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llout Equestria:Murky Number Seven
第一章
没有翅膀的飞翔
Flying Without Wings
“就算是充满辐射的核冬天也比做一个年幼的奴隶要好受得多。”
第一节
“生而为奴是什么概念?”
我想我有必要解释一下,生来就是奴隶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有别于大部分奴隶——因为被捉住而丢了自由之身——生而为奴意味着你甚至不知选择为何物,只有主人的命令。很多小马都或多或少地听过那些传说,那些故事中的主人公是如何在苦难中砺练,成为勇敢强壮的小马,最终推翻奴隶主的统治赢得自由。很不幸,故事都是扯淡。
这样的故事只有一个毛病,苦难才不会让你变得坚强,他只会压垮你。饥饿,毒打,高强度的劳动只能造就羸弱,愚昧,麻木的奴隶。一个对自由本身一无所知的小马又如何能想到追求自由呢?也许,总有些强壮的陆马,或是天赋异禀的独角兽,出类拔萃的天马,会像故事里讲的那样......
很明显,我不在上述之列。这样的经历只能把我塑造成我如今的这个样子。
身为兄弟姐妹中最羸弱的一个,我出生于碎蹄岭附近的奴隶营。出生时母亲由于严重的污染而奄奄一息。我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鉴于奴隶营里年轻的母马都免不了被蹂躏玷污的命运,我的父亲很大可能上是一个监工头子,也许就是每天毒打我们的那个。
一开始,他们让我拉车,但随着我年龄越来越大,体格却丝毫没有像奴隶主期望的那样健壮起来,主人对我失去了兴趣,我被转蹄卖掉了。我的母亲绝望地哀求他们,愿意用她的一切,包括她自己作为交换,只为把我留在她身边。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他们嘲笑我母亲的情景我仍然历历在目,他们说只要他们愿意,他们可以从我母亲身上得到任何他们想要的。她以为自己是谁?奴隶就是奴隶,没有讨价还价的权利。
我的主人为了仅仅一百多个瓶盖把我卖到了白尾鹿森林东面的采石场。我被从母亲身边生生剥离,重复着岩石堆间日复一日的强制劳动,只为满足奴隶主对宝石近乎狂热的追求。
不同的工作环境仅仅意味着换了个方式的苦役,从前拉车的工作连同诸多沉重的劳役在我本该长大健壮的时候扼杀了我幼小的身体,造就了瘦弱的我。我是一群奴隶当中最瘦小的那个——其他奴隶远远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友好,他们早就等着一个更好欺负的可怜虫了,他们辱骂我,殴打我,偷窃甚至公然夺走我的口粮,以及我身上本就捉襟见肘的一切,他们以此取乐,而且乐此不疲。而我除了默默忍受,只有逐渐学会藏匿我的家当,并在夜间壮着胆子从其他奴隶那里偷一点回来……不是每次都成功的,被抓住免不了要挨一顿毒打,但在饥饿的折磨下,我别无选择。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我能告诉你幼年的不幸和苦难教会了我独立与勇敢,让我成为坚韧不拔的小马,如同故事里的主角一样。但事实就是事实——生而为奴有另外一个问题,正如我先前提到的,你不知道“选择”为何物,头脑中甚至没有类似的概念。你永远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着想,除非被与生俱来的本能,比如对食物或水的迫切需求推到了生死边缘。假如我的主人命令我跳进带着辐射的火山口……我也得先行请示要往哪一座里跳才行。
对于这样一个奴隶,只知道如何满足他专横主人的愿望,他头脑里无法产生诸如逃离这里,获得自由这样的念头。我从未奢望过能有朝一日选择自己的未来,我没有梦想,除了偶尔希望不那么痛苦的死亡之外。
假如我还弄不清楚自己的境地,我腹侧的可爱标记也会时刻提醒我,那是一对镣铐,如同要将我的四蹄牢牢铐住。这副不存在的镣铐时时刻刻加在我心头,让我不敢对主人有些许的忤逆。
这一段日子之后的记忆都已经变得模糊,很抱歉我无法回忆起更多的细节了。因为自从我得到这个再糟糕不过的可爱标记之后,接踵而至的坏运气就把我的生活变成了噩梦。
无止尽的毒打,痛骂,苦役,挨饿更是常有的,我总是被无视的那个,甚至我都会忽略自己的存在。
每过一年,日子只会变得更糟,记忆只剩下苦役,挨揍……无休止的一遍遍循环,那或许是我最黑暗的一段回忆。
废土上不会有第二个地方能带来如此多的苦难了。
或者说……那只是我天真的想法而已。
有一天我的主人在马哈顿谈成了一笔他无法拒绝的生意,在废土的另一端,有一个奴隶主愿意用大把的瓶盖买下他能搞到的奴隶。于是,和其他奴隶一起,我再一次被押解到下一个工地去,一切仍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更糟糕了而已。吠城,红眼的地盘。
在我到达时,我发现了这个地狱之城噩梦般的事实。一座活生生的,迷宫一样的金属造物,喷吐着致命的辐射和令马窒息的灼热蒸汽。城市的规模之大远远超出我的想象,劳动的强度同样远超任何小马的承受极限。广播喇叭里无休止地播放着红眼的讲话,描绘着未来小马国的一幅幅图景,我们理当成为他任劳任怨的信徒,理当为他奉献出我们的一切,直至工作到死。但这一切对我们这些奴隶来说都是毫无意义的,我甚至从未理解过他表达的意象。我只是个奴隶,我们别无选择,要么现在就死,或者在日复一日的高强度劳动中慢慢死去。
更糟的是,主人总是毫不犹豫地淘汰掉我们当中的弱者,以儆效尤。
更更糟的是,正如我说过的……
我就是最弱的那个。
回忆是痛苦的,幼小的我经历的太多,沉重的负荷击垮了我的身体,还有意志。我学会了逃避,学会把自己藏起来,假装把一切都忘掉。
之后就是那个刻骨铭心的夜晚……具体细节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从工地上逃走,恐惧驱使着我,不顾一切地奔跑,在夜幕和蒸汽的的掩蔽下,我躲进一栋毁坏建筑的废墟中,我没动过逃跑的念头……只是逃避。
然后,他们发现了我……
惩罚是如此严厉,我从未见过其他小马被这么狠地毒打过。他们说,我活不了多久了,等到下一次“角斗”的时候……我的死将会是一个绝妙的教训。
我被狠狠丢回我的牢房,继续每日的高强度劳动。直到他们所说的“比赛”来临……我突然明白了一切,我将会死在角斗场上,成为这种残酷竞技的众多牺牲品之一。
就在明天早上。
这就是我的故事,关于一只受尽折磨的小马驹如何绝望地坐在囚室当中等着死亡的降临……
很短的故事,不是吗?
第二节
“嘿!矮子!期待明天的比赛吗?”
睡梦是我逃避现实唯一行之有效的方法,然而外界的声音每次都把我从梦境中硬生生地拽出来。每次都是如此,无论我躲在哪里都无济于事。我的母亲在怀孕时,曾暴露在中等剂量的污染下,导致我轻微的畸形,不算那么严重——至少我没有多一条尾巴或者少一条腿。我只是生下来就有一大一小的耳朵,某种意义上讲不是坏事——确实,这只耳朵在偷听时总能收到奇效,但倘若有一个奴隶主对着这只耳朵怒吼……这种事是常有的,那感觉就像用一柄十二号的短管霰弹枪顶在我太阳穴上勾了火。
塞拉斯蒂亚在上,命运真他妈的公平……她给了我悲惨的童年,给了我愚昧和饥饿,赐予我无休止的苦役直至我断气的那一天……然而她也许觉得这一切仍然不够,所以她甚至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拥有一个健全的身体,感谢女神,我注定只能成为其他奴隶的笑柄。
这里,吠城的义务劳动营,“农场”,从前似乎是个畜栏,功能一如既往地明确——里面的动物干活,让营地外面的动物过上更好的生活,可以被称为剥削,但叫奉献明显更好听。我拉一拉几乎成了布条的衣服,试图盖住我瘦削的身体。我努力蜷缩在厩舍肮脏的角落里,来自城市的暗红色蒸汽从墙脚一个门洞丝丝缕缕地渗进来,这个小门应该是留给某种动物进出的,猪,或者别的什么,反正绝不是小马。
“你怕了吗?现在终于怕死了?都来看,这个小家伙要哭了,他要尖叫了!”
“我们都等着听你明天在角斗场上的哀嚎呢!哈哈,那一定很棒!”
好吧,外面是三个老牌的奴隶。并非生而为奴,而是在挣扎和踢打中被拖进这扇大门,被迫在这里度过失去了自由的余生。我羡慕他们,他们还尝过自由的滋味。
他们同样明白自己这一小小的的优势。因此在我被扔到这间囚室时,他们就立即将我划分成了低一等的小马,即便是奴隶也要分个三六九等。我早就习惯了被当成最低贱的小马对待,但这次的情况意味着实质性的麻烦——他们偷我的面包,极尽所能对我冷嘲热讽。在他们因为一点小事而心情不好的时侯,我就是蹄边最方便的出气筒——他们知道我不敢还蹄。为了不被活活打死,我不得不躲在囚室边上这个肮脏狭小的厩舍里,只是因为厩舍的门洞又低又窄,只有我这样瘦小的小马能勉强挤过去。
我知道这是懦弱,但我一点也不在乎。没人教过我什么叫尊严。我只能在奴隶主的一个个命令中间活下去。哪怕这命令是叫我走向角斗场……然后……然后……
“明天就是你的死期,小子!给自己选个死法吧——被揍死,捅死还是射死,喜欢哪个?被烧成灰,剁成肉酱?不管哪一种,一定会很痛!”
他们是对的。我怕冷似的蜷缩成一团,如果我能就这样凭空消失在角落里该多好。厩舍里潮湿闷热的空气混合着来自城市的蒸汽和有毒烟雾,一呼一吸间也带上了灼热的气息,我没法再把头埋在前蹄里了——否则我会被自己憋死。我不喜欢这种感觉。今晚想睡个安稳觉是不可能了。奴隶间的倾轧,闷热的夜晚,来自内心深处的恐惧……今晚的梦境会很糟糕,而且不会有司夜的公主来为我驱除噩梦。
我索性不去想睡觉的事了,把我为数不多值钱的东西藏在身体下面,我仍然在啜泣,身体也抑制不住地颤抖。我不想承认,但我的确常常会哭。哭泣是我表达情感的两种方式之一。我从不抑制这种情感的宣泄,以至于它对我而言已经成了一种条件反射,某种根植于我身体里的本能。尽管我知道这一举动只会让事情更糟。但多少次,我仍然控制不住自己,放下蹄里的工作,抽噎着跑回那属于我的角落里,把眼泪和委屈全部释放出来。
另一种方式,也应该算是一个坏习惯,(我确信它早晚有一天要给我带来麻烦),但我刻意不去管它。某种意义上它或许还能救我一命。
那就是,我的日记。
在吠城轰鸣着的重工业机器中,这片深红色蒸汽笼罩着的,红眼统治着的土地上,我的日记对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有更大的意义。我不能读,更不会写,一个奴隶可不会受到这样的教育,我母亲也没有时间或是能力教会我这些……但我可以画下来。
这是我表达内心情感的唯一方式……用木炭,或是石墨在泛黄发脆的粗糙纸张上,我的思绪才得以自然地流淌到纸上。我画出我的想法,记录下困扰我的问题或是让我着迷的事物。在我来到吠城之后,它有了第二个作用。日记,以及每天记日记的行为本身,成了我和周遭的世界对抗的方式。四周阴暗龌龊的墙壁,每天的强制劳动,严酷的奴隶主和粗鲁的奴隶……这个集中营几乎就是为了摧毁一只小马的心智而设计的。没错!尽管可能毫无意义,但我必须做点什么来防止自己疯掉。我用这种方式强迫自己思考,保持我的理智。也许我会死在这里,但我不能在此之前让灵魂死掉——这样的例子在这里太多了。当我把这些画出来的时候,我可以暂时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这件事上,我喜欢这种感觉。
来自外面囚室的嘲笑声仍然没有停息的意思,嘲笑和讥讽发展为脑洞大开的解说,描绘我五花八门的死法。我想破口大骂,或是哀求他们停下,让我能安静地独处一会也好。但我不会这样做。我曾经尝试过每一种方式——只会让一切变得更糟。
让他们闭嘴是不可能了。我坐起身来,抖掉身上发臭的稻草,这个小小的举动就险些让我失去平衡。从身子底下抽出我的日记本,我咬着从工地上偷来的木炭棒,让自己沉浸在思绪当中。炭棒有一股土味。忽略这种让马不快的味道,我用蹄子仔细将揉皱了的粗糙纸页展平。木炭接触到纸张……一道长长的弧线,然后是更多的线条,神奇且迷人,粗糙的轮廓渐渐变得清晰……一只小马……
“嘿!小子,你还在那抱头痛哭吗?出来让大家哄哄你!我们会给你一些东西吃的…一些我们消化之后排出来的的东西,哈哈哈哈…”
又是一阵哄笑……忽略它,忽略它!集中注意力在线条上,曲线,还有图形。虽然我都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
“好好享受生活吧,因为你已经没有几天可活了……噢,等等,现在说是不是太晚了?”
别去想它……我试图集中精神。木炭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我索性放空大脑,放任我的潜意识操纵木炭在纸上画下一道道线条。
“知道自己就要去死了的感觉怎么样啊,小子?”
我仍然在哭,发出一声呜咽,我将木炭扔到角落里。他们的嘲讽仍在继续,但我已经不再关心了。我颤抖着举起我完成了的作品,借着微弱的光线看一看这幅画……
画里面……他们杀了一只耳朵一大一小的小马,身体躺在一个坑里……血从可怕的伤口里流出来……刚刚杀了他的小马露出轻蔑的嘲笑。
颤抖和抽噎被猛烈的大哭取代,我一把合上日记,重新蜷缩回墙角当中。
外面的声音再一次清晰起来……
第三节
一阵战栗,我从睡梦中醒来。仍然是肮脏阴暗的厩舍,一阵沉重的蹄声由远及近。我条件反射地惊跳起来,藏好我身下的日记,从门洞里挤出去,尽管外面的世界一点也不欢迎我。
我睡得很不好,外面的枪声响了一整夜。毋庸置疑,又有奴隶逃跑了——他八成因此丢了性命。这种事情发生过不止一次了。在这里的第一天,我就目睹了一位父亲被大口径的短管猎枪轰掉半个脑袋——他当时正试图阻止奴隶贩子夺走他的孩子。开枪的是一只狮鹫,红眼得力的亲信。
一道刺眼的红光让我睁不开眼睛,强光和饥饿让我晕眩,我笨拙地绊倒了自己,见鬼......我花了好一阵功夫回过神来,或者说,被重新拉回了现实当中。
当然,是不那么友好的现实。
吠城,小马利亚曾经的重工业中心,如今的废土上仅存的工业生产力基本上都在这里。野火炸弹留下的的弹坑周围密集地散落着战前的工厂和高炉,外表破败不堪,但里面积了二百年灰的生产线却几乎毫发未损,这座巴别塔般的死城下蕴藏着无限的可能性。在红眼的经营下,奴隶们重启了大量的生产线(尽管和战前的规模相比仍然不过是九牛一毛),从附近的避难厩里找到堪用的零件和材料,让一大批生了锈的机器重新转了起来。经过数年的翻修,死气沉沉的废墟当中的那一爿轰鸣着的工厂就像沙漠中的绿洲一样引马注目。假若不凑近了去看,你甚至找不到二百年的风吹日晒在这些钢铁造物上留下的痕迹。抛开我个人对这座城市绝对的厌恶不谈......我承认这一切可以称得上是个奇迹。
这些工厂对我来说再熟悉不过了,我在这干过苦活儿,说白了是推车子,推进来生锈的废铁,出来时就成了一车车的军火。高效率的生产背后是噩梦般的工作环境,工厂里充斥着灼热的蒸汽和有毒的烟雾,硫磺味让马窒息,仿佛置身地狱。万幸,我在这里干了几个星期就滚蛋了,否则我的肺可能会要了我的命。
“暗影七号!你最好能他妈给我一个你还没上工的理由!”
我回过神来,工头就站在我的面前,表情很难看。我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上,就像我一直以来习惯于做的那样。工头丝毫没有买账的意思...一记沉重的耳光把瘦小的我打飞出几尺远,附带一颗带血的牙齿,是那种打下去感觉不到痛的耳光,因为能把小马一下子打昏过去。
我近半昏厥地倒在地上,有种想哭出来的冲动,无奈昨晚发生的一切彻底耗光了我的眼泪,此刻一滴也没有了......
上工......还上什么工?难道他不知道再有几个小时就是我的死期了吗?
“我......”我的声音无力而喑哑“我今天早上就要被拉去......拉去角斗场了,对不起......先生,我以为您知道.....”
又是一记耳光,我被打倒在地。火烧般的疼痛刺激着我的神经。我惊恐万状地向后躲着,血沫从嘴角流下来...大概是咬到了舌头。
“见他塞拉斯蒂亚的鬼去!给我听清楚了,我才不管你什么时候去死,但只要你还没断气,就别想少干一分钟的活!”他恶狠狠地逼视着我:“红眼把你买来是让你干活的,不是让你在这里躲着等死的!现在,给我他妈的回去干活!!”
他气息中夹杂的恶臭让我阵阵作呕。见鬼......最见鬼的是,他是对的,作为一个奴隶,我除了服从命令之外别无选择。干活到死,字面意义上的。奴隶就是奴隶,就算是将死的奴隶也一样。
我目前的工头(当然,我指的不是红眼)是个顶着一头肮脏的青绿色鬃毛的灰蓝色公马,名字叫威笞(Whiplash)......这名字的确适合他。他总是随身带着他的皮鞭,热衷并且精通这项技巧。这一点集中营里不少奴隶都能证实,当然,包括我在内。
我从他露着凶光的黄色眼睛里读出了“滚蛋”二字,我趔趄着转身,在他掏出皮鞭前逃出了厩舍。在吠城,奴隶一般不戴镣铐,甚至厩舍的大门都很少上锁。原因很简单,我们根本无处可逃。一道铁幕般的高墙将红眼控制之下的城区和外界分割成两个世界。正因如此,奴隶在营地内的活动是相当“自由”的,大家都明白,倘若哪个奴隶没能在正确的时间里出现在正确的地点...呃,下场你也看到了。思想上的镣铐比真正的枷锁可怕得多,我的可爱标记就算一个。
高墙上的警卫向狼狈奔跑的我投来轻蔑的一瞥...随即再一次转过头去监视高墙外的废墟。纯粹多余,哪个不要命的小马会有进攻吠城的念头?如果这堵高墙还不够让他打消这个念头的话,墙外面还有冒着剧毒蒸汽的护城河(天知道河里是什么,一定不是水就对了),我刚来这里时险些被这条河毒死;再外面还有闪着火花的电网,由墙里的魔法发电机供电;再加上随处可见的,驻扎着红眼的私马军队的哨塔;哦,还有天上章鱼哥形状的飞艇,简直不要太显眼。飞艇被设计成一个粉红色小马脑袋的样子,大得吓人的“眼睛”监视着地面上奴隶的一举一动。那只小马我见过不止一次,那双眼睛出现在集中营里的几乎每一张海报,每一幅招贴画上。她滑稽的大团粉色鬃毛,以及一成不变的几近诡异的笑容,与吠城的一切是那样的格格不入。
在这里干了几个星期的活之后,现在我对这只粉红色小马的印象可以说是......极差。
我离开厩舍前往工地,万幸,其他的奴隶已经去上工了。自从昨晚后,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在我去死之前再也不要见到那几个混蛋了。虽然我再有几个钟头就要没命了......我衷心祝他们被发配到肉食灵巢穴去干活...或是去探索满是陷阱的废弃避难厩,那些地方都是出了名的危险。这一类任务通常是志愿报名的,那个管事的狮鹫信誓旦旦地保证过,奴隶只要在那些地方干活够久就可以重获自由。但我可从来没想过报名这种差事,我知道几乎没有小马能活着从那些地方出来。为了虚无缥缈的自由,把实实在在的性命赔进去可就太不值当了。再说了,获得了自由又能怎样呢?
经过厩舍的大门时我稍微放慢了步子——这是我的习惯。门口贴着一张巨大的战前标语(那只见鬼的粉色小马占了招贴画的绝大部分),旁边还摆着一面大镜子,在门外排队的小马都能从这个镜子里看到自己,我实在不明白在这儿放一面镜子有什么用,除了让队列显得更长之外。
我走近一些,镜子里我的映像不同寻常的瘦小,原来是个哈哈镜吗?这倒是不多见。我伸出前蹄,擦掉镜子上的灰土......
没有弧度......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
镜中的那个瘦骨嶙峋的龌龊家伙,就是我现在的样子......在吠城待了一个月之后的样子。塞拉斯蒂亚在上。镜子里的我瘦的可怕,淋巴因营养不良而浮肿,深陷的眼窝,眼睛却大得吓马。身上满是鞭笞留下的血痕和殴打导致的青紫,破衣烂衫掩盖不住没了光泽的皮毛下清晰可见的一根根肋骨。
我下意识地裹紧身上的旧衣服,收效甚微。
知道了自己的样子对我的境遇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帮助。只是让我再一次确信我已经被这个地方毁掉了。肮脏黯淡的亚麻色鬃毛...这是我;暗绿色的皮毛上结了一层泥浆和油垢的硬壳,稀疏的鬃毛成片成片地脱落...这也是我;背上,肩颈上,颧骨上露着辐射灼伤导致的醒目疮疤...这还是我。一大一小的畸形耳朵,没剩几根毛的尾巴,冷冰冰的可爱标记,都是我...一个被压榨尽了最后一丝生命力的奴隶,一个比尸鬼强不到哪去的怪胎,我还是一只小马么?我还有一点小马的样子吗......我叹气。胃部一阵绞痛,一半是由于饥饿,一半是因为伤心。
就算我没有在角斗场上死掉,以我现在的样子,想要再撑上一个月而不倒下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的。
泪水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悲哀,无奈,恐惧一并涌上心头。我任凭泪水流下来,身心俱疲,我已经逼近了身体和心理的双重极限。蹄子好像灌了铅似的沉重,视线被泪水模糊。我现在只想坐下来,好好地坐下来,缩成一团,把头埋在臂弯里好好哭一场。但我没法这样做,奴隶主的命令已经成了我条件反射般的一部分,我得去干活,虽然我就要死了。除此之外我别无选择。
从镜子前离开,我在诸多岔路中沿着我熟悉的那一条走,通往装甲工厂的车间。路标对我毫无用处,反正我又特么的不识字。另一方面,我有理由怀疑这些两百年前的路标是否还指着正确的方向......长方形的高大路牌被当年的爆炸扭成了一个超现实主义艺术品,有的箭头已经指到了天上去。上面的文字对我来说无异于天书,我猜我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看懂那上面的东西(这一点我还是有把握的,因为我这辈子已经到头了)。我只会在自己的本子上涂涂画画(仍然仅限于简单的线条和阴影)。不过,我倒是还认识四个字,这四个字困扰了我一生。
暗影七号。
我的名字,就像是一个落井下石的玩笑,在我已经跌到谷底时还不忘提示我来自命运的嘲讽。呵呵,好笑个屁。一个莫名其妙的名字,翻译成中文之后更是听起来高大上,然而它只能让我的故事显得更加荒诞无稽,就连我都不知所云......
我不是母亲唯一的孩子,她曾在奴隶贩子间被转手多次......也有不止一个工头对她打过主意。顾名思义,我是她的第七个孩子(好吧,这一点就连我自己都不敢确定)。“暗影”二字大概是因为我皮毛的颜色吧。我在马哈顿做工的那段日子里,有个令我生厌的奴隶毫不掩饰地叫我杂种,有娘生没娘养的野种,我无力反驳,因为他并没说错什么。
即便如此,即便毫无意义,我仍然选择相信,我的母亲是爱我的......
我呆呆地站在路中央。我突然想到,明天,在小马利亚的某处,我的母亲甚至不会知道我死了。
第四节
装甲工厂的剪影,在城市静滞的废墟间,被缓缓流动的蒸汽与烟雾笼罩。
我曾经以为我们住的厩舍和工厂会挨得很近,很明显我错了。精疲力竭的奔跑耗尽了我捉襟见肘的体力,精神上的痛苦也在奔跑中减轻了,但当我踏入工厂巨大的金属大门时,条件反射般,悲伤,痛苦和恐惧再一次统统卷土重来。
呛马的蒸汽迎面灌进肺腔,我的呼吸系统在适才的奔跑中已经不堪重负,现在我的肺里好像有一团火正在熊熊燃烧。
一路上,我漫无边际地设想着种种不切实际的念头,假如我可以选择自己的道路,再也没有发号施令的监工,我的生活将会变成怎样,我的命运又是否还会按照我的可爱标记预示的那样进行?我有可能改变这一切吗......举个例子,假如有个雌驹得到了针织的标记,这个可爱标记一定就意味着她无法成为一名出色的糕点师吗?假如可爱标记代表了小马的天赋,那每只小马是否有权利选择自己的道路,决定成为怎样的小马,是接受注定的宿命,还是追随自己内心的渴望??小马能否同自己的命运搏斗?向向废土,向这一切,向自己的命运发起挑战?
不知不觉间我的脑袋已经被无数的谜团和追问塞满,直到我再也无法组织起有条理的思绪为止。可笑,我思考这些毫无意义的问题还有什么用呢?我已经是将死之马了。
有时,我甚至觉得,习惯于服从一个又一个命令也许不是一件绝对的坏事,倘若把我只身一马丢到废土上,置身于命运的十字路口。如履薄冰,踏错一步便会丢掉性命,那我会被无穷无尽的抉择逼疯的。
车间里装满钢水的熔炉辐射着灼马的热量和刺眼的光线,干燥而滚烫的空气顷刻间蒸干了我脸上的泪水,留下两道淡淡的泪痕。感官上的炙烤把我拉回到无情的现实当中——假如有的选,没有小马愿意在这种地方工作。
工厂原先的办公室如今成了奴隶主的活动中心。我走进厂区,穿行于一个个满身烫伤,表情悲惨的奴隶当中,尽量不去碰旁边那些红热的高炉和压锟。我可以从马群间看见在车间上层的那个雌性独角兽——劣隙(Wicked Slit),车间的监工。她总是随身带着一把泛寒光的匕首。私底下,一些奴隶经常会拿她的名字开车,讨论她的名字到底意味着她的刀子,还是...下面那里....曾有个不知死活的奴隶把这个段子告诉了她...而劣隙让他度过了三天生不如死的日子,让所有小马都明白了这是个多糟糕的主意。
现在,劣隙正倚在栏杆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她的匕首,她点亮角,在魔法的加持下,她的喊话声在车间的喧闹声中清晰可闻。
“你!你们几个!给我从地上滚起来!干不了活的废物,等着被扔进高炉里吧!”
我循声转过头去,万幸他说的不是我。三个虚弱的奴隶瘫倒在地上——两只雄陆马,还有一只雌性独角兽。陆马脸上有一道怵目惊心的烫伤,那是滚烫的金属留下的,一看就是在废铁场遭遇了意外。对此我再熟悉不过了,那里堆积着的新矿渣可以保持好几天的红热,而表面上则没有一点迹象,只等哪个倒霉鬼一蹄子踩在上面......我就曾经干过这蠢事。
车间里的一切都冒着光,散发着地狱般的热量。那几个奴隶由于脱水与高温而几近休克,两个工头走过来把他们拖走......奴隶们甚至无力反抗。塞拉斯蒂亚在上,劣隙口中的高炉最好只是个玩笑。
这时我才察觉到她的目光锁在了我身上.....一个站在那里无所事事的傻逼。
“你,马上到我的办公室去!你迟到了!”
木讷地点点头表示理解,我一路小跑,沿着金属楼梯向车间上层去。我得以一览车间全貌,同时心里对红眼的势力有了更深的领会。工厂里有几百只干活的小马,而这仅仅是红眼辖下的一个工厂。巨大的红热金属锭沿着传送带缓缓前进,在液压锤的锻打下飞溅出明亮的火星;机械的轰鸣,以及金属弯曲塑形时令马牙酸的摩擦声冲击着我的耳膜......我曾经向我的工头,一只叫劣隙的小马,请求他给我一副耳塞,而他则建议我把耳朵切掉。
浓重的蒸汽充斥着过道,还有背着来复枪往来巡逻的卫兵,戴着防毒面具,免受毒烟与蒸汽的煎熬....老天.....我多想要一个他们那样的面具啊!
有几个卫兵还背着战斗鞍...我同样想要一个。没错,尽管听起来很蠢,但我常常渴望一两样这样的东西,虽然他们对我一点用都没有。我只是单纯地被那些机械的精巧设计所吸引,恰若蜜蜂对花蜜的执着。这些巧夺天工的精密机构唤醒了我脑中某个蛰伏的区域,对艺术与美的欣赏。也许.....会有特小号的战斗鞍,适合我这样的小不点,而我可以在上面挂些相对轻的东西。我脑海中充斥着种种不切实际的念头,简单来说,在我还活着的这段时间内,我能不能获得一个呢?如果可以,那可真是极好的。
头脑里更悲观(也占比更多)的部分及时提醒我认清现实,我已经活不了多长时间了,仍然纠结于这样的问题未免太蠢了些。昨晚那些混蛋的字句再一次在我耳边响起:
“知道自己就要去死了的感觉怎么样啊,小子?”
我打了个冷战。
悬空的过道在我走过时吱嘎作响,好像随时要掉下来一样。我深吸一口气,推开劣隙的办公室大门。
办公室正中央有一张几乎要朽坏的办公桌,其余各处塞满了破烂式的旧家具。桌上有一台终端机,显然被加密了......我讨厌终端机,因为即便它没有加密我也依然看不懂。和这些战前科技打交道,让我感到整个小马利亚都在嘲笑我的无知。
劣隙坐在桌子后面,用独角飘着一根烧到一半的香烟。我进来时她正在终端前打字,我想,她也许是在提交一份要裁换三个奴隶的报告吧。
办公桌上堆满了杂物,两包烟卷,还有燃尽了的香烟屁股,以及两瓶各喝了一半的闪闪可乐。还有她的刀,那是她最得意的收藏,刀刃是诡谲的弧线形。劣隙喜欢把刀立在糟朽的木桌上,桌面已经满是这把刀留下的瘢痕,但也比不上她用这刀在奴隶身上留下的伤口多。她曾经在我背上划了一道大口子,好把拉车的辔头安在我身上。在劣隙眼里,一切问题都能用刀解决。
劣隙连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她开口了,言语间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客气,我能嗅到下面掩藏的恶意。
“暗影七号,请问你是否知道,我们这里每天要损失多少奴隶吗?”
我摇摇头,说实在的这完全不是我应该关心的问题,我只知道这不会是个小数目。(“很快就要又多一个了”,我的好记性合时宜地如是提醒我)。每隔几天,就会有奴隶在睡梦中安静地死去......直到第二天早上才会被发现。重度污染的空气常常是夺走奴隶们性命的罪魁祸首,雾霾在肺叶间日复一日地沉积,直到小马在窒息中倒下为止。在奴隶间肆虐的流行病同样是潜在的致命因素,恶劣的卫生条件意味着一个小创口就能引发致命的炎症与感染.......
劣隙依旧没有抬头。
“我似乎没有听见你的回答。”她拖长了音调,语气中带上了威胁的意味。她当然听不见我的回答,我只是摇了摇头,而她根本不在看我。
“我...我不知道,老爷。”我期期艾艾地嗫嚅,和她的声音比起来细若蚊鸣。
“你在和一个异性对话,影七,请注意你使用的称谓。”她仍然在盯着终端的屏幕打字。
“我...我是说,我不知道...额...女...士?”我试着亡羊补牢。真有意思,大部分雌性的监工也喜欢“老爷”或是“主人”这一类称呼。我猜想她大概是认为自己在这样一个崇尚暴力与男权的社会环境下,没有得到作为女性应有的尊敬。尽管,我在她身上可看不出一点女性应有的气质。我这样想着,壮起胆来瞟了她一眼,一道横贯半边脸的瘢痕让我不寒而栗...还有她独角上显眼的裂缝,这样的裂痕大抵会影响她施法吧。
她不是个好惹的家伙,从她发号施令时的神采中就可见一斑。
她从椅背上坐起来,目光锁死在我身上。我背后一阵发凉.....是我说错了话,还是我得再补充点什么....
“我是说.....我不知道......女士.....我想是这样的....女士?”我含糊着,尝试着避开她的目光。也许她是红眼的军队中激进的那一部分?那些家伙喜欢这样称呼自己...
“女士....女...士?”
她的左眼皮不祥地抽搐了一下,下一秒,她一把推开面前沉重的终端机,半个身子了探上桌子,她与我四目相对。糟糕的预感被证实了,桌上闪着寒光的匕首让我感到惊恐,我可不希望我身体的任何一个零部件和这柄匕首有任何的接触....
“你觉得自己很好笑吗,影七?你最好没蠢到那种程度。”她刻意拉长的每一个音节中可以听出危险的暗示。她拔出楔入桌面一寸的匕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见鬼,那个玩意看起来很锋利。
我赶忙摇摇头,我不想再惹起事端了。祸从口出,我怎么就管不住自己这张嘴呢?也许是即将到来的死亡让我无所畏惧了。于其在角斗场上被拧断颈椎,鲜血流尽而死,我宁愿现在来个痛快的。
下一刻,想象成了迫在眉睫的现实。泛着青光的利刃飞过来抵在我的咽喉上,把我的一声呜咽生生噎回了肚子里。我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冰凉的刀刃带来清晰的触感,假如她厌倦了这场游戏,决心处理掉面前这个与她顶嘴的小混氮.....只要把匕首稍稍向下推半寸,一切就结束了。
“实际上,影七。”她再一次拾起中断的话题:“太多了,每天要处理掉的奴隶多得数不过来。你知道为什么?”她没有给我回答的机会,而是自顾自地絮叨着:“因为效率底下。红眼先生希望你们每个小马都能奉献出你们的全部身心...你听过他在广播里的演说吗?”
事实是,我没法假装自己听不见那些广播,每天晚上,日复一日的广播回荡在厩舍间,描绘一幅幅未来的美好图景...牺牲了我们自己而换来的新小马利亚。奴隶之间经常讨论这些,有的奴隶对红眼的话深信不疑,把努力工作当成他们的救赎之道。其他的奴隶对此嗤之以鼻,当然,是私底下。他们私下里大声啐骂红眼的名字,并在被狮鹫工头抓了现行时奴颜婢膝地请求宽恕,他们对这种把戏轻车熟路。而我,我完全不关心这些。总是有干不完的活在等着我,无论我愿不愿意做,红眼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还能怎么办?
“红眼对每个奴隶,还有监工,都寄予了厚望,影七。外面那三个奴隶,他们就是你们当中的败类!不懂得珍惜这份期许。他们让我恶心,让我想拔出枪来轰碎那些侮辱了我们伟大领袖的渣滓。”
真他媽的棒,她也是个狂热分子。我是如何和一群疯子和谐相处的啊.....
“所以说,你,影七,我看你很不顺眼。”
见鬼。
“你迟到了十分钟,你知道红眼先生的生产计划会因此延误多久吗?你最好猜一猜。”劣隙她露出甜美的微笑,和蔼地看着我。塞拉斯蒂亚在上...狼外婆式的微笑。我倒是希望她对我大喊大叫,我早已习惯了被呼来喝去的生活,习惯耳膜被吼得阵阵发痛...至少,你明白一顿臭骂不会带来实质性的伤害...
我不动声色地咽了口唾液。
现在不是顶嘴的时候,我只得随便搪塞一个答案。
“十分钟,女士?”我只能硬着头皮答道——不然我还能怎么说?
很明显,这不是她想听到的答案。她的前蹄砸在桌子上,朽坏了的碎木片四散飞溅。抵在我喉咙上的匕首被移开了,我本能地低下头,跪伏在地上。
“十分钟?”她的声音在魔法的放大下回荡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耳膜传来的痛苦让我瑟缩成了一团。“整整一个小时!影七!”
蛤?我倒在地上,用蹄子掩着耳朵。我实在理解不了这见了鬼的数据是从哪儿算出来的。
“整整一个小时!你迟到的十分钟导致发往装甲车间的一车钢铁比预定的量要少,现在他们的原材料不符合规格,只能让冲压机多工作一个额外的工序来制造合格的部件!所以....很明显,他们只能向库房申报额外的资源。我刚刚收到来自旧铁蹄工厂监工的一份满是拼写错误的投诉,老天,他们抱怨是我们的工作出了问题。”她咆哮着,牙齿发出咯咯的磨锉声:“现在告诉我,影七,你意识到自己过失的后果了没?”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威胁:“嗯?”
“是的.....明白。”我的声音好像风暴中的耳语:“我知错了....我很抱歉.....”
“别向我道歉。”她打断我:“给我加倍努力地回去干活!下一班货车马上就要发车,还有剩下的一打等着运走的东西!为了完成我们伟大领袖的宏图,我车间里的所有工作都必须像上了油的机器那样不出一点差错!”
“两小时之内,我希望看到至少七批货物被装好运走。否则.....我以个马的名义保证你明天是不会想再回到这里的。”
“我不会回来了,女士。”我说这话反而有了底气,迫在眉睫的死亡此刻反而成了某种慰藉,至少我不久就能从她这里解脱了。我看到她的眉毛轻蔑而愤怒地一挑,我只得硬着头皮说下去:“我今天上午就要被送去角斗场了。”
我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把这话说了出来。在她蹄下工作的几个星期宛如噩梦,她曾把火烫的烟头按在我脖颈后面,为了证明忤逆她的下场比滚热的铁水更可怕。那个烫伤的痕迹仍然留在我脖子后的毛皮上。昨晚发生的一切击垮了我的心智,在即将到来的死亡面前,我不再谨言慎行。尽管,在本能的压制下,我依旧喃喃低语,而非大声叫嚷出来:
“所以.....我想您需要找第四个奴隶来替换我了,女士。”
“你-说-什-么?影七?”她的语气让我明白,假如我适才说得再大声些,我现在的下场会有多惨。“你能再说一遍吗?”
塞拉斯蒂亚在上,她最好是真的没听清。我想她可能只看到了我翕动的嘴唇....我希望是这样。我的理智压下我作死的冲动,须知,我面前这只小马在几秒前还正把刀抵在我的气管上。我还是泄气了。
“我是说..呃..女士。”我的话音发颤,我面前是一个迫在眉睫的威胁,我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把弧度诡异的刀上,它正不急不慢地在桌子上戳出一个又一个洞眼,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我是说..我也许..呃.....”
她把身子又向前探了探,一直到她能居高临下地瞪着我,几乎要贴到我的脸上为止。塞拉斯蒂亚在上,别再动我的脸了,今早来自威笞的耳光让我的脸颊还在痛呢。
“说下去。”这是一个威胁。
“所以我应该.....干活了?”我挤出一个尽可能灿烂的笑容,如果那称得上笑脸的话。
她似乎并不在意我的回答。她把我向门外推了一把,随后转过身去。
“那你还呆在这儿干什么,影七?”
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信号。一个合格的奴隶总是善于抓住每一根救命稻草,然而,当我转身要离开这间办公室时,我的头脑中以往的经验敲起了警钟——劣隙从来不会把救命稻草丢给你,她只会在事情已经足够糟糕时落井下石。
果不其然,我的余光捕捉到了她的动作。我试图逃离.....但还是慢了一步。
一股巨力袭来,我被她囫囵着一蹄踢出了办公室的大门。肋骨传来不堪重负的呻吟.....也许断了.....我痛得叫出声来。
躺在没有护栏的走道上,我才发觉我差一点就要被从楼上踢下去了(讲道理,谁设计的这么危险的走廊?)。痛苦地捂着胸口,我抬起头,办公室的大门在我面前砰地关上了。
一声长叹,我的头再一次无力地倒在金属的走廊上。我试着爬起来,失败了。
考虑到各种潜在的可能性,我能完整着从这间办公室里出来真他媽是个奇迹。
第五节
这是我一生中最后的日子了,而我却把它花在了拉车上。满载装甲板的大车,从车间一直拉到吠城另一端的铁蹄军工厂。佐以振奋马心的鞭笞,这最后一天过得真他妈充实。
不得不说,这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这天的晚些时候,终于有监工过来摘掉了我背上生了锈的铸铁挽具(我的骨头都要被那些铁疙瘩给压断了),然后把我带回了我在厩舍的“家”......我很想对他们说声谢谢.....尽管我清楚等待着我的是什么。
沉重的辔头从我身上移开,我再也支撑不住自身的重量,四蹄顿时软成了一把面条。我干的活只有其他奴隶的一半不到,即便如此,我仍然要拼了命才能做成这样。我果然是个没用的废物,想到我马上要在角斗场上真刀真枪地和其他小马搏斗.....塞拉斯蒂亚在上,这真他妈的不公平。
不公平?呵,欢迎来到吠城,暗影七号。
我蹒跚着走出了巨大的工厂,在储运站的边上停着一排排废弃的,生满锈的天马驿车。在战前,这样的货运马车穿行在小马利亚各地的天空之间,把货物运到....额,任何有需要的地方。我脑海中勾勒出一幅图景,矫健的天马在云朵间上下翻飞,自由地翱翔于天际,身后沉重的驿车对他们而言如同鸿毛般轻若无物。日夜兼程,风雨无阻,只为把幸福的微笑投递到小马国的每个角落。
这样的画面,对我而言,是很难设想的。废土上的小马们,对天马一族的印象是清一色的厌恶。“下流的空中流氓”,这是对天马的通用称呼。我的上一个主人,每每喝得醉醺醺的,就要破口大骂那些“长着鸡翅膀的恶棍”,骂他们如何把一切据为已有,扬言要他们都滚到地面上,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是的......废土讨厌天马。我在我短暂的一生中还未见过在地面上生活的天马。这样也好,反正他们在下面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拉一拉身上的衣服,我打量了打量自己。歇工了,奴隶们迈着沉重的步伐,沿着公路向厩舍的方向缓缓行进。歇一歇酸痛的蹄子,纾解一下浑身上下的疲乏,奴隶们的愿望就这么简单。这是吠城里寻常的一天......在监工再一次催促他们上工之前,他们也许可以躺下打个盹,喝一碗稀菜汤,或是掺了水的燕麦粥(准确地说,掺了很多水)。一天中唯一的休息时间,除此之外便是工作,劳动,以及在工厂和厩舍间两点一线的奔波。说实话,我还没见过哪个奴隶在这样的条件下能撑过几个月而不倒下的。
即便是以我的标准来看,这些奴隶的状态也很糟糕。
化脓了的烂疮,因得不到处理而严重发炎的疖疤,还有新添的,流着血的伤口,来自监工,机器,以及其他的奴隶。幸运的马能弄到一两块破布裹一裹伤口;连布条都没有的,索性就让伤口敞着。这样一支奇特的,灰色的大军,在漫天的辐射尘中,在吠城已成废墟的高楼间无声地穿行。
即便在生而为奴的我看来,这一景观仍然触目惊心。
我的视线望向更远的街区,在那里,荷枪实弹的戍卫在一个个瞭望哨间往来巡视,他们的营房就在城市的废墟当中,遍布整个城市。旁边的一个士兵把战斗鞍的枪口对准我:“继续走。”他示意我向前。我可不敢让他说第二遍。
我汇入到奴隶们缓缓前进的队伍当中。感觉自己就像是巨大机器上的一颗小螺丝钉——虽然是马上要被拔掉的那一个。
原本已是摩肩接踵的马群在通过厂区大门时变得更为拥挤不堪,四面八方都是小马,我在无数小马间被推来挤去,被马群推搡着前进。我的身上,衣服上,可爱标记上沾满了其他奴隶的汗水,疮疤流出的脓液,血浆,以及更多我不愿猜测的不明液体。成百上千的奴隶呼吸过的污浊的空气,带着馊臭味,热烘烘地吹在我脸上,让我几欲干呕。我一阵战栗,掩耳盗铃地闭上眼睛,任凭马群裹挟着我向前,试图忽略这不愉快的一切。我得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毕竟,不会再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差劲了....对吧?
事实证明,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我的前蹄被一块石头绊了一跤,让我失去了平衡。重心不稳的我跌倒在地,额头重重撞在地上。一场灾难。与此同时,马群开始加速前进,奴隶主在马群后面向天鸣枪,催促奴隶们加快步子,给下一批小马腾出地方。我在地上被马群拖行着,践踏着,连同其他几个摔倒的倒霉蛋一起,被压在污秽的奴隶下面立不起身来。蹄子雨点般落在我身上,踢在我脸上。我大声尖叫着,哀求他们停下脚步,然而我无力的哀嚎转瞬间便被淹没在了奔踏的奴隶当中,没有一只小马停下。痛苦淹没了我,马群震激起的尘土让我窒息。恐惧与痛苦一齐袭上心头,我乱了阵脚。求生的本能发出了警告,我的生命正受到威胁。本能驱使下,我试着把自己从这个随时有性命之虞的危险境地中拽出来,趁着我还能动弹.....
一只蹄子重重地从我前腿上碾轧过去。
伴随着关节冰凉的脆响,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踝骨扭过的角度远远超出了它所能承受的极限。我撕心裂肺的号叫回荡在嘈杂的马群上空。
一只有力的蹄子搭上了我的肩膀,把我连同我废掉的后腿一起从混乱的奴隶中拽了出来。
我被拖到路边的岩石堆旁。倚在冰冷的石块边,劫后余生的我大口喘着粗气,把灰尘赶出我的肺腔,我因此剧烈地呛咳起来。
背后传来一声微小的响动,我条件反射般地感到害怕。
“喂...你没事吧?”是雌性的声音,我循声回过身去,这个轻微的动作牵动了扭伤的前蹄,蹄子传回一阵剧痛以示抗议。我痛得叫出声来。
一只年轻的独角兽半伏在我身后,正伸出前蹄要拉我起来。她的毛色是温和的奶油黄色,长长的鬃毛是是明亮的橙色,间杂着纤细流畅的红色条纹。像其他奴隶一样,她鲜艳的鬃毛沾满了泥土和油污。她也许曾经有一条和发鬃一样可爱的尾巴,可现在她的尾鬃却不知为何被从中间扯断了。塞拉斯蒂亚在上,她也是个奴隶,但却不是我这样的奴隶。我和她之间有天壤之别,她健康,美丽,富有活力,而我与她相比是那样的粗陋猥亵。
她看向我的表情让我感到困惑......那是一种我似曾相识却又无比陌生的目光。我在脑海中搜索着,直到记忆开始变得清晰.....我从她的目光中读出了关切。
上一次读到这样的目光,还是在我母亲身上。
我努力不让自己的大脑宕机,至少不要当着这位(暂时的)救星的面。我强迫自己开口说话,尽管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我还好......我想是的.....”我期期艾艾地挤出几个音节。社交不是我的强项。
我还好......我自己都感到可笑。我现在半死不活地坐在这里,抱着我也许断掉了的前蹄,嘴里因为早些时候的两记耳光而多了一颗松掉的牙齿,肋骨被劣隙一蹄踢得青肿,背上还有一道疤痕,满身是病,奄奄一息,也许已经吸收了足够致死的辐射线,而且,无论如何,一小时后我就要十拿九稳地没命了。
是啊,我还好。
她也明显也没有相信我所说的。趁着还没引起卫兵的主意,她探过身来查看我的前肢。我咬紧牙关,试着挪动这条伤蹄...... 伴随着一阵意料之中的痛觉,我的蹄子还大致听我的使唤...看来没有断。肌腱扭伤得很严重,但还没伤到骨头。我松了一口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旋即又噗通一声仆倒在地。算了,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躺一会吧......
“你还算走运呢,没被活活踩死就是万幸了。”雌性独角兽自顾自地说着,简单地处理了一下我的伤腿。她与我对坐,上下打量着我。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尽管我们同样被困在这个鬼地方,但她显然已经把我定位成了某个亟需帮助的,尤其可怜的小马。
“还能站起来吗,我们得接着上路了。我不能迟到什么的....”
“我明白.....我也一样。”我嗫嚅着,不敢与她的目光对视。我不擅长交流。我甚至希望有个监工能在我不得不和小马交流时突然出现,打断我,也许揍我一顿也没关系。
我一点点向伤腿施加力量,直到我能勉强在其他三条腿的帮助下站起来,而又不至于让伤处承受太多的痛苦。
啪嗒一声,一样东西从我的鞍包里漏出来,掉在我和她中间,我才发现我的鞍包在适才的混乱中被撕破了一个大口子。我和她不约而同看向地上那样物什。
是我的日记。
她眨眨眼睛,用鼻尖把它翻开.....她也许是累得无力点亮独角了。我下意识想要拾回摊开的日记本......不,等一下,我的动作停在了一半——
她真的在看我的日记。
不是带着嘲笑的评头论足,也不是试图把它据为己有,她认真地翻看着每一页,我拙劣的小作品。我不去打扰她,某种奇异的满足感涌上心头,那是难以形容的,某种被理解的喜悦。我在她身边前前后后地踱着步子,让受伤的关节适应行走时的应力。
看着她在一种奇异的好奇中翻看我的日记本,我不敢发出一点动静,生怕打破这种微妙的平静。我努力不让自己因为疼痛叫出声来...好吧...也许叫了一两声。但不会超过四次.....好吧,好吧,如果算上小声的呻吟...也许有六七次。
“这还真是......很有意思。”她不动声色地评论道,目光始终不离我的日记本。她正翻到我画的吠城大门那一页,那是我来到这里的第一晚画的。她又翻了几页,吃吃地笑出声来:“看起来,你有喜欢的小马了。”
她抬起头来与我四目相对,她促狭地笑了。我的脸倏地红起来,我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半步,以蹄扶额,心中飞快地想着如何对答。事实是...嗯...有时我会不自觉地把平日里遇到的某些,特别可爱的雌马们画下来......我一直都想着把衣服画上去来着.....真的。
我上前一步(尽管这样做弄疼了我的伤蹄),合上了我的日记本。我承认,她身上好像有种奇异的魔力,让我没有在日记掉到地上的那一瞬间把本子夺回来。但不管怎么说,这终归是我的私马物品。
她只是咯咯一笑,丝毫没有因我的粗鲁而感到冒犯。我的脸更红了。
“对.....对不起。”我试着率先开口以掩饰我的尴尬,尽管只是欲盖弥彰:“我得走了...”
她只是点点头,理一理耳后有些乱了的鬃毛。
“那好,你走吧,趁着我们还没被抓住。”她咬了咬下嘴唇,看了看再次被我塞回包里的涂鸦本:“我真的很羡慕你.....能把你脑海中想的事情画出来....无论是什么。比如,逃离这里之类的?”
什么.....逃离这里?塞拉斯蒂亚在上,这家伙在想些什么?画画,对我而言是某种自发的,无意识的行为,画什么不是我说了算的...
....我可以吗?
她转身离开了。向着厩舍的另一个入口,她大概住在另一个营区,看方向也许是“丰犁营”(Bumper Plow-Pit)。
我想说些什么...至少为本子里的那几页本子开脱一下...或是让她把最后一句话再说明白些。我张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只一迟疑,她已经走远了。
周围都是卫兵和监工,我可不敢在他们眼皮底下大喊大叫,那是找死。
我有些讶异,我由始至终居然没有害怕过她,这种情况对我来说可不多见。
我忽然有种迫切的冲动,我想把她画下来.....额不,不是本子。只是把她原原本本的样子记录下来,一个不像是奴隶的奴隶。
这种想法充塞着我的脑海...在我送命前的最后一幅速写...他们会命令我去死吗?对于我这样一个只适合蜷缩在厩舍墙洞里的可怜虫.....我这样想着,向着厩舍的方向走去。
我慢慢向前走,同时向着她离去的方向不由自主地张望。
我发誓她也在做同样的事。
第六节
这样子更像一些。
几条线条渐渐有了轮廓...
变成身影...
就像真的小马...
穿过厩舍的路上我散落下一幅又一幅手稿。从我就将自己挤进了那个狭小的墙洞那时起,来自其他奴隶的嘲弄就如影随形般缠上了我。我找回了我的炭笔(来自墙洞的味道提醒我最好不要再把东西丢在地上了),然后我便开始了我的创作。
我既不构思...也不考虑。我只是在不假思索地画。就像往常一样,让潜意识接管自己...任凭脑海中的意象流淌到画纸上。很快,我的日记就有了不少新东西。我尽可能快速地回忆起过去几晚的景象,想增加更多细节,看看它们会让我记起什么。
十分钟,我完成了第一页,画中劣隙的刀锋如她目光般锋芒犀利。
五分钟,我又画出了一页...画里是我和一辆推车的合影。那大车被黑色线条刻画得沉重无比。
三分钟后,另一页…粗旷而可怖的角斗场。
一页又一页,填满了我对这段时间的记忆。即使在我的画里,我也逃离不了它。我想...在我彻底忘记她的脸之前...我应该留下一张她的画片。可我就是想不出来,就像吠城的铸造厂里日复一日运作的机器一样,我发现我的速写陷入了我无法控制的境地。就在刚才,那个难得的奴隶和我说了话,她问我为什么从来不选择我画的东西。我怎么能去选择?自从我出生那天起,我从未有过选择的权利。
但现在情况似乎变得不一样了。现在,最后的最后,我已经没有别的东西可以作为活下去的动力了...再也没有工作要做了,我要不要...选择...去画些好的东西呢?
我的脑海中浮现起那匹雌马充满微妙的希望的声音:绘画本身可以是不受限制的。绘画是一种逃离。
我又拿了一页,把厚纸翻过来,轻轻地衔着肮脏的炭笔。也许我可以画一些随机的线...然后变成我所想要的...也许那会管用呢?我轻颤,每一次挥舞的炭笔似乎都没有增加任何东西...这怎么能奏效呢?我没有那种心态和信念去思考...我所做的只是...只是...
我看到了可能性。
我的炭笔兴致勃勃地在纸上飞舞。未被时间消磨的本能又重新醒来。画家的天赋出现了。我看到的东西、突然出现在我脑海里的特别记忆。我蜷缩在母亲旁边,从采石场的奴隶主那里偷东西...躲在吠城的角落,在墙洞间低语...和那只小马坐在一起,她认真地读着我的日记,并没有任何嘲讽的意味。这是我从追溯到记忆的源头起第一次...为自己而作画。
我抽搐般惊跳起来,急促地喘着粗气,我不敢相信地看着纸上的画作。
我画了我自己。
画中只有我自己。这只瘦弱的小马从画纸的一隅回眸望着我,画纸的其余部分是大片大片的留白——-好像在等着别的小马来把那些空白填满。 画中的我在微笑。我摸了摸我的嘴唇,我最后一次笑是什么时候?我真的不记得了。但就在这里,画中我的嘴唇向上翘起,发出一种欢乐的,自在的笑声,我真希望我能真正听到这种笑声。
“嘿,矮砸!你准备好了吗?他们正找你呢,该上路了!”
我忽略了外面的声音...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把书页翻过来,再一次叼起炭笔。直线变轮廓...变成身影...变成-
“你玩儿完了,矮砸!我们知道他们马上就要来把你们都锁起来,把你们通通拖到那儿去!”
炭笔在画纸上飞动,我画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得多。我在掌控这一切!我不需要监工告诉我怎么做,我能控制我画的东西!线条的轮廓变成了...一只雌马!她看上去很好奇,从画上盯着我。 好像试图弄清楚我为什么画下了她。
我可以选择!我可以创造任何东西!
“暗影七号,你被发配到角斗场!出来,乖乖系上链子,我们走吧,我们都还想在你身上下一注呢!”
这是奴隶主的声音...哦,塞拉斯蒂亚在上,不行...我刚刚学会了如何做这件事,但是我能感觉到我的腿在条件反射般试图拉自己去服从。我试着再一次拿到画纸...再来一笔...我可以再画一次,但一切都迟了。炭笔从我用力挤压的顶端断裂...画变得凌乱了...但这并没有关系。画面上出现了一些泪痕,我尽力忍住不争气的眼泪。与此同时,我听到外面爆发出的一阵敲打声。
“那边那个,奴隶!暗影七号在这里吗?”
“当然!他胆子小得像个...”
一声闷响,某匹小马被重重地摔到地上。
“我没问你的意见!卫兵,把这该死的东西拆开,把他弄出来!”
哦,露娜帮我...他们开始野蛮地拆毁墙后这个小夹层,四面八方都能感受到猛烈的震动和扭曲。这幅画才刚有了个形状,我知道它是什么!是我的......
天顶被掀开了,烟雾和灰尘从外面的世界一倾而下,一个轮廓模糊的防毒面具在混沌中渐渐显露出来,注视着在不顾一切地绘画的我。当我感觉到第二个奴隶主叼住我的外衣时,我发出了尖叫声。 他毫不费力地拎起了我,低声抱怨着我的反抗。我努力压低自己在监工蛮力下瘦小的身体....再...添...一笔....
那股拉我的力量随着第二个卫兵的加入变得更强了,
“不!请...”我咬不住炭棒了。我向他们求饶,“我必须画完她...我要见她,就一次!”
我被一股巨大的蛮力拽出了厩舍斑驳的围墙,被狠狠丢到地上。瘫成一团,掉着眼泪。我把嘴里的脏炭吐出,爬起来去捡起我的日记本。但两个警卫突然出现在我身旁,一副冰冷的蹄铐把我铐住,而后他们拖走了我。我眼睁睁地看着摊开的日记本在我面前越来越远,我哭喊着,挣扎着想要拿回它。这幅我倾注了心血却只完成了一半的画作就在我眼前,我再也没有完成它的机会了。它牵动着我的心,激起了我某种在心底沉寂了许久的情感。
画中是我的母亲……她又一次只能看着我被从她身边夺走。
第七节
我就要死了。
靠在奴隶营禁闭室的墙上,冰冷的混凝土透过我破碎的衣衫一点一点地夺走身上的热量。这里很黑,唯一的光亮来自角斗场内部。一扇沉重的大门将我与外界隔离,而外面就是死亡。呵,如今一扇门也会勾起我的胡思乱想...我尽可能地闭紧潮湿的眼睛,蜷缩在靠里的墙角里,徒劳地尝试用蹄子塞上那不堪重负的耳朵。
外面马群的吼叫如同一阵尖利刺耳的风暴。咆哮与嗜血的怒吼,清晰地传到角斗场的每个角落,而那出奇整齐划一的跺蹄声对我而言又无异于一记记迎面而来的耳光...
我就要死了。
可我...我不想死...
震耳欲聋的噪音渐渐平息,感官的折磨也随之淡去,尽管那种不适感仍然挥之不去。我听到一个声音开始向马群讲话,是那只大块头的狮鹫,我不知道她叫什么,我也并不关心。她的话激起了听众的狂热,我能想象到他们垂涎欲滴的样子,是的,他们有好戏看了,我即将在他们面前被活活撕成碎片,这正是他们想要的。
我睁开眼睛四下环顾,身子仍然在瑟瑟发抖。
前面站着的是一号和二号---角斗共有两支队伍参加,每支六匹小马...一对一,胜利者的唯一奖励就是能够活着进入下一场。我们这一队走黑色入口。
一号和二号,一个是红色的雌马,另一个是黄色的公马,他们看起来彼此认识。他们看起来都很强壮...好吧,说实话每匹小马看起来都比我强。即便是那边的三号,那只小个子的独角兽,看上去也能够使用她前蹄上那个奇怪的金属玩意把我打的不省马事。四号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过是一只蓝色的雄驹罢了。
我是第五个,就是在前四个倒下后被干掉的那个。这是必定要发生的,我曾经见过那些角斗小马,他们都是些像钉子般死硬的家伙,暴躁且性格恶俗。他们喜欢陶醉在观众们的欢呼中——当他们把对手撕成碎片,专注于制造尽可能多的... ...
我不寒而栗。
... ...尽可能多的痛苦。
我就要死了...而且会很痛。
我又找到一个角落把自己强行塞进去,并尽全力蜷缩成一团,祈祷队伍里的其他小马不会听到我的哭声。但幸运之神从来没有眷顾过我,一个庞然大物来到我边上...那是六号。
“勇敢点,别让他们拿你找乐子。明白吗?”他的声音低而深沉,假若他再大声一点我恐怕就要被震聋了。
好吧,这是我始料未及的。当我压下心头的惊骇,我转过头循声望向六号。
六号在围栏的阴影中头占据了惊人的体积。他此时正跪卧在其余四只小马前面...就算这样也仍然比我高出一头。这只满身肌肉的壮硕陆马,有着深红色被毛和绯红的鬃毛,他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啊哦,他是...毫无疑问...他是我见过最庞大,最吓马的家伙了。钢铁般的筋肉和骨架打造出这样一个坚不可摧的整体,和他比起来,劣隙也不过是个小不点罢了。
他带着丑陋瘢痕的脸正死盯着我,一只眼布满通红的血丝,一旁的整只耳朵从根部齐齐地不见了。部落式的符号艺术在他身上绘满了黑色的勾回与螺旋,看起来就像...一切与痛苦和愤怒相关的意象。我发现他前蹄上带着倒钩的线条,那充血的眼睛周围布满了三角形的纹样,体侧也同样是密密麻麻的奇怪符号,他身体几乎有三分之一被这些纹身覆盖,和那些盘虬的伤疤交缠在一起。
每当他活动身体——哪怕是轻微的一动,他全身那被皮毛遮盖下的肌肉就清晰可辨地在皮肤下滚动起来。还有那双眼睛...桀骜而又暴力,吓得我连连向后退去。
他实在是太吓马了。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我身上,我一点点向阴影中退却着,试图从他身旁逃离。我飞快地瞥了一眼身后——一号和二号正看着角斗场中央的空地;四号看起来在向三号解释着什么...没有马注意到我们。我小声尖叫着...我真的不喜欢和这样一个怪兽般的庞大陆马单独在一起。
而他只是坐在那里,看我不断向后退着。一声叹息后,他转过头去望向大门的方向:
“我很抱歉。”
好吧,我现在是真的是大写的懵逼了。我感到自己的后背抵到了墙上,我索性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你说什么?”我不敢发出比耳语更大的声音,天知道有没有其他小马会听见。
“我很抱歉,你得和我一起交代在这里了。”他继续说,摇动着他的蹄子。塞拉斯蒂亚在上,他可真是个大块头,除了盘虬的筋肉之外,在他身上就找不出别的什么东西了。
我真该庆幸他没有被分到对面去。
“你很……抱歉?”
“是……我很抱歉。我没法保护你。”他的声音愈加低沉,一种奇异的悲伤掺杂在他狂野粗犷的语气和形象当中。
“你不该经受这些的……你不像我们当中的有些马渣……”
我……我真的不知所措。
而实际上我也没机会去做什么了。
“第一轮!!”狮鹫的声音如同雷鸣般訇然作响。
我转过头去注视着缓缓升起的大门。
“游戏开始了,小家伙。”大块头向前一步和我齐平,他眯起眼睛。
尽管我知道,我是不可能活着看到了,但我忽然对即将与他交蹄的小马而惋惜。
我更对我自己而惋惜。
我就要死了。
第八节
我的胆量还是一点也没有长进。
我蜷缩在三号和四号身后,看着那个叫“血红(Blood)”的小马第一个冲了上去,不过随即就被撕成了碎片。我不得不把蹄子塞进嘴里,强行压下我那惊恐的尖叫。
我正努力忽略四下里那些观众们爆发出的狂热欢呼声,他们好像是等不及要看我去送死了。六号低下了头,用他那有些厌世的目光看着我,随即再一次抬起头打量着对面的敌马。我依稀听见他在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什么,只是周围的噪声太嘈杂,我无法听清。
塞拉斯蒂亚在上,很快就轮到我了...
大门打开,二号走上前去。裁判高声叫着他的名字,他叫水仙(Daffodil),我看见他的眼中燃烧着复仇的怒火。我稍微靠近一些大门,这样视野会稍好一些。
这里的前身是一个战前的溜冰场,如今也只剩下混凝土覆盖的广阔场地,以及铺满陷阱的压力板。地上风干的血迹混合着尚未凝固的新鲜血液——来自那只叫鲜血的小马。有的还溅在她的敌马身上,那马叫什么名字?刚才我为了逃避那些声音而捂住了耳朵,这让我没能听清他的名字。
我再一次目睹了死亡---水仙的对手丝毫没有机会,想必他已经累了。对手踩下压力板,激活了水仙头顶满满一桶的地雷向他倾泻而下。健壮的水仙机敏地躲过震耳欲聋的冲击波,紧接着我看见了至今为止最恐怖的杀戮。。。。那一声接一声的脆响,对我而言是那么的清晰。
水仙正在拗断对手的骨头。
每一根。
在那只小马仍然活着的时候。
我感到我的胫骨是那样脆弱...剧烈的喘息发展成喉头的痉挛和啜噎,我的视野被眼泪填满,恐惧完全攫住了我。我不顾一切地跑回监禁区,跑到那扇我被带进来时的大门前。
我必须出去!我不想死!那两个站在门前看守我们的守卫,还有那个之前在我们身上烙下号码的奴隶主,嬉笑着踹在我身上,那三个蹄子又把我踢回了黑方入场区。
我蜷缩起来... ...更令马生厌的敌马走进场地... ...每一次出场都伴随着观众疯狂的欢呼。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第九节
“第三场!站在场上的依然是黑方的水仙——”
我试着忽略那只狮鹫的声音...每过一轮,我离死亡就更近了一步。一号死了...二号决计不可能撑过五轮,而排在我之前的另外两只...可惜他们不是六号那样的小马。
六号,这只巨大的小马仍然一言不发地站在我身旁,注视着赛场内的动向。我试着暂时压下心头的恐惧,集中精力在他体侧复杂的纹身图样上,如果那也能称之为艺术的话。让我看看...带着倒钩的线条...以及尖锐的棱角...
看来没什么帮助。
瑟缩着与自己的想象做斗争——脑海中自己被一遍遍撕成碎片的场景栩栩如生... ...我强迫自己看看另外两只小马在做什么。
四号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吠城里的另一个奴隶罢了。我想知道,他又是做了什么才被拉来这里,大概不会比我更懦弱了吧。
三号...我还没遇到过几次这样的情况——当我和其他小马四目相对时,我必须要努力把头抬高才能做到。但这次我似乎可以与她平视——如果她没有背对着我,看着水仙把他对手的尸体捣成一团碎肉的话。我又一次注意到三号右前蹄上的那个小玩意...某种装置。我忽然想起我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红眼不是也戴着一个吗?
有那么一瞬间,好奇心战胜了恐惧,我试着找出更多蛛丝马迹...我看不到她的可爱标记,那一侧被号码挡住了。我蹑蹄蹑角地绕到另一边,看到了。
又一个这样的装置...在她体侧,是她的可爱标记。但是...所以呢?这是什么意思?某种有关的技能?我实在不知道这是什么...我意识到任何猜测都是某种程度上毫无意义的。不管那是什么,这不可能是什么致命的东西。否则奴隶主不会就这样把它留在一个奴隶的蹄子上。所以说,我也指望不上她能大显神威干掉对面所有小马,成全我无谓的苟且偷生。
我突然意识到我正在聚精会神目不转睛全神贯注地盯着她的屁股看...身旁的六号低下头来看看我,戏谑地一挑眉毛...我一下子回过神来,冷汗直冒地移开了视线...该死...为什么小马的脑洞都这么大?我可没有盯着她的...我从来没有那样盯着一只雌马看过... ...
我...只是把她们画下来...这是不一样的。
六号现在开始低声窃笑了,那是某种低沉的声音,就像岩石相互摩擦。他重新回到沉默中,再一次望向角斗场里面...他眯起眼睛。我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在混凝土场地当中站着即将杀死我的家伙。
斑马。
一只斑马。
我听说过她,吠城最可怕的角斗士,来自另一个大陆,致命,而且毫无任何怜悯可言。没有小马能击倒她。活着完成过四场比赛的格斗专家,观众们的最爱,以冷血高效的杀戮而闻名。我对她的战斗风格或是能力一无所知...我也不需要知道。这只斑马必定有一招制敌的杀手锏来支撑起她的名声。
我克制不住恐惧地蜷缩成一团,倒在地上瑟瑟发抖,试图用三号的身体挡住我的视线。这不公平……
即便蜷倒在地上,我的视线仍然能在三号的四肢和铁栅栏的缝隙间看见那只斑马...她的名字是什么?泽…怎尼?我什么都听不见,任何声音都淹没在观众们目睹这种病态的竞技时因兴奋而发出的阵阵尖叫。
苍天似乎也在取悦这些把自己的负面情绪发泄在我们这些可怜的竞技场受害者身上的观众们...太阳被厚重的云幕遮掩,烈日炙烤的热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静止的空气中持续发酵的闷热和令马窒息的气氛...压抑而沉重,与矿场里正在发生的屠杀相契合。
但这是错的。
我关注着场地里的打斗,水仙把斑马扳倒在地,我看不下去了...斑马重新扳回均势...我向后畏缩着...即便是在观众的喧闹中,双方的蹄子一次次猛烈叩击的声音仍然清晰可闻。
我可做不了这个...我可不是干这个的料!
水仙狂野而且机敏...斑马灵活且致命。一个嘀嘀作响的地雷被踢向空中,猛烈的爆破声冲击着我的感官,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不公平...
水仙注定不会是胜利的一方...斑马不断施加压力,逐渐占据了上风...她闪电般的进攻让水仙无暇还击...这一次冷血的杀手战胜了野性的斗士。战斗随着一声可怕的脆响而宣告终结,我听到了水仙颈椎被折断的声音。
我的思绪飞快地运转...“我们”又倒下了一员,我距离死亡也更近了一步。我短暂的一生并不美好,生而为奴,我是被随意蹂躏的肮脏奴隶,没有自由,更不配拥有梦想。我看着三号无畏地走向她的死亡...铁栅轰然合上的那一瞬间我崩溃了,恐惧和怨恨让我无法自持——我甚至连一个机会都没有!抛下最后一点自尊,我做了我唯一能做的... ...哭。我从未如此不顾一切地哭过...即便是在我被从母亲身边拖走的那天也没有,因为现在我的一切都被剥夺了。
我不想这样...如果可以选择,我希望能选择一种不那么痛苦的方式...我所恐惧的,是他们即将要对我做的事,甚于死亡本身。
这个念头,今天已经在我脑中重复了几千次...但现在成了一个迫在眉睫的事实,我已经无路可退。
场地中央,斑马开始她新的一轮杀戮。
我将被活活打死。
这个简单的事实让我无法接受。我承受不住这种心理上的沉重堆积,可悲地回应着外界的刺激,没有了一丝体面或理性的痕迹。
四号和六号盯着我,而我只是伏在大门上抽噎,剧烈地颤动着身体,试着让自己不去看三号即将被殴击致死的场景,她的死会比水仙还要痛苦。
为什么我的一生非要以这种方式结束?
为什么是我?!
我不想死!
...
...我不想。
一抹弧光,如同一道明亮的闪电从矿场中爆发出来,吸引了我的目光,如同一道信标撕裂厚重的混凝土和钢铁,清楚地显现在我面前。某种魔法的声音从场地中央点亮。我的心砰砰直跳,由于剧烈的喘息而眼冒金星。我向后倒去,用蹄子捂住眼睛,尽量不去直视那道光。
一道独角兽魔法的光环从竞技场中央喷薄而出,转瞬间吞没了斑马的身影。竞技场天顶上的围栏在魔法的辉光当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绿色的物质从上面溶蚀滴落,还未落到地上就被念力魔法强大的涡流再次卷到半空。我瞠目结舌地看着腐蚀性的液滴以奇特的美感四散飞溅,糊满了围栏,阻挡住了外界的视线,我曾经见过不少独角兽的魔法...但没有一个能和这个相比!恰好我的位置靠近地板,让我在绿色粘液漫天飞溅的情况下也得以一睹里面的情况。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即便不断有雨点般的粘液团溅在我四周...单纯的好运气,至少,让我能一动不动地见证这一奇迹。
三号...她在...她...她...
她在飞翔,没有翅膀的飞翔。
这一幕会永远烙印在我的记忆中,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
在念动力魔法卷起的风暴中央,她的独角放射出璀璨的光芒,三号缓缓升到了半空中,连同那只给她以重创的斑马,一圈光晕环绕着她们。她向上飞去,远离下面的鲜血...所有的死亡与痛苦...飞离做奴隶的日子,向着她光荣的逃脱。她甚至敢当着红眼的面逃出生天!我听见观众们由于抗议和震惊而发出阵阵吼叫。狮鹫徒劳无功地向空中开火,他们的子弹每一次都从她的身边飞掠而过,好像是命运在庇护这只年轻的雌马不受伤害。她好像一个神佑的天使,一个光明的使者,带来希望,冲破层层阴霾,点亮了我心中的火花。
我呆若木鸡地跌坐回地上,目瞪口呆地见证着眼前的这场奇观。强光打在我的脸上,我的身影被投射到大门上——一只被奇迹惊呆了的可怜小马的剪影。
如此大胆地反抗重力...她的身形消失在漫天灼热的尘埃中,但慢慢远去的光华仍然可辨。摆脱奴隶的镣铐,得到自由!这个想法荒谬地根植在我脑海中,但它现在不再是一个可悲的念头了!传说变成了现实,伟大的独角兽用神奇的魔法摆脱了奴隶主的压迫,赢得属于自己的自由生活...
我目送着这一奇妙壮观的景象渐渐隐没在云层当中,漫天飞舞的腐蚀性粘液坠落在地。
我发现我正在微笑。我从未体验过这样的愉悦...这种感觉太棒了。
我只想就这样笑下去,永远。
我想和她一起离开。
我试着抓住脑海中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找到那种强烈的渴望。我毫不在意冲进来看住我们的奴隶主,或是大吼着要捉住她的狮鹫,生平第一次,我有了如此肯定的念头...我自己的愿望。
我敢于拥有梦想。
我想要...逃离。
第十节
“你!这个奴隶!快给我趴到地上!现在!”
奴隶主从我们的身后闯了进来,之前给我贴号码的那几个守卫一拥而上把我们按倒在地。整个角斗场乱成了一团,我几乎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只能坐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上的铁栅栏。黏糊糊的液团缓缓消失,漫天的尘埃也逐渐散尽。只剩下天顶上大开着的活板门,成了适才这场伟大的奇迹无声的证人。
那扇微微晃动着的铁门激起了我心中某种奇异的的共鸣,那里是将吠城与外界隔绝开来的最后一道藩篱,在那道门外,就是自由。
枪声仍然在响,同爆炸声以及马群惊慌失措的奔踏声响成一片。直到一个奴隶主拎着我的衣服把我从大门那里拖走时,才将我从刚才的恍惚中惊醒。
“我说了,他媽的给我趴在地上,奴隶!”奴隶主的声音已经从惊慌变回了恼怒。奴隶主的惊慌可以理解,因为我也早已吓得说不出话来。
奴隶主一个转身,我就被撂倒在地。他身旁的一个独角兽卫兵用魔法掏出一副镣铐向我走来(哈,那叫魔法?和三号比起来真是弱爆了)。直到冷冰冰的蹄铐扣在我的前蹄上,我才明白他们为何如此惊慌失措。
奴隶们可不会轻易的放过这次良机,他们要造反了。
在黑门的后面我听到了反抗的声音。奴隶们自从这场风波过后就在吵嚷和骚动着,因为一位雌驹仿佛为他们指明了前方黑暗道路上的一丝光明。门前的警卫告诉我或许外面暴动的那群奴隶并不像奴隶主所想象的那样好对付。
就我所见,六号明显没打算让他们好过。
六号绝对是我一生中遇到的最大的陆马,一匹蕴含着巨大能量的公马。他的攻击犹如一块巨石缓缓的碾压,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是那么的刚健和無马比拟。
他仿若一块从山崖上滚落而下的顽石。一个监工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他硕大的身躯死死压住,巨大的前蹄好似犁地一样将奴隶主的头打到了水泥墙壁上,发出了一声令马作呕的闷响。突然间,我为自己没能完全的看到这个血腥的场面感到庆幸…这时正用镣铐困住我的奴隶主猛然抬起头,亲眼目睹同伴被杀,睁大的眼睛诉说着他的恐惧。与此同时,第三个卫兵在用镣铐锁住四号奴隶后转身时,同样看到了这血腥的一幕。
“你…”奴隶主的声音颤抖着,“你就呆在那里!别…动”
“有趣,我也正想这样说来着。”六号低语道,在他扑向那两个马之前。我恐惧的蜷缩着,直到周围一连串的惨叫和沉闷的重击声慢慢平息,我才敢缓缓睁开自己的眼睛…
我看到六号巨大的躯干疯狂的猛击着敌马,他猛的弓起背将一个奴隶主重重的摔到了墙上,犹如皮鞭一样。迅速转身,他冲过去与第二个叼着警棍的卫兵扭打在了一起。伴随着卫兵的哀嚎声和六号粗重的喘息,那个可怜的家伙被重重的扔出大门,划过我的头顶,砸在了他正在呻吟的同伴的身上。他们挣扎着站起来,第一个卫兵捂着他血流不止的额头。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六号已经无情的扑了上来。他的前额与第一个目标相碰,发出的声音宛如石块撞击到了墙壁上一样。一个卫兵倒下了,尽管眼前的六号正在不断的将最后一个敌人的头撞击在墙壁上,他也管不了了…最终…不断的惨叫声在颅骨清脆的破裂声后戛然而止…
没有丝毫的犹豫,六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举起蹄子狠狠的砸在面前已经无意识的猎物的脖子上,力道足以….足以…
我感到一阵恶心。
我曾经见过小马被打的场景…然而这次不一样。奴隶主的打只是恐吓…然而这次是单纯的屠杀。这匹公马不到一分钟就无情而又冷酷的将三个敌马撕成了碎片,不费吹灰之力,兽性或许是对他最简单的解释。
不…等等…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烁…他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在找寻着什么。我忽然明白为什么他会密切注意角斗场里的一切,这一切忽然都讲得通了。他并没有表面上看上去的那样野蛮…那种暴力仅仅是为了屠杀所准备的,以绝对的力量优势扫荡一切。
我甚至想看看他遇到那个斑马会如何,以灵敏和精准对阵盛怒和无尽的力量…或许我在知道这场战斗的结果前就已经死去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最令我恐惧,尽管看到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我…我迅速先开了口。
“别…别杀我”我朝他哀求,向后连连退去,直到我的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大门。“我会保持安静的!求求你…”
当我将后背靠到大门上时我甚至没有注意到那绿色的黏液正在灼烧我的脖子,我怕他根本就不把我放进眼里。他仅仅是走到了我跟前,俯视着我。我的天…在他的脸上,还有卫兵的鲜血在滴落。血痕顺着他的面颊流下来,染红了他的外衣。他缓缓的低下头,盯着我……注视着他的目光,我发现我甚至无法眨眼,那布满血丝的眼睛仿佛要将我吞噬。然而他用嘴叼起我的外袖让我站起来…
“跟上,小鬼。”他低语道,朝门走去:“跟紧我,或许你也能活着出去。”
我的脑子里划过一丝惊讶。
我…我想我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第十一节
集中营已经完全失去了秩序。几步远之外,就有奴隶主用皮鞭和枪在大声威胁着奴隶们。然而奴隶们显然没想过要乖乖就范。我躲在六号奴隶的身后溜到门外,便看到了一个端着枪的奴隶主在脑后挨了一记闷棍后,被四个虚弱的奴隶放倒的场景。周围震耳欲聋的枪声冲击着我的耳膜(我想我真的需要一个耳塞了…),远处传来模糊的尖叫声,奴隶们在大厅里四散奔逃。
六号镇静自若,扫视一周后便调了一个方向飞奔了过去。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跟上他那坚定而又稳健的步伐,我奔跑时依旧在瑟瑟发抖。我到底在干什么?!奴隶主明明命令我让我呆在原地不要动,我的主人是不会高兴的。
警卫的储物柜被砸开了,各种武器散落一地。没有第一时间抢到武器的奴隶就随便抄起旁边的工具和其他家伙来武装自己。我看到他们试图攻入集中营的军械库,那里存放着更加致命的武器,比如枪支和魔能斧。刺耳的尖叫声和浓烈的火药味彻底包围了我。我几次险些在一些“水洼”处摔倒…我当然知道那不仅仅是水…但我也不愿去想象粘在我蹄子上那湿漉漉的黏液到底是什么…
正前方,伴随着一簇火光,一个奴隶和一名监工从门廊上翻滚了下来。当他们正在地上激烈的扭打在了一起时,我看到了碎纸屑从泛着光芒的屋子中洒落,我甚至不知道是怎么起的火,或许是走火的魔法弹吧。害怕被尸体绊倒,我憋着一口气跑着穿过了浓烟,我跑的是如此之快…然而我己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即使是天旋地转,我也要跑出去…
我的下颚啪的一声撞到了地面上,伴随着痛楚,牙齿仿佛也锁到了一起。早晨那颗断掉的牙齿仿佛现在是在刷存在感一样,在空荡的牙槽里不停的带来痛感,好像是一记耳光。我瞥了一下周围,再也迈不动一步。
奴隶主们正在逐渐夺回控制权…随着奴隶们被一个个控制住,集中营渐渐回归了“和谐”。奴隶们被击倒在地,而后铐上镣铐,少数不安分的奴隶被直接击毙。我眼睁睁的看着有些已经投降的奴隶被枪杀…或许我现在应该乖乖趴下…让他们过来把我铐上…我不想丢掉性命。
在没有…翅膀下飞翔
不!我心中渴望自由的冲动是那样的强烈,尽管我内心作为奴隶的固有思维依旧束缚着我,但是我内心已经有了敢于反抗的冲动。我转过身去,再一次紧紧跟住了六号,他只顾着一路杀出重围,没有丝毫停住的迹象。几个卫兵试图挡住他的去路,全都被他无情的放倒。当我从他们身上迈过去时,我迫使自己不去理会身下那痛苦的哀嚎。
六号冲进了旁边一个侧门。我犹豫了一下,但紧接着我便听到了身后狮鹫的爪子由远及近的声响。平生第一次暗自庆幸我耳朵的同时我跟随着六号扑进了走廊那一侧的双扇门。令我感到惊讶的是他就在门的旁边,并在我进来的一刹那紧紧关上了大门。我摔倒在墙角,身侧隐隐作痛…当然…全身也在疼。迫于平常辐射和无数次挨打,我已经习惯了和疼痛打交道。
狮鹫的脚步声慢慢远去,他没有发现我们。我长出了一口气,同时使劲抬头望了望六号。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帮助我?”精疲力竭的奔跑让我的声音不仅虚弱,而且沙哑。
“为什么不呢?”回答我的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你和他们不一样,我能看出来。我知道一个能使你安全的地方…比较安全…至少…比你在这里等着被他们逮回去要好的多。如果你想要自由就跟上吧孩子。”
他眯了眯双眼,低下头,“但是我不会为你放慢速度的…如果你跟不上了,迷路了。那我…”
他停住了,瞥了一眼走廊。不知怎的,我感到他在向我隐瞒着什么。我如原来一样机械的点了点头。或许......他在吠城的地铁通道里藏了一支小小的反抗军!在那里能和其他小马集结,我们所有马能够一起逃脱!
然而跟着他走就意味着...反抗我的主人,逃到这匹马带我去的地方。
看着他在我前面悄悄的行进着,身姿如原来一样老练,思绪在我的脑海中激烈的碰撞着。
我仅仅是个奴隶…为什么我的脑子里会有逃跑,自由,梦想这样的词汇呢?我的CM甚至都是一副镣铐,我本就不应该做这些!
然而无论我怎样想,脑海中那匹独角兽以强大的力量在我面前逃脱的场景一直挥之不去。他在空中是那么的自由!能够自由的飞翔…
深吸一口气,我转身,在紧跟着六号逃脱之前使劲整了整衣服。如果我想逃离这里(我真的想吗?),那就必须跟紧他,告诉他我期待着逃脱。向他证明,我同样能够击碎这些镣铐。
有那么一刹,我在想我的CM会不会因此而改变。或许是一本素描册…或是一只自由飞翔的小鸟…要是那样的话就太棒了!
我们再一次出发了,跑过了一排又一排的营房,偶尔停下脚步,为了判断方向。事实上,营区并不是很大,只是那些毁坏了的墙壁和倒塌的天花板更让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破旧的迷宫。说句心里话,我也并不是感到很安全,尽管我一直都在尝试着将同伴们每次都虐待我的阴影挥去…或者…更让我害怕的是那些监工,威笞,他每次都会在类似于这次的反抗中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紧接着把我拖回去进行严酷的惩罚。
“就是这条路了。”
眨了眨眼,我没有回复他。我甚至感觉他有可能会把我挡在身后来掩护他逃跑。驱使他的是求生的本能。我好奇他的名字是什么…恐怕现在不是问问题的好时机,我最好还是先看看他的可爱标志吧。
…无论它的含义是什么…它一点也不“可爱”。巨大的体侧刺者一个历经沙场的盾牌,两边还飞溅着血滴。我想这不奇怪。他的确是一副久经沙场的样子。他那被染红的衣服以及纹身与他身上的一道道伤疤映衬着。我不明白那面盾牌的含义…他绝对会是笑到最后的那个。
我看到血滴从他的小伤口中渗出来,流过他的可爱标记,二者在交融混杂下显得更为震慑马心。也有一种…奇异的相配。我突然想把他的可爱标记画下来。猛然间,我才发现我把我的日记本丢到了厩舍,或许已经被某些奴隶拿来垫了床铺吧…
尽管那只独角兽救了我一命…但或许我可能永远都见不到我母亲的肖像了…
泪水又一次湿润了我的眼眶…有时候我真的希望我不会在那么多马面前落泪…然而这仿佛是下意识的…我真的无法控制。
我几乎是一头撞到了六号的臀部。他已经停了下来,紧紧盯着我们面前的那一扇扇门。
在一扇扇普通的办公室门当中,有一扇是通往外界的防火门。激动如同电流一般划过我的脑海,我想我们可以借着此时的混乱偷偷的溜出去,逃到六号要带我去的地方。然而当看到旁边那些笨重的终端机时,我瞬间被打回了现实。
伴随着一声狠狠的咒骂,我的伙伴似乎也对它束手无策。
“被锁住了…为什么他们永远都是被锁住的?真是令马恶心的高科技产品。”
在说出几个我从未听到过的词语过后,伴随着怒气,他举起蹄子狠狠的砸向面前斑驳的墙壁,墙皮在他的猛击中片片碎落。
我听到了一声短促的尖叫…可恶,为什么我总是…
然而那并不是我。
我过度灵敏的耳朵听到门后面有东西。我向六号旁边移了移(我真的需要问问他的名字…),用蹄子指了指办公室。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转身一蹄踢开了办公室的门。
或者说…直接踢飞了那扇门。
“出来!现在!”他咆哮着,在他冲进屋子的同时我听到了里面传出惊恐的惨叫。一个为红眼工作的小马被六号拽着尾巴拖到了走廊上。巨大的公马把它一把扔到了终端机前面,将他的头扭到了走廊上。
“好吧,我知道你有逃出去的办法,是吗?”他说,低沉的声音浑厚而又残暴。他显然想赶紧从这里离开,我能感觉到他并不想在这个是非之地久留。
“不!不…!”他朝着成年公马的脸尖叫着。我不得不指给他看,我不知道这到底是勇气…还是愚蠢。
“所以,你是知道密码的。”六号接着说,声音依旧低沉,面色恐怖。
“我…什么?”
“哦对了,我没告诉你我想通过那个终端机。”
“哦…”那匹小马转身看到了那个终端机…背对着抓住他的六号奴隶“…该死”
“给我打开它,快点。”
六号把他拎小鸡一样拖到了那里。我和那匹小马一样惊讶…我也没搞清楚六号到底在干什么。显然他并不蠢。唯一我熟悉的…是此刻又看到了他在黑门那里屠杀小马的眼神,我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他抓住的并不是奴隶主呀…就我所知他仅仅是一个被提拔的奴隶。
“我不能说!”他叫着,斯特恩会把我的肠子掏出来的!”
“如果你不说,我现在就会杀了你。”六号冷冷地说,“或者我现在可以一直把你的头往墙上撞直到你交代出来。相信我,我不会让你轻易昏过去的。”
他的目光暗淡了下来。
“即使你昏了过去…放心,我会有足够的耐心。”
“见鬼去吧!斯特恩会杀了我的!”
那匹小马的头撞击在终端机旁边的墙上,发出了巨大的声响,之后便是血流不止的惨状。
“密码!”六号朝他的耳朵怒吼着,我退缩着,紧紧的塞住我的耳朵…我可不想看到这样的场面。
“操你媽,我不会告诉你的!奴隶!”
砰!
第二个凹痕。血流从他的鼻子里喷射出来,还没来得及溅到六号的脸上,他就因剧烈的疼痛嚎哭了出来。
砰!
第三个凹痕…这次更深了。
“草…草…”他似乎昏了过去直到六号用蹄子踢了踢他的脸。我一点都不喜欢这样,这可不是简单的说服和防御…真根本就是直接的拷打。
无论他对我说了什么…我一点也不相信这匹成年公马…总感觉他有点…太放纵了。比如他根本就忽视了什么是道德。如果不是他之前和我说的那些话…我可能早都跑了。
无论如何他也多少有点收获…这个工人的求生欲望似乎占了上风,现在他开始求饶了。我努力不去听这些…或许自己哼个小曲子就听不到他了。任何能阻挡住的都行。可恶的是,只有集中营的广播中那匹粉红小马的歌声充斥的我的大脑。
咔!啊啊啊!
我不得不躲进办公室里继续呕吐,感受到了我的胃里排出了最后一点剩余物。
“DARING!”我听到那个工人嚎叫着,“密码是Daring!”
“哎,这还不好办吗,”六号低语道,他那低哑的声音不带一点感情,紧接着便打开了终端机和大门。锁被打开时发出了咔的一声脆响。伴随着满意的鼻声,他转向那个工马。我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了杀戮…他可不想让任何马泄漏了风声。
“不!我已经告诉你密码了!”
这个工人紧紧的蜷缩着,还在因疼痛而嚎叫着。然而伴随着低吼,六号冲向了他。
当他将蹄子伸向了工人的时候,我索性闭上了眼睛。紧接着,求饶声戛然而止…
第十二节
角斗场里面,是混乱。
外面,是战争。
大群大群的奴隶从角斗场的大门不顾一切地涌出。几股混乱的马群在奔踏间相互碾轧,伴随着惨叫声,我眼看着一个又一个奴隶倒在了疯狂的踩踏当中。那种滋味我再清楚不过了,上一次践踏留下的伤蹄还在隐隐作痛。那些倒在马蹄下的可怜奴隶们,这次可没有那好心的雌马伸出援蹄将他们拯救了。
在一片混乱中,监工和卫兵们四处奔跑,拉动枪栓,用威胁和子弹逼迫奴隶们就范。许多奴隶刚刚冲破防线就马上被撂倒了,他们痛苦的哀嚎回荡在混乱的奴隶上空。即便是我站的这里,离侧门几步之遥的地方,我走不出几步就差点被躲避鞭子和枪子的奴隶们撞翻在地。
怎么可能穿过这里?这简直是疯了!
这还没完,集中营里,在马群的上方,那个战前的过山车突然被启动了,全速在轨道上飞驰着。警卫朝上面开了火…谁现在会去坐那玩意?并且他们为什么要对着…
“卧倒!”
六号叼起我的外套把我拽到了垃圾桶后面,随后他也一个鱼跃躲到那后面。一发朝着过山车飞去的火箭弹没有集中目标,而是拖着长长的尾焰在马群中央炸开了。巨大的冲击波迎面而来,震得耳鼓一阵嗡鸣。我双蹄抱头伏倒在地,感到泥土雨点般落在我周围。巨大的恐惧使我浑身颤栗着,险些摔倒…我缓缓起身,睁开了眼睛...见鬼...
那些不是泥土…
六号没有停留太久,他已经向远处奔过去了,我努力睁开眼睛,尽全力跟上六号的步子。每走一步,扭伤的关节如刀割一般疼痛。简单地裹一裹被他扯坏一半的衣服,尽我所能跟在他后面。我实在是没法无视周围的一切,一发火箭弹在马群中留下的惨状。冒着烟的弹坑周围散落着不成样子的尸骸。还有受了重伤却没有死去的奴隶...毫无疑问,他们只能在呻吟与痛苦中慢慢等死。幸存的奴隶四散奔逃,没有哪怕一只小马停下来帮助他们。天知道会不会有第二发炸弹再掉下来…
强烈的愧疚感让我想要停下脚步…可我不能这样做。抬头看看前面奔跑着的六号,他奔跑的节奏没有丝毫的迟滞,远远地把所有小马都甩到了后面。我一阵战栗。假若我跟丢了他,想要以我自己的力量穿过这片混乱的马群简直是扯淡。我不得不硬着头皮冲上去,随便一发火箭弹,或者射巧了的枪子儿都能轻而易举地要了我的小命,呆在这里就是送死。
正上方,狮鹫张着巨大的翅膀朝过山车冲了过去,一声巨响,来自厩舍那边的谷仓,红眼在吠城的办公区…是过山车一头栽上去了吗?滚滚的浓烟翻腾着,模糊了红眼军队集结的身影。
视线迅速转向了底下逃亡的小马。有三匹摔倒了,紧接着在混乱中绊倒了整整一群。乱了,全乱了,向什么方向跑的都有,有的甚至往回跑。侧身,低头,踮脚,我尽全力在失心疯的马群中挤出一条道路…直到我也分不清东南西北,无助地迷失在一片混乱当中。
“奴隶们!给我呆在那别动!否则我就要开枪了!呆在原地,别动!”
我的本能又一次占了上风…我踌躇了一下,想要停住,但是拥挤的马群把我推向了前方。尖叫声,怒吼声,哭泣声混杂在一起。旁边一匹年轻的雌马抱着在马群中被踩踏致死的伴侣绝望地抽噎着。前方,另外两个奴隶正在因到底是谁踩了谁而大打出手,两只小马在地上翻滚着厮打起来。广播里充满威胁意味的命令似乎被所有马忽略了。我很怀疑究竟有几只小马听到了警告...也许只有我一个吧。
“卫兵!开火!”
上方的走廊,战斗鞍立刻开了火。转管机枪怒吼着,巨大的反器材步枪喷吐着火舌,魔能武器射击时特有的充能声在混乱中清晰可辨。狮鹫从上方居高临下地瞄准了一个又一个目标…
直到这时我才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所在的这一群马原来是朝大门冲了过去。这应该是个巧合,我敢说这里绝大部分小马都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往哪跑,他们只是单纯的想要逃离满天飞的子弹和遍地跑的卫兵…而在红眼的部队眼里,这些奴隶无疑是在试图逃跑,而对付他们的蹄段也很简单,以足够的鲜血扑灭任何叛乱的火苗。
我才发现这里的大部分奴隶并不是在角斗场里发起暴动的那些。
前方的马群已经溃不成形。无数小马在机枪的火舌前如同刈麦般成片地倒下。在队伍后面,我看的不很清楚,然而子弹穿过肉体的闷响以及魔能武器将小马溶解甚至原子化时发出的裂解声却真真切切传到了我的耳朵里。跑在前面的小马试图停下往回走,然而却与后面来的迎头撞上,清脆的骨折声立刻传来,又是一场惨剧。
四面八方的声音让我惊恐莫名,枪声,哭喊,哀叫,如同一个巨大的旋涡将我困在中心…无助感阵阵袭来…我的本能告诉我:“回牢房吧。”然而我的内心深处却在呐喊“向前走!逃脱这里!”我在两种念头间摇摆不定,进退两难。
在这种情况下,我脑海中只剩下唯一那个念头....
我放声大哭。
恐惧攫住了我,肾上腺素让我失去了理智。这么强烈的感觉还是第一次。毕竟我曾经体验的感情不过只是痛哭罢了。
我被马群挤的几乎透不过来气,我不知该做什么,我也做不了什么。这种绝望的无力感让我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当一匹硕大的母马将我一头撞开,我甚至都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砰!”
我抹掉眼角的泪水,战栗着跳到了旁边,为了躲避一匹小马轰然倒地的尸体,猩红鲜血从他前额的枪眼喷涌而出,从他僵死的躯干上缓缓流下。在我前面,六号已经甩开身后的马群。他并没有停下来等我,但他仍然远远地的向我喊着什么,他随后沿着小路跑向了吠城的更深处。其它一些小马也试图从巷子逃走,卫兵们则用子弹把他们向公路上驱赶。显然,红眼想把我们一网打尽。两个选择摆在我面前…要么紧跟着六号,逃进吠城的巷弄间。然而这意味着我必须穿过枪林弹雨的防线,冒着横飞的机枪子弹和魔法束。有的小马毫发无伤地穿过去了…然而剩下的那些…
当然,我也可以选择呆在这里…我已经感觉到马群迫于卫队残暴的屠杀逐渐安静了下来…或许就这样被乖乖押回住处会对我更好些。
反抗…或是屈服…
我看了看四周。
我深吸一口气…
红眼的声音从喇叭里传了出来:
“吠城伟大的工人们!请停下你们无谓的暴力行为!”
我犹豫了…
“你们在过去的每一天都做出了巨大的进步。难道我没有为你们的所作所为给出奖励吗?没错,那听我说,高尚的回报是由你们慷慨的付出所争取的。然而这样的暴乱什么也挣不来!对你,对我,对我们大家共同的目标都无益。最主要的,是我们一起共同在一起创造更美好的未来,为我们的子孙后代!我们一起!试想一下…现在的混乱与暴力,能换来小马利亚光明的未来吗?难道我们不就是在争取逃离这黑暗无序的世界吗?请记住你们的初衷!请记住你们的慷慨和为未来所不得不做出的牺牲!”
我动弹不得…他的声音…我的主人…那个将我买下来的债主…
“所以,我在此恳请大家回去,安静的回到你们的住所。我向大家承诺的一切会立即兑现。我们都做出了如此大的牺牲。我向你们保证,美好的生活不久就要来临。现在,请回到秩序的荫庇下,为了不再流下无辜的鲜血!为了小马利亚更好的明天!”
形势已经很明显了。
主人的命令不容违逆。
尽管我的内心深处在不断提醒我,回到那个肮脏的厩舍里意味着什么…我还是选择了服从。
大批卫兵的增援让红眼的演说从煽动变成了命令。奴隶们被荷枪实弹的监工遣送回集中营内,或许之后才会挨个算账。现在红眼想的是把那些不老实的家伙先弹压下去。对我而言,这无论如何都是个坏消息。
我内心深处依旧在朝我的屈服嘶吼着。
而我只是忽略了它。我马上就要回我的厩舍了…估计很快就轮到我了。
我看到六号消失在街道的深处…他自由了。对他来讲一定很棒。当奴隶主们在队列中跑来跑去时,我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我也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凝视蹄尖,泪水依旧在不知疲倦的滑落着,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息。
“你!就是你!赶紧回集中营!”
“是那匹母马!不是你!对!赶紧给我回去!”
“到吠城那一边去!跟紧狮鹫!”
“你!”
最后一个是我。奴隶主朝我吼道(谁不是这样),用魔法浮着一根鞭子。我的眼睛不由自主的注视着皮鞭沾着血的粗糙边缘,我顺从地低下头。
“赶紧给我滚回集中营,奴隶!”他向那一大群站着不肯动的奴隶咆哮着。地面上依旧散落着之前惨死的奴隶尸体。简单的策略,杀一儆百,在我们身上再合用不过了。
正如六号为了抹除证据杀掉的那个工马一样…我没有提问的权利,照做就是了。我不过是这个巨大的机器上的一枚不起眼的齿轮而已。工头比我们显然着急不少,但直到他将鞭子举起来时我才意识到这一点。
“我说,赶紧回集中营!你这个混…”
厩舍的谷仓爆炸了……
之前过山车栽进去的那栋房子摇撼着发出震耳欲聋的爆鸣,房顶被炸上了天。冲击破腾空而起,将无数的木片和砖块抛向了四面八方,魔法的光球发出璀璨的光华,随着翻滚的烟雾缓缓升起,摧枯拉朽的能量倾泻而出。不同于在角斗场那场魔法给我带来的希望…这次魔力爆发让我感到难以名状的惊恐。
我迫不及待想要看看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显然,这是那只独角兽逃脱引起的连锁反应。不管她做了什么,她的逃离惊动了吠城中某种与她对立的力量(当然,我希望这一切都无法阻止她的逃脱)。趁着卫兵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爆炸而瞠目结舌的时候,我不动声色的溜到了旁边的建筑中。或许我可以一直躲到这一切都平息下来。
四处开始散落着残骸,犹如下雨一样迅猛。马群又一次开始四散奔逃,这次不同的是,卫兵也和他们夹杂了在一起,不是为了逃离吠城或是回到营地,仅仅是为了能在雨点般从天而降的瓦砾间不被活活砸死。我看到几匹马被着火的木头砸中而昏倒在地,其它一些被锋利的破片割破了肉皮,痛苦的哀嚎着。我的思维已经无力处理如此混乱的一切,一路上经历太多,我不堪重负。看到路边有一个破旧的厩舍,我迅速一跃躲了进去。
一到里面我就闭上了眼睛,捂上了耳朵…等待。管他外面的灾难有多大,那都不是我该考虑的东西。我只呆在这里,做我小小的自己好了…
尽管我连续听到了好几声更大的爆炸声,感受到了地面的颤抖,冲击波带着沙尘一波一波的席卷而来,但我所能做的也只是默默的祈祷这一切最好离我远远的。
在这漫长的过程中,我的内心依旧在隐隐的做着斗争。一个奴隶的本性,以及他心底萌发的希望。
本性难移。
希望再次破灭…我向自己投降了…如果给我第二次选择的机会,我依旧会选择服从。
第十三节
寂静。
终于…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我也不知道我在这里蜷缩了多长时间,或许有几分钟…或许整整一个小时。吠城阴霾的天空和红色的雾气让我无法通过天色判断时间的流逝。当我伴随着咳嗽努力从里面爬出来时,迎接我的是死一般的沉寂。大家已经被完全打散了,无论是道路旁边的壕沟还是随处可见的屋棚,都有三三两两的奴隶挤在一起,捂着伤口祈求着上苍。道路上依旧横七竖八的散落着不幸儿的尸体,大约100米开外,红眼的警卫们正在收拾这残局…
四下一望,并无卫兵在我身旁。他们大部分都忙着帮助那些被炸的魂飞魂散的散兵游勇们疗伤。更何况,红眼还答应我们说今天剩余时间是属于我们的。
风波过后的平静。
然而我转了一圈…都没看到威笞的身影,没有朝我开枪的狮鹫,没有教导我反抗的六号…也没有那个让我第一次萌生出反抗念头的雌性独角兽…
站在这场风暴的余波中,我感受到了无可名状的孤独。
***
平静的时光不会持续太久,我明白,还有一个大麻烦在等着我。
我蹑蹄蹑角回到我的厩舍,试着找回我的日记本…我看到了他们。
“嘿!看看这里是谁!这个小鬼居然没有死!”
我一如既往的低下了头,像往常一样试图将他们抛在脑后,只顾回到我那个寒酸的小墙洞。
…墙洞已经被拆掉了。
我听到他们朝我走过来,我预料到这次仍然不会好过。我已经失去了我小小的藏身之所,周围也没有工头会阻止他们。扭伤的小腿又开始隐隐作痛,然而我估计还要跑上很长一段路。
邋遢的三马组合,老远能就闻到他们身上令马作呕的气味,身上满是爆炸留下的污垢和伤口…他们只是想找个家伙发泄一下戾气,而我则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他们都是陆马,两雄一雌,谈不上魁梧但至少比我要高大。他们之间八成有血缘关系,一模一样的棕黄色皮毛,一模一样的脏。彼此间只能靠鬓毛才能分辨出来,两只牡马的鬃毛分别是黑色和土黄色,雌马头顶则是一抹原谅绿。只有他们自己才会把他们身上那肮脏的破布片称之为衣服,那些“衣服”除了吓唬我这样的小马之外一无是处。
他们的CM依次是,带着钉子的木板(什么鬼),三个小石头(他天天用这样的石子扔我),还有一个套索。她有一次的的确确炫耀了一下她的天赋,那次她把我吊到厩舍的房梁上,直到威笞发现....她那两个兄弟把我当成了皮纳塔来打。
显然这锅还得我来背,不需要原因。
他们都是卑鄙且下流的马…然而却不会置你于死地,最多恐吓一下你或者想法儿折磨你,让你悲惨的生活雪上加霜罢了。
这次似乎不一样。
“哎…我们还正想着,”那个母马先开了口,“你该在角斗场里没命的,不是吗?”
“但是你活着回来了,天知道为什么。”那个黑毛接道,绕着我慢慢的兜着圈子。他们都面露凶光。我的脊背冒出了冷汗…他们的声音不再是平时的虚张声势,而是充满了货真价实的威胁。我后退了几步,这样至少能同时看到他们三个,不至于被偷袭。
“我…我被放出来了…因为发生了这种事情。”我嗫嚅着,耷拉着脑袋。我不想直面他们的表情,“然后…他们告诉我让我回来。我只是想去睡个觉,不想打扰到——啊!”
话音没落,第一匹公马就一下把我撞到了原来是墙洞的那片泥地里。我重重摔倒了地上,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身后,那三个渾蛋聚到一起,邪恶的笑着。
“所以我们想着,”很明显,作为这次暴行的头子,她继续说道,“如果你现在死掉…来让我们找点乐子…没有人会关心的对吧?仅仅会认为你是在这次暴乱中死去的。”
塞拉斯提亚在上….他们这次可不仅仅是想揍我一顿这么简单了。
他们渴望流血。
我在地上不安的扭动着,这次估计又要被打断几颗牙了,为什么我就不能安安静静的自己呆一会呢?先前的恐惧感又一次吞噬了我…这一次是真实的,三个恶棍想杀了我,而他们正要这么做。
这不公平!我是为了活命才服从红眼的指令回到这里的!现在他们却要杀了我!这就是不…
“着火了!”我急中生智尖叫道。他们一脸惊讶的停住了脚步。换成是其他小马,比如六号,估计会趁这个机会把他们撂倒…而我就比较牛B了——先赶紧跑再说。
他们也不是傻子,立刻就反应了过来。就在我一个趔趄从泥巴里起身往出口跑的时候,后面已经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在我的脑海里,见到大块头想要欺负我逃跑是一种本能。原来在采石场我也是因为延误了工期而被他们追着到处乱窜。我的步子没有他们大,直来直去地我很难跑过他们。但是,在逃跑这一点上,经验还是挺重要的....
我采取擅长的策略,迂回,跳跃,翻过栅栏,钻进门洞,全场乱窜只为将他们甩丢。全程都有其他奴隶和监工在旁观这一景象,三匹成年陆马正在玩命追着一个眼含泪水的小马。我的体型得以让我钻进一些能将他们挡住的洞口,突然间,我发现就在米奇妙妙屋(“一个你能永远保持微♂笑的地方!”)和一间商铺中间…有一个狭窄的小巷。如果我能钻进去,或许我就得救了!我能再去找六号,接受他的建议,永远的逃离这里!
“你不能躲一辈子,婊子!你他妈完蛋了!”
后面陆马的声音迅速逼近,我回头,看见他正在靠近我。他俯下身子向我扑来。我吓得魂飞魄散,一头钻进小巷…卡住了。
哪怕是我这干瘦的身躯也不够窄,我只进去了六英寸,头和前腿卡在了半空中,后半身却在外面,努力的蹬踏着地面想要穿过去。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了,我能听到他们得逞的嚎叫,而我却动弹不得…
“小渾蛋!看你这下往哪跑!”
“哈哈卡住了吧!”
我惊慌失措,前蹄根本挨不到地面…我感觉到自己好像又往里面挤了一英寸…然而我最多只有几秒钟的时间了。我没法回头看…这个缝隙实在是太窄了。脑袋嗡嗡作响,幽闭的恐惧感袭上心头,但我只能感到自己卡得更紧了。
“抓到你了!”
不!
我能感受到一双蹄子死死的抓住了我的臀部,开始把我向外面拉。我语无伦次地喊叫着,也不清楚自己在嚷些什么。猛然间,随着一声清脆的断裂声,我右后腿蹬到了什么东西,一个反冲,我成功穿越了那狭窄的致命区域。
最后一次回头,我看到那个黑毛的牡马正躺在地上捂着流血的鼻吻,愤怒的眼睛死死的瞪着我。与此同时…他的同伴也赶到了。
我没时间浪费了。
小巷的远处有一个低矮的栅栏,我花了几秒去找了个箱子来踩着翻过去(塞拉斯提亚你就忍心让我就这么矮吗?),他们正好赶上我,我险而又险地翻出营地,到了…
…实际上…我也不知道我要落到哪…
不过我能确定的是,栅栏的另一侧的那个陡坡并不是很友好…我尖叫着从长长的斜坡上翻滚而下,一次又一次毫不留情的撞向坚硬的石块,最终掉在了垃圾场中的一个碎瓦堆上。
一次“硬”着陆。
速度太快,我的肋骨好像断掉了那样痛,我得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把空气压进胸腔。浑身上下火辣辣地疼,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让我哭笑不得的是,那匹粉红色小马洗脑的曲子从远处的扩音器传来:“回头看看你的纵身一跃!来回扭动你是舞中之王…”
真TM是个好建议,我实在是烦透那匹小马了。
我活动一下蹄子,简单环顾了一下四周,再一次跌跤。这里根本就没有一块能够站稳的地方。估计就算是平衡性数一数二的小马站在这上面也够呛。也说不定,或许,我多花些时间就好了…
“抓到你了!狡猾的小东西!”
第二匹公马带着浓重口音的叫嚣从身后传来,猛一回头,我发现他们正在从刚才的陡坡上滑下来,比我刚才冒冒失失的滚落要小心得多。塞拉斯蒂亚在上,就不能给我留一条活路吗?
他气势汹汹的笔直的朝我冲了过来,使我不得不玩命的往后躲。我后背狠狠撞到一堆废铁上,那堆破烂摇晃了一下,坍倒了。那三个暴徒正穿过我们之间的烂泥地,满地的金属碎片,以及过山车爆炸后留下的残骸影响了他们的速度。一条金属板猛地打在我的后脑勺上,一阵天旋地转,我倒在了他们面前。
“哇喔…”那匹母马此时已经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叼着一根锋利的废弃的管子,“现在咱们有耍头了。”
我只能把我无力的双蹄举到面前…我已经彻底筋疲力竭了。经历了这么多,数日以来身体和精神上双重的高负荷运转已经彻底压垮了我。我真的一步都迈不出去了…
“求…求求你,别…我…我可以当你们的奴隶…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们所需要的就是撒撒气而已…做我们本来就打算干的事情,”黑毛冷冷的答道,跃跃欲试地活动着他的前蹄:“至于刚才你给我的一蹄…我打算奉还你十倍的。”
他们不仅仅是恶棍,他们曾经是匪徒,被抓来失去了自由,就好像鬣狗没了爪牙。现在的暴乱再次激发了他们凶残的本性,而我,则是他们的受害者。
“小兔崽子,再见…这几月来这时候估计最有趣了。”
我缓缓闭上了双眼,很平静,甚至不落一滴泪…我的时辰已经到了吧…
“轰!!”
那几个袭击者尖叫起来,并非愤怒…而是…恐惧。
我鼓起勇气睁开眼睛,随即又不得不闭上眼。仅仅是短暂一瞬,然而目光所及足以让我终生难忘。整个世界变成了绿色,我们的正上空,一只不明物吼叫着,背负双翅,横跨天际!发出的刺眼的光芒仿若艳阳!
我记得我原来见过这种生物…
一只野火凤凰。
然而这只凤凰大得有点不像话了。一声长啸,它在我们的头顶上方飞掠而过,热浪让我喘不上气来。那三个恶徒吓得四散奔逃,唯恐被它散发的热量瞬间烤成焦炭。万幸我的身上裹满了厚重的烂泥,在烈焰的炙烤下结成了一层富含水分的硬壳,有效地保护了我。又是一次振翅,那团火飞向了吠城中一座建筑物的最高点,后者的周围贴满了那只粉红小马和气球的海报。
那一刻…我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
假如世上果真有这样的力量,那我除了在这里旁观他们书写历史,又能做些什么呢?看看那些可怜的奴隶和那些趾高气扬的奴隶主吧,他们在这种场合下又能怎样呢,还不是就坐在或趴在地上,呆滞的目光下紧紧的注视着那只立在楼顶上的猛兽。没有马能看到那只凤凰在做什么,但是我的心底却有一个确信无疑的念头…
是她。
所有小马此刻都成了旁观者…那凤凰此时正好整以暇地喷吐火舌,点燃一个又一个绘着粉红小马的气球。我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至少那个粉红色的大头马总算去见鬼了,她再也不会一天天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了。
这一切的一切,就好像凭空闯入我的生活,却又与我没有半点瓜葛。这场风暴的始末我无从而知,作为一个目击者,我又有什么发言权呢?仅仅是碰巧目睹了格斗场里的那一幕和现在的奇观而已。我不知道这两者中间有什么联系…只有一点可以确定,这是一个信号。
一个让我做出选择的信号。上天…或者说那匹母马和她的伙伴,给了我第二次选择的机会。
依旧是那个问题…
反抗…还是屈服。
第十四节
我如死尸般在那里躺了几个小时。
那只凤凰早已经消失了…骚乱声,无论是那个房子里的,还是地面上的,也早已隐去了。我相信那只母马早已经逃脱了,和她的盟友…那样一只巨大的,带着放射性的野兽,她怎么可能逃不掉呢?
然而此时此刻…我依旧坐在泥巴上。我能怎么办?我不能回厩舍去,除非那些奴隶主能让我免遭那些恶棍的迫害。我也不敢独自一人去外面闲逛,远处的卫兵一枪就能要了我的小命。
所以,我就在这个垃圾堆上缓缓的踱着步子,试图理清今天发生的一切。脑海里两个念头激烈地碰撞出火花,一个想要忘掉这一切…好好的回去当我的奴隶,正如我的CM暗示的那样,好好地做个奴隶,也许我命该如此。
然而内心深处的另一部分依旧忘不了那匹母马逃脱时的那一幕。逃离,去追随你自己想要的生活!我怎么可能不向往!
但自由对我而言又有什么用呢?
我彻底陷入了迷途。从角斗场的那只雌马…到我日记本上的母亲。从那帮准备把我杀掉的恶棍,到带领我逃脱的六号。我发现自己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叫不出。我宁愿此时此刻呆在角落捧着印有我母亲的日记册大哭一场。这一天当中充满了偶然,机遇,探索,痛苦,还有奇迹,比我一生中其他时候的加起来还要多。而我只是个奴隶,一个从未替自己思考过的奴隶,我如何能领会得了这一切?
我沮丧地踢一蹄旁边的废品堆,不料想坍掉的废品中间露出了一副小马的骸骨,吓得我大叫起来…黝黑的骨头散落在周围,吓掉了魂的我失去了重心,又一个狗啃泥。我小心翼翼的凑上去看了看,骨架被粗糙的护甲包裹着,显现出高温肆虐后的印记…或许是超聚魔法留下的痕迹。
我不是第一次见到骨头架子了…该死…我打小就是在垃圾堆里长大的,然而眼下的某样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
他的前腿上扣着某种金属物件,勾起了我脑海中某个记忆的片段…
是那匹雌性独角兽的可爱标记…
我面前的这个电子器件和三号的可爱标记几乎一模一样,但明显坏得不轻,我颤抖的举起前蹄来回拨弄了几次,试图搞清楚那玩意到底是干什么的。显然,绑在骨架前腿上的锁扣早就坏掉了…或者说压根就没了。显示屏炸了,好几个按钮没了踪影。我把它翻过来…破碎的电子元件和魔能晶体噼啪作响。
突然,我瞥见屏幕上的一束暗暗的光亮…这玩意还能用!
好奇心终于战胜了恐惧。我胡乱戳着按键,拧动旋钮,甚至拨弄着电线…然而卵用都没有。当我按下某个按钮时,它里面会冒出类似于白噪声的动静,而再次按下那个电钮能把它关掉。我一气之下把这垃圾扔到了一边,它仍然嘶嘶地响着。
我这一整天好像是被命运牵着鼻子走。鬼知道我自己在想什么?那神秘的牝马和逃脱的牡马简直要把我逼疯了。还有神?喷火的凤凰?你?在逗我?逃掉的机会本来就摆在我前头,结果呢?还不是屈服了我的本能!本能啊啊啊!或许当时在暴动的时候我稍微一个闪失就会被打成筛子!我已经遭受了殴打,流血,疾病,恐惧,痛不欲生!或许过几天就死翘翘了。而现在,我本来以为自己找到了什么线索,结果呢?连这个不会说话的铁盒子也他妈的和我作对!
我抓起那个铁玩意,狠狠朝地上摔去。
“我怎么会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指着这个嗡嗡叫的破烂,痛苦的叫喊声在没有颜色的天空回荡。
“我就是个奴隶!我没有自由!我没有梦想!我还有什么意义?!”
我跌倒了…一头栽到了地上…轻轻撞到了那个可怜的设备。
“我…我需要…他们…来帮助我…谁都可以…只求能给我指一条路。”
我的头无意间轻轻碰到了其中一个旋钮…白噪声消失了。
“-们好啊,废土的居民!这里,当然是你们最忠实的好朋友——DJ Pon 3!我这次要说的是——当然你们也猜到了,这几天大家最关心的大新闻。没错,新闻时间!我亲爱的小马们…下面是大家最爱的,避难厩居民在吠城奴隶营的大动作...”
* * *
蹄注:升级!
新perk:时来运转
-在你身上发生的一切,都让你向更好的方向成长。也许你有萍琪超感,或者你只是走运而已。
基础幸运值+1
原作者的话:
感谢各位读者的支持,我希望大家能享受《暗影七号》开篇的这个故事。没错,是故事,而不是章节。章节这个称呼只是在上传到 FimFic和 FOE Resource’s infrastructure时叫起来比较合适。但我觉得,把这篇文章看做是一系列相互关联的小故事会好一些。
出于这样的考虑,你会发现这些故事的篇幅比你预想的“一个章节”要长得多。我为此把文章依照场景的变更分成了很多小节,方便大家看到一半休息一下。
只是记住,每一章都是一个完整的故事!请享受阅读的过程!
我建议每天读上一章,或者几天一章(然而翻译一章要几个月),这个节奏我认为是最合适的。
-Fuzz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