都抓到蹄里,废土上可没有小吃车。饿死可是一个英雄最窝囊的死法了!当你外出的时候,也别忘了确认自己身上的所有东西都绑在一个安全可靠的位置。想像一下,当你走到半路想要喝口水的时候却发现那儿只剩下根脱了扣的绳子时的情景。太糟了,不是吗?”
 
  我默默在本子上涂画着…
  那帮小马在我旁边吵起来了。或者确切来说,是套索和柠檬在吵嘴。他们那势不两立的架势让我都不敢相信他们是一丘之貉。不管怎样,现在他们两个都只顾着吵嘴,没有哪只有什么吃饭的意思。我曾经认真思考过从别的小马那里偷些吃的,但事实是如果我被抓到的话那不管是哪只马都绝对会给我一顿好打。既然这样,那我还不如就从面前的这几只身上下蹄,毕竟我们之间结下的梁子也不多这一件了。
  “套索,你是认真的?是,那只肥马是把钉刺给杀了。但就凭这点你就想让我们当缩头乌龟吗?”
  “等你真正吃到苦头的时候你就不会这么说了,柠檬。只要你有一点不和他意的举止,那匹‘肥’马就会把你给撕成两半!我们尽量保持低调…时机会来的…”
  在厩舍那些残垣断壁的掩护下,我偷偷爬到了他们的身后。就我的了解,他们习惯把自己的饭碗藏在棚子那几道能挡风的墙之间,毕竟这里的大风能在你一个不经意间就把你仅有的那点口粮吹翻到地上。大多数奴隶都会在第一时间把他们能拿到的食物吃的一干二净。不过我今天那半份(没错,只有半份。威笞我真是谢谢你了)燕麦糊糊早就被消化的一干二净了。
  哎…这也确实能反映出奴隶们活的是有多惨,这么一点食物就足够让我满足了…
  我也只能猜他们可能会剩下一些食物吧,就是有些奴隶所谓的“存粮”。不像平常我们平时吃的那种黏糊糊,湿糊糊的东西,这些“存粮”都是些硬干粮,顶饿,当然,也理所当然的更馊一些。之前有正常东西吃的时候,我才不会尝试这些玩意,但对于现在这种食物极其匮乏的情况来讲…我很乐意尝一尝。
  “时机会来?是吗,什么时候?看看我们现在的处境吧:我们俩都病了,而且马上就会被送到铸造厂,更不用说威笞那个混蛋又开始对我们呼来喝去了。”
  我慢慢往前倾斜着身子,慢慢叼住第一个木碗,小心翼翼,将一个空的锡皮罐头推过来…别出动静…别出动静…
  “现在我都不能拿那个小不点儿来出气…妈的,要不是他踢了我的蛋的话我还会稍微同情他一下呢…哎,我到底在说些什么呢,我现在最关心的就是那个混蛋的天马在被链铐操到死的时候叫的有多惨。”
  我战栗着,努力不让这份恐惧压倒我的心智,不止因为我身边那个差一点打死我的混混,这恐惧更来自那个可怕的名字。燕麦翻滚着倾倒进锡罐里,那模样已经超脱了食物一词定义的范畴。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去够第二个碗,虽然我也不知道我哪来的勇气。
  “给我闭嘴,柠檬!。滚去吃你的燕麦片吧,你这个蠢货…”
  “你疯了吗?!在那堆东西沉淀下来之前我碰都不会碰它一下。这东西在搅上来的时候比屎还难吃。”
  好吧…呃…反正,我很感谢他们还在忙着吵架,不至于发现我正把第二碗麦渣倒进自己的罐子里。我退回了一个安全的位置,蹄嘴并用,用布条把我的战利品紧紧包裹住,深深的藏在外套里面。虽然量不多,但是这起码不是其他小马的残羹剩饭,也不会把我给毒死。最重要的是,在我能够从外面的废墟中找到什么东西之前,这可能都是我在逃亡时仅有的存粮。
  在墙壁和其他奴隶的掩护下,我以尽可能快的速度从他们边上溜了回来。他们大部分还在睡觉,就算是有看到我的也一声不吭,毕竟很多小马对那些恶棍的好感度也并不是那么高。。当我终于再次接近我的藏身之地时,一种类似于锯子锯过朽木的刺耳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让我下意识的扑倒了一边藏了起来。
  我从破旧的食槽缓缓探出头,朝那传出可怕声音的方向瞥了一眼,确认安全后才如释重负的叹了口气。
  威笞终于睡着了,头斜倚在篱笆上,肆无忌惮的淌着口水。巨大的噪声伴随着他的喘息声…呼噜简直震天响。看到平生最怕的小马现在这副样子,我忍不住咯咯的笑了出来,可能,链铐唯一一点好的影响,就是让威笞没那么可怕了。
  该回我的藏身处了。等蓝宝莎莎唱完这几首歌,DJ-Pon3马上就要说有关各种城镇的事情了。但突然我想到了什么…
  “…确认自己身上的所有东西都绑在一个安全可靠的位置…”
  说句实话,我根本没有绳子或者麻线一类的东西,但…一块长长的皮条估计会有点用。
  偷偷的迈着犹豫的步伐,我一点点朝着威笞的办公室靠近,尽管我的每一根神经都试图阻止我这样做。
  我刚刚从那群混蛋那里偷了食物出来,鬼知道我怎么会想着从自己的主人蹄下偷点东西呢?我随着他打呼噜的声音一步一步的小心挪动着,竭尽全力平静我的呼吸。逐渐我发现自己完全跟上了节奏…
  十米…
  威笞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我吓得僵在了原地,一动也不敢动…但过了几秒后…他又睡了过去。逐渐回过神来的我轻抬前蹄,继续慢慢向前。此时三个奴隶正看着我我的一举一动,挤眉弄眼的嘲笑着我找死的行径。而柠檬和套索还在猪圈的拐角那里,唔谢天谢地,他们这时候还在争论轮到谁搞死我的事情。
  五米…
  房间的门就在正前方,往里我能看到角落里塞的一张小床,周围乱七八糟散乱着旧旧的酒瓶子。威笞经常会趁狮鹫不备偷偷喝上那么几口。斯特恩,作为狮鹫们的狂热领袖,一直以严察在工作中偷偷饮酒的奴隶贩子而闻名,但毕竟,酒精对大部分小马的吸引力实在是太大了。旁边的墙上有一个模糊不清的时刻表,光凭那见不得马的字迹都知道是谁的杰作…或者他可能在创作一幅抽象的画作…只是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而已罢了。
  坐落在小屋(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挤进这么小的屋子的)。挂在门边的是他的标志物——四条鞭子,不同大小。他甚至给它们一个个都编上了号。1号鞭子是他日常挂在腰里的那个,剩下的尺寸各异。在来吠城的第一个月,我就已经能通过每一只鞭子抽在身上的感觉准确无误的分辨出它们了。这么一想……也挺遗憾的。
  我慢慢的靠近3号鞭子,最细也是用最坚固的皮革做成的鞭子。当然留下的鞭痕无疑也是所有鞭子中最难消退的。在一声枪弹般的爆响后,它就会在你的身上留下一条血痕,还有无尽的疼痛。
  我停了下来,狠狠的摇了摇头。天…我的脑袋现在真的是一团糟。
  如果我能逃出去,我必须得找个合适的理由说明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么多关于皮鞭和链条的事,要不…其他小马很可能会对我的兴趣产生某种误解。(影七你知道你女神小皮特别好这口吗?)
  鞭子很硬,相当坚固,但同时依旧保持着相当的柔韧,在拉紧时也非常耐用。对我的计划而言也很配,想不了那么多了,我迅速把鞭子叼到自己的嘴里。
  威笞突然停止了打鼾。
  我试图开溜,但身子却不受控制的软倒了。膝盖在关键时候掉了链子,来不及反应。威笞的眼睛睁开了。
  “嗯……哈?等等,啥?暗影七号?”
  他花了几秒才完全清醒过来,咆哮着转过头,眯成一条缝的眼睛中燃烧着怒火,同时1号鞭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浮到了空中。
  “你有三秒种解释为什么贝琪在你的嘴里,暗影”
  我哽住,咽了口唾沫,甚至忘了那鞭子还叼在自己嘴里。
  “因为…因为…”
  “一,二……..三!”
  鞭子狠狠地抽在了我蹄子边的地上,我一个趔趄向后倒下,嘴中的皮鞭滑落在地上。
  “劣隙……是劣隙让我来拿的!”
  我尽自己所能叫喊着,考虑到自己的身体情况,声音也不算很高。
  “她想借一个试试!她想…嗯…尝试一下新的玩法!”
  威笞的表情不像是信了,但他眼里的睡意让他失去了兴趣。终于,他打了个哈欠,挥了挥蹄。
  “晚上之前把它还回来,我现在还有权收拾你,让链铐见鬼去。至少……裂隙不会再向我抱怨奴隶的效率问题了…”
  他翻了个身继续睡了,而我也趁此机会准备开溜。起码在被带走之前,我也终于可以躲在某处稍微休息一下了。我如释重负的叹了口气,转过身准备离开,威笞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还有,影七?”
  我不敢回头,但很快就后悔了。鞭梢带着爆响穿过空气,像炽热的刀锋般划过了我的身体,从肋下一直延伸到了侧臀。我惨叫着跳到一边,侧倒在了地上,用蹄子揉着绽开的皮肉。我低下头,才发现那道鞭痕直接划过了我的可爱标记,把它割成了两半…
  “这是打扰我睡觉的后果!现在赶紧给我滚!”
  我说过我不想再哭了…但…当那道伤口如同灼烧般刺痛起来时,眼泪还是不争气的自己流了下来。在我拖着蹄子慢慢爬回去时,我还能听到几个奴隶在背后幸灾乐祸的笑着。
  今晚之后,我当然要想着这个的……
  “好吧,这不是小马国最激动马心的事实——但事实就是这样,不是每个废土小马都那么热心肠。匪帮、尸鬼、或者掠夺者——如果你够倒霉的话。相信我,这还远远不是最糟的呢。所以,小伙子们,这些都是用血换来的教训——如果你打算踏入废土,先武装自己。武器和护甲,利用你蹄边的一切。别抱怨,伙计…总比死了强。”
 
直线变成了曲线……
 
挽具压在我的背上,每每拉车时就给我带来难忍的灼痛。劣隙派给了我工厂里最他妈棒的苦活——拉车。一天下来,我要拉着足足有半吨重、五花八门的金属在吠城甚至更加五花八门的军火工厂间辗转五次,车上的废铁回炉重造,变成五花八门的枪支弹药,供给红眼的那支杂牌军。铜被运往蹄铁锻钢厂,钢铁被运往鞍痛制造局,还有更多我叫不上名的车间。渗到骨子里的疲劳让我每次收工时都只能一头栽在地上。我只有低着头,拉着远超我承受极限的货物。
 
  不重要了。这是影七最后一天拉车了。
 
  我心里有个小算盘。我长久以来的怯懦换来了裂隙的信任,在她眼里,我是那种不敢耍滑头的蠢家伙。正因此,她总是把监工派到别处去,美其名曰“绩效”。如此,半路经过某座工厂时,我不动声色地把鞍包丢在了路沟里,作为我秘密的贮藏点。每次运货,我都会把车停下,轻松滑出我的挽具(设计者明显没有考虑我这种体型的小马),把一块锭板扔到鞍包里。五趟里丢了五次,每次是不同的金属。我不知道那些都是什么,也只能祈祷它们多少可以派上用场。
 
  我一瘸一拐地拖着空了的货车走回劣隙的工厂,大口呼吸着混合着机油味的闷热空气。卸车区被重兵把守,其中一位领着我到了存车处,好把车换给下一匹拉车的小马。守卫总是拿半死不活的我下注,赌我要花多长时间卸车,这俨然成了传统。我的最慢记录是六分钟,那是在我经历了一整天的超负荷工作之后创下的。我的最快纪录是两分钟。
 
  说真,我也觉得自己花了整整六分钟这事有些丢脸……但在拉着那些该死的车干完所有活之后,我真是腰酸腿胀,甚至转个身都能疼死我。
 
  耳朵比眼睛好使,我听见守卫们在因为赌注数额争吵。赌注绝不会太多,几个瓶盖,或是两根烟,没哪个冤大头想在我身上押更多东西。唉,我又不知不觉间被他们的想法左右了。理论上,我只管把车停好就是了,但我还得留意着,看看哪个监工最可能揍我……我得合他们的意才行。他们不知道我在偷听他们。我用耳朵思考,听到有两个卫兵下了大,原因是角斗和病痛使我慢了下来。第三个声音赌了小……他的后半句话在我听来很清楚——假如我没有在三分钟内干完,他就会让我好看。
 
  好吧…该死的。
 
  我发誓我使出了吃奶的劲。可是,肌肉拉伤,未愈外伤,气力低下,这些因素的综合结果是车子一点没动。我吃力地拉着车子,努力让它生锈的车轮转起来,自己却尖叫着滑倒在地。
 
 
  “他妈的……快给我起来!”
 
  “三十秒内起来,不然你就完了!我把一袋子瓶盖都赌上了!”
 
  “半分钟!不然有你好看的!”
 
  我的肌肉还是使不上劲……不能再勉强了,我必须为今晚保存体力,即使现在也没剩多少了。我叹了口气,然后再次趴在地上,把脑袋斜靠在了车上。有些时候,你就是诸事不顺。
 
  “你在逗我吗?这小子不动弹了!给我滚过来!”
 
  我抬起头,希望他打的不会太疼。
 
  “喂!你们这帮杂种!都忘了干扰奴隶工作会怎么样吗,我是怎么说的?”
 
  那三匹马立刻没了神气,其中两匹头也不回的躲到了最近的掩体后面。而第三匹,那个赌了小的,满身冷汗地退了回去。劣隙朝我们大步走了过来,她戴着一副老旧的天马风镜,为的是挡住铸造厂内迸出的火花。她的长匕首顺从地跟在她身边。我有点嫉妒她的精力,她能一整天飘着她的刀。
 
  “你越打他们,他们就干的越少!要打,等他们下工之后再揍。揍奴隶之前给我想好了,你觉得我乐意损失掉十分钟的劳力吗?下班后再滚去厩舍打奴隶去!”
 
  当然,连监工也要上班,虽然上班时间比奴隶们的更短,更轻松许多。真想不到,比起少个奴隶,劣隙更喜欢少个蹄下的工头子……
 
  “遵命,女士!”
 
  “马上,女士!抱歉,女士!”
 
  他们忙不迭地跑开了,留下我一个,试图从地上爬起来,把那个烂车子拉回车棚。一只女施虐狂监工长的十八寸反曲刀,甚至对我这种弱马都有一种不可抗力。但我最终还是垮了下来,大口呼气,在拉了五六里的车之后,我最后的一点点精力也被榨干了。左前腿每两秒就会来一次麻痛,而我躯干的每块肌肉都疼的动不了。很熟悉,这种痛觉…….上个月每次从劣隙那里下班后我都得忍受这种疼痛。我试着呼吸几口,让自己有力气站起来,但我的肺还亟待治疗,因此呼气使我干咳了好几秒,这时我听见劣隙在一点点向我走近。很显然,昨天的药剂正在失去它们暂时性的效用。从我发疼的喉咙和和模糊的视线判断,我的身体也只能坚持到明天早上了。
 
  “看来这次是我得帮你卸下挽具了,你个蠢货…”
 
  劣隙自言自语着,使用魔法把我的挽具解开。看来她还不知道我自己就能滑出来。我拖着我疲惫的身躯,在地板上缓慢,小心,吃力地蠕动了几下,倒在她身旁。身体像是灌了铅……倦意阵阵涌上大脑。我一宿没睡,一整天只吃了几口燕麦糊糊。而现在,那点捉襟见肘的能量储备早就见底了。劣隙轻蔑的哼了一声,并用她的前蹄粗暴地踢了我几下。
 
  “站起来,影七。离歇班还有四分钟。把自己变得有用点,在你走之前把那袋废金属扛到工厂里,我会把你领到它该放的地方。”
 
  “呃…….”这是我充分思考后的答复。
 
  “闭嘴,起来,麻利点!”
 
  说完,她转过身,后蹄狠狠踹过来。我回光返照般地一滚,躲过了她的蹄子,站起来,鸡啄米般地点着头。眼前一片模糊,我只想找个没马能发现的地方,安静的躺下来,睡上一小会……可能的话,揉揉我酸痛的肌肉……再来点吃的也不错……正常的那种?
 
  我叹了口气,伸开腿跑向劣隙用刀指着的麻袋,用嘴咬住麻袋口。我放弃了把麻袋甩在背上的尝试,索性就这样拽着它。劣隙翻了翻白眼,只是转过身去,慢跑着进入她的工厂。
 
  “塞拉斯蒂亚在上,让我摆脱这些无可救药的奴隶吧。”她喃喃道。“把他们都他妈的放逐到月亮上去,这样他们就不会烦我了。”
 
  我得忍住别说话……一想到我可能是最后一次和她见面,我就非常想从她身上顺点什么。幸好,我及时让我脑中的那个奴隶影七接管了几秒的主导地位,也算是救了我一命。
 
  我跟着她,一步一停地拉着麻布袋,那上面浓重的皮革味与尘土和污垢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让我直想呕吐。拉……后退几尺……拉……后退……
 
  走进工厂,就像撞上了一堵热墙。巨大的金属桶辐射着强大的热量,仅仅是靠近就让感官变得迟钝。我忍受着这种折磨,尽己所能的在这严酷的环境中跟进劣隙的蹄步。我松动的牙齿在它的位置上不安分地晃着。金属碎片刺穿袋子漏出来,刺耳的刮擦声淹没在工厂轰鸣的噪音里。耳朵吵得发疼,听不见劣隙的命令,我差点一头撞到她的屁股上。叹气,在累趴下前把麻袋放到了劣隙用刀敲着的地面那里。一块铁皮从麻袋里漏出来。趁着劣隙催促冲压机边的奴隶的当空,我迅速把那片金属藏在了我的背心里……受DJ Pon3的启发,我有个用得上它的想法。
 
  “活干完了,影七。现在给我滚,我听说威笞在纺纱车间还有些活要给你。他们需要一匹矮小的马。赶紧去。”
 
  “可是……”
 
  “没有可是,影七。”她啐了口唾沫,“在我把你打得生活不能自理之前,给我滚!”
 
  她摘下了护目镜,放在她办公室前的台阶上,让她可以把我的脸拉到她的眼前。
 
  “我认为我不需要重申你有多让我发火,影七。”
 
  她的刀轻轻挑过我的额头,刀尖把我稀疏的鬃毛撩了起来,让她能看的更清楚些。
 
  “所以我要告诉你这个。”她继续说道,她把声音压得那么的低,就好像她知道我耳朵的异常。“我不希望你再回来了。我知道链铐马上就要来找你了。你的新主子不会像我这么宽容。他不像我,影七。他才不会威胁你。他不用想象恐吓你,虚张声势,他不会。”
 
  她引起了我的注意,不是因为在我眼前悬着的刀尖,也不是因为她挑着我下巴的蹄子,而是因为她的语气。她言语间近乎崇敬的畏惧,就好像希望她自己永远不会见到链铐一样。我的新主子在奴隶贩子间的名声甚至让劣隙都害怕。我瞪大了双眼,要不是在厂子里热得眼睛都干了……我可能当场就吓哭了。
 
  “他摧残奴隶,影七。不过,就我而言,我倒是很希望你能到他那儿去。到时候你就会明白,有时候再努力一点是会有好处的。我的小奴隶…….真是可悲。你从来都没有试过,影七。你觉得我看不到你的命运吗?看看你的那可爱标记,一副镣铐?我有时候真希望我自己把它们铐在你的蹄子上,扔下你自生自灭——因为你真他妈的没用透了。就算你生而为奴,你还是不知道怎么当奴隶。”
 
  她一把将我摔在地上。我颤抖着,试着爬起来。
 
  “滚,进角斗场都便宜你了。”
 
  我爬起来,身子直打晃。我点头。不……她......她错了。我不会到链铐那里去。我……我要……我要逃出这里。我瞪着劣隙,四目相对。我想把自己的心声告诉她,这样到明天她就会知道她是错的。或许劣隙看到了我眼中的反抗之火,她视若无睹,只是转过身去,开始对那些想要在高温下稍微喘口气的奴隶们大声呵斥。
 
  我很想悄悄对她说点什么……不,我想冲她大喊!哪怕只是一句话,我要让她知道,暗影七号,不会再卑躬屈膝了!
 
  而我的大脑只是一片空白。我不擅长遣词造句。我心中的那个奴隶吓得噤了声,不敢忤逆主人哪怕一分……
 
  所以我偷走了她的风镜。
 
身后传来她的大叫,我为自己感到得意。这时的我正一路小跑去纺纱车间,顺便拿上我的鞍包,把我的战利品塞进去。
 
 
 
 
 
                             *  *  *
 
 
 
 
  “废土上残酷的事实,小伙子们。我总是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这天杀的真相——这正是我要说的——废土会杀了你。从肉体上,意志上,摧垮你所相信的一切。所以说,在鞍包里多塞几只消辐宁,抗辐宁,多多益善。再加上几卷绷带,轻巧又便携,何乐而不为呢?小马不能只靠嗑药续命,不是吗?”
 
  “枪子儿和狼牙棒是废土最亲切的问候,初来乍到难免要吃点苦头。但可别忘了,我们都不干净——没错,伙计们,就是这样。我们天天在泥地里摸爬滚打,在旷野上吹着天风淋雨……所以,牢牢记着——疾病才是最可怕的杀手。把自己裹严实,皮毛温暖干燥,穿得像个样子。听Pon 3 老铁一句劝,没有什么事情比病倒在废土上更糟糕了。”
 
  曲线……组合成图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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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锋利的旋刃擦着我的皮毛呼啸而过,我侧身一个横滚,从机器下钻出,险而又险地躲过了被切成两半的下场。机器的高度从未真正校准过,金属的刀刃嗡鸣着飞旋,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道火花。
 
  巨大的机器横贯整个车间,足有五十呎。飞梭往来间,从上面吞下数千股细线,不急不缓地将纺成了的线缆从另一边吐出。整个机器好像一架放大无数倍的钢琴,贪婪地吞着,不知疲倦地吐着。
 
  机器下面堆满了零落的残渣,大多是些线头,棉絮之类的边角料,堆得多了会卡死机器的轴承。那下面原本有个全自动的废料收集器——早就坏了。
 
  这样一来,这光荣的活计就落到了我们这些小个子的奴隶身上,我们得趁着机器旋转的当空冲到那底下,努力扒拉满怀的麻絮,然后在被飞刃切成两段前再冲出来。这工作是要命的,机会只有短短十来秒,而这样的危险要重复几个小时,而不能出一丝差错。而监工们就在边上,挥着蹄杖,惩罚那些没能带出足够麻絮的奴隶。每次都得赌上性命——比起惨死在机器下面,来自监工的毒打显然要更严重一些,这很明显。
 
  反正……也没得选。
 
  机器下的空隙很小,只有两尺高。没办法奔跑,连站起身来都不太可能。只有四蹄伏地,匍匐着前进。不少奴隶靠侧滚翻钻进钻出——除非是迫不得已,我可不会那样做,因为那会压得翅膀痛。我可不敢痛叫出声,为我的翅膀吸引危险的注意。我不敢松懈,航站楼的意外之后,天马的传闻在吠城已经发酵得众马皆知了。
 
  假如我能就这样飞走就好了……
 
  对我来说,这个梦想早就在铁毡上碎得一点不剩了……
 
  我摇摇头,抖掉怀里的棉絮。这是无法可想的。我仍然会在午夜尖叫着惊醒,眼前全是那铁锤敲在自己羽翼未丰的翅膀上……无数次用蹄子试着掰正那对畸形的残翅……只有剧痛。
 
  “准备,要转回来了!”
 
  四蹄勉强支撑着身体,先前拉车留下阵阵隐痛,至少力气勉强恢复了些。在刀刃下抢出那些棉絮无疑是危险的苦活,但等着机器复位的那段短暂的空隙……却是吠城里为数不多的,称得上“休息”的活动。当然……前提是你没被刃尖碰上。几星期来,我为此流过不少血了。
 
  刀刃飞旋,我呆看着几股线轴被拉到一起,在高速旋转中被纺成一束。在我身边,差不多有三十只和我一样邋遢的小个子在等着下一次危险的冲刺。大部分小马身上都有伤疤,有的甚至还流着血——那是没能及时脱身的下场。我也经历过好几次,直到慢慢熟练才好起来。差劲的是,就算是在这群小不点当中,我仍然是最瘦小的那个。
 
  刀刃停下来,甩下云团样的麻絮,随即呼啸着旋开。
 
  “快上!”
 
  我们像运动员似的扑上去,肚腹贴地,尽可能滑得更远。不少奴隶用后蹄推动身体前进,用前蹄攫住那些麻絮——我可不会那样做,太容易被怀里的麻絮卡住,留不下转身的余地。我选择四蹄并用,一口气爬到机器的最深处——直到不敢再向前为止。这是我的独门诀窍,在尽头转身,然后将整条麻絮像挤牙膏似的推出来。屡试不爽。
 
  做这活的第一天,我试着像他们那样匍匐前进……刀片在我肚子上划了个通透。幸好那个新上任的监工不想一上来就损失掉奴隶,我勉强捡回一条命。当然,犯下这种事情,我之后一整个星期都没能好过。笨蹄笨脚的那些,留不下来。
 
  下面狭窄而闭塞,幽闭样的恐惧感。空气中弥漫的纤维和灰尘刺激着我的呼吸道。蹄子因为在地面上摩擦而生痛……头顶上,刃齿一点点逼近。够深了……
 
  一声凄厉的哀鸣,在前面。不走运的小马被割开了前蹄。
 
  那尖叫声让我悚然。转身,掉头,我全速退出去。我能听见身后的旋刃的声音一点点逼近自己。闭上眼睛,我一口气冲出来……
 
  一秒钟……也许两秒,刀刃在我身后飞旋着落下来。
 
  我惊魂未定地喘息着,带着哭腔。
 
  五秒钟,感觉好像五分钟一样漫长。
 
  “准备好!”
 
  没时间休息。那个被割伤的倒霉蛋空着蹄出来,他是要挨打的。下一次,他必须在里面待得更久,好补这次的亏空。
 
  我自己的那一堆棉絮也少得可怜。这样不会有太大风险……但这样不行……我非得和死亡贴得面对面为止……
 
  “机器转回来了!”
 
  我被那尖叫吓住了……这怎么能行呢?当我将要面对集中营的高墙和守卫时……我也要这样退缩吗?我要证明给自己看,就这里,就现在……时不我待。我会冲到最深处……我能做到……
 
  “快上!”
 
  我猛扑过去,拼尽全力向前爬着。头顶上的线头摩擦着我的鬃毛,我低下头。面前的齿刃呼啸着旋开,离我的面颊不足一尺。我紧跟着刀刃向前。机械的轰鸣冲击着我的耳鼓,不知不觉地深入……其他奴隶纷纷转身,向回退出……
 
  机械的尖鸣声换了音调,我踌躇,也许有那么四分之一秒……我感到眼前的齿刃要转回来了——不,没有。仍然前进着。我用蹄子搥着脑袋,懦弱,懦弱啊!我怎么就不能像六号,或者像避难厩居民那样勇敢?我怎么就不能勇敢点?
 
  “准备好!”
 
  我死死盯着面前的刀刃,我要学着勇敢。我……我在做了,我试过盗窃,试过潜行——冒着挨打的风险——但这次,我面前是死亡。
 
  “机器在复位了!”
 
  深呼吸,我努力支配着身体。拜托……要勇敢啊。勇敢,影七…勇敢。
 
  “麻利点!”
 
  我一蹄子蹬在侧壁上,保持身体的平衡。一寸一寸,我紧贴着刀刃前进。我的身体在肾上腺素的冲击下应激地颤抖着,全神贯注……我能看到刀刃上枯涸的血迹……
 
  再深一点……再深一点……三秒…四秒…五…七……
 
  我操!
 
  我错过了折返的时机。齿刃嗡鸣着向我脸上袭来。
 
  我尖叫。四蹄在恐惧下发软。匍匐,翻滚,高速旋转的利刃在蹄上留下血迹,我受伤的翅膀重重撞在地面上——我哀鸣。太狭窄了,没有闪转腾挪的空间,只有一寸寸逼近的齿刃……我可以滑铲出去……也许……
 
  我拼尽全力地向前扑出,太远了…做不到的。我试图脱身,试图……
 
  头顶的旋刃压下来,轻而易举地扯碎了我背上的外套。
 
  刺耳的摩擦声,机件辗轧的破碎声音。我哀嚎着,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的一跃……我重重地摔出去,哭叫着,颤抖着蜷成一团,直到我睁开眼睛……
 
  …我毫发无损。机器在最后一刻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又一声凄厉的哀鸣撕裂了我的耳鼓,那声音里的痛苦,远超小马所能承受的极限。
 
  嚎叫,哭號。我抬头去看,那景象几乎让我崩溃了。
 
  血。
 
  有个小马被绞进机器里了。那个总是喜欢冒险的小马……他的后腿……不见了。殷红的血涌出来……麻絮上,齿刃上,血红一片。
 
  我感到昏眩,我感到恶心。我……我见不得这个。
 
  他挣扎着,用仅剩的三条腿拖动身体,他一刻不停地尖叫着。奴隶和监工们把半死不活的他拖出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血迹。奴隶主们聚在一起小声嘀咕着,我竖起耳朵,努力捕捉只言片语。
 
  “后面还堆了些治疗药水,要我去拿些来吗?”
 
  “不。”
 
  “可是——”
 
  “他只是个奴隶。现在他没用了。”
 
  我还没来得及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只见那奴隶主干净利落地从皮套里飘出转轮手枪,抵上那奴隶的额头。
 
  枪响。
 
  所有小马都在尖叫,被枪声吓得伏在地上。尖叫声很快平息,而轰鸣的枪响仍然在我耳边久久不能散去。我右边的翅膀感到一丝凉意,我下意识裹紧我的……
 
  外套撕裂了,翅膀露了出来。
 
  我暗叫一声不妙,慌乱间退到墙角,发了疯地想要把身上那几片破布裹好。
 
  奴隶主们站在那边,他们身上大多沾上了些血污。有一个显得有点难受,剩下的几个只是显得烦心。
 
  “把奴隶拖到后面,晚上送焚尸炉烧了。”
 
  “它,他们就用‘它’来称呼那奴隶。耳畔回响起那雌驹的声音:我们不是什么牲口。我们是小马。但对于他们来说,我们不过是一串统计数字。我们是裂隙口中的业绩,是主人蹄里的玩物,是红眼的产业报表上那个滚动的大数……管他怎么说。”
 
  
  他们在叫我了,我就是那个拖尸体的倒霉家伙。在任何小马看来,我都是最没用的那个。我只是机器上的一个零碎齿轮,在纺织机底下掏棉絮的那个玩意。我扯紧身上的布料,紧张地靠过去。我得逃出去,现在。就现在。
 
  我发抖的蹄子拉起地上的尸体,努力不去沾上他的血。我不够强壮,没法体面地把他送出去。但倘若我像对待一坨死肉那样拖他的尸体……那我就是个只配滚去月亮上的混蛋。
 
  “喂,你被割到了吗?”
 
  我猛地吸气,疯狂地摇着头。
 
  “没!我…只是破了点皮!”
 
  蹄子死死捂着,下面就是毫无遮拦的翅膀。奴隶主走过来端详着,似乎想找出一丝血迹。几秒钟,好像一个世纪。
 
  “…干你的活去。”
 
  我长舒了一口气——他最好没听见。
 
  再三确认没有监工在盯着我,我闭上眼睛,开始拖拽那具尸体。引擎轰鸣如常,一如既往,机器永远不会记得这里发生了什么。
 
  “准备好!”
 
  奴隶们再一次各就各位,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齿轮组。眼泪糊住我的视线,什么都看不见。拖着尸体穿过后门,尽我所能将他安置妥帖。他是注定不会善终的,丢进集体墓地,等焚尸炉轮到他,烧掉。但此刻……我还能给他些许安宁。肉体销毁之时,愿他的灵魂能飞离这片废土。
 
  我颓坐。
 
  战栗。
 
  我止不住地发抖,一颗心砰砰地跳着。我才明白过来。
 
  是他……他的不幸……救了我的命。若不是他意外卷停了机器,被绞死在机器里的小马……就会是我。没有他致命的错误,我的后蹄绝不可能保住。而那颗.50的马格南,也本应楔进我的前额啊。
 
  我跌回去,眼泪又一次涌出来。抹去眼泪的尝试只让事情变得更糟。不是悲伤,我每天都看着身边的奴隶死去。但这一次…就在我面前…毫无理由的,公然的屠杀!天煞的世界!
 
  我抬头,我想要寻求些帮助,些许慰藉,什么都行!我把我的鞍包留在安全的藏匿点,在一段废弃的管道里面。我的日记本不在我身边,连哔哔小马也没有。墙壁黏糊糊的,金属朽坏得很严重。油漆与招贴大片的剥落,斑驳的混凝土,与吠城随处可见的景象别无二致。墙上还贴着战前的海报,这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厌恶到了极点的粉红色小马,永恒的注视。还有征兵海报,健硕的钢铁小马,天空中飞掠而过的天马,蓝色的,金色的。
 
  这一个,温柔的黄粉色天马,宁静的原野,坐看远方的残阳……令马平静的魔力。这个天马…这是我鞍包的颜色——和医疗有关的海报?我不想关心,这爿小小的宁静就是一切了。
 
  旧日的小马国,那是怎样的?可以坐上山丘的高处,就这样望着夕阳隐没。如此,无忧?
 
  低头看看身边的尸体,看看自己伤痕累累的,脏兮兮的蹄子,那种战栗又卷土重来了。
 
  这他妈的是什么世道啊?尽管我对过去一无所知,但是……但是这不对!那种感觉,我不属于这里,如此强烈。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我蜷缩成一团,任凭眼泪涌出来,不去管。任何一个小马都不该经历这些……
 
  我不能待在这里……我太脆弱,太不经世,除了苦活,除了主人的命令……只知道恐惧。我抽噎,站起来。塞了一大包的垃圾,我拾到一根针,还有一段线头。从后门溜出去,走运,我从一堆废物里翻出一瓶奴隶主遗落的治疗药水。
 
 
        “那么——又是每日的废土生存指南时间!今天要说的这部分够头疼的——探索。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你若志在四方,那就免不了要踏出探索的第一步。探索每个角落——避难厩除外。离避难厩远一点,那是不折不扣的死亡陷阱。其他的呢?探索的越多,见识的就越多,经验会帮助你,小伙子。做一幅地图,圈出你要去的地方,你熟悉的,不熟悉的地方。你总会迷路的,所以辛苦点也值得。物资的来源可以很有趣……战利品!只要你找得到,不妨想想怎么弄到蹄!另外,你蹄里的垃圾也许正是某个小马想要的。正如我说的,小伙子们,交易总是好的。所以,别随便丢掉你捡来的强力胶,还有报废了的电子零件,明白?”
 
  形体渐渐有了生命……
 
                          *   *   *
吠城永不止歇的烈风咆哮着掠过我的头顶。我发动思绪,斟酌每一条线路,想要找到最安全的小路,最隐秘的的藏身地。在这种关头,我竭尽全力调动了我寻找庇护所的小能耐。同时,尽量不去想纺织车间里的那具尸体……
 
我坐在乐园农场里这个…呃…粉色的螺旋滑梯(helter-skelter)顶上,我嘴上绑了一块破布条子,免得在高处吸进太多雾霾。好吧,我回来了,只是回农场来,而不是那个厩舍,这也算是永不回头,对吧?【译注:helter-skelter为西方游园会上常见的娱乐设施,常为临时搭设,主体为一高塔,内设阶梯,外部为旋转滑梯,乘软垫滑下】
 
除去那个巨大的谷仓和过山车,这个滑梯塔是我所能及的,视野最好的瞭望点。塔顶很高,我所在的地方大概是个小笼,大概是管滑梯的职员所在的位置。但是现在嘛,我从它的视窗中向远方眺望,望向吠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片废墟,每一座建筑。一切一切,在暮色间猩红色的烟霾中升腾出一副可怕的图景——一座奴役之城。铁丝网下的混凝土坑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烈火,焚烧着肉食灵的尸体。武装守卫在这些火坑间来回巡逻,偶尔瞥一眼不远处的工地。在那里,奴隶们切割着朽坏的建筑残骸,搬上卡车,送去裂隙的车间,还有更多永不停工的工厂。实际上,我甚至能在这附近看见她那个巨大的水泥坨子一样的作坊,引擎轰鸣,高炉翻滚,滚烫的蒸汽混合着污浊的烟尘喷向天空。向外望去,就在离那高墙不远的地方,我看见奴隶贩子的营地包围着整个工作区。
 
高墙……
 
那堵高墙横亘在那里,离乐园农场不远的地方,是我出逃路上躲不过的障碍。高得可怕,夹在哨塔与魔能电网中间。外面,是涌动着辐射污水的沟渠。天知道那荧光的水里头有什么玩意。鉴于守卫日常开火的动静,不难推测,这些防御设施主要的设计用途是对外,而不是对内。无论如何,我得想法子穿过这条水沟,还得祈祷不要碰见传言中潜伏在这儿的……那个。我身上生来就带上了辐射污染的印记,天知道这对我的成长造成了多少影响。
 
我所有的计划都在高墙前戛然而止,但我相信自己会有所发现的。正门是不可能的,但一定还有别的出口。我擅长寻找突破口,也许是一根排水管道,或者,一条用来包抄进攻者的通道……
 
无法可想,这样胡思乱想下去要坏掉的。我低下头,用木炭在地图上规划路线。
 
在这里,我能看清楚整个农场。拖拽残骸的奴隶蚁聚着穿行。等一会我大概也得做些类似的事,像DJ-Pon3说的那样,谁知道哪个小马会收我捡的垃圾?我得换些保命的东西,而我身无分文。见鬼,DJ之前提到过,有的地方出三百瓶盖的天价收购特定的药剂,也许就是我昨天差一点偷到的那些。
 
我痛苦地意识到,那些玩意在黑市上比我值钱多了——三倍有余。
 
我大概琢磨了一下对我自己的描述:又瘦又弱的小马,轻微畸形,只能当摆设的翅膀,十二次易主,除了搞砸一切以外,一无是处,以上。
 
我拍拍脑袋,清理思绪。我不能再让这种想法占据我……我不想回去做苦力,我不能再做一个奴隶。
 
嘴里那颗坏牙还在痛着,我莫名觉得我那奴隶的天性就好像这颗坏牙,我试着摆脱它,试着忘掉它的痛,却始终无法募集足够的勇气,我没法下定决心。叹气。回去干活。从一颗坏牙扯到马格缺陷,我真是个傻逼。
 
我的地图基本完工了,一条逃生之路渐渐成形。我用实线标记出建筑和道路,虚线画的是我从塔顶侦查得到的,卫兵的巡逻路线。十字叉是藏身之处——垃圾桶,下水道,还有成堆的集装箱。
 
是谁造了那些该死的集装箱?不管在废土的哪个角落,我都能看见那些一成不变的集装箱。它们真是令马毛骨悚然,就好像一直追逐着我一样。只有那个粉色的卷毛马比它更讨厌。是谁造的这些玩意?够烦马,有钱烧的!
 
往左边瞅,墙上贴了一张等身尺寸的粉色小马海报,竖起的蹄子,大大的笑容,对着滑梯旋塔的出口。她的眼睛正盯着我。
 
“我猜就是,你又回来了,不是吗?”
 
它朝我哔哔了两声。
 
我惊跳起来,不假思索地躲到转角后面,吓得差一点背过气去。我才意识到那响动是从我的哔哔小马里发出来的。我十分肯定,没有小马听见我刚才的惊叫。
 
好吧,那不只是一声尖叫。我就是个奴隶,当我被一只粉色的奇葩小马吓到的时候,你指望我有多勇敢?
 
我低头,看向我的哔哔小马。
 
哔哔!
 
这跟昨晚上在控制塔上发出的噪音一模一样。
 
哔哔!
 
咔哒,扬声器终止了播放着的音乐(它竟敢打断薇薇·莱米!),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略显沉闷的声音,就和上一条录音日记里一样。我竖起耳朵,认真地听了起来……
 
“哦,老天,我已经……呃,好吧,你好!”
 
“嗨……”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总觉得不回应一下日晷有点怪怪的。
 
“这是我第二次用哔哔小马记录我在这动荡岁月中的无趣生活。他们说,公主今天在前线中弹了。没有更多消息,但是据说她还活着。我不清楚……最近的谣言满天飞。我发誓,萍琪的部门最近一直在抓捕那些坏家伙,他们的海报让我胆寒。”
 
我回头瞥了一眼墙上那张海报,“萍琪,哼?”转念想想那骚粉色的旋转滑梯。当然了,我早该猜到的……
 
“好吧,我觉得我应该和你……不管你是谁,谈谈我这一整天的活计。你瞧,自从我上次对着这东西说话以来,我一直在吠城的战时科技部上班。这当然合情合理,吠城的工业一刻不停地扩张着,他们天天都在招募小马。尽管我们都知道,从生产线上流出来的都是武器。是啊,这是老爸不喜欢的。他是个大夫,所以我猜,他觉得自己的儿子去造枪是件挺缺德的事儿。我们谈过……但说实在的,我不在乎。我需要钱。对不起,爸,我知道你替我付了钱去买避难厩保险,还有这个哔哔小马。但是我也需要过日子——战争税一天比一天高,很简单的道理,只要在军工厂干活,我能减一大笔税。”
 
这听起来可不像是美好的旧日小马国。我不禁好奇,究竟发生过怎样的剧变,才能让小马利亚一步步走到最终的,呃啊…审判日——小马利亚的黄昏,死掉的世界之黎明。
 
“不管怎么说,我不想再绕圈圈了,好吧?我今天见到了一只雌马。你瞧,我之前试着通过小马国邮政寄一封信,但主管不允许。那是写给老爸的家书!我平时见不到他。我尽力在不丢饭碗的前提下,向主管解释这事有多重要。直到……她走了过来。哦,我……我是说…呼…你知道我想说什么,不是吗?她是一只天马,她答应我,在她歇班的时候替我送信。我不想隐瞒什么,她真的很漂亮,一头可爱的金色鬃毛,很棒的臀部…呼…哦妈的我说这个干啥……”
 
我能想象出他脸红的样子。他和我很像,我们都得到了一只雌马的帮助。日晷的同事帮了他,避难厩居民救了我的命。她们都是乐于助马,擅长飞行,而且都有很漂亮的——
 
我坐正身子,眨了眨眼。我靠…我觉得我也开始脸红了……
 
“算了吧,也许以后回头想想,我会觉得这挺可笑的。等等,我上次也说过这话是吗?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哦天啊。行了,我该回去上班了,好吗?主管最讨厌员工迟到。而且萍琪一直在监视着那些……”
 
我再一次回头看向那张海报。我好奇她又该如何看待我这种一劳永逸旷工了的小马。
 
“我希望能有机会再遇见她,她叫天舞(Skydancer),也许下一次我能鼓起勇气约她出来,该说点什么呢?只是感激她帮忙吗?算了,先走啦。哦,对了!我可以和她讲讲我得到可爱标记的故事……唔,也许放到再下一次,对吗?再见啦!”
 
“再见。”
 
我放下哔哔小马,正搁在我潦草的地图边上。日晷的日志比我的日记强多了。细节翔实,观点明确,有声音,有感情。和面前这台神奇的机器相比,我这纸上的涂鸦难免相形见绌。也许有一天我会搞懂这物件——但到现在为止,我只弄懂了音量键和手电筒。其它的电钮,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更别提,屏幕都碎了。当然了,屏幕也帮不了文盲的忙。得了,还是专心对付我这堆草纸吧——只有我读的懂,这算是哪门子日志?
 
我还记得,那只雌驹一页页翻阅我的日记,我还记得她的笑。她真的理解我吗?还是说,她单纯喜欢那些画?那些……画画的小马们——艺术小马?他们都有这种感觉吗——只有自己才能理解的创作?
 
一阵污浊的脏风从工厂的方向吹过来,险些把我的地图卷走。我暗骂着,一蹄狠狠跺在纸堆上,幸好有栏杆,否则真要掉下去。我低头,目光停留在日记本摊开的那一页。
 
一道崩溃的墙,墙后面的阳光透过来。我一贯的绘画风格。幼驹凝视着墙外的世界,双翼微张,他等待着……
 
这一页,是很多年前画的……躺在日记的深处,记忆无法追溯的上游,我再也无法记起,无法碰触。我想把它合上,我不想再想,不想被那念头诱惑,但那画就在我眼前……那时的我,在想什么?
 
忽而的自哀了。从小到大,他们就这样教给我——不去看,不去想,只管做你的活去。
 
叹气,把日志一合,塞进鞍包里头。太阳快要下山,我得回地面上去。在滑梯附近再捡点用得上的,然后,做准备。我的新主人再有几个小时就会来了,在他意识到我的消失之前,我没多少时间。没功夫想那些旧日的图画,该动起来了!
 
但现在……我怎么下去。这台阶挺陡的。
 
这样想着,直到我看见角落里那个落了灰的方垫子。一丝狡黠的笑爬上我的唇角。
 
把鞍包里的东西稳当地扣好,我抓起那只布垫子,拖到滑梯前面。抓牢——坐稳,唔……也许不是所有的萍淇都那么糟!
 
我坐上布垫,任凭势能推着我前进。一点点加速,沿着坡道一路螺旋向下。风儿抚过我的鬃毛,又变成猎猎的吹袭。我忍不住咧嘴笑了。我的身体随着滑坡的每个起伏而上下颠簸,随着动能的拉扯而左冲右突——两百年的时光也没能减少这滑梯的乐趣!
 
合上眼,倾听耳边的风,感受自由的速度。近乎翱翔……唔……差不多吧。真快,那感觉像是要被甩出去。风吹开一头鬃毛,吹得我睁不开眼,目不能视。终于……不去看吠城的一切……旋转,旋转。只有我,风,旋转……
 
我憧憬着旧日的小马利亚,那奇妙的旧生活。我,还有我的朋友们,在游乐场里面尽情玩啊,彻夜不归。等我滑到底,那雌驹就在下面等着我,加上避难厩居民,还有……还有妈妈!我们无忧无虑,不用去想那做不完的活,不用为生存而屈膝。只有幼驹们快乐的呼喊,轻柔的风,萦绕在我的身边。会有光啊,明亮的色彩……
 
我笑出声来。等我滑到底,我会和她们讲些俏皮话。然后我们一起,去买冰激凌,去看滑冰。冰棍配冰场,怎么样?我笑得愈发欢畅了。
 
我索性放开垫子,将前蹄高举过头,拥抱迎面吹来的大风。风高气爽,天光暖阳,我几乎能看见身边的小马们,欢声笑语一阵高过一阵——小马国尽兴的一日!
 
重力颠倒间,一切苦难都抛诸脑后。
 
“呼——耶!”
 
来不及反应,我飞了出去,又大又软的海绵垫子接住了我。我陷在海绵堆里,咯咯地笑个不停,像个小幼驹似的挥动着蹄子。
 
我重新爬起来,面对着滑梯,我的眼眶湿润了。从现实中醒来,仍是废墟恶土,了无生机,与幻梦相去甚远。幻想的破碎没有让我感到难过。就算那眼泪也是……不一样的。
 
我捡起鞍包,继续前进,甚至给了旁边茫然的浮游精灵一个大大的笑连。它缓缓转向,嗡鸣着飞走了。我仍旧沉浸在刚刚的快乐当中:闭上眼,大声笑,仅仅为了想象,去追忆那种短暂的幸福。
 
 
我通过画纸表达自己的想法,而我的想象就是我最精彩的画布。幻想是会成真的,我要让它成真。
 
 
 
“在更进一步之前,我想小小地停顿一下,回顾我一直以来在说的这些。我们所在的这片废土全都源于一个错误。是的,伙计们,没有小马喜欢这样的日子,所以仔细听。这是一个错误。但是,全凭着那些有信念,有作为的小马们,我们一直坚忍地活到现在,我们的生活仍然在继续。一种信仰,一种坚持下去的美德,或是为了其他的小马,只要有这些敢于一搏的小马们,以希望为名的战斗就不会结束。
 
听众们,在你做出自己的抉择之前,请考虑清楚——无数小马已经在拯救小马国的战斗中牺牲了自己的一切,牺牲了他们自己。但假如这些都没让你退缩,那就尽你所能。
 
我们都听说过避难厩居民,难以置信,她甚至能在游骑兵不断升温的内战中站住一边。所以朋友们,相信我,我们能做出改变,只要我们敢于去争取……”
 
生活……在我面前展开。
 
我的计划。夺回属于我的生活,我准备好了。一整天的时间,一项项地打算,整个计划一点点成型,收集我需要的东西,聚沙成塔,只为这一刻的到来。现在…属于我的生活就在那里。这个词在我脑海里一遍遍重复着……生活……生活……
 
我动蹄准备我的行装,脑海里一遍遍重复着整个计划。我躲在丰犁营地边上。去那里,再去看一眼她——这想法无比强烈。而我也明白,她不会喜欢我的拜访,她不希望我为她而冒险。
 
我状态已经够糟糕了。我的肺叶一直在痛,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吞了火炭下去。一如既往的遍体鳞伤,挨打留下的淤青,拉车磨出的水泡,还有辐射灼伤的疮疤。粗糙的衣物摩擦着疮口,带来火烧样的痛。灌了药水下去也无济于事,被套索打青了的眼眶仍然肿得像个桃子,限制了我的视线。
 
我还有一瓶药水,关键时候能救命的。该准备了。
 
第一步。
 
从乐园农场逃去大路对面,昨天,我就在那里躲过了混混们。如果有必要,我至少还能钻那条排水沟。
 
我拉过从纺织机底下得来的深色织物。裂隙的工厂里捡来的金属碎片,磨一磨就能派上用场。咬紧我自制的小刀,我要做一件比现在身上裹的破布更像样的东西。我把那已经烂成布条的背心扯下来,勒痛了的翅膀一阵轻松。我淹没在大堆的布料里,全凭直觉拿捏尺寸,估摸着大小裁剪。双层保暖,DJ-Pon3教我的。我还给口袋留出了位置,两条前腿上各两个,在我的嘴够得到的范围里。我承认,我,总的来说呢——是个小偷。我将来大概还是要被逼得去偷东西的。既然如此,何不未雨绸缪呢?
 
实际上,我一直都是个贼……只是今天偷得格外多就是了。我是个胆子小的鼠贼,但是从欺压我的小马蹄里扒窃,那感觉真的很棒……
 
我缝的衣服,粗糙而沉重,足以让真正的裁缝气得跳脚,但很实用。把我的新毛衫套在身上。足够隐蔽的深颜色,足够暖和,还有足够大的口袋,还留了些小窄缝,以备不虞……
 
第二步。
 
沿着大路一直溜到那堆废墟里,鼓起勇气穿过战前的住宅区,向工业区的方向前进,以废墟为掩护,躲避上方狮鹫的监视。
 
我把外衣重新脱下来,从鞍包里抽出捡来的金属板。在地上敲打几下,用碎片划,我想看看哪块最结实。我把它们塞进我的外套里,让护甲尽量显得不那么显眼。奴隶们通常只在危险的工作场所才会穿戴护具。我更愿意在小地方闪转腾挪,而不愿让太多太沉的护甲拖累我的灵活。我是在逃跑,不是去打仗。
 
拾起一片金属板安在背上,两块保护右翼。再来一块护在左侧,最后一个安在胸口的位置,最小的一块。我的左前侧是暴露的,希望驮在体侧的马鞍袋能承受大部分的冲力。我厚厚的日记本应该能起点作用——尽管,我同样不希望我的日记本中弹。
 
第三步。
 
从废墟中冲向纺织车间,我在滑梯高塔上侦查过,那里的守卫最少,还有数不清的藏身之处。从那里通过会很安全。
 
拣一块锋利的钢片,再从外面拖进来一块石头,我耐心地把粗糙的边缘磨快,让它开刃。这花去我不少功夫,我尽量把它打磨得尖锐,小心地擦亮它。瞥一眼旁边旧镜子里的自己……真是黑色幽默,那个让小马变胖的哈哈镜,里面的我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小马。我没敢看那面变瘦的镜子……不要去看的好。我转过身来,拿起一些我在滑梯那边捡到的强力胶,加上一把余下的布头,修修补补,随便管住我的嘴。
 
我盯着这柄刀子……我能用它杀死一只小马吗?我每天都在死亡线上徘徊。我有权利用其他小马的生命来交换我自己的么?这不是个问题…不…我不敢想象……自己会用它自卫。现在,它更像是一个实用工具。
 
伸出前蹄比量着,我用几块碎布给它做了一个小刀鞘。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很容易地抽出它……但愿不需要。
 
第四步。
 
借道纺织车间,向奴隶营地动身。保持隐蔽,保持隐形。用我一直以来的经验,安静地从他们身边溜过。待在黑暗的掩护下,呆在棚屋的阴影里。大多数奴隶都聚在火堆边上,他们夜间的视力很差劲,利用这些优势!
 
我把剩下的布块撕开,扎成紧紧的小卷,一个个蘸上些治疗药水。DJ-Pon3提到了制作绷带的方法。反正……一瓶治疗药水也治不好什么伤……如果我真的受伤了,在找到治疗之前,我只能靠这些撑着。我为做了一个小袋子,把绷带卷稳当地分开放好。这会是最棒的绷带了。
 
在旁边我放了两支备用的Med-X。我从昨天一直留着的。出于对链铐的畏惧,威笞完全没认真搜我的身。这些是支持我前进的保险。躲起来,扎一针,原地满血复活。DJ说过上瘾的危害……我不想冒这个险,但有时候我没得选。
 
第五步。
 
靠近高墙的营区。守卫每半小时换一班,我得抓住机会转移。高墙上唯一的盲区是墙根下面,夕阳会拉长巨墙的阴影,足够我在黑暗中潜行。
 
我把鞍包拖出来。明亮的黄色和粉红色是很可爱,但也很显眼。我有些不情愿地把它按在泥地上,给它涂一层晦暗的泥浆。用灰土给鞍包画上迷彩。最后,我一把撕下蝴蝶图案上闪亮的塑料圆点,丢在泥地上。
 
回到屋里,我开始把捡来的破烂一件件塞进去。强力胶,一堆罐头皮,一盒子电线,一小罐清洁剂,旧胶布,还有废弃的魔法电路板。接下来是我的口粮,几个布包着的罐子,里面是半干不干的燕麦糊糊。我仍然为从混混蹄里偷来这些而暗自高兴。最后,我把我的日志插在贴着我的侧边,翎笔,一叠纸,还有药。我干脆利落地合上鞍包——比我想象中要沉不少,但是…为了活命,吃点苦也是值得的。我晃了晃见底的治疗药水,把那点福根儿一仰头灌了下去。感受着背上的鞭痕和淤青一点点消退下去,力量短暂地回到了我身上。魔法暂时占据了病魔的上风。这就够了。
 
第六步。
 
穿过高墙。要找条路,最好是排水管,或者别的什么都行。我之前发现了一条通向那边的沟渠——那壕沟总得通向什么地方。一堵墙绝不可能只有一个入口,一旦受到外敌进犯,那就成了瓮中捉鳖。总有别的出路,只是要费点心思找出来。
 
该准备了。我扭动着穿上我的装甲外套,让它紧紧地裹住我。晃一晃脖子。我把马鞍袋驮上背,拉到合适的位置。我小心地检查每一个部件,确保不会在我潜行时发出响动。我用嘴叼着小刀,连刀带鞘绑在我的左前腿上,确保我能在任何情况下抽它出来。我在前腿的口袋里放了一卷绷带,外加一支止痛针。带着一个小小的坏笑,把劣隙的风镜拍到了头上。
 
还剩一个……
 
我有意把它留到最后。我的哔哔小马。
 
她给我指过路。我敬仰啊,尽管我不能像避难厩居民那样把它戴在蹄上。原本有个铁扣能把整个装置扣在蹄上,而这一个的环扣连着铰链坏没了。我用威笞的“三号”皮鞭在金属接头间做些编织,咬着绳头拉了几个很好的结,骄傲地把它绑到我的右前腿上……就像避难厩居民一样。哔哔小马自豪地闪了闪灯,对它的位置显得很满意。
 
第七步。
 
计划进行到这一步……一切都成了未知数。只有两件事是相当确定的——躲,还有跑。继续前进。不要停下来,直到跑出吠城几英里。我还有一支Med-X。跑,直到跑不动为止……找一个医生。
 
活着。
 
我穿戴整齐,把零碎的行装一件件披挂在身上。自豪感油然而生,平生第一次,我将为自己的自由斗争。我将要向整个小马国证明——黑暗中的奴隶,不会坐以待毙。
 
我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三天之内,这是我第三次看自己了。
 
第一次,我看见一个万念俱灰的奴隶,面对着死亡,甚至无力发出声音。
 
第二次,我看见一只在生死间挣扎的马驹,为抓住那一线生的希望而倾尽全力。
 
现在……我看见我自己。我看见,暗影七号。蓄势待发。填了装甲的罩衣盖住了嶙峋的肋骨,眼里闪烁出希望——我从未想象过的光彩。避难厩居民……那只雌马……六号…哔哔小马……薇薇·莱米……日晷…DJ-Pon3…他们帮过我,他们让我下定决心。现在,是时候靠我自己了。
 
我要让他们为我骄傲。
 
镜子里的我并不强壮,仍然是弱不禁风的样子。我仍然缺乏自信,我甚至不敢确信自己还活着。我咬着嘴唇站起来,蹄子触碰上那镜子,就像两天前那样。
 
冰冷而真实的触感传导过我的身体。我惊骇着吸了口凉气,蹄子触电般往后缩。那触觉以同样的迅速消失了。我抬起头来,吓得簌簌发抖。
 
镜子里……是我自己。
 
那不是我…那是我……眼睛里噙了泪,发育不良的翅膀徒劳地扇动……赛拉斯蒂亚在上……我小得像个小马驹。我动弹不得……看着这个小马驹的嘴张着,他和我一样震惊……我是说……我……他……
 
我僵住了……镜子里的映像与我一同木然。我狂乱地摇着头,把自己从镜子前挥开。
 
震撼,迷惘…我呆呆地张着嘴,镜子空了。深吸气,我要控制情绪。没时间考虑……没时间去想……我得动身了。我会想清楚的,但现在不是时候。我站起来,从后门走出去。
 
现在……我还有生活要争取。
 
属于我的生活。
 
  第一步很简单。在吠城的日子里,我不止一次溜到过农场外面,每一条小路,每一个藏身之处,我都了然于心。奴隶贩子的走道和瞭望塔的范围覆盖了从角斗场到围墙的大部分区域,那边从来都是事故高发区。毕竟,从来没有奴隶会尝试逃往吠城的其他地方。至少我希望是这样。这也就是为什么我选择迂回着穿过废墟和纺织车间,而不是直接冲到墙下。
 
  我在游艺摊后面的员工通道穿行。我猜,这些通道曾经是用来让员工在工作区域移动时避开欢呼的小马们。我突然好奇:如果那些战前在这里工作过的小马看到吠城今天的样子,他们会作何感想呢?——算了,现在可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我一路小跑,偶尔停下来紧一紧背包,我可不想让鞍包在我奔跑时晃个不停。我将我在这里学到的所有技能发挥到了极致,保持沉默,保持低调,保持安全。毕竟如果我哪天被逮住了,我真的无法想象他们会对我这种小毛贼做出什么事来……….
 
  我躲在一个旧游戏摊的阴影里。一堆牛奶瓶被垒成塔状摆在摊位里,只要一次性将它们都砸倒就算赢了,似乎很简单——事实证明,连野火炸弹都没能推倒那些罐子。轻轻推开破旧的大门,我小心翼翼的走了进去,发现墙上有个破洞,正好能看到一个农场的出口。我谨慎的凑过去侦查外面的情况。这里没有哨塔,只有一条小马换班时走的小道。很好,在我溜到围墙下之前,不会有马来找我的麻烦。除此之外,我还发现了我昨天用来逃跑的小路,在其另一边则是我被迫藏身的污水沟,如果没有它,我当时可能就被逮住了。
 
  活动一下四肢,当作热身。我本该全速通过前面的那块空地,但我总感觉有些事不对劲。
 
   簌簌……
 
  我听见了……翅膀鼓动的声音……
 
  我伸长了脖子,从左到右扫了一圈,检查了我能想到的每一个地方。地面附近没什么东西能阻碍我的计划。望向空中,我看见一队狮鹫正在利用吠城内的上升气流翱翔,但他们的飞行高度太高了,不会发出那种声音。由于找不到问题所在,我躲起来,静静的等着,任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在小路上,几个奴隶贩子从我眼前经过,他们嬉笑着向“流浪者酒吧”前进。在他们离开后,我决定趁着这个无马的间隙冲过去,我想那诡异的声音应该只是我的幻听而已。这该死的耳朵,它总是会让我听到一些我不想听见或没有价值的东西。
 
  当我冲出游戏摊时,周围似乎没有任何奴隶贩子,于是我压低了身子在小路上一路狂奔,以我最快的速度向对面冲去。由于进入了开阔地段,没有任何掩体,我感到一股寒意爬上了我的脊背,但我必须坚持。
 
  哦,该死!我好想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等一下!
 
  突然,我听见一阵马蹄声从开心农场的拐角处传来,我立刻加快了速度,从马路边缘一跃而下。我在马路边缘的壕沟里爬行,汗水不停地从我脸上滴下。我开始恐慌起来,近乎疯狂的寻找着一个壕沟的排水口来供我躲藏,我可不想这么早就被发现!
 
  “嘿,你听见了吗?看样子有匹小马想要躲起来呢!”
 
  “现在不是还没到换班的时间吗?是擅离岗位去他们那黑市吗?”
 
  把我所有能想到的脏话全都暗自骂了一遍(当然,一共也没多少),我不停的寻找着可供藏身的排水口,好在那对该死的小马来到马路边向下看之前藏好。是我找的地方不对吗?不!我找到了!我在移动过程中尽量保持着安静,用尽可能快的速度(和相当难看的姿势)一头扎进了排水沟。被捉住的后果就是被再一次丢到角斗场,我的厚衣服和鞍包让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挤了进去(还用了某种不太好的“润滑剂”),但奇怪的是,我总感觉现在没那么糟。在确保自己完全钻进来了之后,我转过身,面对着排水口。
 
  安全了。
 
  马蹄声在我头顶的正上方响起。那两个奴隶贩子就在这排水沟上方的小路上游荡。
 
  “你确定吗?什么样的事情在废土上都有可能发生。怎么了,还要我解释吗?奥斯蒂奇.新月还说他在这里看见过一个小地狱犬!它就这样光明正大的挖了进来”
 
  “什么?拜托别他妈放屁了,你个傻帽!”
 
  “不,我发誓!”
 
  “那个蠢货是不是还说自己看见过露娜公主本尊和红眼的战车一起飞行?”
 
  “没错……
 
  “全都他妈的在扯淡,伙计。”
 
  很好,他们之间的这些玩笑话和争论意味着他们不会仔细的搜查这里,也就意味着我暂时还不会被发现。
 
  嘶咔~~嘶咔~~
 
  我叹了一口气,太多的噪声总会让你分心,可——。
 
  突然一阵剧痛穿过了我的右后蹄,我被吓得尖叫出声。我狠狠的向后踹了几下,感觉踢到了某种不好的东西,一种····一节一节,长有光滑外壳的东西。在盲目的慌乱中,我背对着那种未知的威胁,不敢回头面对那个东西。我拼命地挤啊,爬啊,终于从排水管里跳了出来。
 
  我感到我的背上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咬了一下,我扭动着身子,回过头去,发现在我身后有一只巨大的变异昆虫----是一只辐射蟑螂!它带着那肮脏的表皮还有那些噼啪响的腿,正稳稳的从管里爬出来。在它的背后,我至少还看见了三个这样的东西。我被吓傻了,我……我昨天就在那个地方待过……而我他妈的竟然一点都不知道那里还有这种东西……
 
  当我看到它们向我走来时,我内心的恐惧瞬间爆发了。我转过身向废墟的方向跑去,毫无疑问,我跑的比它们快多了。在把它们甩远了之后,我快速的看了看我的腿。我的腿被咬了几口,这些伤口正在向外渗着血。虽然没有什么大碍,但我也要在伤口感染前用绷带缠一下。太棒了,就好像还有病菌没感染过我一样。
 
  我来到了附近一处两层楼的废墟,这幢“房子”由砖块和混凝土砌成。看得出,这曾是一个老工匠的家,既实用又具有乡村味道,只不过屋顶早就消失了。我用蹄子踹开了门,然后冲进去躲了起来,一秒也不敢浪费。
 
  “我发誓,你如果又忘记了什么东西的话,我可不会再……”
 
  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我怎么忘了这茬!他们不过是离开那里检查一下周围而已,他们肯定是要回来的。好吧,我没想到会这么快,但那我也不该这么粗心!
 
  我回过头,看见那两个灰扑扑的奴隶贩子正沿着这条路过来。那些辐射蟑螂在排水沟溢出的污水中翻腾,似乎对我的离开很是满意,可这也就意味着那两个奴隶贩子不可能看不见它们。
 
  “嘿,看看这些蟑螂,什么东西惊扰了它们?”
 
  “我觉得可能是某位小逃亡者,你觉得呢?向着我们这边还是另一边?”
 
  “镣铐今晚在开心农场,不管这个小逃亡者是谁,他都肯定会亲自追捕。你真觉得我们应该去抓那位逃亡者?”
 
  “听着,如果我们没有前去追捕他的事被其他马发现并传到了斯特恩的耳朵里,那么在明天早上之前,我们就会被肉食灵生吞活剥,明白?”
 
  “呃~~好吧……”
 
  他们两个离开了公路向废墟这边走来。我躲在门背后,开了一条小缝来观察他们。但愿我这身深色的衣服,皮毛,和鬃毛还有矮小的身材能把我隐藏起来。他们其中的一个,一匹棕色的壮硕公马,将那些蟑螂一个接一个的踩死,发出一种令马感到满足却又恶心的嘎吱声。而另外一个,一匹黑色的独角兽,并没有加入。他先仔细环顾四周,然后弯下腰……突然!他直勾勾的盯着我在的那所房子。我吓连退几步,不敢再呆在门边。
 
  “踪迹啊……”
 
  妈的!当然有踪迹!我刚刚在逃离那些辐射蟑螂时太过于惊慌了,根本就没注意到我的蹄子上沾上了下水道里的那些东西。而现在那些东西直接把我的位置暴露给了他们……我鼓起勇气通过门缝向外望了一眼。他们真的在向我走来!现在我完全没有机会悄悄溜走了。
 
  我向下瞅了一眼,发现门边有一个粉红色的衬底,上面还写了某些东西(如果是你,你会在上面写点什么呢?)。我先用它把我的蹄子擦干净,然后再转身观察屋内……屋内的……噢,亲爱的露娜啊……亲爱的塞拉斯蒂亚啊……
 
  噢……看在女神的份上……不要……
 
  在我来之前,这栋房子里住着的肯定是一个家庭。几具小马的尸体躺在在前厅和那个开放式的厨房里。尽管这些小马先是被高温和烈焰烧的只剩下骨架,又被这漫长的时间风化,但仍能看出,他们在二百年前的城市警报响起时试图躲起来。这些骨架里,有的好像还比其他的小……
 
  我突然不那么愉快的想起了某个农舍……天啊,我现在正在打扰他们的安眠。我的蹄子好像被锁在了地板上,当今马国出现的每一个问题汇聚成了一幅幅画面从我眼前掠过。我听到奴隶贩子的蹄子踩在在泥里发出的声音。他们正在向我走来,可我却无法移动,就好像当我试图翻倒时,蹄子却卡在了空气中一样……
 
  刚刚的脚步震散了那些遗骸,现在他们那空洞的眼窝散乱的盯向四周。我能看到一张褪色的全家福挂在墙上。每一位家庭成员都是拥有可爱暖色皮毛的陆马。锅碗瓢盆散落在厨房里他们曾做饭的地方。一个老旧的工作包掉在我的旁边。
 
  我就知道,我肯定是受不了这种场景的,我一直都不行!我本来希望这里的一切都早已化为尘埃随风而逝。但现在,这些沉重的情感直接压在我幼小的心灵上,我被吓得完全不敢动弹。
 
  我知道那两个奴隶贩子就在房子外面,我都能听见他们的呼吸声了。如果我被他们发现了,我很可能也会成为那些尸体中的一员。不过我的灵魂究竟会不会被送到他们那去?他们会欢迎我的加入吗?
 
  这些瘆马的想法给了我动力。我开始跑动,尝试寻找一个藏身之处。尽管在寻找过程中,我几乎一直在紧张的原地转圈。
 
  “抱歉…抱歉…我真的很对不起…”
 
  我喃喃自语着,并在轻轻打开了后窗之后拉开了厨房内的一个橱柜躲了进去。
 
  奴隶贩子们闯了进来,他们踢翻了工具包,我听见那些工具“啪嗒啪嗒”的掉在地上。锅碗瓢盆在他们粗暴的检查过程中发出巨大的声音。我突然觉得我藏身的这个地方太容易被发现了。要不是他们仅仅向这边扫了一眼,我早就暴露了。我浑身发抖,还看不见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能听见他们在客厅里走动的声音。我的周围都好像是些清洁剂…..至少我认为是这样。在这又黑又窄的的橱柜里,就算我识字,也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
 
  “嘿!那个后窗!”
 
  “什么?”
 
  “不管有谁进来过,只怕早就翻窗逃走了。看?窗子开着呢。”
 
  突然,外边传来了一声轻巧的当啷声……那是骨头破碎的声音吗!?
 
  “也许只是这些马没关上窗子。”
 
  “野火炸弹被丢下来了还不关窗?”
 
  “很明显,一层玻璃绝对能改变他们的结局,伙计。”在他的回答中,每一个字都带着嘲讽。“听着,我们离开这,怎么样?这件事情就我们两个知道。但如果我们两个一会还没赶到流浪者酒馆的话,我们就得请客了。”
 
  这两个混蛋在朝门口走去之前停了一会,我猜他们又向屋里瞥了一眼作为最后的检查。我听到了可怕的破碎声,他们在喃喃的咒骂中把门摔上了。我又等了好几分钟,以防他们又折回来。确定我自己已经安全了之后,我打开了橱柜,却发现自己几乎要哭出来了。
 
  在那两个奴隶贩子“简单”的拜访中,房间内几乎所有残存的东西都被破坏了。厨房里的一切都被弄的无比混乱。本来好好的工具包,被一蹄子踢翻在地。这些都不算最糟的,我还发现那具最大的骨架子的马蹄被折断了……
 
  我再也忍不了了,我会去别的地方包扎我的伤口。现在,我必须要离开这里。我从后门离开,并决定在走到纺织车间那里之前再也不进入任何一栋房子。我停下来观察了下周围的环境,接着爬进了两排房屋中间早已枯萎的花园。我紧贴着花园的篱笆,躲在那些死了很久的灌木和树枝下面,直到看不见有狮鹫在空中巡逻了之后才出去。
 
  我快成功了,尽管我现在早已落后于先前的计划,但我知道我可以做到的。
 
  我能做到的……
 
  目前为止,还是挺轻松的,至少感觉如此。
 
  我躲在旧园子里一棵枯树的后面。坐在一个晃晃悠悠的棚屋顶上,眺望着纺织车间的方向。过去,这些参差不齐的建筑一定是靠近住房的集市。木质结构中遍布着奴隶们用锈钉钢板草草修补的痕迹。因此它们所呈现的多是一种拼凑式外观,这与隔壁吠城那梦魇般的重工业建筑相比显得格格不入。我想这一定是在战前建造的,早在第一声枪响之前,它们就已屹立于此了。
 
  大批大批的奴隶排成队从这里进出,真令马开心。但我必须穿过这里才能抵达我的目的地。混乱中,我看到工厂和仓库之间各处连通着供警卫走动的通道。相比之下,我还是觉得走谷物纺织机那比较安全,至少那儿还有一点掩护可以降低被发现的概率,不像在那些空旷的地方傻傻地暴露在敌马的枪口之下。我轻轻坐下,蹄跺棚顶,默默思考下一步计划。
 
  我还在和脑海里那个声音作对。他嘲笑我,斥责我,不顾一切地冲我喊这是错的,企图把我往回拽。或许我应该夹着尾巴回到我的主人那里,回到那个本该属于我的地方。天啊,我到底在搞什么,一心想着逃跑?也许我能从他们枪口底下逃过去而不受任何伤害,然而….这真的不是我所能决定的!
 
  我强忍住泪水,微微地低下了头,颤抖的目光在不经意间扫到了右前蹄上牢牢系着的哔哔小马,我甚至想以此隐身,我真的想。她逃离马厩这件事启发了我,促使我前进。她逃离了这个地方而免去一死,我,我也可以。绑在我腿上的哔哔小马就是一个象征,她的可爱标志就是这个,现在,我终于知道其中的原因了。
 
  为了保险起见,我迫使自己回到了现实,轻轻地靠近屋顶,将四个蹄子缓缓地落到一旁。当我发现那一排奴隶此时就在离我三米多米远的街道上经过时,我差点叫了出来。他们拖着沉重的步伐,就像我以前一样,甚至是我的缩小版。我看到他们沮丧的面庞,往下是伤痕累累的身体及被纺织机蹂躏的蹄子。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为了能进去,无论什么方法我都要试一下。或许我能藏到他们中间而不被发现?
 
  我迅速扯下背上的袋子,在哔哔小马上缠一些多余的破布来保护它不被发现,否则这足以让我被处死。剩下的部分我希望能自己藏好,我没有把刀子藏得更深,而是放到了腿的内侧,低头检查了一下腿上的绷带,后者缠的还算紧。我从棚子上不太体面地摔了下来(讲真,我从来都不会降落,还好我翅膀废了,要不然….),静静地等待着警卫把视线从奴隶队伍上移开,我模仿着原来那种沮丧的步伐,悄悄混入了队伍中,竭力地保持着自己思头脑清醒而不至于假戏真做。一只肮脏的绿色母马对我斜眼相视,而我则缓缓的向行进的队伍中挤进去。我试图向她回以微笑,回应的却只是一簇紧皱的眉稍。我低下头,向旁边瞥了一眼。
 
我的耳朵捕捉到一阵簌簌的轻响,可能……可能只是因为空中飘着的那一小块破布吧。
 
 
  我的每一块肌肉都被刺痛着,守卫们看着我,从上到下打量着马群,鞭子在空气中噼啪作响,迫使那些体型较小的奴隶穿过栅栏大门,抵达工厂宽敞的门口。我的注意力完完全全集中到了双蹄上,就像一个普通的奴隶一样,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奴隶一样’,我思考着,环顾四周,我看到有小马在颤抖,在哭泣,恐惧地四处张望。我恨我的奴隶同伴,他们看到我的翅膀,一定会杀了我的。但是,如果我能从吠城飞离,那么看着他们,我的内心就会油然而生出一种切实的悲哀。我或许可以离开这里,但他们只能留下来工作,忍受无尽的伤害最后痛苦地死去。我的离开,也不会带来任何改变,因为他们逃不掉的。习惯化让他们一步步逼近死亡,无论是瞬间的痛苦还是长期而缓慢的折磨。
 
  他们拖着熟练却疲倦的蹄子走到还在全速运转的纺织机前,上一班刚刚空出位置,我甚至能看见地上刚留下的污渍和早已风干的血红色印记,还有那匹意外拯救我的小马留下的痕迹。
 
  我不得不停下来,斜靠着一面墙。旁边,一个动作僵滞的奴隶浑身颤抖,缓缓地经过我。在吠城这个鬼地方谁知道下一个死的是谁?…假如我有幸成为下一个幸运儿呢?假如是那匹母马呢?假如我真带着一队马把奴隶们完全解救出来以后才发现她早已死在某个醉醺醺的奴隶贩子的蹄子下呢?
 
  “把包给我放下,奴隶!”
 
  我睁大了眼睛,惊讶地喘息着,慢慢转过头来。不得不抬起眼睛看着面前一匹低头死死盯着我的深红色与黑色着装的独角兽雌驹,旁边是她用魔法悬浮的藤条。她用眼睛瞥了瞥一旁的储物柜。
 
  “你拿着东西哪也别想去,把它放到房间里,等你完成工作后再回来取。”
 
  她的一个同伙,一匹秃毛的陆马,走到了我的旁边。
 
  “我们保证能帮你好好保管的——只抽一成的保管费,你要知道其他奴隶可没有这待遇,别犹豫了!”
 
  操你他妈在逗我吗?
 
  “赶紧的,麻利点!找地方把你那些衣服和可笑的护目镜全都扔掉!你带着这些东西在纺织机旁边工作实在是太笨重了,给我快点!”
 
  不妙,这可一点也不妙!我本来想着能溜到纺织机旁边顺势跑到后门刚放有一些尸体的地方去,什么时候他们开始关心奴隶的安全了?我紧张地来回扫视着面前的两匹瘟神,努力想找借口。
 
  “我…不能放这….你知道的,这是我给威笞带的东西…”
 
  那就更好了,那个混蛋上周刚搞死我们送过去的两个奴隶。你知道在这个鬼地方找一个能搬东西的独角兽多难吗?来把东西交出来,你可以和她说你被抢劫了。”
 
  不知怎的我觉得可能不撒这个谎还好。可恶,现在彻底完蛋了。我曾经想过在奔跑中躲避着枪林弹雨,克服万难享受真正的自由,现在看来实在是太愚蠢了!
 
  “麻利点!赶紧把你的货物放下!奴隶!”
 
  “求你了,我真的没事”我低头乞求他们,“我…我愿意背着东西自己冒自己的险。”
 
  能越过他们就能趁机溜走。其他一些奴隶注意到了这里发生的事情,一些目光从门口打到了纺织机旁边。
 
  “老天爷,赤蹄(Barehoof),直接从他身上抢过来,奴隶去哪还能有背包?”
 
  猛然间我感到那匹陆马从侧面用牙齿咬住了我的鞍袋上的带子。他猛地拉扯着,在我惊慌失措企图把它甩到一边的时候蹄子一直用力打着我。恐惧瞬间笼罩着我,如果他把我的衣服扯下来怎么办?!可能我原来运气好一点,但这次…
 
  “呆着…别动!”
 
  那匹公马咬着牙齿恶狠狠的吼叫着,我不停地从一边跳到另一边,尽一切所能抓着包不撒蹄,一场双方之间的拉扯很快便演变成了一场混战,我感觉到他的蹄子从另一侧打了过来,试图结束这场争斗。在他稍稍后退时,一声金属撞击的闷响突然传了出来,他的蹄子撞到了我藏在布条底下的仪器,他顾不上疼痛,脸上写满了惊讶。
 
  “我操?抓住他!”
 
  如果我立刻撒腿就跑,或许还能趁乱逃走,然而习惯性检查身上的物品的空余给了赤蹄再次抓住我的机会。我能感觉到他的前蹄从背后直接包裹住了我,伴随着身子巨大的质量重重的把我压到了地上,包里的东西同样也滚落出来。恶臭的口气散发在我的头顶,他的每一丝重量都死死的压在了我的背上,伤残的翅膀在重压下更是撕心裂肺的疼痛。他不停的晃动着,摩擦着,企图让我完全倒地。那个独角兽慢慢踱着步子过来,眼看着就要切断我唯一的退路…奴隶们四散着跑开,生怕惹上一点麻烦。此时没有奴隶敢靠近那个凶神恶煞般的奴隶贩子。
 
  “真好!现在就这样呆着别动,直到我们把所有东西都从你身上拿走…”
 
  谢天谢地的是,尽管恐惧与痛苦无情的把我包裹住,我还能依稀记起一种摆脱他的方法。我拼力向前挣扎着,奋力举起右前蹄向后踢去。正因为我的蹄子很小,小到足以让我把所有的力气集中到一个单一的点上…
 
  “啊……”
 
  蹄尖接触的瞬间,赤蹄的重量便从我的身上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划破空气的惨叫,甚至有点刺痛我的耳朵。我不能再犹豫了, 我不能失去我身上的每一样东西,任何一分钟犹豫可能带来的是就是警报声的刺响。此时赤蹄已经蹦到了一边,用两只前蹄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腹部,哀嚎着,一旁之前还在看笑话的独角兽奴隶贩子此时被眼前的情景完全吓僵住了。趁着这个空隙,我拼尽全力转过身奋力跑进机器旁边巨大的奴隶群中。背后咒骂声和叫喊着惩罚我的声音迅速传到我的耳朵里。我没有停下,慌乱感和恐惧感这次并没有占据上风,我早已不能回头了,我刚才竟然袭击了一个奴隶主,然后逃走了…我已经不敢想象我被抓到后会是什么后果了。
 
  我必须逃离这里...压着身子往前走吧!
 
  我在纺织机和墙壁之间的狭窄的过道中横冲直撞,两旁的奴隶慌忙躲闪,奴隶贩子们在后面穷追不舍,他们挥舞着棍棒,刀子和皮鞭,残忍的把路上碍事的奴隶们赶走。他们跑的比我要快…更不幸的是,我面前是一条直直的通道。飞速的叶片在我的两旁呼啸而过,旁边所有的小马都停了下来,震惊地看着眼前的追逐。
 
  等等...
 
  我感觉到一个奴隶就在我的身后,空中响起藤条的挥动声。说时迟那时快,我一低头,向旁边再次滚到了机器的下面,十秒钟。
 
  我匍匐前进,试图在叶片回旋回来之前越过旁边一大群奴隶。机器打下来的碎屑逐渐在我的两边聚集起来,飞进了我的嘴里,眼睛里和鼻子里。我能看到另一边还有一群奴隶挤在一起,这样或许能减慢他们的速度!他们挤过小马群,穿过那狭长的通道还是需要一些时间的。
 
  而我可以钻在机器下面饶过去。哈!谁说个子矮小不好的?!
 
  两只蹄子突然伸了进来,抓住了我的后蹄,一个奴隶主竟然爬了进来想要抓住我。毕竟他的身子太大了,正当我准备往后踢的时候一丝狂笑在他的面庞中显露出来。
 
  正上方,叶片突然反转,迅速的飞向了我们。那个奴隶主此时却没有意识到危险…
 
  “放蹄!”我生气的尖叫着,惊恐的眼看着叶片就要飞向我们,而他竟然还没注意到!只知道紧紧的抓住我的蹄子,等着他同伴的到来。
 
  我猛力的跳跃着,又踢又打,只感觉到他正逐渐把我往机器外面拽!叶片已经近在咫尺了!这一切可能在几秒之后就全部结束了,我还能活多久?!
 
  我拼命的反抗导致了他更加用力的拖拽。他的蹄子和我的后蹄都已经被上方纺织机的细线缠住了。而在纺织机工作的第一条准则就是不要被细线缠住!我尖叫着,尽一切所能摆脱他,而此时他也意识到了面前的危险。就算我现在已经挣脱出来了,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去…
 
  不!想都不要想!
 
  我向前倾了倾身子,奋力把自己蹄子上的哔哔小子朝他的头上砸过去。上面缠绕的布袋因为震动已经松掉了,金属的撞击过后的痛楚迫使他松了蹄子。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我们俩还困在在如蜘蛛网一般的缠线中。
 
  机器被缠在一起的细线拖慢了速度,但刀片仍在缓慢的往前移动。如果它转过来,我们两个今天就要被一起纺成印花了!那个奴隶主自己也开始慌了,惊慌失措的挣扎却把处境搞得越来越糟。泪水从我的脸上逐渐滑落,四肢不住的颤抖着,而呲呲的刀片的巨响却越来越近。我宁愿这时候不会听的这么清楚!
 
  我不清楚其他奴隶主在做什么,可能在,旁观?他们会尝试把机器停掉吗?或者跳进来把绳子割断救走他的伙伴?
 
  等…割断!我有刀!
 
  我使劲扭动着身子,用嘴把藏在蹄子侧面的刀叼了出来。不敢再犹豫了,我努力辨识着旁边杂乱无章跳动的细绳。
 
  呲!呲!呲!
 
  拜托….拜托了!一小点绳子虽然逐渐松开了,但依旧紧紧的绕在蹄子上,好像快要把血割出来。
 
  呲!呲!呲!!
 
  我毫不迟疑的用刀不停的割着,当感到刀刃刺进我的肉时,我痛苦的尖叫了起来。当看到一小股鲜血流出来时,我能做的也仅仅是咬紧牙齿,挣扎着不让刀掉落罢了,自由!再忍耐一会儿我就自由了!
 
  一个转身,我拼命的向外匍匐着,背着背包滚着出去是不可能了,我只能一点一点爬出去。
 
  我似乎不必担心了,有什么已经开始减速了。
 
  我努力忽视背后奴隶主发出的惨叫,而此时,机器已经毫不留情地碾向了他。叫喊声,伴随着肉体与重金属接触的闷闷声犹如一把利剑划破周围每一个小马的耳膜,哪怕有一点良知的生命,此时都会归于沉寂和痛苦。我不敢回头,我怕被眼前的景象吓的僵住,以至于自己成为下一个“幸运儿”,我能看到的,只是面前…一个奴隶主当场呕吐而另一个面色苍白,但不乏有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我好奇他们是否还有良知…
 
  我短暂地停了一秒来检查自己的蹄子,好在只是细线在下面划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口子…,没什么可担心的。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我努力挤进奴隶群中,只希望能…
 
  “那个兔崽子要跑了!抓住那个凶手!”
 
  好吧,这或许并不是一个新剧情的好的开端。
 
  我沿着笔直的小路继续往前飞奔,不远处的一扇双开门似乎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门突然打开了。
 
  两个奴隶主听到骚动后直接跑了出来,其中一个甚至还拿着手枪。
 
  我尖叫着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换道!我必须跑起来!跑!我转过身,沿着机器的一侧跑上了供奴隶贩子们通行的通道。正后方,那两个新来的终于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了,踏着蹄子追了过来。我不敢想那么多,闷头在纺织机上方的金属通道上飞奔着,蹄子撞击着地面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另一侧的尽头是一个通往屋顶的楼梯,正下方我能看到奴隶贩子们也向楼梯跑过去,企图阻挡住我的去路。
 
  砰!!!
 
  狭小的通道上顿时火花四溅,身后的奴隶贩子已经此时已经卸下了随身装备的自动手枪,枪口的火舌直直对着我奔跑的方向。我尖叫着往前继续飞奔,看着周围地上不断四散的弹孔。我估计他们也是第一次在这种场合使用武器,我甚至回头看到了他们对手枪后坐力巨大的惊讶的表情,但依旧边装弹边咒骂着。枪声响起时奴隶们在下面四散奔逃,我拼劲一切力气往前狂奔着,不能让他们跑在前面提前截住我的去路!
 
  我突然意识到我此时还在不住的哽咽着,与其说我决心要逃出去,倒不如说我更害怕被他们抓住。四五个奴隶贩子同时在狭窄的通道紧追不舍,整个平台都在颤抖着。我甚至害怕这个小通道会承受不住我们的重量而崩塌,卷入到底下机器的轰鸣中去。
 
  地面上的奴隶贩子已经赶到了前面…我,我来不及了。
 
  砰!!
 
  我重重的摔到了地上,密集的子弹在我的头顶上呼啸而过,眼看着自己就要被打成马蜂窝。猛然间,爆炸物击中了屋顶的一根支撑横梁。伴随着沉闷的马蹄声,整个建筑物仿佛都在颤抖着。
 
  唔…这可不妙…
 
  下方的奴隶贩子们突然停住了脚步,在目睹之前同伴的遭遇后,他们已经不愿意再冒着生命危险跑上那个已经开始摇摇欲坠的狭窄通道了。我匆匆忙忙的跑上了通往第二层的楼梯,冲向他们的同时突然感觉到正后方整个走廊都塌了下来。上方,金属断裂的尖啸声刺破耳膜,整个屋顶扭曲弯折到了一起,身后长长的铁质走廊弯折着落入了底部轰鸣的机器中,叶片由于重创缓缓地停了下来,身后不断响彻着奴隶贩子的尖叫声和咒骂声。不成群的奴隶们四散奔逃着,竭力躲避着着古老的机器散架时爆裂出的金属碎片。巨大的噪声混杂着撞击声碎裂声和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厚重的碎片飞射到墙内,直接嵌了进去,成百上千条细线也同时断裂。
 
  我听到奴隶贩子们叫喊着要出去包围整栋建筑,另一些马则吼道要把狮鹫叫过来把我抓下去,而有的马则干脆提议等着我跳楼。
 
  我挣扎着,斜着身子以最快速度爬上了布满裂缝的石板瓦拼凑成的屋顶,竭力往前跑去…
 
  砰砰!!
 
  弹孔从屋顶的四处突然炸裂开,其中一个甚至已经快要擦到我的身子上了,底部的钢板虽然同时也毫无困难的阻挡了一些子弹,但巨大的冲击力还是震的我的蹄子疼。我跌跌撞撞往屋顶的边缘跑去,一边猛力的踏着蹄子一边声嘶力竭的叫喊,直到发现前方几根断裂的倒地的电线挡住了去路才猛地停了下来。
 
  “拜托…拜托了影七……”
 
  我气喘吁吁的努力在屋顶保持着平衡,院子里,奴隶贩子们叫喊着把整栋建筑都包围了起来,建筑入口的一个警卫塔上也传来愤怒的威胁声。我躲在一小排烟囱后面,以防被狙击手瞄上。
 
  我必须找一个能安静藏身的地方,但他们已经知道我苟在这上面了!而鬼又知道狮鹫什么时候会到?
 
  我的身子在不住的颤抖着,我很害怕。不…不仅仅是害怕…是惊恐!他们马上就要把我当猎物撕成碎片了,而这时已经没有小马能救得了我了。我希望六号能在我身边,或是避难厩居民,他们能告诉我我应该去哪,我应该做什么。他们甚至可能还会带我来个信仰之跃!
 
  突然,我被这一闪而过的想法震住了。奴隶贩子们此时还没有穿过去到建筑的另一边,与此同时,当我伸头往下瞅时,巨大的恐惧和求生欲又一次把我拽了回来。
 
  我的正下方是一个巨大的墓地,上百匹小马,死后都被倒进了大大小小废弃的坑里。我甚至能看到刚刚被扔在那里的几具新鲜的尸体。
 
  当然…可能我从这里跳下去的话…奴隶贩子也不会注意到多了一具吧?不是吗?
 
  我的思维拼命的反抗着,相比于之前,这个实在是太冒险了!我或许曾经住过猪圈,躲进腐烂食物的储藏柜或是布满蜘蛛的洞口及排水管道,但这太…我…我做不到…
 
  “斯特恩说了!她已经派了一个长翅膀的来抓他了!”
 
  …我不得不这么做,这一路已经错的很远了。在一开始,我已经是一个逃跑的奴隶,一个“逃犯”,我可没空再去思前想后了,我必须按照计划一直走下去。如果他们发现…
 
  我使劲咬了咬牙,努力保持平衡。这可真的一点都不舒服。唔…我突然好想念曾经的那个猪圈啊….
 
  伴随着一个小小的助跑,我直接从屋顶上跳了下去。它只有一层楼高,但对于像我这样瘦弱的小马驹而言实在是太高了。我努力把蹄子往前伸去,朝向坠入的墓地。随着砰的一声,我重重地摔到了地上…蹄子落地呲的撞击声带来空气的挤压伴随着伤口撕心裂肺般的疼痛,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自始…我努力不去想我落到了什么上面。
 
  这不可能。
 
  他们在我的身子底下扭成了一团,腐烂的腥臭味只让我想当场呕吐,嗡嗡的苍蝇在我的头顶上不断的环绕着。我…我身上甚至有飞溅的污渍…突然间,我很高兴我之前偷有一副护目镜能戴上。他们面无表情的盯着我,姿势很不自然…我能认出来这是一对夫妻。
 
  “他一定是跳到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了!快来!”
 
  当听到奴隶贩子同时控制着惊恐的奴隶们的尖叫声时,我的耳朵抽搐了一下。往下看的一瞬间我就后悔了,身子下面的母马好像之前是被烧死的,我甚至能看到她的牙齿都已经被拔光了…那帮畜生为什么会需要这个?!
 
  但她的确是我的救世主。
 
  我不敢张大嘴,只能跪下来咕哝着道歉,在努力钻到两具尸体下面的同时巨大的饥饿感也在不断的撕咬着我的胃。我努力克制着自己冷静下来,但好像有一滴一滴的液体滴在了我的护目镜上,我必须停止颤抖!
 
  他们转过拐角跑了过来。五个奴隶贩子,包括一个拿自动手枪的。他们背对着我朝房顶望过去。我能趁这时候溜出去吗?
 
  “他绝对跳下来了。”
 
  “你在逗我?那个小屁孩吓成那个鬼样子,绝对不可能跑这么远!”
 
  “反正他现在不在这!”
 
  “你俩赶紧给老子闭嘴!他肯定跑了,问题是去哪了?”
 
  他们转过身,四散搜寻着。有的徘徊在破碎的栅栏旁边,我也曾想过穿过那里,但直道上和他们比赛谁快实在是找死。我需要给他们点误导。那个拿自动手枪的雄驹靠的更近了,他已经逛到了墓地的一侧。他扫视了一下,然后转向同伴把手枪吐了出来,一根细线挂在他的脖子上。
 
  “话说,几周前不就有一只雄驹想要藏到墓地里不被发现吗?”
 
  “也对,拿枪扫一圈就行了。狮鹫会抓住他的。该死,红眼知道机器毁成那个样子可不会给我们好脸色看。”
 
  那个雄驹转过身子,嘴里叼着枪好像正对着我。我闭上眼睛,祈祷着他不会发现这里轻微的动作。我只是成百具尸体中的一个…他可能会错过我的…他一定会错过我的…
 
  砰砰!!
 
  我能感受到尸体在颤动着,抽搐着,被掀起着,有那么一刹那,我甚至感觉他们好像都活过来了一样…叫喊着…抓着我…把我往他们更深的地下拉。我尝试着往更深处滑着,竭力的躲避着无情撕破死寂一般空气的子弹。
 
  我止不住的颤抖着,根本无法控制住自己,但当我睁开眼睛看到那匹雄驹已经转身走开时,每一块肌肉仿佛瞬间瘫软了下来。当我准备把思维放下时,武器的回声依旧在我耳边回响。
 
  他们一走,我就挣扎着从里面钻了出来往后跑着,越过栅栏跑到奴隶营的外围,最终在一辆破烂的空中马车后面停了下来,拿出几块破布擦拭着我的护目镜和衣服。
 
 
  直到胃部的一阵抽搐感席卷了我,我才停下蹄子上的工作。十分钟之内,我把能吃的东西全都吃完了,瘫软在空中马车里,吓的直打哆嗦。
 
  我离自由,只剩下咫尺之遥。
 
  我能从身后听到一种声音,来自奴隶贩子和狮鹫的声音,他们正在搜寻我的踪迹。
 
  在落下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可能会被击中,但事实证明我想多了。一旦我穿过这片墓地,我的行为就不只是躲躲藏藏那么简单,我是在逃离。要是被抓住,不会有警告,惩罚或是监禁,没有任何希望的余地。对那些敢于闯入营地界墙的奴隶,唯一的处罚就是死,要么就地处决,要么痛苦地死去,取决于守卫的心情。
 
  我吓呆了,感觉寸步难行,我的全身被恐惧所支配,我的心也久久不能安宁。别想别的了,就在这里待着不是很好吗?也许我能找到足够的理由说服心脉治疗奄奄一息的我!假如……假如我继续小偷小摸,躲躲藏藏呢?
 
  我随后又将这些想法弃之脑后,我知道这不现实,但又不全是这样。我必须逃出去,为那匹雌驹,为了我的画。这理由微不足道,我还有一万个理由支持我逃离,但它却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我向前迈步,越过边境时迅速冲向帐篷最密集的地方。这一带遍布红眼的士兵,我需要掩护,什么样的掩护都可以,而营地中间有小小的贫民窟和小巷子。
 
  我经常提醒自己要勇敢,但这次。。这次貌似是一个真正的大冒险。
 
  我只希望这次会和避难厩居民一样大获全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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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很快就意识到守卫的穿着代表着他们的职位。正准备溜进小屋的时候,我听到一只穿着战斗鞍的陆马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过。我轻轻地松了口气,迅速检查棚屋,只见四个守卫睡在一排临时床上,很明显,这是从城市中某个地方的废墟里刨出来的。于是我很快地退了出来。
 
  我汗如雨下,不只是因为劳累和恐惧,周围巨大的墙向外放出的热量也使得我汗流浃背,浸湿了整件厚重的织料大衣。我向着守卫们来的方向,小跑到一堵墙边紧贴在墙壁上。一切都还顺利,毕竟避难厩居民就曾经从这里逃出去过,对不对?她还被发现了!但我到达这片营地的时候没有一只小马在跟踪我,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做的会更好?
 
  回忆起她逃离时悬浮在半空的壮观,漫天放射性粘液飞旋的漩涡,我很快又停止了妄想,她可不需要像我一样小偷小摸地溜走。
 
  我压低身子,躲在小屋波浪状的金属围墙后面。当我一蹄一蹄慢慢地经过守卫时,我能够听见一侧的守卫们向另一侧的守卫低声抱怨着什么。
 
  一堵墙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尽快翻进这条窄路的另一边,躲在一个帐篷的阴影中来逃避灯光。我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因为我不想跑得快刹不住车而闯入帐篷里。
 
  我接二连三地穿过这些密密麻麻的帐篷。一排武器架吸引了我的注意,它们暴露在外的,说实话,我并不知道怎么用嘴正确地使用它们。我趴在燃烧着的围墙下面,之间一个士兵身披中程战斗鞍,背着双管猎枪走了过去。我压制住本能的嫉妒和欲望,但我真的想要那些东西。一大堆精密部件全部收纳在那小小的背包里,其恰到好处的重量以及马鞍自身的导管可以使其在射击时仍可以端正地坐着。哪怕只是为了这些惊马的东西,我也想要从他的背上偷下来。
 
  然而它可以把我打得灰飞烟灭的事实,让我不得不找个办法离开这里。但我一点也不知道如何去理解它背后的原理以及修理它,我只是单纯的欣赏,欣赏它们那设计的艺术美。
 
  我听见身后的火堆旁传来某些小马起床的声音,我快要被发现了!
 
  我只能悄悄地跟在那只战斗鞍小马的后面,慢慢地潜伏着,我只希望他能在我被后面的小马发现之前拐到另一个拐角。就在他转过来的几秒之前,我在两个帐篷之间找到一个可以跳进去的空间,我爬到这些帐篷后面。他们背对着一个围栏,发出一些轻微的脚步声。我在地面上挖了一个洞,我把鞍袋推在我前面,瘦小的身躯勉强挤过去。
 
  我从一个帐篷里面出来了,我甚至不知道这里离另一边是那么近。
 
  在脚步声消失后,我在毫无掩护的情况下爬了出来,我看到有两只雄驹在一侧睡觉,他们的武器就放在一边,我一步一步小心地摸了过去。
 
  “呼唔……呼噜……!”
 
  我一愣,其中一个家伙翻了个身,揉了揉眼睛。我在他醒来之前小心地爬过去。
 
  他只是伸了个赖腰,就又躺了下去,睡得像条死狗。
 
  “呃……哦,露娜的皇家屁股在上……”
 
  我不确定我是想笑,想翻个白眼还是想吐。大部分废土小马早就不相信什么女神了,就算他们还在向其祈祷。但我的母亲是个虔信徒——女神什么的,真是恶心。
 
  环顾帐篷周围,我注意到有一片很大的公共区域,中间是一团熊熊燃烧的营火,周围都是警卫,一个又一个的从烤架盘上拿着一盘又一盘难以辨识的肉。他们坐在木头上,有的凝视着火焰,有的看着周围其他的小马,有的相互大声交谈,至少有四五个在一起谈话。但我能够偷偷溜走,我之前成功的潜行比这要难得多了。在这样的喧闹当中,我可以不动声色地溜过去……
 
  这就已经够吵了,但势头似乎越来越猛。
 
  一开始声音升高的很慢,但随着烽火警报的嚎叫无可避免地升高,可怕的高音警报撕裂了吠城的天空。警报的音量每时每刻都在增长,响彻整个奴隶营地。那声音让所有的小马都汗毛倒竖。即使是二百年过后的现在,那声音仍然使很多小马感到恐惧,尤其是我。这声音越来越大,我的耳朵也开始疼了起来,警卫们开始鸣枪——枪声,马蹄声,以及大叫着“发生了什么事”的声音乱作一团。我呆住了,如同这声音穿透了我的全身,一幅幅亦真亦幻的画面向我袭来:死尸中的骷髅,环绕城市的烽火,世界末日,女神……
 
  那时,它意味着世界的终结。今天,它是号召着武装起来对抗袭击……还是逃跑的奴隶?
 
  主人拉响了警报,纺织车间的奴隶已经证实了我逃跑的方向。
 
  我的领先优势没了,他们已经朝我来了。
 
  我跳起来,潜行已经毫无意义了。警报一响,警卫会仔细搜查每一处角落。天上是一大队狮鹫,每一个警卫都点亮了魔法灯,用红色的光照亮了墙附近的区域。我以最快的速度穿过警卫们,已经不用担心被发现了。我也没有时间来担心这个了,如果我没有在警卫到达墙顶之前冲过去,那么我就不会再有与吠城的边境相隔一百英尺的机会了。
 
  “他在这!”
 
  “开火!”
 
  先是步枪开火的声音,紧接着的是自动武器紧促的短点射,枪火的轰鸣回响在我身后,子弹大多被警卫居住的棚屋给挡住了。我在一个小角落着陆,尽我所能地滚到一旁,冲向任何一个我能找到的缝隙中。潜行已经行不通了,但我仍有机会逃离这里!当我在帐篷之间蜿蜒行进时,空气中回荡的嚎叫声和警卫们的呼喊声,甚至嘈杂到使我忘记了恐惧。我冲进了一个武器箱,里面的武器全部撒了出来,在一群士兵将要涌入一片空地时尖叫着跑进了一个帐篷。我拿出我的小刀,尽可能快地在帐篷后面割出了一个勉强供我通行的小洞。在我身后,一个睡得很熟的雌驹被袭来的一连串射击给打中了,他们正试图穿透帐篷的帆布向我射击。
 
  多少次我从枪炮声中逃走,多少次狙击手在建筑物中瞥到我时向我开火,多少次我被叫喊着要求停下来。
 
  我继续逃跑着,停下来意味着死亡,继续逃跑才能生存!逃!
 
  我从营地的边缘跳了下去,却摔在了地上,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正当我竭尽全力地一边向前爬行,一边躲避着子弹逃跑时,枪声再一次笼罩我的四周。
 
  “他妈的,给我打!”
 
  “你看见他有多小了么?!”
 
  警卫从帐篷里蜂拥而出,塞拉斯蒂亚在上,这儿的戍卫到底有多少?!
 
  在我面前的是一条开阔的路,那条路直通城墙,我又想到了那时……红眼震耳欲聋的声音广播在奴隶营里……命令每个奴隶停下。我那时就这样站在路中央……六号大叫着让我跟上,然而枪声,主人的命令……让我畏缩了……
 
  不……
 
  他不是我的主人。
 
  不。
 
  再。
 
  是。
 
  了!
 
  我嘶吼着向前跑去,我能看见墙角下的下水道口了。就跟我之前想的一样,子弹打在我的周围,弹在岩石上,激起一阵阵泥土。如果我能通过下水道口,到另一边我就安全了。我一次都没有停下,飞奔着跑来跑去,也不管我的蹄子被飞来的石子打中有多痛。
 
  一轮残阳,就在墙的那一边。而我要去追上它,我决心要在墙的另一面看看它的样子,我要找到避难厩居民的去向。
 
  我爬上一堆岩石,一发火箭弹把我身边的岩石炸成了碎片,但我及时跳了下去。屁股好痛,感觉有好多碎片打在上面,但我依然决心继续跑下去!我能看到两边的警卫向我扑过来,但他们太远了,不可能抓到我的。我露出一丝微笑,自信地左闪右避,我一直都知道——我一直都能做到的!
 
  他们一枪都没打中我。只要我不沿着直线跑——他们想要击中一个在夜色的掩护下快速移动的小目标就是不可能的。追踪者的枪打在墙壁上,说要抓住我的喊叫声也越来越小。
 
  在一切声音都渐渐离我远去的此时……我听见了簌簌的轻响。
 
  在我的上方,来自天空中的声音,就像玻璃在撼动下发出的动静一样。我猛然惊觉。
 
  听见一次,是个意外。
 
  时间似乎慢了下来。
 
  听见两次,是个巧合。
 
  我抬头向上看去,恐惧攫住了我。
 
  听见三次,是确凿无疑的信号……一个由始至终,跟踪着我的信号……
 
  我看到那个通体漆黑的狮鹫,端着长管步枪在空中缓慢地盘旋着。我试图发力……冲入地下,进入下水道。
 
  咔——嘭!
 
  他在我飞跃到半空时击中了我。如同一把铁锤命中我的腹侧,我感觉到了子弹击中我的躯干,从另一侧撕裂开的热痛,我的护甲如同纸帛一般不堪一击,甚至没能造成些微的迟滞。
 
  我坠落,在空中沿着弧线翻滚,落地。
 
  所有的枪都停火了,那瞬间巨大的疼痛使我一瞬间昏厥了。紧接着,我的意识恢复了,随之而来的是我从未想象过的,撕心裂肺的痛苦。
 
  我尖叫了出来。
 
  大声的,刺耳的。痛苦的感觉流遍全身,我抱紧自己的蹄子。我甚至不知道子弹是从哪边进来,哪里出去。我全身都被痛苦折磨着。我忘记了去逃脱,忘记了那夕阳,以及我的自由。我脑子里的一切都是惊恐、痛苦、和对死亡的恐惧,现实击碎了我那天真的幻想!
 
  我眼睛紧闭着在尘土中打滚,嚎叫着想要不管是谁,来小马帮帮我。救救我!我向六号哭喊着,向避难厩居民,甚至是该死的塞拉斯蒂亚哭喊着——帮帮我。我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迫使着自己睁开眼睛,看到暗红色的血从我身体下面氤氲开来,我几乎昏了过去。嘲讽的是,我旁边就是下水道的入口,它那几乎为暗影七号量身定做的,黑暗的管口洞开着,嘲笑着,我却无法触及……我再也不可能触及……
 
  我的痛苦和喊叫声久久不绝,那只狮鹫降落在我旁边,其他警卫也赶来了,无数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我。拉吉尼!是她!昨天的那只狮鹫!我大声地呜咽着,呻吟着,抬头看着她,眼泪和地上的淤泥和血混合在一起。我向她举起一只蹄子,乞求她枪下留情。
 
  她用枪口把我的蹄子撇到一边,爪子掀起我的外套,露出我的伤口。伤处的剧痛让我大声尖叫起来……而她则开始扯掉我的大衣。
 
  “不要……啊啊啊!求你了!求你……别杀我!”
 
  她毫不在意,继续撕扯我的衣服。看到那可怕的伤口时,我又一次哭了起来。我以为子弹只是会穿出去,但子弹撕开的伤口大的可怕。呜咽着,我转过脸,颤抖着,我的四肢颤抖着……我要休克了。
 
  当他们和拉吉尼看到我的外套下面的东西时,警卫们打破了寂静。
 
  “一个天马”,她说道,声音很低,但充满了厌恶。“好吧,好吧。看来流言是真的了。”
 
  我无法回应,只是在试图止血,徒劳地去压住伤口。但蹄子碰到伤口只带来更强烈的疼痛,痛得让我大叫出来。
 
  “拉……拉吉尼!拜托!我……我错了!求你……别杀我!”
 
  毫无尊严。我无意为荣,也不以为耻。我,做白日梦的奴隶,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局限。拉吉尼摇摇头,拔出了步枪,顶在我的额头上。
 
  “天马,只会落得一个下场。”
 
  她皱了皱眉,又放下了枪。
 
  “但你,我认为让那些没用的废物们来做更好一些。这一整晚,从农场到这里,我看着那群傻瓜陪你转圈圈,躲猫猫,却连你这样的可怜虫都抓不住。我有一种预感,等他们知道自己这周一半的配给打水漂的时候,他们知道该迁怒于谁的。”
 
  警卫们炸开了锅,怒火夹杂着污言秽语向天马和狮鹫倾泻过来。拉吉尼冲我笑了笑——恶魔般的微笑,无声地宣告了我不那么光彩的结局。
 
  “希望你不要死得太快了……”
 
  她飞走了。舒展开巨大的双翼,她毫不费力地飞过了那高墙,如同一个真正的飞行家,冲破层云,扶摇直上。愤怒的守卫们回过头来,瞪着某只让他们倒了霉的天马。一个守卫向前迈了一步……更多的卫兵围了上来。我试图移动,却只是痛得叫出了声。而我所能凭藉来抵挡的,只有痛苦的尖叫,求饶,哀嚎,还有一个冒血的伤口。他们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举起武器,他们只想要我的命。而我奄奄一息,因恐惧和虚弱而发抖,过度失血带来的休克感让我头重脚轻。枪托和蹄击雨点般落在我身上,我昏了过去。
 
  我被一枪托打得醒过来。一蹄打在我的伤口上,我痛得大声嘶喊起来。一圈黑域侵蚀着我的视野。我甚至放弃了挣扎,我动弹不得!一波又一波的殴打……停下了。警卫们分开退到了两边。我试着睁开那只还没被打肿的眼睛,喉咙里发出可怕的咯咯响声。
 
 
  我最后的所见,是一个身影。从肃立两边的马群当中走过,红色,夹杂着黑。一只眼里露出凶狠,炽热的红光。我还没来得及叫出“主人”二字,黑暗的虚无翻滚着吞没了我……我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给我听好了,伙计们。”
 
  DJ-Pon3可是认真的!不,我说真的!是的,我知道,这不是你们希望听到的。我已经在这里喋喋不休了一整天,但是——这一句话,是再真实不过的:
 
  你总会失败。
 
  我不是说不可能——我是说,你不能指望一次就轻易离开这里。废土荒废了两百多年,可不是因为少数小马的懒惰。为这正义之战,我们不止需要撸起袖子蛮干,更是要知道自己被什么所打败,为何失败,从中吸取教训,坚定信念,然后重新站起来。
 
  我非常确定,我们所熟知的传说也正是如此,操,某只雌驹都比我们更清楚。
 
  所以,我祈求你们,废土上的居民们,虽然我一直在向你们宣传,如果你们决心投入这场正义之战中,你们也许会遭受无法想象的创伤。但是请不要放弃,无论如何都不要放弃——背弃希望之时,就是小马国毁灭之日。
 
  我知道,这样的话总让马有点泄气。但是我不能欺哄你们,我得让你们看见真相,残酷的真相。
 
  现在,回到正轨。带来一首甜贝儿的歌曲,祝大家有个安宁的夜晚。废土居民们,我们又活过了一天。
 
  这里是DJ-Pon3。我带来真相……痛苦的真相。
 
 
 
  …
 
  …
 
  …
 
  ……也许吧,命不该绝。
 
  即使深陷于痛苦中,我也能听见一些声音。有一些我很熟悉,有薇薇·莱米和DJ-Pon3。有一些我无法分辨,它们回响在我的脑海中,萦绕耳畔。
 
  痛苦蔓延,将我包围,感觉像要命溺与此,不知所措。
 
  我感觉有马抓住了我,在我背后拼命将我举起。我睁开眼,看到的只有无边的黑暗,以及那只低头看着我的雌驹。明亮的橘色鬃毛中,夹杂着一缕跳动的红色……
 
  我想要说话,却无法出声,只能静静地躺着,完全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声音变得沉闷扭曲,宛若隔着一道大海。
 
  她吐出五个字……我却一个都没听清……她似乎……在祈求。
 
  她说了什么??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那光芒逐渐充满了我的整个视野。然后……
 
  我醒了……
 
……
 
  迎接我的,是坚硬的金属,红色的薄雾。
 
  我侧身躺在地上,很显然,我还活着,只是身子疲倦得挪不动一丝一毫。红色的烟雾从旁边的烤架中喷涌而出,呛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无论谁救了我,他都不怎么在乎我的健康。
 
  等等……
 
  我扭了扭身子,检查一下我的身体。伤口结了痂,撕脱的鬃毛也长了回来,但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疼得要命。这种感觉终生都不会有第二次。不管这狭窄牢房中的烟雾,我的肺似乎好了许多。无论他们对我做了什么,我的情况确实好些了。
 
  在很多方面……我感觉自己比以往都要更加健康,伤口也恢复得很好……等等,这他妈是……?
 
  我再次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情况。我被拴在地上,四条腿都被铁链牢牢地捆住。他们脱去我的衣裳、外套、马鞍包,甚至包括我的护目镜。我苦涩地意识到,除了哔哔小马和日志,我再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除了这一身皮囊,我一无所有。哦,还有那个一直在提醒我究竟犯了什么错误的可爱标记……
 
  ……不。
 
  我没有错,这个念头警醒了我。我的确失败了,但我意识到,这并不重要。我不在乎他们所说,也不在乎我的可爱标记的意义,即便如此,我还要继续等待,我迟早会离开这里。从那时起,我已经彻头彻尾地改变了。我不再是过去的我,不再是奴隶……呃,事实上,我仍然是奴隶——但重要的是,我不想再当奴隶!他们可以监禁我,奴役我,但我已决计要改变我的命运。
 
  无论发生了什么,我已经战胜了内心里的那个奴隶。
 
  牢房外面传来一阵蹄声。
 
  “请把门打开。”那声音不容置疑。
 
  话音刚落,大门开启,伴随着的是刺耳的摩擦声。机械中喷涌出炽热的蒸汽,一只小马就这样腾云驾雾地走了进来。
 
  黑红相错的……
 
  发光的绯红色眼睛……
 
  我尖叫着,拼命地向后逃去,随即被铁链绊倒,狠狠地摔在地上。伤口如火燎般地疼痛,使我痛苦地哀鸣。我颤抖着蜷缩着身体……是他……
 
  红眼。
 
  “你可知道自己为何还活着吗?”
 
  他的声音非常年轻,谈吐也流利得很。我摇了摇头,他不是我的主子……但是这只马绝对有能耐在废土上呼风唤雨。
 
  “那么,或许我应该向你解释一下,你为何得到宽恕,影七。”
 
  他知道我的名字。
 
  他向前踏出一步,烟云随之消散。他……他……
 
  ……他不是红眼。
 
  站在我面前的并非陆马,而是一只独角兽。他比红眼年轻一些,但比我年长。黑红相间的鬃毛,穿着一件带有几分学者格调的灰色制服。
 
  他的左眼安装着一件精致的仪器。不是植入物,而是一种更加先进的,发射红光的目镜。那红光与红眼右眼的生化眼发出的红光一样。
 
  我被恐惧攥住,被烟雾蒙蔽,以至于忽略了这些细节。他以优雅的姿态俯视着我,显得彬彬有礼,很有教养。某种意义上让我觉得……他并不是在俯视着我,反而更像是在看待同辈一样。多年以来的经历,让我比任何小马都清楚这两者之间的区别。
 
  “是我救了你,影七,”他微微颔首,开口道,“我曾听说过一些传言,说吠城有一只很特殊的天马。很好,谁是这只‘惹事’的天马呢?其实我对你很感兴趣,而你的确是一只非常有趣的小马”
 
  我瞅了一眼自己那对没用的翅膀,没有任何意见。
 
  “哪怕是你逃跑的时候——为了保下你的这条小命,我可没少费力气啊。所以我希望我的投资没有白费。你知道吗?在一些更上层的老家伙眼里,你是个很特别的家伙。”
 
  我再一次摇了摇头,用力抵着身后的墙,支撑我仍旧遍体鳞伤的身体。独角兽的长角亮起鲜红色的魔法光芒,将一碗炖汤摆在我的面前……它还是……热乎的。
 
  “天马在废土并不常见,所以我自然就对你产生了兴趣。吃吧,影七。你就快饿死了。”
 
  我闻了一下……也许是炖苹果。没理由客气,我迫不及待地开干了。独角兽耐心地等我吃完这一整碗东西——这是我两个月来吃过的唯一一顿像样的东西。美味,新鲜,而且……温暖。
 
  我的吃相一定非常难看,我甚至把碗底舔了个干干净净,直到填满了肚子以后,方才打了一个饱嗝。看到这幅光景,他笑着继续道:
 
  “那么,暗影七号,我相信你一定还有一些疑问。”
 
  我稍微放松下来,舌头也不再打结。到目前为止,所有的威胁都已经被解除了……但我还是没有办法彻底地放松警惕。不管怎么说,他还是一只红眼的马……
 
  “你……你是谁?”
 
  相比他那种坚定而威严的语气,我的声音显得俗气而孱弱。他的话语彬彬有礼,富有教养,却又没有那种……“学究的酸气”。
 
  我在马哈顿实在是听够了那种语气——当时一个来自十字马塔的图书管理员想要找一个替他打扫图书馆的奴隶。我觉得你们应该能猜出来为啥我没在那儿干多久……
 
  那只公马笑了,和善的,微笑粉饰其下虚伪的面具。我敢肯定,那种微笑绝对不值得相信。我知道,因为我曾经见过这种笑容出现在红眼的脸上。实际上……光是想想,这只公马就能提醒我很多……
 
  “我是门徒(Protégé),红眼大人麾下的一位四阶监工,负责处理一些吠城内外的事务。红眼先生启迪了我许多,我受过教育,明白了道理。”
 
  “渐渐地,在他影响下,我开始承担起应尽的职责。尽管我已年长,无法接受像他抚养的其他幼驹那样的教养,但我还是靠自己的努力,凭借他的建议与指引,使我自己在他的计划中得以占有一席之地。”
 
  “所以,”我鼓起勇气问道。而这只公马至少看上去乐意回答我的问题:“笼统地说……你是他的……啊……那玩意叫啥来着?他的鸡人?”
 
  “我相信你说的是‘继任’,影七。”他说道,“不,虽然我希望如此,但我并不是。斯特恩才是他的二把手。但我有更多与红眼大人交流的机会,包括面对面地接受他的教导。”
 
  “在那些时候,我可以坐在他的身边,聆听他的智慧与指引,亲耳听闻他关于‘新统一’的理想。每周,他都会通过亲自会面或是阅读报告来检查我的进展,正因如此,也有一些小马称我为他的门生。”
 
  普特吉看向一边,我紧紧地盯着那只令我不安的红色生化眼。
 
  “的确,我认为我很幸运。”
 
  “有幸被训练成一个刽子手?来残害像我一样的小马?”
 
  我忍不住问道。难道说,我所憎恨的,所遭受的苦难,对这位书生气的公马来说,却是“有幸学习”,还要“继续发扬”的?!
 
  “杀了你,影七?”
 
  “杀我这样的小马!”我吼道,我仍然因挣脱了内心中奴隶的枷锁而感到兴奋,“我们每天都在为了这个鬼地方劳作、流汗、流血到死为止!”
 
  “影七,我向你保证,我并不会隐瞒‘劳动者们’的伤亡率。”
 
  他的回答令我吃惊,就像预先排练好了那样,“但是你必须明白,这些都是必要的。当一百年后,库存的食物全部耗尽之时,所有科技全部用尽之时,小马利亚还有延续的希望吗?我们还能生存下去吗?不,我们不能!吠城,红眼大人最伟大的梦想,就是为我们建造出一个全新的世界,明白吗,影七?”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独眼里似乎闪着火光——他为此狂热!
 
  “你见过那些幼驹吗?”
 
  我用力摇头……自打我来到吠城,我还真没见过他们。真是讽刺啊……
 
  “这就对了,影七。红眼大人将他们安置在安全的地方。我们所做的一切……我们为之奉献出的一切,都是为了保证他们的安全。
 
  他保护着他们,治愈他们,教授他们知识,确保在未来的某一天里,我们能够积攒出足够的工业基础,让这个世界再度运作起来。”
 
  他闭上眼睛,发出一声叹息。
 
  “我……我知道这是个残酷的世界,影七,有一些‘劳动者’并不那么热衷于奉献。但是为了小马利亚,这是唯一的法子。为了本应当得到的一切,很抱歉,你,我,我们每一只马,我们的这一代不得不经受这些。但是我们所拥有的每一座磨坊、每一座工厂,还有一切科技,都会让我们朝着目标更进一步。为了后代的未来,我们献祭自己的生命。这算邪恶吗?”
 
  我聆听着他所说的……甚至有点被打动了。但是……一辈子当奴隶……我不实在不敢多想。要说红眼是为了一个贪婪和强权以外的,更崇高的目的实在是……无法想象。虽然红眼在扩音器里唠叨这些,但是到现在我才敢相信。
 
  “我……”我一时语塞,“我不知道……”
 
  我现在的样子显然不适合辩论。
 
  “好吧,”门徒继续说,“也许我们现在应该进入下一个更确切的话题……关于你自己的。”
 
  我虎躯一震,没敢吭声。
 
  “你想逃跑。”
 
  他在房间踱着方步,慢条斯理地说道。
 
  “不管怎样,老实地说,这都是轻举妄动,你的每一切举止都是如此。我的手下,拉吉尼,在你离开乐园农场的时候就盯上你了,我确定你知道这件事。不管怎么说,我必须指明一点:她救了你的命……”
 
  “她朝我开枪!”
 
  “而你,”不理会我的忠言,他继续说,“你正要钻进一个满是辐射和毒质的……足以杀死你的排污管。你没看那个告示牌吗?”
 
  叹气,我摇头——
 
  “我不识字……”
 
  “挺可惜的。幸运的是你还挺会挑装备。”
 
  “她用的是反器材步枪!护甲有什么用?!”
 
  门徒咧了咧嘴,似乎在笑。
 
  “反器材步枪?哈,那不过是她平日里用的一支小口径狙击步枪。她要真用了反器材步枪……我就只能用拖布把你弄回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没弄明白笑点在哪。这段对话本身就挺诡异,我以为我自由了……然后死了,现在又回到了红眼的监狱里。这一切……到底从何展开。只有门徒那怪异的冷静,以及浮于表面的礼貌的与之对应。即便如此……我也仍然感觉他是在威胁我。红眼笑里藏刀的模样,我已经司空见惯了……
 
  “现在,抛开每天一份的燕麦粥,或是那些最多就值五十个瓶盖的破铁片不谈,我就想知道,你是否真的是在试图逃跑。”
 
  “是。”
 
  “我看也是。但是,你实在太渴望自由了,影七,我从你的眼睛里能看出来。但是我要告诉你为什么失败,仅此而已。”
 
  我惊讶的抬起头,试着站起来。
 
  “你的失败,是因为你并不知道自己真正渴望什么。”
 
  什么?
 
  “我……我知道!我……我快死了!我有——”
 
  “辐射病,以及轻度的毒质感染,我的私马医生在治疗你的时候已经告诉过我了。他没能完全医好你——即便我有足够的资源,我的医生也不是平庸之辈,但他毕竟没有在这里给你动外科手术的能力。
 
  而这就是问题所在:你想要逃跑,是因为你想要活命。我告诉你,逃出吠城并非不可能,但你要有勇气为之而死,有胆量去面对你无法预知的一切,有决心克服一切阻碍你的障碍。但是你做不到,无论如何,你做不到。你想要活命,这是本能,可你却说你想要的是自由。”
 
  他垂下眼睑,就好像在为这个事实感到悲哀一样。
 
  “你怎么可能说着渴望自由,并为之奋斗,却又不知道自由为何物?”
 
  ……他是对的。
 
  我完全不知道自由所需要付出的代价。我从来没有过。就算我说我再也不受控制……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些……看上去我所做的只是盲目努力……
 
  “是的,影七,如果你真的渴望自由,渴望逃跑,你会品尝到自由的滋味的。”
 
  我低下头,沉浸在绝望与失落中。我又怎么能想到这些?
 
  “好消息是,我正要给你自由。”
 
  我的眼睛几乎要蹦出来,向死而生的狂喜,绝望中突然见到一丝光明的,不顾一切。
 
  “什……什么?你说什么?我是说——”
 
  “我是说,是红眼大人给了你一个获得自由的机会,只要你在两年里参与一些特殊的小行动,例如,探索战前的避难厩。
 
  现在,影七,你有幸成为这些用劳动换自由的劳动者当中的一员——我就是监督你们的领头马。当然,其中不乏只想满足自己嗜血欲望的小马。”
 
  等等,你说什么?我知道那个,任何奴隶都可以做,但是我不想!这太危险了!要杀掉每一个你看到的避难厩居民!我……我做不到!
 
  “为了更好地为红眼大人效力,你现在归我管。我是你的新主人,影七。我希望你表现出更高的工作热情。你是个很有意思的小马,不只是因为你的翅膀。我希望你能得到自由,真的。”
 
  他貌似真诚,但是一想到我将面对的危险……两年,这个词回响在我脑中。我曾经试图逃走,可我获得的却是一个更加危险的环境。不管这个普特吉看上去多么彬彬有礼……
 
  “现在,影七,我会让我蹄下的主管带你去市场。那里有遮风避雨的房顶和围墙,也有更好的伙食。我不是一个坏领导,我只想找到那些能够真心效忠于红眼大人,帮助我们为小马利亚的下一代创造出一个美好环境的小马。想开一点,至少,我只会派你去参加那些真正有意义的任务。我不想浪费掉我的资源。”
 
  我不知道该怎么想,当他转身离开时,我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听到一阵阵沉闷的蹄声。我估计这就是门徒的主管。
 
  “把他带到市场去,给他洗洗干净,填饱肚子,然后送他到工马那里去。让他离那些掠夺者远点就好。”
 
  “嗯,诺。”
 
  门徒离开了……现在站在那里的就是……
 
  他……
 
  “嘿,小可爱……”
 
  肥胖的监工咧着嘴,挤进牢门来,用钥匙解开了我身上的枷锁。他震耳欲聋的笑声让我再一次噙着泪水蜷缩在角落里。
 
  “咱俩会相处的非常好,影七……”
 
 
 
 
 
 
 
 
 
 
  蹄注:升级!
 
  新技能:小杂种——你从来都不是最魁梧的那一个,你挨的打从未少过。你对非暴击的徒蹄攻击获得一丁点的伤害抗性。顺便提醒你——该疼的,还是那么疼。
 
  蹄注:新的任务技能!
 
 
  暗影潜行(等级1)——不论是为了犯罪,亦或是为了生存,你展现出的天赋让你与阴影融为一体,总有零零碎碎的东西会在你经过时奇迹般地消失。你的潜行技能获得+10,任何盗窃行为将会有2倍的成功率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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