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弦琴Lv.18
天马

【MLP】《辐射小马国:暗影七号》冒险 长篇小说

第九章:追寻她的蹄印

第 9 章
7 个月前
辐射小马国:暗影七号
Fallout Equestria:Murky Number Seven
第九章
追寻她的蹄印
​Following in Her Hoofsteps
***
「我大概也习惯了成为别马需求下的驮兽。活得很悲哀,死得大概也会很悲哀。至少……还算呼应吧……」
「……所以这就是你没能逃掉的原因。在离成功如此接近的的时候失败,感觉如何?」
罪恶感。
「嗯?」
我觉得罪恶感!我怎么可能不呢?在追寻自由的路上,我不仅仅把自己推向危险;我还把无辜的小马们也拖下了水。是我的翅膀,让弦歌觉得我值钱。他从来不在乎我,只在乎卖掉一只天马能带来多少财富。现在他死了,全都是因为我。辣椒在保护我时中弹。还有日升——勇敢的日升,被抓走,落进了我拼命想逃离的同样生活里。如果我真的逃出了去,我要怎么面对这些代价?要怎么活下去,心知我的自由是踩在别马的牺牲上?
而现在,一切更糟了。至少如果我成功逃脱,或许我还能自欺欺马地相信,她是为了救我才选择牺牲自己。但如今我们都被困在吠城,什么都没得到。我的愿望,毁掉了别马的自由,也摧毁了她原本拥有的一切。我们甚至不能在一起互相安慰。她已经属于主人,完完全全。我不敢去想她此刻的境况,或者她正被迫承受怎样残酷的劳役。
这就是为什么我感到罪恶,甚至开始怀疑,也许如果我从未尝试过,一切反而会更好。
至少那样,就不会有马因为我的梦想而受伤。
我本来离自由那么近!近到令马心惊胆战的地步。但穰我最难受的并不是没有自由,而是我在品尝过自由后却又被硬生生夺走的感觉。我本能忍受黑暗的,但前提是我不曾看过光明。
想到这一点,就像刀子割进心里。因为我知道,无论我多么渴望,我永远都不会愿意用别马的生命来换取自己的自由。主人若执意要把我抓回去,他会追到天涯海角。到时候他会伤害多少小马,只为了把我拖回去?我又要度过多少个彻夜难眠的夜晚,怀疑外头是不是又有某个无辜者因为无法满足他的要求而受苦?又会有多少小马成为奴隶,只为了夺走我的自由?
可另一方面,那股炙热的渴望却不肯熄灭。身处废土之上,登高望远,真正感受到迎面而来的风,不再被吠城那些彻底污染的辐射与毒雾所扭曲……那是一个目标,一个全新的理想,太诱马了,就像一顿香气四溢、热腾腾的盛宴摆在眼前,只是代价大到几乎不能承受。可我还是想要。
我无法停止思考。梦想在什么时候会从现实的希望,变成荒谬的妄想?在什么时候,它会超出我生命能承受的极限吗?
脑海里的声音此起彼伏。一个尖叫着:你已经那么接近自由了!另一个却冷冷地说:你差点犯下此生最大的错误。逃跑,还是顺从。幻想,还是现实。
赌上一切……还是仅仅做个梦。
我不能独自承担。这一切太混乱,太沉重,不是我在奴隶的镣铐下能理清的。不管我怎么想,至少在可见的未来里,我只能再次回到苦役中,与朋友分离。如果我想再见到他们,就必须重新证明自己,证明我还能算是他们『有价值』的一部分。
我失败了。
而现在,只剩下一如往常的磨难。
***
这是一个熟悉的地方。
锈蚀、昏暗的金属墙壁包围着我。地板上的通风口吐出带着红色光泽的烟雾,接着被天花板上工业用的排气扇抽走。眼前那扇几乎与墙面融为一体的门被锁死,唯一能辨认的,只是那道狭窄的小孔——他们偶尔会透过那里检查我还活着没有。
红眼的执法马员到来、把我带走前,风向标医生尽其所能粗糙地替我处理了伤口。现在我被困在这闷热的牢房里,浑身大汗,胸口、肩膀和右蹄依旧缠着还未痊愈的绷带。烟雾呛得我直咳,肺部灼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扯伤口。
至于消辐宁。对于敢违抗他们的奴隶,不会有这种恩典。没有,一点都没有。取而代之的,只有一阵阵浓烈的咳嗽声,在金属墙壁间回荡,震得我的脑袋轰轰作响。若不是被铁链锁在牢房中央,我早就想缩到角落去远离这一切。
衣物与随身物品全被剥夺,留下我浑身发烧、头脑昏沉。思绪像在烈火中翻滚不休,从想法到梦想再到恐惧。主人常常来访,有时走进来坐下,谈论我在这里的「位置」,有时则只是……凝视。那才是最可怕的。那双浅绿色的眼睛正透过小孔一动不动地盯着我,沉默却凌厉。
然而最残酷的,莫过于他谈起日升的命运。
她如今成了主人的私产,任由他予取予求。这正是他曾经想要从小皮身上夺走的……也是差点落在我身上的东西。如今,他得到了她。脑海里不断浮现出他可能会对她施加的那些病态行径。偶尔他甚至会抓起我的脸,逼我直视他的眼睛,低声暗示:她已经「永远属于他」,而我也即将如此。
日升,就像我过去的遭遇一样,将会在任何可能解救她的小马之外。
我多么希望自己能帮她,就像曾帮助过烁光和星光一样。但主人坚不可摧地横亘在我们之间,将她据为己有,就像据为己有的我一样。我根本无法鼓起勇气去做任何事。最后只剩下他那刺耳的笑声在牢房中回荡,而我再度被孤立。
又一阵猛烈的咳嗽将我全身震得抽搐。被铁链固定着,我甚至无法用蹄支撑,只能闭上眼,拼命抑制自己不要叫得太大声。喉咙的灼痛随着每次咳嗽剧烈撕裂。一声湿润的溅响传来,我甚至不需要低头,就知道地板上又添了一道血迹。伤口或许愈合了,但一切征兆都在显示:辐射中毒已逼近致命。
在自己咳嗽的回音之下,我甚至没察觉蹄步声的接近,直到声音在门外响起。
「先生,您知道不能进来的。这名囚犯奉斯特恩的命令,不得接受任何——」
「谁的命令?」
「标准规则,先生。所有囚犯皆同,来自斯特恩的命令。」
「可我分明知道镣铐每个整点都会到这里来。这点你怎么解释?」
听到声音时,我立刻竖起耳朵。透过厚重的铁门,我无法分辨是谁,只能听出模糊的对话。
「我……」
「他每次给了你多少?还是承诺了什么?这样吧,我会替你把这件公然滥用职权的事压下来,免得你被丢进污秽的魔能沼泽示众,只要你去休息十分钟。」
「……先生。」
接着就是蹄声飞快响起,逐渐加速成为仓皇的快跑。我半哽咽着想往门边缩,头脑晕眩,喉咙肿痛,身体虚弱得难以为继。一股铜铁味窜入口中,令我不寒而栗。我知道,下一次的咳嗽很快就会袭来。
铁锁被拉开的声音刺耳作响,锈蚀的铰链嘎吱尖叫。厚重的门推开时,我忍不住摀住耳朵。随着门缝涌入的一股清新空气让我猛然呛咳,勉强转头望去。
一只红色的眼睛在烟雾中注视着我。只是这一次,我认出他是谁了。
是门徒。他身披一件深棕色的防风斗篷,以抵挡外头的酸雨。快步走近,他从鞍袋里掏出一个半空的橙色小袋,迅速放在我嘴边。我毫不犹豫地抓住,大口猛吸那股难以下咽的液体,快得差点呛到。味道苦涩得令我皱眉,几乎反胃吐出。
「我……我需要更多。」
「抱歉,这是仅剩的了,影七。倒钩那群家伙在发现你失踪后,把你的牢房搜得干干净净。若我能再弄到,我一定会,但即便是我,也只能有限度地取得,而风向标也正被严密监视。」
「为什么……你要在乎?」
我看见他退后一步,听到我发问时眼神微微收紧。这匹小马,曾亲手挡在我自由的最后一步之前,把我击倒,拖回镣铐里。带来半袋消辐宁根本不足以赎罪。
「为什么你不能就这样放我走?」
门徒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垂下。他抬蹄揉了揉那头红鬃,仅剩的一只眼中浮现出复杂的神色。
「我有很多话要解释,不光是对你。还有其他工头在质疑我为什么要保你一命,为什么要亲手杀掉一个替红眼办事的医师。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正冒着多大的风险,让你没有被直接处决。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你是最后一个被抓回来的工马。其他马——包括倒钩的掠夺者,还有烁光——早在你之前就被带回来。这让你显得特别。也让你成了众矢之的。」
我摇着头,却忍不住重复同一句话。
「为什么你不能就让我走?求你了,主人……我只想自由……」
泪水早已划过我沾满煤灰与污垢的脸庞,留下细细的痕迹。烁光帮我擦干净的脸,在吠城根本撑不了多久。即便见到他,我仍无法抹去那可怕的回忆——那座磨坊顶端,我眼见自由就在眼前,却被硬生生夺走。
「你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
他终于微微一笑,抬蹄轻轻敲了敲自己的一侧目镜。老实说,我早就好奇那玩意是做什么的。
「闪闪系统,影七。红眼的馈赠。只要在范围内,它就能追踪哔哔小马的定位讯号。我早已将它锁定在你身上,在赶去弦歌的住处时就一路追踪……只是——」
「只是他比你先到了。」
「没错。镣铐是弦歌直接联系的马,在我还没接到逃跑消息时,他早就抢先一步了。听着,影七,你得仔细听。我们没有多少时间。此刻你的宣判命令已经发出,我不知道会由谁来决定,但八成已经在路上了。我必须先一步和你谈,让你明白一件事。」
我紧咬着牙关,不愿去想那枚目镜的后面。原来门徒早就能精准知道我在哪里?难道之前我从商城溜出去时,他就在试探我吗?
「我只知道,我失败了。现在我就要死了……」
「不,影七。我需要你明白的是——你还有机会。展现宽恕,证明自己是一个值得信任、愿意为 小马国出力的工马。你是个好小马,影七,我看得出来,你渴望帮助别马,渴望过上好日子。这正是我能给你的!两年,影七。两年努力的工作,然后你就能随心所欲地生活!这只是你生命中的一小段,之后你会拥有自己的自由。真正的、受保护的自由,永远不必再担心落回奴隶手里。没有任何一个废土里的奴贩敢碰一匹拥有红眼特赦的奴隶。给我你的信任,影七。我会尽可能让你免于危险,帮助你成为更好的小马。或许你会看到自己作为我的工马所能拥有的价值,甚至可能——」
「闭嘴!」
我根本顾不得什么体面。随着他话越讲越多,愤怒与苦水越在喉咙里翻涌。我嘶吼出声,声音刺痛胸膛,连站起来都差点跌倒。肩膀、胸口、四肢全都在痛,却还是倚靠墙壁强撑着。
「别再叫我工马了!我不是!我是奴隶!被鞭打、被伤害、被锁住、被践踏!我正在这鬼地方病死!红眼不过是个让小马为他卖命去死的怪物!」
「红眼是个远见者,影七。我早告诉过你,这条路或许并不光彩,但它是唯一的出路,而且——它有效!」
「它唯一做到的,就是杀光我们!」
门徒叹了口气。我们再一次陷入同样的争辩。他在原地来回踱步,语调压低。
「你可知道,在红眼来之前,吠城是什么样子?这里是诅咒之地,一座充满恐怖与痛苦的城市。掠夺者和帮派厮杀只是冰山一角。还有……那些东西……潜伏在街头,没小马知道牠们从哪来,甚至至今还没马能辨认或找到牠们的来源。牠们如今还存在,藏在旧城的地道与地铁下。只有红眼的领导与号召,才能将牠们封锁,让吠城走向艰难的重生。他让这座废土里小马一天都撑不过的城市,化作最强大的工业中心。我们在生产书籍、布料、资源与工具,为下一代受教育的小马提供保障。他做的是好事。」
我的声音听起来颤抖,刚刚的吼叫已经让喉咙烧灼不已。
「代价呢?我不想再成为这一切的一部分!我从没要求当奴隶……」
他摇了摇头,叹气,眼神快速扫过门口。
「我理解你,影七。你不必一辈子都是奴隶。信不信由你,我也不希望你如此。若我现在能让你自由,我会的。你不……你不该被卷进这一切。没小马应该在没有选择中出生。只是……这就是我们的时代。」
我的怒火暂时沉入心底,翻滚不止。我看着门徒取下目镜,收在衣襟的扣环里。那双深红的眼睛里满是诚恳。
「我……是在乎你的。但这就是命运的手牌:主人与奴隶。除了红眼的允许,我没有资格放你自由。我所能给的,只有在你前进时的一点保护。这两年会让你成为更好的小马,影七。我相信。」
「可我连一天都差点没撑过去。两年?我一刻都活不了,没有消辐宁我会死的!」
门徒垂下眼神,长长叹息。我见状立刻逼问。
「你心里很清楚。你知道这会杀了我。这根本不可能!从来没有小马做到过!」
「不……这并非不可能,影七。让我帮你,努力回到我身边,然后——」
他突然停下来,注意到我先前被情绪淹没而忽略的声音。许多蹄步正逼近。
「他们来得太早了……我还想多争取点时间说服你。拜托,影七,相信我。你唯一的生路,就是回到我身边。让我替你说话,说你愿意为回到我手下而努力。拜托,至少答应这一点。这能让你再次见到烁光。」
我靠着滚烫的金属墙,凝视着他。脑中终于闪过一个念头。没错……她会回到他身边。但思绪还未成形,逼近的声音就已经来到门外。许多小马与狮鹫的声音。门徒向我示意退回牢房中央,不要拉扯铁链。我感觉得到恐惧涌上心头,只得照做。他脸上的神情让我浑身发毛。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缩回四肢趴伏在地,脖子紧缩,双蹄紧抱自己,想让自己看起来越小越好。门轴嘎吱作响,一匹身披厚重战甲的巨大陆马踏进牢房,沉重如铁,厚得胜过我的整条腿。他站在我右侧,冷冷注视。随后又进来一匹几乎一模一样的守卫,接着是四只占据角落的狮鹫,手持电击棍或蹄铐。最后,那两匹陆马拔出武器,对准我。连门徒都被逼退到一旁,他先前说的「让我来说」瞬间显得苍白无力。
我浑身发抖,哀鸣声被无视。他们眼神死死锁定我的一举一动。为什么要这么多守卫?这比门徒 还高的位阶?等级是四?还是三?是斯特恩!?她一定会杀我,她就是干这种事的……或者干脆再把我丢回坑里。
走廊尽头响起轻快而稳定的蹄声。恳求似的,我望向门徒。他被礼貌却坚决地推到牢房角落,一名狮鹫守在他面前。他重新戴上目镜,脸上浮现出那副奴隶主一贯的严肃神情。
我紧闭双眼,准备迎接将要现身的某位将军或奴隶监督。
蹄声在我面前停下。疯狂般的冲动让我悄悄睁开一只眼。
不是铁链,不是血迹,但让我立刻尖叫着逃跑的。是那突如其来、压倒性的恐惧,逼我僵在原地,服从。身体完全不听使唤,我只能呆呆仰望。我的每一丝自由意志都在疯狂嘶吼要我逃,但我动不了。
不是斯特恩。不是红眼的将军或监督。
而是他。凌驾于一切之上的主人。那个买下我、拥有我的小马。
红眼本马。
猛地,我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还没来得及看清他外表的任何细节,我便扑倒在地,额头紧贴地面。全身颤抖得厉害,咳嗽几乎要冲口而出,却被我生生压下——在至高无上的主人面前,我不敢发出半点声音。也许他不是最亲自的监督,但按照奴隶的一切律法与规矩,他彻底拥有我的生命。我只能等待他的指令,不管是生是死。
然而我听到的,却是那与广播里一模一样的温和、慈父般的声音。
「亲爱的影七,你不必向我低头。起来吧,站在我面前,展现出你那尝试挑战不可能时的精神。」
他知道我的名字。震惊之余,那也是一道命令。我服从。竭力压下颤抖,我挣扎着撑起满是伤痕的身体,抬头望向他。红眼微笑着,他唯一的正常眼睛里没有我原本以为的冷冽,反而是温柔的关切。他身上穿着或许曾经是避难廏制服的东西,右蹄上则戴着哔哔小马——就像她……也就像我一样。但我目光无法离开的,是那只赤红色的义眼。几乎象是能催眠般,让我只能盯着它听。红眼则再度开口。
「好多了吗?影七。我得承认,能在一次逃亡中死里逃生,本就相当惊马。可短短数日后竟再度尝试?或许你身上有着我们当初没料到的东西。不仅是你的决心,还有……更为实际的潜能。」
透过淡淡的烟雾,我看见他眼旁投射出一道微光。他走到我身侧,俯视着我破碎的双翼。
「若情势不同,像你这样的天马对我来说将极有价值,影七。你本能在小马国的重建中立下大功,帮助「统一」追求和平。我有些遗憾,数周前买下你时并未得知你隐藏了这对翅膀。真是可惜了。告诉我吧,你是否为自己的出身而感到羞愧?」
「是的,主人……」
我的目光依旧直勾勾盯着牢门,声音几乎机械般低落。
「真是悲剧。幸好你找到了我们,影七。否则废土早已夺走你的命。可惜的是,你竟选择逃避在吠城的宿命。要知道,心智比身体更强大。若非如此,我又如何能以言语与领导重建这座城市?像你这样的小马,若愿意提升心智、脱离奴隶的枷锁,对我来说能有无数用处。我听说,你在探索避难廏的秘密时表现得不错。告诉我吧,影七,你为什么要逃?是什么把你逼到如此地步?」
喉咙又痒又干,我艰难地吞咽,努力让嘴唇湿润。脑海里疯狂搜寻答案。他的语句蕴含着无数意图,如同一扇厚重的保险门,我怎么都无法探明其中真正的意涵。
「我……」
声音卡住,所有想法在他面前全数崩塌。他不像镣铐那样以侵蚀般的压迫夺走我的思绪,而是一种几乎可触的平静氛围,让自由的念头自动消散。红眼控制着这片空间,而我,只是他大局里的一颗棋子。
「我只是……想要自由,主人。」
「自由?那不正是所有小马渴望的吗,影七?渴望摆脱痛苦、摆脱折磨,尤其……摆脱内疚。那份深藏在我们心底的罪疚,告诉我们自己本该为小马国做得更多,却没有。我理解。你或许将我视为怪物,视为将你逼入险境的独裁者。但我所给予的,是真正的自由。当你面对这世界时,能由衷说出:『我尽力了。』这不是你渴望的吗?成为一个更好、更有价值的小马?小小的 影七……你可知道,自由真正的含义?」
他一边说着,一边绕着我走,最后回到正面。莫名其妙地,我竟觉得直视他的双眼并不算冒犯。他散发出一种亲近的气息,象是让周围的小马看见的,只是一匹平凡的小马,而非传闻中的巨影。然而,他的问题却狡猾得令马无从招架。我无法思考,无法推理,无法组织清晰的念头,只能垂下头,抽泣着。
「不,主人。我不知道……」
「然而你已经两次为了某个你不明白的东西而逃亡。我本该问为什么,但我想我已经知道答案。是因为那位小小的避难廏居民吧。」
我的头猛地抬起。红眼微微挑眉,随即露出一抹浅笑。
「这就是答案了。」
过了好几秒,我才意识到——红眼原本并不确定。但他用话术套出了真相。
「她对你而言,是什么呢,影七?」
「一切,主人。我……我相信她会拯救所有小马的,无论如何。」
红眼的笑意化作一抹饶有兴味的弧度,竟点了点头。
「我同意。小皮将会成为重建小马国的重要力量。但你知道吗,她和我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无论你信不信,我们最终追求的都是同样的目标。她的角色将远超出击杀掠夺者与废土怪物的层次。镜像已经存在。她与我,皆为小马国的未来奋战,也皆背负着沉重的代价。或许你会感兴趣,你现在所在的,正是她当初因同样罪名而被囚禁的牢房。也许,你与她并没有太大差别。」
若非有重重守卫与主人亲临,我恐怕已经因震惊而踉跄后退。她……她曾经被关在这里?在进角斗场之前,她也戴着这同样的锁链?亦或者?这只是红眼玩弄我心智的手段?
「我……我想努力变得像她一样,主人。」我只能给出这唯一诚实的答案,以避开他语言里潜藏的陷阱。
「令马钦佩,却也天真。别把他马奉上神坛。影七,我相信你留在这里,能与我们一同创造新的小马国,会更好。」
「可是……为什么要这样,主人?为什么我要被鞭打、被逼到死亡?」
我紧咬嘴唇,等候着随时可能落下的鞭影。我说得太多了。奴隶是不该质疑主人的。
「问得好。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她曾经问过的。我们的世界并不完美,残酷而缺乏能拯救它的 统一。也许有一天,一切尘埃落定后,我将为自己拯救这世界的方法而接受审判。但在此刻,这只是硬币的另一面,一段不幸的历史,而你们这些小马,恰恰被困于其中。影七,我从未掩饰过真相。我不否认我工作的黑暗面。但在硬币的另一面,你那位心爱的避难廏传奇所走的道路,同样充满灰色的道德界线。」
「可是,主人,她救了小马啊!」
不知怎的,我感觉自己正被马玩弄。相比起这位谈话与辩论的大师,我不过是一个愚蠢的孩童。
「是吗?」他微微倾斜着头,对我那稍显坚定的语气露出兴味。
「可她没救你。」
四个简单的字,却如毒虫般钻进我的脑海。我知道,它们不会轻易消散。
「我……但是……她也不能啊!没马能救所有小马的,主人!要……要拯救这世界,我想总得有马陷入危险,或者……或者只能等待轮到自己被拯救吧?」
「那么,吠城又有什么不同呢?」
我张口,闭上……又张开,最后颤抖着阖上。他将我毫不费力地引入一个逻辑陷阱。最终,我只能低下头,承认败北。
「我的主人」我听见门徒的声音,他小心翼翼地走向红眼「影七非常理想化,就我观察而言。某种程度上令马钦佩,但可悲地天真,有时完全无视冰冷的现实。」
我偷偷张开眼一线,看见那只黑色独角兽站在主人身旁。直到此刻我才察觉出那相似之处:门徒 的鬃毛、尾巴的打理方式,甚至眼罩的设计细节,显然都受了红眼那只义眼的启发。
红眼见门徒走近,露出笑容,甚至微微转身,象是礼貌地邀他一同加入「谈话」。我越来越担心,自己是不是正在不知不觉中被审判。因为提及小皮,我是不是已经毁了自己的希望?
「啊,我忠诚的学生。我还以为斯特恩不允许过去的主人去探望被夺回的奴隶呢。」
他的声音中带着微妙的挑衅,好像在测试这位「学生」,看他如何应对。
「不得已之举,主人。影七因辐射病快要死了。他急需消辐宁。我想了想,觉得您应该不希望一匹小马毫无意义地死去。」
红眼微笑更盛,点了点头,甚至轻声笑了下。
「很好,就像我当初会做的那样……事实上,我的确也这么做过。如今时光宝贵,统一近在眼前。我认为,是时候亲自会会这匹在吠城相当特别的天马,再决定他的未来。」
门徒没有犹豫,立刻抬蹄抵在胸口,低下头。
「我相信,他会很荣幸能见到您。」
他在替我说话吗?门徒……?
「在您到来之前,影七愿意继续在我手下效力,主要是希望能与他的朋友重逢,烁光,那只独角兽。那位铁—」
「铁骑卫的见习生。是的,我记得她。与那位伟大的战主同一批来的吧。」
红眼察觉到我脸上闪过的惊讶,回过头来,仍旧挂着那温和的笑容。那份想要取悦他的冲动,那份想要效忠的渴望,几乎自然地在我心中浮现。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能让这么多奴隶心甘情愿地奉献。
「你很意外我还记得另一名奴隶吗,影七?在重建吠城的进程里,我对你们要求甚多。而我记住我所能记住的小马,以此尊敬你们的牺牲与辛劳,不算过分吧?」
「不,主人。抱歉,主人……」
「那么,你是否真的愿意回到门徒 身边,继续迈向真正的自由与选择?透过我们的方法,帮助小马国?我不需要你在心底否认那位避难廏居民……只要你的理智专注于眼前的任务。她已经远在天边,进入了超越理性的废土。她的故事已不再属于你,你与她的短暂交会已成历史的岔路。所以,影七,你是否愿意再度成为我的一名工马?走上我学生规划的道路,去做出更伟大的事?真心实意地?」
最后的语气骤然转冷。他那只正常的眼睛微微眯起,笑容淡去。瞬间,我感觉到——若我说出任何不同意的话,下场将不堪设想。这根本不是问题,而是命令。
「是的,主人。我……我为逃跑向您道歉……」
他那目光落在我身上,压迫得我透不过气,充满难以捉摸的深意。
「……我应该留在这里。」
吐出这句话,就像把我刚刚燃起的心硬生生扯了出去。
「至少要有一名逃跑的奴隶受处罚,处罚很简单。但你使情况复杂化了,影七。你是个屡犯的麻烦制造者,不仅如此,混乱似乎总是随着你而来。在磨坊里死去的那个医生,嗯?还有黑市的奴隶暴动?通常,我会让你在立即处决与进入竞技场之间做个选择。因为我不能让其他工马效仿你的叛逆。」
我忍不住发出颤声,小小的啜泣渗出喉咙。泪水顺着脸颊流下。这一切象是历史重演。我低下头,不敢违抗,不敢哀求。最终的决定权只在主人手中。是选择快速的死亡,还是……再度面对竞技场。
门徒向前一步。
「红眼主人,我——」
却被红眼举蹄制止。
「然而,影七,你为我立过一桩大功。少有小马能做到。你展现出仁慈,展现出比自己以为更勇敢的心。因为你帮助我救回了统一与小马国的一名孩子。星光就在昨天问我,『那只小马呢?他还好吗?』这正是我来此的部分原因,想见一见那位将我的孩子带回来的小马。我愿意相信自己有颗仁慈的灵魂,影七。然而,我不能放你全身而退。否则不仅你,其他小马也会再犯。因此,我陷入了理想的冲突。」
颤抖着,我再次抬头看向他。那微笑依旧,惊马地真诚,好像他真的在乎我一样。
「在我的统一里,我常说,辛勤的劳作是意志的证明。那些愿意站出来,说『我将尽我一份力』的小马,才是真正承担小马国未来的马。因此,我认为,你应该亲身去证明。暗影七号,你将再度向我的学生证明你的价值。为了重新获准参与两年的打捞任务,你必须在清理肉食精灵中完成一整个班次。展现出被拯救者应有的勇气、决心与毅力,这样的话,你就能因这些错误而获得赦免。你觉得这样公平吗?」
这问题并非问我,而是问门徒。我看见年轻的独角兽看了我一眼,在主人视线外,他那唯一露出的眼睛写满了担忧。恐惧让我紧紧抓住自己。清理肉食精灵——那是整个吠城最危险的工作,专门留给惹麻烦的小马。任务就是去寻找、收集,并消灭那群群已血肉为食的肉食精灵。我曾听过在那里惨死的小马尖叫声,痛苦而凄厉。如今……那或许将是我。
「这很公平,主人。若我能斗胆说一句,我相信影七会全力以赴。」
「我真心希望如此,我的学生。若你与我谈过的未来,是你依然相信他能达成的……」
「是的,主人。」
红眼沉默片刻,凝视着他的学生,随后露出微笑,将蹄轻轻搭在他肩上。
「告诉我,我最忠诚的学生,你从这一切之中学到了什么吗?」
「是的,主人。」门徒认真地点头。「我学到,就算是我们信任的小马也可能会有失足的时候,但我们不应该因一次失败就将其完全否定。我们可以为小马国做得更好,让他们走上一条更好的道路,不论是将掠夺者重新安排,使其远离他马、帮助重建家园,还是让一条在生命道路上迷失的小灵魂找到方向……」
他的主人似乎很认同,微笑着再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再次挺身而立,威仪凛然。
「我一直都很欣赏你这种诗意的语调,」他咧嘴一笑,「从你第一天与我交谈时起就是如此。当初你跟我谈起影七时,那『历史重演』的念头确实让我印象深刻。如果这仍是你所选的计划,我希望你能继续陪伴他,但这个任务必须由影七自己完成。皮鞭——他旧日的监工——会带他去清理场所。你明白吗?」
门徒点头。「我明白,主人。」
「很好……很好。我的时间随着日子过去愈发珍贵,统一已近在咫尺。继续在有成果时将你的研究心得写信告诉我吧。在此之前,祝你幸运。你也是,影七。我不会阻止你为小皮祈祷,相信我,我对她的安危与你同样关切。」
他转身,向护卫们微微点头,然后大步走出房间。彷彿接到信号般,重甲守卫随即踏步而过,每一次蹄声都让我浑身颤抖。无论他说话多么亲切,但那判决仍让我彻底陷入恐惧。脑海里尽是那些嗜肉的小怪物钻进我身体,撕咬肌肉与脏器,不断繁殖……一个恐怖、痛苦的死亡……不,我不要那样死去!
若不是红眼的威慑将我牢牢钉在原地,我或许早就冲上去求他们开枪了。光是这种念头,就让我彻骨发寒。我最后看见的是他回头一眼,让那只红光闪耀的义眼成了我脑海里永远的印记。这位废土奴隶之主——那个甚至能击溃硫磺整个氏族的传奇。尽管他说话平和、举止宛如慈父,但却彻底让我心生恐惧。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他叫我的那声「影七」。就像朋友一样。过去除了烁光外,没几匹马会这样称呼我。其他小马喊我这名字,总带着侮辱的意味。但红眼却以温和、尊重的语气唤我。
不知怎的,这反而更令我害怕。
门徒站在门口,注视着队伍远去,才慢慢转过头,几乎有些哀伤地望向我。
「很抱歉事情得走到这一步,影七。」
「门……门徒?」
他几乎惊讶地转过身来,好像没料到我没有喊他「主人」。在红眼的阴影退去后,门徒显得几乎值得信赖。
「我……我觉得我办不到,我——」
「你可以的,而且你必须做到。你的朋友还在等你,影七。现在你只能撑下去。」
我倒在地上,一边咳嗽、一边抽泣,几乎哭得不能呼吸。脑中挥之不去的,尽是那些色彩鲜艳的小怪物把我活活啃食的景象。
「撑下去吧。我衷心祝你幸运,影七。这只是一个班次。若不是红眼相信你能活下来,他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我已经说不出任何话。门徒只是静静站在门口唯一的灯光下,目光在我与走廊之间徘徊。长久的沉默后,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走出牢房,在关上门时低声说:
「你一生都在忍受,但……再忍一下,影七。就再忍一下。祝你好运。」
几秒后,他已经走远,我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剧烈的轰响。
那是有匹小马用蹄狠狠踢上金属墙壁的声音。
***
被押往外头等待的马车时,我感觉自己又回到了竞技场。我的双腿被镣铐锁住,与另外三匹从牢房里带出来的小马拴在一起。每匹都看起来粗野不堪,似乎随时会朝粗心的监工回击。毫无疑问,他们也是因为这种行为才被判了同样的刑罚。夹在两匹魁梧的独角兽雄马之间,我低着头,踏过这座由工业厂房改建成的监狱,里面钢铁交错、蒸汽嘶鸣的长廊。重新启动的机械轰鸣声一点也不能让我放松。
可那是红眼下的命令。既然如此,我就不能违抗。
我的思绪开始飘荡,心中充满不安。我的所有物品大概早就没了。日晷的哔哔小马、我心爱的日记本、还有从避难廏抢来的衣物和战利品。听说倒钩已经把我留在商城的消辐宁偷光了,毕竟硫磺不在那儿吓阻他。我能感觉到门徒给我的那点点药效已经渐渐失效,体内的辐射病又开始蠢蠢欲动。底下充斥着滞留的红雾,辐射浓重。到头来,只是看是什么先杀了我。
要嘛,是在漫长而痛苦的一分钟里,被那些小怪物一块一块啃食活活吞掉;要嘛,是在辐射侵蚀下肺部溃烂,最后被自己的血呛死。无论我多么努力想阻止,大脑却一次又一次想象着那种结局,描摹着死亡来临的触感。每次都是一样的结果:四周是冷酷无情的监工,他们只会冷笑,或转过身去。
我抽噎着,想抬起蹄子擦干眼泪,可锁链不允许。我的心只能渴望否认这一切,否认这就是我的马生。可是当我们被带出那扇巨大的铁门,踏进外头猩红的雾气时,那景象仍让我震惊。吠城真的是地狱。彻底的、无可否认的地狱。
踏上满是灰烬的碎石路,站在破碎柏油路旁,我们被其中一名戴着防毒面具的守卫命令停下。他的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沉闷,却清晰而冷酷。四周是一望无际的奴隶队伍,病恹恹、身体破碎的小马们在长鞭与电击棒下蹒跚前进。干裂的喉咙中被硬生生逼出的尖叫声、鲜血与汗水,构成这庞大却不断运转的机器。只要一匹奴隶倒下,就会立刻有马被补上,就像更换了一个零件,让这座工业引擎继续咆哮。
我亲眼看见,就在我们旁边的道路上,一匹雄马突然倒下,抽搐两下,随即僵直不动。戴着面具的奴隶主们只是将尸体随手扔上经过的运尸车,驶向乱葬坑与焚化炉。而旁边被迫补位的母马,则哭喊着被粗暴地推回队伍里。
一切都只是这部庞大而高效、又无比残忍的机器的一部分……
「排好队,贱种们……马车就快来了。谁敢乱动,我们就把你们全扫光。」那雄马的声音闷在面具后,他用一把镇暴霰弹枪顶住其中一匹独角兽的肋侧,把话说得明明白白。我的腿根本动不了(确切来说,本来就被锁住),半寸都不敢挪。
就在我们右边,一栋毁坏的员工楼角落后,一辆拼凑而成的木制马车嘎嘎作响,摇摇晃晃地沿路驶来。奴隶们仓皇避让,生怕被那两匹拖车的壮硕陆马踩断骨头。他们背上还留着崭新的鞭痕,头套蒙着,甚至连要去哪都不准看。他们只是动力来源。
马车上,站着我昔日的监工,皮鞭。
他高踞车前,双蹄撑在车板上,在这片猩红烟雾与高耸烟囱的背景下,显得格外阴森。当马车驶到监狱门口铁丝网前停下时,我看到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我。
「哼……哼哼哼……」
他跳下车,绕到前头,站在我面前。什么也没说,就伸蹄去取他的鞭子。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他刻意拉长动作,让皮鞭在空中展开,鞭梢垂落在我眼前的地上。我浑身颤抖,忍不住往后缩。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他只是在享受这一刻。
他扭了扭脖子,甚至咬了咬握柄,最后猛地甩出。鞭影掠过我头顶,我吓得尖叫,完全暴露了自己的恐惧。他又「试挥」了两次,才真正动手。
镣铐将我按在原地,连闪避都做不到。
啪!
剧烈的灼痛从额头炸开,彷彿火烧般,迫使我的头猛地往后仰。我尖叫,蹄子下意识去护住脸,却被锁链绊倒,跌作一团。虽然皮鞭没有红眼那么压迫,但落在旧伤口上的这一击仍让我的脑袋轰鸣,视线翻滚。浑身发抖,我哀求着,间或夹杂着哭声。
「这是为了你偷我鞭子的代价!」他在我耳边大吼。「偷监工的东西!要不是你反正要进肉食精灵巢穴,我早就给你二十鞭了!」
「对不起!求你,我——」
「闭嘴!给我闭上嘴!」皮鞭厉声怒吼,「我光是因为找我的鞭子,还得忍受劣隙那婊子碎碎念一小时!你就给我老实受着吧,还不快感谢老子!现在全都给我滚上车!」
镣铐猛地一拉,我踉跄向前,被锁链绊得跌跌撞撞,几次撞上前面雄马的屁股。半拉半推,我被迫爬上那辆破木头车。被塞进敞篷马车前方的一角,我尽量缩成一团,双蹄紧紧抱着脑袋。干燥的吠城空气烧灼着我的喉咙,每声哀鸣都让我干呕,差点让咳嗽发作。马车颠簸着启程,朝远方一座肉食精灵焚化炉升起的浓烟驶去。四周其他奴隶都故意离我远远的,嘴里嘀咕着我是「带衰的」。究竟是因为刚才那一幕,还是因为我的翅膀,我也说不准。
「想想,影七,你当我手下那么久了,一直都是只天马。真恶心。真该直接从后脑给你一枪,对吧?」
最后那句不是对我说的,而是冲旁边的车夫。我的头低得不能再低,脑中却不断浮现冰冷枪口贴在后脑勺上轰然开火的感觉。可话又说回来,那样子是不是还比我接下来的下场要好?
「没错,皮鞭,要是有哪个小杂碎敢偷我的货,老子可不会给什么好脸色。」
那口音——我猛地抬头。一直专注在皮鞭身上的我,这才注意到驾车的家伙。他回头,眼角闪过狡猾的笑意。
沼黑。
我第一次逃亡失败时,他就在大街上冷笑着看着主人牵我游街。灰色的编发垂在座椅背后,他朝我眨了眨眼。
「但……但你是奴隶啊!」
啪!
我的下颚被猛然抽到一边,整个头都被打歪。皮鞭的蹄子甩在我脸上,我尖叫一声摔倒在车板上,颤抖着急急寻找能安抚监工的话。松动的牙齿再次传来酸痛。镣铐一拉,逼得我抬起头,紧跟着又挨了一记迅速的耳光,提醒我闭上嘴巴。没有允许,不准说话。
「没错,孩子,我是奴隶。」沼黑嘴角勾起狡黠的笑,「可我日子过得还不错,只要懂得偶尔塞点瓶盖给对的马。『马车司机』可轻松得很……还能结识些生意伙伴。皮鞭啊,他懂得什么叫好的生意伙伴。那么,孩子,你消辐宁的寻找怎么样啦?还准备好跑路吗?」
我根本没得选。沼黑看我就像翻书一样。门徒、红眼、现在还有他,他们全都让我再度意识到自己在吠城是多么渺小卑微。于是我只能抽噎着,悲哀地点了点头,还顺势咳嗽起来。喉咙颤抖,呼吸急促,肺部象是快要罢工。沼黑伸蹄过来,粗暴地揉乱我的鬃毛,就好像他真的关心似的。
「这不就有答案了嘛……你早该跟着我混,孩子。你很清楚谁手上有你需要的消辐宁。只要你肯付代价,我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
代价?我几乎能想象得出会多么荒唐,还会把我绑死在未来的各种「马情」里,彻底摧毁我好不容易维系的那点自由幻想。可他确实有我要的东西,而我现在毫无余地去偷。
「毕竟啊……坐在后面可不好受,明知道辐射正一点点侵蚀你身体……慢慢的……永远不会自己退去。我听说当它最终积累起来时,那过程可长得很。这样吧,要是你能从这鬼地方活着出来,就来黑市找我。我手头正开个新买卖,需要点新鲜货。我敢说,顾客们会很喜欢有匹『特别的』天马招待他们。」
他边说边哈哈大笑,又揉了揉我的鬃毛,才回过头继续驾车。那种屈辱感让我差点当场哭出声。
「一份工作换一瓶消辐宁,孩子,在你把偷的那部分还清之前。只要你愿意过来,你就会发现我挺好说话的。」
在皮鞭凶狠的注视下,我只能保持沉默。
我不知道让我更恶心的是什么。
是再次意识到,自己竟然卑贱到连其他奴隶都能左右我的命运。
但那股对的求生渴望——竟真让我真的动了心,想去接受他的交易……
***
「全部下来!五秒钟,快点!」
马车后板被放下,几个戴着防毒面具的奴隶主一涌而上,猛力扯开锁住我们每匹奴隶的锁链。我们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被整条锁链硬生生拽下车。我的头一直垂着,结果世界整个颠倒过来,被扔下车,又被粗暴地推过地面。尖叫着,旧伤的疼痛燃起,我被半打奴隶主用力拖行,推推搡搡,痛得我完全分不清周遭。红天、灰土、血色云雾、覆满灰烬的路面……一遍又一遍在眼前翻滚。他们不断用蹄子抽打我们的耳边,逼得我们浑浑噩噩、无法反抗。
我拼命想顺从,做他们要的事,可那些震耳欲聋的吼骂让我根本无法冷静。
终于,象是恩赐般,一只蹄子踩上我背,把我压到地上,一切才停止。转头一看,是皮鞭亲自把我钉住,而另外几名坑奴隶主则压着其他囚犯。身后,沼黑几乎是兴高采烈地靠在马车上。
我猛烈咳嗽着,把嘴里的灰尘喷到地上,我的视线才慢慢聚焦到眼前那只蹄子。黯黄的防护衣,抬头一看,是一匹蓬头垢面的母陆马。她看起来比多数奴隶主都老,或许已经超过五十岁,鬃毛稀疏。头罩垂在脖子上,暗紫色的鬃发又油又乱,贴在深蓝色的皮毛上。她全身布满溃疡与旧咬痕,臭气竟比一般奴隶还更刺鼻。
她俯视我,喉咙里挤出一声粗糙的不满。
「就这?今天就给我四匹?我昨天可是损失了十匹,你觉得这点能派上什么用场?」
她的声音沙哑、粗俗到了极点,一边讲话还一边挠着自己。她的头每隔几个字就抽动一下,眼神死气沉沉,脸垮得像尸体。
皮鞭只是耸肩回应。
「剩下的已经被分走了,蜂巢,你清楚规矩。想要更多就去找磨石(Grindstone),我听说他手头还有些闲的。」
「哼……跟磨石要马?那老混帐可不是好打交道的。你最好想办法解决这些。最近这些妖精发情似的,比平常还凶。奴隶根本活不久……」
她的眼神往下移,厌恶地打量我,然后懒洋洋地看向皮鞭。
「……你他妈在跟我开玩笑吗,皮鞭?」
「拜托,蜂巢,你不就专门对付小家伙吗?甩他两巴掌就乖了,他会听话的。」
她哼了一声。
「哼……问题是他根本塞不进那些防护服。看起来也不中用。就把他绑进去吧,要是妖精从缝隙钻进去,刚好能吃点鸡翅膀。怎么啦,小鸡仔,不喜欢这主意?」
她听见我因恐惧发出的低鸣。远处,嗡鸣声和小翅膀扑打的声音已经传来。蜂巢背后,就是那片坑洞——铺开的空地被铁丝网罩住。中间是一座通往下方的升降台,有些坑口冒着浓烈而恶心的烟雾。再远一点是外层棚屋,墙外则是那道巨墙。我们已经被带到城市边缘,远离「重要区域」,以防肉食精灵爆发。
「哈……鸡翅膀,笑死我了。」
拜托,真笑死吧。
蜂巢转身走开,她那身防护衣和她本马一样肮脏,头罩和护尾垂在后面乱晃。皮鞭的蹄子抬起,锁链被奴隶主们解开。他绕到我身边,蹄子抬起我的头。
「虽然短暂,但你这家伙被塞到我手里那一刻起,我就觉得要是你再搞砸一次,我脸上可挂不住。别搞砸。否则我会亲自来找你。二十鞭,影七,你知道规矩。」
「是的,主人……」
「很好。滚吧。妈的,要是让我查出是哪个混帐把你丢到我这里来,我非亲手把他吊死不可。」
他一把箍住我的头,把我甩了出去。我毫无防备,踉跄踩进泥地,右蹄猛然传来鋭痛,身体一歪,脸朝下摔在笼网上。铁丝网弹性十足,倒没让我受伤。我护着右蹄缩起来,眼睛一聚焦——
天啊,众神慈悲……
笼网下方,肉食精灵坑地狱般的景象铺展在眼前。
那是一座炙热如火的工场;奴隶们用蹄子转动沉重的输送带,缓慢搬运满是腐败蜂窝般巢穴的车厢。里头尽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悲惨、最虚弱的奴隶。
这些都是曾经逃跑或惹怒红眼的小马。口粮更少,睡觉的地方就是工位,疾病无马照料。他们用破布和碎布条裹在身上,拼命遮住裸露的皮毛,以防肉食精灵啃咬。
肉食精灵……
它们到处乱飞,成群结队。每当一窝巢穴被送进焚化炉,就会有几只拖着烟雾冲出,奴隶们立刻尖叫着钻到输送带下或车厢后面。奴隶主们挥舞着喷火枪,灼热火焰喷射而出,将它们烧成灰烬。可那些飞得高或灵活的,会撞击铁笼,或直扑向尖叫的奴隶。有马拚命挥动大铁扇或木棍拍打,更多则是被迫在枪口威胁下继续站立。
这一切无止无休……恐惧接着恐惧,劳役没有片刻停歇。我流下的泪珠在这闷热浓厚的空气里还没落地就蒸发了。坑奴隶们为何总是神经紧绷、惊恐而孱弱,答案一目了然。我要怎么——
「啊啊啊!」
一只肉食精灵猛地朝我脸冲来,我吓得整个身子往后一甩。那颗无辜般可爱的小蓝球,张嘴咬住铁丝,尖牙啃得喀喀作响。颤抖着,我赶紧往后退,只见火焰柱猛地喷射出来,把牠烧成灰烬。
「快进来,你们四个!」
奴隶主们已经举着电击棒驱赶我们。半跑半跛,我被逼上那铁皮地板的升降台。两个持枪的守卫,还有另外三匹囚犯全都上了来。
「好了,听清楚了。很简单。肉食精灵的工作有四个步骤。」蜂巢面对墙壁开口,升降台嘎吱作响地下降。「运进来、剁碎、搬运、焚烧。」
地面逐渐消失。不到几尺深,炙热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升降台笼状的前端立刻成了猎物,无数小怪拼命撞击,想要钻进来。透过牠们,我看见一坑又一坑工地,挖空的地窖与隧道相连,奴隶们在里面挣扎。热浪已经逼得我快要窒息,肺里的空气像被扯走般,什么都吸不进去。
「进场。你们得上车,拉着巢穴从找到的地方带回来。剁碎。用自动斧头把巢穴切成碎片。搬运。把它们放上输送带,顺便赶走想逃跑的肉食精灵。焚烧。丢进火里。你们每个马都有工作。」
蜂巢绷紧身上的肮脏污染防护服的头盔和尾部护具,升降台继续下降,穿过一层层地底房间。随着下沉,鲜红的光线逐渐被暗灰色取代,我看到奴隶们徒劳无功地试图睡觉,同时还得提防同伴的觊觎和欺负。
「你,这头大陆马,去用自动斧剁碎巢穴。小角角的,你管输送带。另一匹独角兽?对,就是你,去烧掉。鸡仔?」
我叹了口气,又被加了一个职务名称,抬头看向她。
「你负责进场。皮鞭说你以前搬运过,这应该是你最拿手的。」
我揉了揉肩膀,知道接下来会痛苦无比。
升降台终于停在最底层工作坑洞下面一层,门轰然打开,噪音震得我头痛欲裂,彷彿机枪近距离扫射。里面是一个小准备室,密封的笼门通往一条铁网走道,我只能想象这是通往主工作区的防护设施,专门防止肉食精灵闯入安全区。
四周是生锈的长凳和破旧的储物柜,几个奴隶缩在角落里,身上有小咬痕流血,颤抖着可怜地舔着空碗。我注意到身边三个同伴囚犯也开始不安地彼此交换眼神。
「这是你们的制服,挑件合身的跟我来。」
她指着角落堆栈的一堆衣服。那是脏兮兮的皮革、金属护板、腐烂的毛皮和补丁布料拼凑而成的混乱套装,上头似乎还有一件小件的。
我心想:如果那件合我穿就好了——
结果三个同伴直接推我倒地,冲过去抢着穿那十几套空衣服。我看到那小件衣服被拆开,拿去拼补其他马的露出处。
「等一下!那可是唯一可能合我的啊!」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粗暴地推开,只能攥着胸口。等我站起来,那件小衣服已被他们撕碎用来逢补身体了。蜂巢在防护服的面罩后面瞥了我一眼,翻了个白眼。
「皮鞭说得对,你就是个鸡仔,毫无用处。还不如写信给门徒,告诉他我不打算放你走。」
「什么?!」
看到我震惊的表情,她挑了挑眉,脸色微微发抖,看起来脾气正差,努力压抑着不悦的神情。
「你不知道吗?这里就是这么运作的。你得证明自己能工作。红眼放你来我这班,其实是帮了你大忙,免得他为了娱乐吊死你——说实话,对一匹天马他应该这么做。想要『证明自己』,你得先让我信服。我能找一堆自杀式的苦差事给你这种连飞都不会的悲哀天马,但我不会为了你那话多的主人违规。今天你没让我刮目相看。你就得一直待在这里,除非你做到了……或者死了。懂不懂?」
她没等我回答,随手抓起一套破旧的防护服往我这儿丢来。
「快点,振作起来,穿上它,跟我走。」
破烂不堪、半撕破、到处补钉的衣服砰地落在我蹄子前。两片金属护板扣在衣服两侧发出铁锈碰撞声。我提起那沉重的布料,发现即使揉成一团也明显比我大好多。蜂巢不满地盯着我,然后转身快步走开。
我开始意识到,门徒给我的那点安慰——只要撑到最后就行——现在已经不复存在了。这奴隶主在特别针对我。如果我想通过她的考验,我得在自己从未做过的事情上表现优异。不然就得另想办法逃离这里,不能只靠跑。
我跟着她走进铁网走道,脚下的结构随着悬吊在岩壁上的脚手架震动。偶尔有几只肉食精灵在外面乱飞,撞击着笼子想进来。绕过几个弯,再爬回工作坑层,我们来到另一个悬空房间,由废弃隔板和混凝土管道搭建而成。开放的窗户和通道口都用细网罩着,可以俯瞰刚才升降台下看到的输送带旁奴隶。
这显然是一个准备流程、出入受控的密闭室,像个气闸,防止肉食精灵从主工作区蜂拥而出。
蜂巢检查了蒙着雾气的窗户,推开主门,点头示意我们进去。我努力压制自己的抱怨声,穿过最后一道门时,背后烧毁炉的吼声、尖叫和狂乱火焰还隐隐传来。我踉跄着走进去,差点被一张长凳绊倒,这制服的重量让我几乎站不稳。
我的身体已经极度虚弱……我……我现在就需要消辐宁。一整个班根本撑不下去,哪怕我做得再好。
「快穿好!三分钟后换班门会打开。不准备好就等死吧。」
三个囚犯开始穿上套装。四周摆着长椅和各种装备架。
在一个锁着的笼门后,我看到武器箱、喷火器燃料罐和一些我根本分辨不出的高级装置。门边有个大桶子,蜂巢用蹄子敲了敲。
「衣服哪里扣不上或者破了,可以来这里找找。运气好的话,能找到些碎布补补。」
我检查着套装,穿上它。大部分是厚重皮革,两片金属护板钉在两侧,关节处有柔软布料覆盖。头部是旧焊工面罩,透明塑胶焊在上面。看起来很结实。
但事实不是这样。
我努力把蹄子塞进裤脚,但布料立刻被撕裂。头盔的皮革和羊毛部分薄得快要破掉了。腹部下面,裂缝大到足以露出皮肉,扣带被撕掉。套装明显大得过分,不知道为什么我侧腹那块破裂处还湿湿的。
「啊……那是老瓢虫(Ladybug)的套装。对,我们把绳子全拆了。」蜂巢笑着靠着门,手里拿着像小型喷火器的装置,连接着她蹄子上的一条细电缆。她不断搓弄着,显得不安。
「那家伙真是老实能干的,直到她坐上巢穴,噗通一声,直接穿透了下面的材料,一路捅进去了。」
我极力不让脑海浮现可怕的画面,尽力穿上这套衣服。裤脚松垮垮的,下摆大开口,露出大块皮肤,穿着时破洞越撑越大。
蜂巢对我这番努力只是冷哼一声。她脱下面罩一瞬,我看到她嘴里塞进一颗白色小药丸。她的蹄子微微颤抖着,努力不让药丸掉出来。几秒后,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吐气,神情放松下来。
「真……操他妈的?」
她低声咕哝,重新扣好套装,把那个生锈的小盒子塞回去。那肯定是毒品。吠城的奴隶主很多都有这东西。我见过皮鞭用过类似吸入器。
但看着蜂巢,她的状态更象是精神紧绷到极限。瞳孔放大,几乎不眨眼。转头看我,脸上刚刚那抹阴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熊熊怒火。
「喂,工具箱(Toolset)?」
一个蒙面奴隶主转过他那罩着的头盔,蜂巢指了指上方。
「知道那个死老鼠沼黑还有没有新的薄荷糖吗?我用完了。」
守卫没说话,只是耸耸肩。蜂巢在嘴里咒骂一声,然后转头看我。
「还在等什么他妈的邀请吗?快穿盔甲!」
我立刻转向制服,努力跟自己的头罩扭斗。脸靠进头盔时,忍住想吐的冲动,擦了擦护目镜,才发现血迹竟然是在里面。她刚说备用的都在那个桶子里,对吧?
我不稳地踉跄着穿着这身不合身的装备,跳上去,把前蹄放到桶子边缘,后蹄伸长身子往里探。里面有几样东西,也许能找到一根线!
「喂!让开!」
一股巨大力量把我从蹄子上撞翻摔到地板上。那头大陆马囚犯,一匹公马,也在往里看。一匹独角兽公马迅速加入他们。他们掏出许多破布、铁片和皮革碎片。
我看到那独角兽用魔法抽出两根线,绕着洞口编织,把洞补起来。我只需要一根!明明两根线够我们两个用!
我走上前,站在他旁边等他弄好,伸蹄想要第二根线。他现在穿得很完整,不会用到了。弄完后,他转向我。
「不,我还要。」
我垂头丧气,向前踏出一步。
「但……你身上没有破洞啊!」
「需要备用线。」
「我肚子那边露出来了!」
「那又怎样?自己去找。」
「根本没有……我们不能共享吗?」
「抱歉,这不就是你们天马爱做的自私行为吗?去跟你那些住在云上的有钱爹妈要去。」
他晃着蹄子朝门口走去,留下我在后面嘀咕:「我飞不动啊……」
他把线随意挂在身边的小袋子里,朝蜂巢点头。看得出来他们根本没把我当回事……大概是因为我这种存在。但他们眼里的虚张声势,掩盖不了现实。
面对这些肉食精灵,他们跟我一样害怕。
蜂巢回点头,怒目盯着我挣扎着把制服拉紧,像个憋着尿的马交叉双蹄拼命撑着衣服不散开。
「拜托……蜂巢,我需要东西把这里绑好!」
「别再叫我名字,不然我就把你脱光丢进去。你自己动作慢,怪不得别马。」
「没有东西绑好我会死的!我——」
话还没说完,一声尖锐刺耳的尖叫从我嘴里挤出。蜂巢咆哮着怒冲过来,抱起我尖叫着往长椅那砸去。她的颤抖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冷静而高效的怒意。她真要兑现威胁?
她把我放下,狠狠踩我脸侧,把我压在长椅上。声音低沉危险,带着忽然迸发的智慧和杀气,和刚才的虚弱颤抖截然不同。
「我他妈玩够了。你以为吠城有谁想要你?没有,你是倒霉蛋。我们都知道你,从磨石、皮鞭、劣隙、门徒到镣铐,都忍受不了的抱怨狂。暗影七号。你的名字像个白痴?」
我在她蹄下挣扎,这时门嘶嘶作响,似乎要打开。我的道歉声被打断。
「我不想要你在这。你真惹事。但我也不想把你交给商城那些家伙。所以你肚子那条带没系紧,我也不会帮你,只会装作没看见。」
她另一只蹄戳戳我肚子。
「你在门徒那里被宠坏太久了,影七。别忘了自己在吠城的地位。你没什么特别的,也不是什么注定要逃走的小马。你在我眼里就是另一个奴隶编号,跟大多数马都一样。该让你知道什么才是正经奴隶工作了……」
我紧抓着长椅,这分明是判我死刑!但她拉着我,用蹄子粗暴地抓住我肚子,猛地拖我往前。身后大门滑开,往上移动,露出火焰燃烧室和坑洞的灼热浓烟。
「这会杀了我!拜托不要!我……我……」
我什么也没了。没有筹码,只有一个奴隶。
她用看似老迈却充满欺骗性力量的力气把我扔出去。我翻滚着冲进门,撞上那个拿线的独角兽。两马一起倒在地,我听见他骂脏话,踢了我两脚,我发出痛苦叫声,虽然顶多只是轻微撞击的反应。我试着从他身下挣脱,他用膝盖踢我一脚后快步离去。
背后,蜂巢冷哼一声关上门,然后用小喷火器烧掉进换班室的肉食精灵。
我躺在赤裸的红色岩石地面上,四周活动繁忙。走道上奴隶主用喷火器喷射火焰,四周斜坡上拉着货车,环绕着坑边。数十名奴隶奔走着。大输送带横跨地板,连接一个挖掘洞穴,洞顶有笼罩的网罩,下面还有焚化炉。从地面看过去像个小圆坑,但在这里更象是一连串连结的洞穴,斜坡和输送带贯穿其中。
几秒钟后,一只肉食精灵在我护目镜前晃动,我猛地挥蹄驱赶,另一只手拼命抓紧破损的衣服。肉食精灵躲过我,嗡嗡地飞去骚扰另一个推着货车的奴隶,走向输送带尽头。
「喂!穿破衣服的废物,过来干活!」
我躲到一块岩石后,只想争取一点时间。那独角兽的撞击至少换来了些好处——那根备用线。
「喂!别躲了,快过来!」
快点,绑紧,绑紧……
绝望中,我的蹄子多次掉落线,耳边听见奴隶主沉重脚步声逼近。加油,我会缝的,这活不难!但模糊的护目镜和不合身的衣服让我像蒙眼瞎子一样试着穿针引线,身体也麻木了。对了,一个洞……还有十几个……
「我看见你躲着呢,笨蛋!这里没有马会给你休息!」
奴隶主绕过岩石,我边干活边系肚子带,四个结好了,还有八个。
我才系好一个,忽然听到一声尖锐的卡嗒声,脖子被粗暴箍紧。我的尖叫被呛成咳嗽,感觉有马拉我离开岩石,肚子那还没系好的线被拖着。
我看到奴隶主用魔法操控着一条伸缩绳索,套住我的脖子。绳索咬得很紧,连穿着厚重衣物都感觉刺痛,腿不停挣扎踢打却吸不到气。咯咯咕咕,我被拉到奴隶主面前。
「想偷懒?试试看!你负责拉货车,快抓着那辆,动起来!」
绳索终于松开,我把头放低在地上,挣扎着从密闭头盔吸气。看起来空气只能从几个小洞口进去,幸好洞口小到肉食精灵过不去。
我侧身躲过一辆满载巨大巢穴的货车,奴隶主推着我往输送带末端空着的货车方向去。
「把自己勾上那辆货车,快跑上斜坡进仓库!别把货车推下悬崖,我懒得打你了!」
嗡嗡声无处不在。我一蹄紧抓着破烂的衣服,踉跄着朝货车走去,试着忽略那些偶尔蹭过身体、或落在身上搭便车的肉食精灵。它们会咬着坚韧的皮革,一直到我猛一甩身子把它们震开。偶尔几只停在衣服的破洞旁,让我惊慌失措地挥蹄赶走。似乎不只我一马受到这折磨,周围其他奴隶也因为衣服破洞而被咬得流血,努力用补丁掩盖露出的皮肤。只有奴隶主们拥有真正密封的护甲和面罩,或像蜂巢那样的防护套装。
我看见蜂巢已经重新进入坑洞,挥舞着迷你喷火器在周围奔跑,对挣扎着搬运破碎巢穴到输送带的奴隶咆哮。这距离太远,我看得不清楚……护目镜一直起雾,视线模糊。
我此刻也格外想念我的护目镜……还有我的日志……还有……日晷
内心某处,我多希望门徒能帮我保管它们,哪怕只是那一丝微弱的希望,才没让我陷入失落的深渊——失去日志后的无尽绝望。
在这里走二十英尺都像再跑障碍赛。两次货车轰隆而过,机械斧头旁喷出一阵阵蜂巢碎片,奴隶因肉食精灵咬住而挣扎得撞在一起,彼此求助希望别马赶走那恼马的小家伙。让我意外的是,多数奴隶还会互相帮助。大家都心照不宣,大家互看互顾,有事时才有马会帮自己。
这种画面稍稍让我心头一暖,但很快我又明白,他们大概不会帮我。天马在坑里不会得到优待。
还有大约六辆货车等着拉出来,剩下五辆我猜是那些已死奴隶的。搬运工作最危险,这点我早知道。背后顶着一个巨大的虫巢,被绑在货车上跑不动,想想就让马害怕。
回头望向输送带旁嗡嗡转动的自动斧头(还有六匹小马在跑步机上发力),奴隶主们正忙着控制两只被肉食精灵包围的小马。大量肉食精灵从焚化炉飞出,想穿透目标坚固的套装。
想到肚子这个大破口要是被肉食精灵察觉的样子,让我鼓起勇气钻到货车底下,想再把破洞系紧。动作却把线又拉松了。
「不行……不行,拜托!」
周围传来翅膀扇动声,不知道附近是不是有肉食精灵。汗水淋漓,我的蹄子不停摸索,试图修补。每穿过一个洞口,线又从另一个掉出。
「拜托了……拜托!」
忽然有东西落在我背上,心脏差点停跳。我双蹄拼命捂住破口,哭着无声祈祷它快走。幸运的是,几秒后它飞走了。几只肉食精灵从货车前呼啸而过,我又开始绑线,结果——
「不!」
一只鲜红色肉食精灵迅速钻到货车底下,正好撞见我刚打开的破口。
「救命!救我!救命啊!」
肉食精灵拼命掘咬着衣料,小嘴拉扯着,避开我挥蹄的攻击,我则用一只蹄死死按住破口。牠短暂钻进去一秒,又被我马上推了回去。牠不死心,继续往里钻,还有三只同伙懒洋洋地飘来。另有两只聚集在我背后,啃咬着皮革寻找弱点。
恐慌让我声嘶力竭地喊救命,尽管喉咙沙哑。还有许多马看了过来,却没一个出手帮忙。
直到三只肉食精灵一起用力往破口钻,我才明白:牠们是嗅到我伤口的血味,才知道这破口在哪!
我爬出货车底,边挥蹄边赶走肉食精灵,我能感觉牠们的小嘴开始用力扯着破洞。
「哈哈……愚蠢的天马,连怎么甩掉牠们都不知道……」
这句话被一名奴隶小声吐槽,明显不是说给我听的,也不打算帮忙。但我听到了,没浪费时间。疯狂在地上翻滚,下面有些碎裂声,还有肉食精灵被我踩到的声音。
我的翅膀因摔打疼痛难忍,感觉骨头在里面嘎吱作响,肩膀的刀伤也隐隐作痛,似乎快裂开。风向标说得对,我需要休息,可吠城根本不给我喘息的机会。
在疯狂抵抗肉食精灵时,我能感觉到身体迅速疲惫。关节酸痛,努力让头晕目眩,肺部需要更多空气。终于,我躺平不动,感觉每一次呼吸像吞碎玻璃般痛苦,只能死死地捂住破口慢慢恢复。
渐渐地,我小心翼翼地再度系紧破口,终于拉得够紧。
终于,我松了口气。
直到一只蹄子狠狠扣住我头部。
「皮鞭没骗我,你真是废物!快起来,杂种!上货车!快点!快点!快点!」
每喊一次「快点!」,蜂巢都狠狠拍我脑袋一记,象是狠狠踢了一脚。痛得我忍不住淌泪,我带着疼痛快步往前,把自己绑好,听着她骂。再怎么道歉、保证以后会好也没用。
「走!动起来!」
她最后一巴掌打在我侧腹,我拖着货车出发,恨不得能偷偷在头盔和护目镜下擦掉眼泪,酸痛的蹄子在绕着坑洞的巨大斜坡上艰难往上爬,要送这些巢穴上楼。
吠城这地方打我不留痕迹,长期下来打斗成了家常便饭。但我哭,并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每一下都提醒我,我的位置。那个我多么想改变,却始终无法改变的位置。
每一次的努力,只让我跌得更深。先是被送去苛刻的马房工作,现在被推入这恐怖的深渊里,离死只有一步之遥。
那些肉食精灵一直跟着我玩弄我,喉咙因辐射越来越痒,脑子纠结着哪种死法更惨,还有红眼的话一直在我脑中回响。
「她没有救你。」
***
在坑里工作,说实话,真他妈糟糕透顶。
这里什么都有,跟吠城里“正常”工作的样子差不多。我的蹄被绑在货车上,规定的路线怪异得很,彷彿是双向往上爬坡。奴隶主们像老鹰般盯着我们,狮鹫哨兵更是严密监视。稍有懈怠,背上或头上立刻挨上一鞭——虽然鞭子没法穿透厚重的衣服,但这算是基本的威吓了。
不过相似点就只到这儿。踩在硬生生雕凿出来的岩石上,我的蹄子都磨破了,但更糟的是,紧闭的地下焚化室里热气逼马,几乎像蒸笼一样闷热。再加上那厚重的衣服和无止境的劳动时间,这简直就是热衰竭的完美配方,连劣隙锻造场的热度都无法相比。身边有奴隶站着站着就倒下了。奴隶主一巴掌能打醒的就回去工作,不能得就直接被拖走。后面还会听到一声枪响。
肉食精灵是致命的祸害。小咬一口,没多久就会尖叫连连,让火焰与红岩交织的地狱般气氛更加令马窒息。被惩罚的奴隶们得在这里“赎罪”,工作抵债,彷彿是我小时候被某个奴隶主吓唬的古老塔塔洛斯地狱故事的翻版。他说不听话的奴隶会被送到这里受罚。
看来他说对了。
大部分肉食精灵伤害都来自那些用自动斧的奴隶。他们常被肉食精灵包围,在劈开巢穴装上输送带时狼狈不堪。绑在货车上的奴隶虽然肉食精灵注意得少一些,但对付牠们更困难。你想停下、趴下、滚开?锁着货车根本没办法。
这工作最糟糕的,就是我们戴的面具。它们不是奴隶主那种带过滤的防毒面具,也不是蜂巢那种有动力的密封套装。唯一能呼吸的地方,是嘴巴前那层薄薄的布片,如果你拼命吸气,勉强能吸到半个肺的空气。空气干燥又闷热,我根本呼吸不上来。拉着满载蜂巢的货车,在陡峭的土坡上喘息,感觉自己象是在用一条湿透的汗巾捂住嘴巴喘气。
我倒了不下几次,以为自己要死了,嘴里在密封的面罩里咳嗽出声。奴隶主就开始踢我,逼我站起来。半盲着,视线变成一团红色模糊,我硬撑着一蹄接着一蹄地拖着自己,往前挪动哪怕一点点。
这样下去不行。我才做了不到三分之一的班,身体就开始崩溃。辐射根本还没开始累积,我就会在这里被闷死。
终于又一次到了进口区,卸货时我瘫倒在那儿。卸货平均只花二十秒,是我整趟唯一能休息的时候。货车带子让我没法躺平,只能软软地挂在破烂的套装里。卸货工马把一个个巨大的巢穴从运来的货车上搬下来。那巢穴沾满了恶心的汁液和黏腻的液体,臭味比烟味还刺鼻。
卸完货后,先沿斜坡往上一段,再穿过悬空的网状通道进入主焚化室,然后再从另一条环绕输送带的坡道往下,到达卸货区。接着再沿反方向坡道回来。
效率低得可怕。
整个班次,蜂巢都冷眼旁观不理我。我怎么证明自己?目标是什么?我不过是拖着一辆货车,没力气也没体力在这种高温下干活。要是她让我帮忙缝补奴隶套装,或……嗯,这大概就是我能为她做的全部了。但她显然不在乎奴隶,也不想被我给打动,甚至懒得管我能不能活下去。
「装好了,走!」
我叹了口气,酸痛的背肌又被拉伸一次,开始拖着沉重的货车。耳边依然嗡嗡作响的是巢里无数肉食精灵的声音,它们既是威胁也是恼马存在。这些生物被辐射染成肉食性,但又有些怪异的调皮。据说牠们有“情绪”,大多时候只会咬一口“爱的印记”,只对没怎么被遮盖的目标下手。但只要发现有够大破口,牠们能在几分钟内啃光整只小马的骨头。大量的肉食精灵群体很罕见,只有达到一定临界数量时才会出现,这也是为什么守卫会拿着火焰喷射器对虫巢喷火,甚至烧尽空气里的氧气。每次喷火,我都要喘得喘不上气。
我一步步拉着货车,走上通往主焚化室的土坡。肩膀的伤口在背带下拉扯,疼痛难忍。伤口是否裂开我不确定,全身汗水浸透,酸痛无比,可能已经满身是血却浑然不觉。
前方透过岩壁通道,我看到焚化室。奴隶主正狂怒地逼着奴隶们从火堆旁回到工作岗位,输送带停了。蜂巢砸头推马,还有两个守卫用魔法抬走一匹看起来软弱无力的奴隶,脖子血流不止,让我胃一阵翻搅。闭上眼,我继续向前。身后货车里的肉食精灵窝藏在虫巢里,血腥味让牠们嗡嗡更厉害,让我浑身发痒。
牠们还有一只跳上我头顶,安安静静坐着搭便车。这些生物真怪。
「叫磨石抓个替代的来!斧手们,回去工作!我没说你们可以停下!」
蜂巢的声音在坑洞回响,来回穿梭在工作的小马中间。甚至有几个懒散的奴隶主被她揍了耳光或一脚。
「货车呢!还愣着干嘛?就因为有马被咬了颈动脉你们就敢耽搁,给我动起来!」
我搞不懂蜂巢,她刚来时看起来那么怯懦和疏离,这锐利又洞察的个性哪儿来的?难不成……她吞了什么药?我听说染上药物的马会出现双重马格。
火焰从输送带上喷出,逼马躲避。杀死那个工马的肉食精灵被烧成了空气中的黑灰。
继续在队伍中缓缓前进,我看见一匹母马在护目镜后独自哭泣。她拉着要送去维修的自动斧,泪流满面。旁边一匹公马用魔法控制着另一把斧头,三蹄站立,套装左前腿有个补丁,讲述着令马心碎的故事。
我想起那个被射断腿而被处决的打谷场奴隶。显然不同奴隶主的规矩也不同。
没有马走得坚定。低垂着头颅,靠着在生锈保险室里的短暂休息拼命维持体力。如果我能正常呼吸,也许我能干得更好,向蜂巢证明自己。
我加把劲,轻声哼叫,鼻息蒸腾,将热气吐向护目镜,拉着货车继续前进。头上的肉食精灵跳了下来,吱吱叫着(天啊,连肉食精灵的声音都比我沉稳),速度加快,沿着墙边弯曲的走廊往房间里冲。轮子吱吱作响,我紧跟着前面的货车。
脚下,离那边缘不远了,我看见一大堆虫巢堆积着,准备被切割。肉食精灵们在较大的巢穴里活动,火焰喷射器往里猛喷火光,试图赶走牠们。即使穿着套装,我仍能闻到牠们可怜又恶心巢穴的奶味。
「退后!所有马给我退后!」
「什……什么?」
「退后!他妈的!」
火焰焚化炉那边又响起惊叫声。我看到半个虫巢从入口伸出,尾端鼓胀扭曲,随即喷出一股黏稠液体,猛地爆裂开来。
「虫群爆发!」
一片混乱爆发。虫巢内塞满的肉食精灵,一波波地从出口冲出来,伴随着撕裂声和嗡嗡怒吼。奴隶四处奔逃,像被浪潮淹没一般,肉食精灵将他们团团包围。有奴隶跌倒,有的躲进输送带下。自动斧发出刺耳尖叫,砍在岩石上,却仍在地面翻滚。火焰喷射器向虫群狂喷烈焰,却挡不住这一波洪流。整个空间里的肉食精灵本能驱使下,全数加入了这场疯狂的蜂拥。
警铃响起,警告远方的工马们。奴隶主们蜂拥而入,但肉食精灵依然络绎不绝。牠们是怎么能这样繁殖?怎么能这么快移动?
怎么能……这么快?
我尖叫着想驰骋逃走,但货车顿了一下,锁死了,死活拉不动。挣扎间我发现,纵使能拉动,前面的货车因为一辆在慌乱中翻覆,根本无法前进。我的蹄子越踩越急,头东张西望,最终定格在那惊天动地的虫群上,眼睛瞪得老大。
耳膜震动,刺痛难忍。无数翅膀振动的压力让这一切显得不真实。四周的尖叫声与我自己的声音交织,身后的货车不断推挤,把我往边缘挤去。
「别推了!」
压力越来越大,货车翻倒,一个轮子脱落。
「求你了!不管你是谁,停下!停下!」
重心忽然一变,那滑动的感觉暂时卸除了压力,随即背带绷紧,把我硬生生拖向边缘,肋骨像被往旁边推了好几吋般剧痛。
我被抛离虫群,往下飞去,货车坠落在虫巢堆上,瞬间崩碎成碎片与木板,猛然砸在水泥地上。撞击让锁扣崩断,货车先着地,把我摔进虫巢堆。巢穴的破碎勉强支撑着我落地,但硬邦邦的岩石让我喘不过气,痛楚从每处伤口袭来。哭喊声回荡在蜂巢中,我只能蜷缩起身,咬紧牙关,忍着怒火与痛苦。
蹄子颤抖着,我知道我得动了,现在!虫巢开始甦醒了。地面上其他奴隶主继续用火焰喷射。黑色灰烬如暗雪般飘落,笼罩着这慌乱混沌的坑洞。零星的小虫群分离出来,追逐奴隶,扯破衣服,与蹄子拼命抵抗想钻进那些被拼命封住的缝隙。有些虫群互相帮忙将缝隙扯开。有奴隶哀嚎着倒在地上,死命封住被肉食精灵啃噬过的腿、耳朵或尾巴的破口。
我用健康的蹄子攀爬,尽量护着仍包扎着的右蹄,往湿软腐烂的虫巢堆中爬去。
去输送带下面,我能藏起来!
一只蹄子陷入虫巢的脓液裂缝中,液体黏稠地吸住我的蹄子,好不容易才拔出。那腐臭气味扑鼻而来,甜腻恶心,就像我在农场里时,有时候会惊醒、尖叫着身边躺着死去的马体散发的味道。护目镜上淌着黏液,湿气透过缝隙渗入,沾染我的蹄子,并堵塞了松散套装的内部。我的汗水、血迹,还有不知名的污渍,都只让这恶臭更浓郁地围绕着我。
我差点就……
不……不行……
喉咙开始痉挛,身体前倾,我干呕起来。已经快一天没吃东西了,根本没东西可吐。被困在套装里,我庆幸没吐出来,但反胃不停。终于挣脱虫巢,跌到一侧,反胃越发厉害。喉咙像被火烧般痛,嘴里带着铜臭味。我在心里求着,「不,不要,求求你……再撑一下……我快拿到消辐宁了!」
呕吐没有停止。我摇摇晃晃,试图保持平衡,蹄子一次又一次踩地。右蹄的伤口剧痛灼烧,弹片伤越发恶化,眼泪流下来,每几步就滑倒或跌倒。最终我滚进输送带底下,靠着一匹呼唤哥哥救命的公马。那种感觉,我懂。
肉食精灵时不时飞来,我们一起尖叫。身旁的母马和我用蹄子赶走牠们,让牠们去找更好猎物……或许只是厌倦了逗弄我们。前面,我看到一匹奴隶慌乱地挥舞着自动斧,对肉食精灵发狂咒骂。他前蹄胡乱挥舞旋转的斧头,动作失控,终于失去平衡跌倒。自动斧低斩,划过一匹看起来和门徒一样年轻的公马侧身。奇迹般地,斧头只割破了套装,没伤到马。那匹公马呆站原地,显然刚看见自己生死瞬间。
「套装没破!」
我们招手让他过来,还有空间。他看了看缝隙,又躲过那匹疯狂挥斧的奴隶,小心翼翼地跑过来。那双大大的笨拙蓝眼流露出新来的惊恐。
「快!快进来!还有空间!」我尖叫。
「我来了!我……啊啊啊!」
恐怖的一幕出现:一只肉食精灵猛冲进他套装的破口,直钻他身体侧面。他倒地,蹄子拼命抓着套装。三只,六只肉食精灵接连撞进去,撕裂破口变成大洞。无法阻止牠们,疼痛的尖叫在我脑中轰鸣。牠们在他体内迅速繁殖,膨胀如脓包。几秒后,我看到牠们在他的护目镜里飞舞。他惊慌尖叫,声音越来越尖锐,悲鸣响彻恐怖绝望。
「救命!救命!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虫群扩散,迅速成形,套装只剩疯狂剥骨的肉食精灵团块。他的惨叫几秒后终于停止。
一名奴隶主把火焰喷射器对准那团虫群,一阵熊熊烈焰将肉食精灵和奴隶烧成灰烬。也许这是种怜悯,但那匹公马早已死去,火焰只是烧掉空壳。
在这一切的尖叫、血液、枪声之外,我尽可能往一群蜷缩的奴隶深处退去。蜷缩其中,我只能尝试回想曾经的好时光。
那些美好,少之又少。
「她没有救你。」
我知道……
***
善后工作短暂得几乎被马忘记。对我来说,那场虫群袭击简直是脑袋空白的地狱煎熬;但对坑底的奴隶主们……不过是日常。死者被收走,重伤者就在我眼前被无情处决,剩下的被丢进准备室休息。对其他马来说,工作照常。
失去了货车,我瞬间成了无业游民。早先的备用车辆随着换班消失无踪,我也找不到自己会做或身体能负担的其他工作。这带来的绝望清晰明白──我得去找蜂巢,然后……天啊……去求她。
奴隶有个规矩。我早就学会──绝不求助,绝不说自己没活做。奴隶主们个个都拥有「从空气中找活干」的神奇能力;被抓到偷懒,在吠城是会换来更暴力的惩罚。我身体已经痛到不行,再被打就可能危及生命。病情还在恶化,那金属味在嘴里挥之不去,喘息声里带着嘶吼。任何额外压力都可能引发痉挛,甚至……更糟。
独自待在坑里,我被一片狂乱包围。从我身旁输送带四周到弯曲环绕的道路、满载货车的行列,整个坑洞不停运转,残酷无情。我就像风暴眼中的宁静前兆,知道自己随时会被卷回风暴中心。
「不管是十匹还是一万匹,我们都得把那儿清理干净!要是那地方被毁,红眼可不会放过我!」
蜂巢不难找。她正在马群中大声吼叫,蹄子挥舞,向各处发号施令,大多是对其他马说。我小心翼翼地从房间对面走过去,心里想着该怎么接近,试图避开那种自己只是想找活干、想赢得解脱的念头。我真想拿回我的日记,坐下来画画,把一切都释放出去,让自己理清头绪,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还有你!」
我刚停住脚步,她的头猛地转向我。虽然嘴里已排练好十二种道歉,但她的目光并不在我身上。旁边,一名奴隶被两个穿着重型装甲的卫兵按住。
「难道不明显吗?那东西根本放不进火里!都怪你害我丢了工马!现在你得善后。看那上头的缺口?」
我和那被责怪的奴隶同时抬头。笼子上方,红色的云层透过铁网隐约可见。卫兵们还在拼命把一块六吋宽的网片重新装回去。
「有马他妈乱跑,撞坏了笼子!听说十只肉食精灵跑出来了。守卫阻止了牠们接近奴隶窝,但牠们直接飞过去,还直接钻进了形象部!我们才刚清理过那鬼地方几天!」
她的声音越吼越大,引得奴隶和奴隶主们纷纷侧目。奇怪的是,眼前的奴隶却一动不动,沉默不语。
「我不去……」
「我倒是觉得你得去。这是你的烂摊子,现在那只小独角兽又不在,没马用魔法帮忙了。」
我的耳朵竖了起来——要不是套装压着,它们一定也竖起。
「确实有叫她去过,但那小贱货自从刚刚后就消失了。现在,该你进去了。」
「我才不想死在找肉食精灵的路上。想射就射吧,我一点也不在乎了……」
那陆马看起来三十出头,披着套装掩盖毛色与鬃毛,却全身透出一股死气沉沉的气息。那种姿态,让我想起自己有时也会那样。被奴役久了,终究会变成这样:什么都不在乎了。
毕竟,我曾经也踏过那控制塔的边缘。
蜂巢怒气上升。「喔,你真会诱惑马啊,奴隶。真会,但我需要每个工马都待在岗位。回去拉车。至少在那你不会搞砸。也许把你交给镣铐或磨石会改变你那态度,他们最近挺缺马的。嘿!迷雾(Misty Sheen)!就是你!」
一匹年轻母马从输送带旁抬头,橘色皮革的套装在红雾中宛如迷彩。
「你上头去,我们要清理形象部,去抓肉食精灵!快点!」
她明显退缩。一匹公马走近她身边。蜂巢直接走过去,语气低沉:
「我说你有什么意见吗?」
公马急忙挡在蜂巢和母马中间。
「她从没开过枪!别带她去,她肯定死!拜托!」
「别来烦我,马子狗。」蜂巢怒斥,「不然你自己去?」
「我……」
母马拉了拉他,眼神央求他不要自投罗网。蜂巢无奈叹息,绕着转了一圈。
「拜托……你们之中……就得一个去!挑一个!」
公马无奈点头,正要上前,却被明显是他女友的奴隶拉住。
「别去!」
「希尼(Sheeny)……我得去,我不能让你去那里。」
她已经开始嚎啕大哭,紧紧抱住他,却被越来越多奴隶主抓住,开始拖拽。最终,他们两个一起被拖过地面,那匹母马被一只带钢钉的蹄子猛击,拉回去,哭喊着。
「别带走他!拜托!我去替他!」
「希尼!不要!别去!」
「我不想看着你去死!你……就……」
蜂巢翻了个白眼,转身说道:
「我今天受够了奴隶在我耳边嘀咕。你们之中就一个马去,没得商量!卫兵,随便抓一个!」
「不要!」
「我去!」
第三个声音嘶哑疲惫,从坑底传来——是我。
寂静笼罩了蜂巢和两匹奴隶,他们全都转向那穿着不合身保护装备、病恹恹的小马。
「我……我去。我去。」
这句话说出口难如登天。选择也好,战胜被命令的服从本能也罢。这坑洞的辐射和高热正在慢慢杀死我,但至少这会让我离开一阵子。危险还没真正浮上心头,但某种程度上,我知道这也许能让她动心……以某种方式。
蜂巢慢慢朝我走来,留下那对奴隶抱紧彼此,迅速退回输送带。她的眼神像刀刃一样犀利,严肃而冷酷。
「你以为做这件事会让我突然喜欢你,胆小鬼?」
「我……」
「别回答。你已经自愿了。上去,找到闪亮,确保那些肉食精灵被清除干净。我想要的是建筑物清空,或者你死在试图清空的路上。明白吗?」
我点头,退后并低下头。但蜂巢继续逼近,直到我被逼到一条闲置的输送带上。
「你敢踏出这里没完成任务,我保证你今晚之前会被肉食精灵吃掉。我之前就让一匹小马尝过这个下场。别以为我不会乐得看你也尝尝。」
那画面挥之不去,我急忙又点头。
「……你还在这里,胆小鬼。」
我才意识到自己错过了离开的时机。最近当奴隶太懈怠了,这下得付出代价了。
但就在我退入电梯,开始再次升上地面时,我明白了真相。我不是因为这是份工作而选择了它。不是的,对于虫巢的心态,我在这里的位置早已注定。这是伟大神女们给我的考验。
她们让我面对了我心爱的传说──小皮曾经迎战过的挑战。一次活出传奇的机会。这或许是小皮 睡梦中一只蹄子被绑、另一只眼睛闭着都能做到的事,对我来说,却是少有的一次机会,去证明红眼错了。
现在,是时候跟随她的脚步,哪怕只是一小段时间。
***
跛着脚,挣扎着,还得跟头盔做斗争,我终于又从电梯里爬出地面,满心疯狂地渴望再呼吸那带着一丝恶臭的空气。甩掉护目镜,我屏住呼吸,深深吸了一口干燥的空气。比起坑洞里,这是我尝过最纯净、最干净的空气。喉咙沙哑不断地咳嗽,但那股空气让我脑中闪过一丝逃离的曙光,至少比下面的火要好些。
我坐在马行道边,花了大约一分钟,深深呼吸,试着让肺部重新习惯吸入更多氧气。身体发热头晕,喉咙肿胀灼热。这里虽然凉快许多,我却热得像发烧一样。咳嗽着,胸口与喉咙剧痛,我喘着气,试着重新正常呼吸,双蹄抱着身体。
「哟哟,小伙子,我不记得见过这副模样阿?」
天啊,现在别来这套……
转身一看,我惊讶地发现路边干燥的土地上摆着一排大桌子。桌上散乱着金属碎片、线头、皮革条,还有几件旧燕麦色衣物。奴隶们围绕着桌子吵吵嚷嚷地讨价还价,而摊主沼黑完全不理会他们。这匹土马目不转睛盯着我,挥蹄示意我过去。
我没有回头,只注意到他摊上那鲜橘色的小包——消辐宁!
我费力站起来,瘸着脚慢慢走过去。身上的伤与劳累现在只剩下一种钝痛,散布在背部和肩膀。沼黑转回去招呼客马,我则坐在泥泞里休息。奴隶们买着金属条、皮革和线头维修防护服。我从一个大奴隶的口袋里掏出二十五枚银币,悄悄地藏起兴奋。这里的银币价值不高,但像沼黑和守卫还是会用的。
前方,一匹母马把一本书扔到桌上,换来几根线。身后,一匹公马蹒跚走来,穿着半套防护服,脸上清晰可见辐射溃疡的痕迹。我认出那摇摇欲坠的步伐。他和我一样,在坑洞里和吠城的空气中正慢慢死去。
「消辐宁多少钱?」他声音沙哑破裂。
沼黑放下刚收到的书,斜眼看着他。
「嘿,兄弟,刚经历过点什么吧?」
「坑洞,我一直吐血,求求你……」
「二十五银币,或者换物,兄弟。」
公马掏出钱袋,看到价格后猛地缩了回去。
「但……我只有这些了!」
「那不是我的问题,兄弟。买或乖乖死了吧,你会吓跑我的老主顾。」
付完二十五银币丢弃袋子后,那公马蹒跚离开。他病得迷迷糊糊,没注意到其他辐射病奴隶饥渴的目光。后面爆发的争吵声和公马惨叫求救抢消辐宁的声音,差点让我错过轮到我了。这里没什么荣誉,只有绝望。
「啊!小影七,猜猜你要什么?」
他全然忽视身后搏斗的公马。我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这位狡猾的商马身上,几乎为自己想关掉他感到愧疚。在吠城,这种事实在太常见了。
「我需要消辐宁。」
「早就知道了。五十银币或等值物品,兄弟。」
我正要掏出钱包,忽然耳朵软了,嘴抖眼泪都快掉下来。他在敲诈我!
「但那匹公马──」
「那家伙体内还没立刻死于辐射,要是我没看错,他还能撑几天。但你这带小翅膀的贼,我知道你病得不轻,记得我们在黑市见过?别忘了你还欠我偷来的货。我本想揍你,但你是个有潜力的客户。当然,我也可以把你卖给其他马,听说有客马专门要带翅膀的货色。」
我闭上眼,努力压下这些可怕的念头。
「沼黑,求你,我──」
肺部立刻传来剧痛,咳嗽撕裂全身。我蹒跚倒在摊位前,不得不用受伤的蹄子支撑自己。沼黑眼神瞥向它,我疼痛地把蹄子缩回。
「受伤的蹄子?哎呀,小子,你真让我们这种马太好下手了。我几乎有点同情你了。哦等等,你是个小偷。那我可没什么好心情了。说说工作吧?还是你身上藏了别的东西?」
果然又到了这一步。一定有办法。我逼自己思考,心里狂喊「想啊,影七,想想!」
看着摊位上的金属板和皮革,一个逐渐浮现的、让马害怕的念头慢慢占据了我心头。
我不喜欢这个念头。噢,不,一点也不喜欢。
「我的防护服。」
「哦?」
「我要卖掉我的防护服。」
话一出口,选择被肉食精灵杀死还是辐射病死的风险令我震惊,但无论有无防护服,这工作没有药,我都活不了。沼黑是唯一能解决我至少一个问题的商马。
他忽然笑得灿烂,往前倾身。
「这就对了,兄弟!来,咱们砍价。你说你要给我一套服装,嗯?两块金属板、布料、两条系带和一些皮革……嗯……加上二十五银币。」
「一套衣服换一包消辐宁!」
沼黑笑了出来,然后越笑越大声,最后嘻嘻哈哈地拍了拍我的背,让我疼得叫了出声。
「哦,这真有趣,小子。你还想还价?凭什么?我说的砍价就是我说多少你就得付多少。」
我本想反驳,但他说得对。喉咙像在跳痛,口水不再清澈。剩下的时间不多,可能连几个小时都不到。
「我要你的防护服和二十五银币。快点,兄弟。乖乖脱衣服。」
我忍住咳嗽,开始解开那套汗湿不合身的服装。我的毛色被浸透,沾满深红血迹,不知是我的还是别马的。蹄子底下还结着厚厚的肉食精灵黏液。
沼黑一点也没错过。
「哦,还有绷带呢!真是让马惊讶啊。」
我的身体上还缠着绷带,胸口和肩膀的伤口处,以及右前蹄上那块黄脓化的绷带。我的头垂得低低的,直到他接下来的话语狠狠刺入我的心。
「那些干净点的绷带我也要拿去。」
「什么!?」
「说实话,小影七,我想要什么就能要什么。你想出什么价钱都得接受。这就是‘被架在火上烤’的定义,朋友。」
他不是我的朋友。尽管我露出挑战的眼神,沼黑只是用蹄子指了指那些绷带。
「脱了它们,兄弟。我有客马可能会想要。」
这过程感觉异常缓慢,倒不算完全疼痛,但让我极度脆弱。胸口上门徒的子弹射出那道鲜红肿胀的伤痕彷彿在空气中跳动刺痛,肩膀的伤口微微裂开。光是看着就让我皱眉。那恶臭、吐沫横飞的掠夺者把我按倒,然后把那把恶毒的刀子刺进我肩膀的记忆依然挥之不去。我交出了伤口上方那薄薄几条还算干净的绷带。
终于,消辐宁被递到我手里。我几乎要跳起来抱紧它,证明它真的在我手中。没有再理会那个得意忘形的商马,我低着头沮丧地拖着步子,嘴里咬着那包药。液体稀薄淡淡的,大概是为了能多卖几包而平分了。我知道它不会像真正的消辐宁那么有效,只希望能撑得住。
坑洞附近泥泞的空地和破碎的混凝土上飘着浓烟,我希望能找个僻静地方把药喝下,避免像身后那般被抢。然后我──我得想办法,得做点什么。我必须做点什么。所有优势全没了。坑洞早已撕裂我身体,我差点死在那里。现在我没得选,必须想办法避免回去。一次已经够残酷了。
在蜂巢手下守卫点头指引下,我朝「形象部」走去,那据说是坑洞边缘附近的建筑。穿过环绕坑洞的泥泞地带,思绪一闪。硫磺和风向标都说过形象部的事。很多小马谈起过,他们说这些机构「掌控了小马国」,或者像硫磺那样说「毁灭了小马国」。日晷甚至曾亲自在战时科技部工作。我这辈子从没确定看过那是什么,因为我读不懂标志。能有硫磺或烁光在身边,一切都简单多了。
「嘿!你!天马!」
被这句尖锐的话吓住,我停下脚步,正困惑时,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气氛。我转过身,嘴里咬着消辐宁包装,看见刚才那受伤、满脸瘀青的公马正跛着向我走来。他那包药刚被抢走。
「你真幸运,居然拿到消辐宁……」
他眼神里充满几乎是疯狂的渴望与坚决。我认得那双眼,曾在我自己绝望挣扎求生的日子里见过。但这次他没看我,只盯着我蹄子里那包橘色液体。
「我想,我得拿走它……」
我不等他开口,转身就疯狂奔逃。公马蹄子踢起泥土,飞奔扑上我,尽管我蜷缩着抱紧药包。他抢不到我的消辐宁!没马能抢!那是我的!这么多努力换来的药,不能让别马抢走!
「给!我!」他歇斯底里地喊着,绝望驱使着他。
那匹生病的公马变得具有攻击性,试图推开我,夺走我蹄子里的药包。他身上散发出长年在吠城挣扎的气味,跟我差不多,但伴随着从脸和蹄上辐射溃疡发出的腐臭味。
「我更需要!我每天都在坑里!」他怒吼。
「我活不过今天!」我尖叫回去。
我紧抓着药包,他比我强壮得多,正用两只前蹄撬开我,药包被夹在我们之间。包装模糊了我的声音,我拼命求他:
「拜、拜托……先用完这个──」
药包滑落,跟我一样惊慌的他也嘶喊着。我们同时扑向已经破开的药包。地面狠狠撞来,我们摔倒在肚皮上,他半身压在我身上。震击让我咝咝咳咳,他痛苦喘息。但幸运的是,药液落入我伸出的蹄子。
我痛苦地翻身,甩开他,紧紧抱着药包。液体在漏,但幸运地没洒出来。我大口喘气,像在坑里一样咻咻作响。
在这寂静而震惊的瞬间,我看见他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得几乎无力动弹。新鲜的割伤与瘀青布满他的溃疡脸庞,那是他失去药包拼命防守的痕迹。泪水慢慢沿着他脸颊滑落。
「求你……」他哀求,仿佛摔倒的冲击把斗志击碎。他虚弱,恐惧着生命的尽头。
我的肾上腺素如同开关被关掉一般消失,留下的只有同情。诱惑在拉扯我——逃跑,活下去。
但这么多事情让我无法逃避。
「把你用过的药包给我。」我说着,开始倒出半包药液。
***
那匹公马跌跌撞撞地走开后,我也只是躺在那里,紧紧抱着包扎过的蹄子。至少还有些绷带残留。
他没说几句话,只是喝了分到的药水,嘟囔了句我猜是迟疑的谢谢,然后慌慌张张地逃开了。我望着他的背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做了什么,接着又一口气喝完了剩下的药。
我的病情稍微缓了些,或许能撑到明天——如果我不再回坑洞的话。心底仍期待会有熟悉的小马出现,像当初烁光在商场那样帮我一把。
给消辐宁一些时间起作用,我靠在一堆干土上休息了会儿。躺着静默了二十多秒,思绪开始缓缓回到心头。
我真的好想念我的朋友们。
也想念我的东西。现在DJ或许会说些激励我的话,或者我能听到日晷传来温暖马心的讯息,当我还在坑洞里的时候。我想念我的日记本,那是给我自信与慰藉的自由艺术,让我逃离这残酷现实。
我被困在吠城,可能还会待很久,在这里,这种病被视为绝症。我憎恨我的主人,和鄙视我的奴隶,还有一个日渐崩坏的梦想。
为什么我不能像外面其他小马那样活着?
我不想动弹,身体蜷缩在岩石和泥土上。自从我学会选择的那一刻起,这一路走来满是无尽的危险、奔跑和忍耐的痛苦。我尝试过两次逃跑,几乎丧命──不过,现在谁还在计算?无论如何,一切都回到了原点。小马们来来去去,有些留下,有些离开,就像刚刚那匹母马。硫磺逃了,可能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日升跟着天舞,连日晷也被夺走了。
至少烁光还和门徒在一起,但我回去找她的路被阻挡了。我想她在身边,想听她那嘲弄的玩笑,想让她逗逗我、揉揉我的鬃毛。我想要我的「大姊姊永远的好友」回来。
即使陷入抑郁,我心底还是想激励自己,告诉自己这工作能让她回来,如果我表现得够好,闪亮可能会向蜂巢好说话!我试着像小皮那样,做她做过的事!证明自己行!但那些都是希望、梦想和勇气的声音,一次次失败中逐渐被剥夺。
不如就躺这里,等某个奴隶主来大喊命令我,让我乖乖回去,不用多想。这样就不会那么痛了。
「嘿!你!就是蜂巢派来清理形象部的那匹吗?」
我睁开眼,抬头看到一匹奴隶主从泥泞中走来。他脸上的神情比怒气更多是好奇。
「你这傻东西躺在泥里干嘛?快过来,工作还等着呢。」
他的声音不像大多数奴隶主那样严厉,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温和,让我想起门徒,只是少了囉嗦,多了种「不直接要求却带着期盼」的真诚。叹了口气,我懒懒地站起来,跟着他走。
「是,主人……」
「哎呀,别叫我主人,我是闪亮,闪亮先生。好了,看看怎么让你开始工作吧,这就是形象部。」
让我有点惊讶的是,那建筑看起来相当普通,和吠城街上其他几座一样,有白色覆层,砖墙上黑色金属护栏封住高大的窗户,要不是我躺在旁边,我还以为只是街上另一座普通建筑。部门不是应该又大又豪华吗?听起来是。
「你之前处理过肉食精灵吗?」
我没回答,只是耸耸肩,点头朝我来的坑洞方向示意。
「对,蠢问题。现在得等火枪的电池充电。唯一问题是……怎么开火。它没有瞄准器。我还以为会像上次一样来只独角兽,真希望他们派那只带着哔哔小马的小马,挺厉害的。」
 这话让我警觉。
「你见过她?」
「谁?带哔哔小马的那匹母马?」
「是啊!」他突然喊出这句,我忍不住弯腰咳嗽,吐出几点血珠。闪亮扶住我躯干,帮我站稳。显然少量消辐宁还在发挥作用,症状正逐渐缓解。没什么兴奋喊叫……我明白了。
「小心点,吠城会把你弄坏的。你最好跟你主人提提,尽快去心之医院看看。对了,我见过那小马。怎么?亲戚?女友?」
我在咳嗽中傻傻地希望他没看出我脸红。真希望。
「不……不,只是,呃……那时见过她几次,然后就……失去联络了。抱歉,主、我是说,闪、呃,闪—呃,还是……闪电?」
「闪亮。」
我蹒跚着走回去,赶紧改口。
「抱—抱歉!闪亮!」
闪亮耸了耸肩,然后踱步走向建筑物旁。一张小桌子正在被几个奴隶主匆忙架设着,上面摆着一把粗糙的魔能步枪,旁边还有几块闪烁的火花电池。那些电池连接到一个奇怪的装置上,看起来象是一组发光的宝石阵列。
「不管了,先让你准备好吧。嗯……他们没给你防护服吗?」
我轻轻点头,乖乖走过去坐在一旁。
「对……而且你没穿,为什么?我这儿以前有几套,但我们根本没想到要再清理这座建筑。」
我捧着前蹄,低声喃喃道:「我……有点弄丢了。」
闪亮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显然心里已经给我打了个勾。
「里面至少有十只肉食精灵。上次那匹母马对付过五十只左右都撑过去了,所以我希望一匹奴隶就能搞定,不管有没有穿防护服。牠们靠近就赶快趴下滚动,十只肉食精灵不会同时扑过来的。」
闪亮语气出乎意料地亲切,虽然他仍然是奴隶主,期望工作完成得跟其他马一样。他看了看我挣扎着握枪的样子,甚至勉强笑了笑。笑容里却透着死寂。
「我常想那小母马后来怎么样了,忙着跟蜂巢打交道,又得忍着我这边的压力,很多事都没时间顾。她挺积极的,大小大概跟你差不多……年纪也差不多吧?」
我又轻轻点了点头。没错……她处理了五十只,我十只应该没问题。只要瞄准开火就行。
「她眼神里有那种决心和斗志。哈哈,我到底在说什么?她大概只是想讨好我们这些奴隶主吧。奴隶想混上奴隶主的位置倒也不是新鲜事,但能成功的少之又少。最近我只记得有一个成功的。」
我想起了沼黑。那个圆滑的商马,看来也盯着这个目标,只要他手里攒够对权力者的把柄。
「步枪后坐力不大,像你这么小的应该能用嘴开火没问题。能量不高,用两颗火花电池。二十发子弹应该够了。」
「万一我射偏了怎么办?」
「找东西砸牠们啊!那母马好像用个袋子就抓住肉食精灵。你总能想出办法吧。」
我吞了口口水,看着门口,再看向他。
「你……你真的没办法给我换套防护服吗?」
那张毫无感情的笑容转向我,闪亮耸了耸肩,开始给我系上侧背的小马鞍包,可能是用来起灰烬的。
「抱歉,孩子,规矩不是我定的。你弄丢了,没得换。蜂巢会知道的。她总是知道。她那帮臭同伙盯着你,没什么能瞒过她。听着,要是你动作快,我会偷偷帮你弄点东西,算是补偿。这地方清理干净,红眼别再发现印刷机被肉食精灵淹没,我可就省心多了,你也帮了我大忙。」
「补偿」是吧?或许会拿到一封嘉奖信?指挥链是这么运作的吗?唉,我多么想要一张纸和几根炭笔,好好理清这一切。我得想办法讨好蜂巢,还要撑过剩下的班次。
问题是,如果我在这里耗太久,我唯一支援的主——我是说闪亮也会失去。反倒如果我为了取悦他而快点结束……那么那坑洞很可能是我最后的归宿。没有防护服,待着就等于死刑。
为什么事情从来都不会简单?
***
啊啊啊!为什么事情从来都不会简单!?
泪水混合着汗水和鲜血,我奔驰在金属走廊上,拼命尖叫着,惊慌失措。几乎空了的能量步枪疯狂地被我绑在马鞍袋上的绳带中摇晃着。身后,一群肉食精灵快速涌来,气势惊马。绕过另一个又一个让马抓狂且完全一模一样(对于文盲来说)的转角,我使出全力。只要有扇敞开的门!
我射击的准头糟透了,第一包弹药几乎全都落空,第二包也只打中寥寥几只。唯一中了一只的肉食精灵也只是被激怒了,牠在空中左闪右躲,飞行姿态笨拙却依然迅速。
其他的肉食精灵则齐聚而来,追逐着我,因为我打扰牠们在仓库天花板上的休息。从那刻起,我就在部门大楼里上演着危险的追逐戏。我穿过办公室,撞上厚重的印刷机,撞翻了堆书架,里面的书足够让门徒笑到第二次末日。再加上地上的各种障碍,我发现这些对飞行生物几乎毫无影响。
随着牠们绕过同一个弯角,我听见嗡嗡声变得越来越大,距离只有二十英尺。拼尽全力推动我那又瘦又小的腿,我朝着最近的门冲去,心里祈祷着它是开着的。(真是个变态,怎么会有马在野火落下之前把所有门都锁起来!?)我用尽全力拉着嘴握把……门纹丝不动。
「不!」
肉食精灵嗖嗖朝我飞来,嘴巴不停地咬合。一只早前从通风管道埋伏攻击我,尖锐的痛楚虽短暂,但狠狠提醒我:要是牠们逮到我,我就完蛋了。
「快点,门啊!」
门就是不动,我气得用后蹄踢它,结果门轻易被推开了。
喔,对,是推门。哎呀,抱歉我不识字,你这个自负的战前贵族搞什么玩意儿!
我跳进去,转身把门推上。事实上,我早该知道这里的门都是推门。门外传来沉闷的重击声,随后嗡嗡声消失了。我暂时赢得了一点时间,但牠们肯定会找到别的路,我确信。无论地上有多少泥土,那包消辐宁大概是救了我一命,才让我能在气喘吁吁和肺肿胀的状态下继续狂奔。
喘息片刻,我慢了下来,转向刚进来的地方。这是一条安全走廊,却已被破坏得一塌糊涂。一张因为高温或能量扭曲而翻倒变形的办公桌,旁边有个翻倒的印刷机。抽屉大敞,地上散落着三个瓶盖。远处屋顶上还有一座破碎、闪着火花的自动炮塔。地板上点缀着灰烬和能量步枪射击留下的痕迹,墙壁和天花板上也有类似伤痕。
慢慢地,我把这些线索串起来——这就是她的杰作!一切都那么明显!她来过,用桌子挡住炮塔攻击,可能还用她那厉害的哔哔小马从印刷机破解了它,反过来对付肉食精灵!墙上的魔能射击痕迹就是证据。小皮可不会射偏,她也不会只能靠蛮力,哼!像她这样的英雄,可能都不会出一身汗。
但光是能走进她曾走过的地方,感受她留下的痕迹,心中就涌上一阵自豪和满足。嘿!她真的来过这里!她真的来过!她真的来过!
过了几秒,我想到受伤的蹄子还不能乱走动,好让它休养。显然小皮的优先级比自保还高。但至少我可以——
突然,一股异动从身后空气中传来,我惊讶地转身,伸手想拿起能量步枪……却没有看到肉食精灵。至少没有肉食精灵。
那是一台机器马。
金属制、圆润,静静地漂浮着。正面的巨大荧幕处于休眠状态,彷彿死盯着我看。我的笑容渐渐消失,它摇摇晃晃地朝走廊慢慢漂去。我真讨厌那些东西,总是鬼鬼祟祟地跟着你,动作怪异,然后又嗡嗡地飞走。
我把她丢下的三个瓶盖(多么慷慨!)捡进马鞍包,目光扫视周围。对了……她接下来会去哪?我知道我应该跟着她的做法,尽量照她的脚步走!这样我才有机会活下来。对——向传说学习。
出口有好几个,一条走廊通往楼梯,另一条穿过安全门,最后是一个偏僻的小维修室。好吧……伟大的英雄一定是足智多谋的,她大概会朝维修室走去。
我跑过去,把头伸进门内。
这间小屋立刻吸引了我。墙上挂满了闪电天马的纪念品。我慢慢转着头看墙壁。海报贴满四周,最显眼的那张让我差点脸红,不禁为自己跟它们的可怜比照感到羞愧。
蓝黄相间的天马们,排列成队像火箭般飞翔。画作精彩绝伦,模糊的线条和速度感让马印象深刻。如果我能飞得够高,我一定会把它带走。牠们看起来真棒,鲜艳的鬃毛和拖曳的烟雾尾巴,这才是天马该有的模样。
该有的模样……
我不自觉地避开那双眼睛,无奈地望向自己那双破旧无用的翅膀。
我从海报移开视线,眼光往下飘。令我好笑的是,这里还有更多天马「超猛」的东西,主要堆放在那个骷髅旁——
我的眼睛瞪大。
「骷……骷……骷髅啊啊啊!」
我连忙后退,跌进维修室的书架里。工具和箱子纷纷掉落,一具公马的骷髅朝我睁大无眼的眼窝望来。四肢不自然地摊开,明显是某种抽搐的结果。我早已认出这是什么。
不行!小皮…小皮曾经也来过这里!她不会害怕骷髅的,当然不会!她拿了需要的东西,冷静地离开。我也可以,只要我停止想象那骷髅会突然跳起来——
它就躺在工作台旁。从尘埃看,这里最近有马工作过。地板和工作台上散落腐烂的食物,似乎是被弄翻的。她真的用捡来的零碎打造了武器?那大概是一种极其先进的完美工具,帮助她成功逃离。这就是我母亲故事中一贯的剧情。
即使我带着那份稍显幼稚的热爱,崇拜这位引领我方向的伟大母马,我也认识到这只是一种提醒。她不是偶然的奇迹。避难廏居民小皮真实存在过,在这里和我一样工作过,并且还活着,还在那儿。看到这些遗迹,虽然听起来傻,但……这种余韵反而让我想起,她英雄般的逃亡启发了我,在我新生的起点。
我的视线扫向一旁。一堆杂志堆放着。噢,也许她从中学习了什么?我抓起一本,快速翻开又迅速合上,脸颊烫得发红。
我从未见过雌性天马,至少没在那里见过。这本杂志躺在我蹄子下,封面颇有诱惑力。顶端印着一对竖立的翅膀标志。我有点想打开再看一眼……为了……为了研究嘛,知道吗?翅膀真的很难画……就是这样!
不行!我在干什么?我正努力跟随偶像的脚步!“她不会花时间看……看那些猥亵东西”!我也不会!
“译者注:啧啧!看来她还不够理解小色皮 : )”
 
我转身,噗哧一声,挺起胸膛大步穿过房间,朝门口走去。
我跑了三英尺后,突然又折返回来,匆匆抓了一把那些满满的收藏塞进马鞍包里,然后飞奔离开了房间。
只是……只是参考资料而已!战前的小马都比较健康,我得学会画牠们!就这样!我不是……不是因为那些运动型雌性天马才看的……有着那么完美的曲线,还有……还有……只是想帮我的画功啦!有些姿势很好画嘛,而且……艺术家不就是要多变点吗?
把这些自我辩解甩到一边,我望向前方。走廊尽头是一间办公室,应该是管理层用的地方。我踏过摇晃的地板板块,绕过屋顶爆炸后的电路残骸,目光扫过墙上精致的森林照片和路标设计。这一切都美得超乎寻常,和我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完全不一样。
脑中浮现一个奇怪的念头——即使两百年过去了,我的一生都活在这种环境里,但对「曾经的模样」的失落,依然像新伤一样鲜明、可怕。身为小马,真实的小马国深深刻印在我们心中,而环绕着的那片荒芜腐败根本不是我们该生存的世界。
走进办公室,右侧是厚重、略带雾气的玻璃窗,俯瞰着闪亮口中说的巨型印刷机。不止一次,红眼在吠城的雄心令我敬佩。那些小马孩童终于能有书本和文件可用。或者说,也许还能大规模生产艺术品!想到自己的某幅画作(好吧……至少是我愿意让别马看的那种)可能挂在吠城或废土的墙上,心中不禁暖了起来。门徒说得对吗?我们这些奴隶小马最后真的在做对的事?被这堵高墙困住,我们飢饿、死亡、被迫劳动,但如果这能产出点什么,那……至少这点意义还在。
叹了口气,我背过身不看印刷机。不,这永远不会值得,我也不想接受这种「好处」……独自待在稍微安全的房间里很容易这么想,但外面,那充斥辐射的空气下,那红眼奴隶地狱的生活里,现实总会残酷地砸到你脸上。吠城是一场地狱,我们所有马都还被它拖着走。但看到这些印刷机,我梦想有一天会有更仁慈的小马接手这里的产业。太多小马每天都死在这种铁腕统治下:睡梦中被守卫枪杀,或像坑里那只可怜的公马一样死于劳累。这必须结束。这里不对,无论门徒怎么辩护。
转回办公室,另一张桌子上有个印刷机正在运作,桌上放着几个文件夹和书籍。墙上贴满了海报。画着一只拿着闪亮书本的白色小马,还有一张展示战争科技的海报。在所有海报中,我看见那六只母马。真希望我能记住她们的名字。好像叫云宝什么的,但……唯一永远记得的,是萍琪派。她那露齿大笑的脸庞从房间对面盯着我。她周围是几个看起来开心的机器马,无疑是想让群众相信牠们一直在看着你。
好吧……牠们确实做到了。那怪异的海报眼睛盯着我已经够恐怖了,加上刚才那机器马的存在,我确实感觉自己正被……嗯……
……监视着。
说起来,我之前在农场不也见过这么近的机器马吗?
叹了口气,我走向桌子,经过萍琪海报,跳上桌子盯着印刷机。这玩意我根本不会用……小皮大概已经启动过什么超酷的东西或破解了某个谜题。还是别碰了,反正也帮不上我什么。印刷机能怎么杀肉食精灵?我转头瞄了瞄旁边的书。
那是一种剪贴簿。每页都不同,塞满了剪报、照片和各种东西。更象是一本相册。一页上有一张黄色皮肤与粉红色鬃毛小马的照片,就是那个部门里的。我真希望我能画她。她看起来真的很温柔,当我看到她关怀的眼神时。硫磺说这些小马怎么毁了小马国的话,听起来都蠢透了。
翻阅下去,没法阅读的我也没发现什么。倒是看到一张小马战胜一条龙的酷照!我不禁「哇」出声,仔细看了好一会儿。那是天马真的能做到的吗?巨龙看起来死了,皮肤颜色和硫磺一样。
我小心把书放回原处。明显小皮没在这里待太久。真正留下的只是些零碎回忆。真有趣,经历了避难廏,听了烁光的建议后,我觉得好了一点。彷彿那些经历逼着我面对过去的恐惧,压制住心中的恐慌。
不过,在这里待太久,我想会变得毛骨悚然。毕竟我孤零零地待在这个大……空荡荡……死寂的部门里,只有各种机器马四处爬行。
摇摇头,我继续前进。不,不能让自己陷入避难廏那种歇斯底里,继续跟着小皮的脚步走。继续穿过办公室,右手边一扇门吸引了我,是个简单的浴室。但里头有个没开过的医疗箱!「可能是消辐宁!」这句对吠城奴隶来说必杀的咒语在我脑中响起,我急忙冲进去。
总有一天我可能不会再被骷髅吓到,但不是今天。像进去一样快,我惊叫着后退,慌乱倒退着。浴室一角被坍塌的天花板部分遮蔽,那只被压扁的母马骷髅暴露了她毫无疑问的痛苦末日。从我跌倒的办公桌旁,我的视线死死盯着空洞的眼窝,努力不让脑海想象她被岩石压住时的恐惧与死亡。
不,我的世界已经死了。唯一不同的是,她知道那是什么样子。
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我再次踏入房间。墙砖被扯掉、管线掉落,几乎空无一物,但有样东西吸引了我。
一副镣铐,就落在地上,形状和我的可爱标记一模一样。
那是她的。
她孤身一马在这里,找到方法挣脱锁链,为她即将逃离奴隶生涯的伟大逃脱留下证据。小皮戴着这副镣铐多久?根据DJ的报告,应该不久。但无论如何,这些镣铐曾把避难廏居民绑进奴隶生活……而她,却亲手脱下它们。
我想拿走它们。它们以某种方式属于她,是我可以用来纪念她、感受和我伟大偶像连结的东西。但这不对。这副镣铐绑住的是她,就像绑住我一样。作为自由和逃离的象征,它们根本不合适。它们提醒着她曾经生活的黑暗,而她选择断然挣脱。小皮是有意留下镣铐的。拿走镣铐就像背离了她想要达成的目标。
浴室其他地方只有一些破烂衣物,应该是那只可怜母马的遗物,还有几样小工具。一支挤过一半的强力胶(哼!)和令我兴奋不已的医疗箱挂在墙上!那一对翩翩蝴蝶,和我的旧马鞍包一模一样,让我期待满满!避难廏居民肯定从不需要用到这些,她太强大了,根本不会受伤!
医疗箱上锁了,我那招牌的「求求啦?」乞求声丝毫没用,里面疗伤的东西死死锁着。于是,我拿起母马工具箱里的扳手,把夹钳卡进生锈的医疗箱边缘。这样不会很体面,也不算干净,但这箱子看起来并不坚固。用牙齿咬着扳手用力拉几秒就好!
十五分钟后,经历了无数次拉扯摇晃,我终于跌坐在地,医疗箱被我破坏得差不多,里面的东西完整无暇地掉进我的蹄下。哈!小影七没我想象的那么弱!我笑着,嘴里那颗快松掉的牙齿不时发出呻吟声,接着看向医疗箱里唯一的东西。
一包糖果?我蹄下是一个色彩鲜艳的小铁盒,里头有小薄荷糖在叮当作响。说实话,经过这么多期待,结果有点让马失望。难怪小皮没在忙着当英雄的生活中理会这种小甜头。
我掀开盒盖。那些白粉红色的小药片看起来很可口,和我偶尔见过的糖果一模一样。咬着牙压抑住把整盒倒进嘴里的欲望,我得提醒自己——这是从医疗箱拿出来的,我根本不确定这是什么。也许是幼驹用药?
我的好奇心被背后一声东西落地的声响打断了。
我探出头看向浴室外。那声音……我敢肯定是……
空调通风口的铁格栅掉在地上……
就在这时,我听见走廊那头传来肉食精灵的翅膀拍动声和嗡嗡的轻响,暴露了牠们的位置。恐慌席卷全身——这是死胡同!我将薄荷糖匆匆塞回小马鞍袋,从背上的魔能步枪带子上抽出武器,再次奋力站起。牠们知道我在这吗?声音没有明显靠近。
我小心翼翼地走出浴室。回头时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差点跳起,强迫自己深呼吸、稳住动作。目光又扫过我的可爱标记……再看向地上与小皮镣铐一模一样的符号。要是我也能那样摆脱它们该多好。
「我会做到的,小皮……求你了,我还没放弃。我……只是还不知道怎么做。如果你能给我一丝希望的证明……哪怕一点……」
这时,肉食精灵撞翻东西的轻响更近了。我得动了。撇开镣铐,我开始寻找出路。
和之前一样,没有出口。肉食精灵的嗡嗡声从安全走廊传来,但牠们似乎还没发现我,因为动作缓慢,声音才刚开始加大。我必须找到门出去,否则无法突破重围!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我低声嘀咕。枪剩下三、四发子弹!这玩意除了打墙我根本打不中目标——
「……啊啊。」
我又咬住魔能步枪的枪口,必须动作快点。恐惧让心跳加速,我努力稳住手感,调整舌头位置。枪口对着正前方,对准那排通往印刷机上方走道的窗户。
我只有一次机会……嗯,其实还有三发,但基本上就是一次。深吸一口气,我猛按扳机,连续射击。
枪口迸发能量光束,刺得我双眼一时失明,光线扫过整个房间。我听到子弹击中窗户时的尖啸声,玻璃在撞击点开始融化。窗户虽然没破,但我希望已被削弱到……
突然一旁传来高频尖叫,肉食精灵的嗡嗡声也随之大增!牠们来了!
我斜眼一看,十只肉食精灵从门口蜂拥而入。我拼尽全力纵身扑向窗户,大叫一声,肩膀和胸口撞上去的瞬间剧痛袭来。破损的玻璃一片片裂落,砸出一个洞口连接到走道。我滑过光滑的走道表面,几乎抓住边缘才没摔进下方的印刷机里。即使关掉,机器上还是有足够锋利的零件能把我撕碎。魔能步枪则掉进那两个巨大的滚筒中间。
这就是为什么你需要安全护栏,战前的小马啊!这世界难道真的没谁懂点道理的吗!?
忍着疼痛,我滚回阳台,立刻俯身闪避蜂拥而至的肉食精灵。挥动尾巴赶牠们,我赶紧奔跑,免得牠们把我的尾巴当成美味。
我作为地面跑者的最大劣势就是只能走走道。牠们轻巧绕过我,紧追不舍。尖叫着,汗流浃背,努力不回头,我绕着房间走道狂奔,一路拍打着每扇门,想找出开着的!背后嗡嗡声愈来愈大,那些细小翅膀带来的死神之音在耳边轰鸣。
我屁股被咬了一口,尖叫着撞墙。眼泪夺眶而出。走道四角都有通往印刷机的楼梯,但我不能慢下来下去,否则肯定被抓!我只能在印刷室的走道上绕圈子,试着找路,祈祷有谁大方留下开着的门。
还剩一扇门,我就回到原点了。刚才打破的窗户太高,没法爬回去。这地方的门是拉开的吧?最后一扇是拉开的!
我猛然一跃,嘴巴咬住门把,用力拉扯。差点被拉掉一颗牙,疼得我尖叫。肉食精灵逐渐逼近,我也拼命吼叫,不想被啃成渣。
我倒退撞上门,门被推开,我跌了进去。没时间抱怨,我爬起来用蹄猛踢门。门砰地一声关上……却又弹回来。
「不!」
我挣扎站起,撞向门。当我大力关门时,一只小红肉食精灵把脸伸进门缝。我没看它躲没躲开,就用尽全力撞上去。疯狂拍打门,想把它关得更紧,终于确信门关死了。
疲惫、汗水淋漓、脖子和侧腹又微微流血,我瘫坐门旁,头埋在蹄中。凌乱的鬃毛垂到眼前,牙齿疼痛,全身因肾上腺素和恐惧而颤抖。
我……我就在这里待一会儿吧……
至少等眼泪不再流……
***
我害怕、迷茫,又孤单,还失去了日记……花了些时间让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恢复。但终于,我让自己抹去湿润的泪眼,抬头环顾眼前的环境。我原以为会是某个普通办公室,结果却完全不是。
我周围是我见过最奢华的办公室。厚厚的地毯,虽然灰尘覆盖、变得灰暗,但显然曾是纯白的。墙边摆着装饰用的家具,中间摆着一张深色木制的矮桌,桌上摆着一套精美的茶杯与茶壶。枯萎的植物显示这里曾有过生气盎然的绿意,一个色彩褪去的猫窝摆在大通风口前。那张极为优雅、美丽的书桌就摆在旁边,光滑的木纹在灯光下闪闪发亮,雕刻着自然且时尚的纹路。桌面覆盖着玻璃,桌脚上镶嵌着嵌宝石的凹槽。
我小心翼翼地踱步,几乎害怕弄坏什么,彷彿随时会有小马冲进来责骂我。书桌背面排放得一丝不苟,羽毛笔依尺寸整齐排列。要么是某个非常注重整洁的小马,要么这里根本没被怎么用过。
我翻看书桌后的盒子,除了我看不懂的旧文件和半拆的布料包裹之外,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于是我开始仔细翻抽屉。抽屉滑动间如丝绸般柔滑,连第一次微弱的声响都彷彿冒犯了这个房间的秩序。说实话,我此刻肮脏汗水淋漓,觉得在这里就像赤裸一般,蹄子在本该洁白(虽然早已尘封)的地毯上留下一块块灰尘。
抽屉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几枝羽毛笔、笔记本、蜡笔,还有过期很久的猫粮。但在抽屉深处,我找到一排录音器,跟九十三号避难廏里用的一样。我用蹄子拉出四个装在一起的录音器。
其中只有一个还能用,可能另外三个根本没被用过。我纳闷为何它能在没连接哔哔小马的情况下运作,才想起四个录音器插在一个类似集线器的小支架上,可以播放录音。没什么事做,我就按下播放键。
「滋滋……」
一位母马的声音传来,字字珠玑,举止优雅,声音女性化又彬彬有礼。
「因为行程极度繁忙,我决定录下今天的事情。我简直不敢相信即使离开坎特洛特一天,这里还能带来如此多的干扰和麻烦。为了保持理智,我必须用这种方式记录。啊,那段只需专注于一条产品线的小精品店日子真好……」
我继续翻抽屉,左边找不到什么,只是基本办公用品。显然这里的主人出门在外很在意携带自己熟悉的东西。
「吠城的调查几乎一无所获。明显是提供给我的情报不准确,这三天的搜索浪费得毫无意义。这里的魔法部长极光倒是慷慨提供了许多协助,但……」
她似乎犹豫了。我听见“极光”的名字,耳朵竖了起来。避难廏的科学家曾说她研究记忆,难道就是她?
「丢失的文件依然没有踪影。这真是个悲剧,这些文件居然被复制,甚至被带出坎特洛特。知道它们存在的马不到十只。我向露娜发誓,如果我找到泄密者——」
我把头埋进抽屉想看清底部(该死的独角兽魔法),结果撞到头。这时我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心跳漏了一拍。
门却依旧关着。我松了口气,发现这是录音里的声音。
「哦!哦,我的天啊!柔柔,亲爱的,没想到见到你!」
「哦……对不起,我可以回去预约……」
「不不不,亲爱的,当然不用!请进,我只是有点惊喜而已!抱歉,柔柔,如果我早知道你也在吠城就好了……」
第二个声音几乎让我停住脚步,录音音量极低,几乎听不清楚。没有我这灵敏耳朵,根本听不到。
「没事……我太忙了。我……我只是想在离开前见你一面。」
「……亲爱的,怎么了?你看起来很难过。请坐下,抱歉我失礼了。要不要喝点什么?我们可以去萍琪那极其浮夸的农场旁边那家可爱的小咖啡馆。」
录音器放回桌上,杂音一下增加,接着两匹小马走远的脚步声传来。我摸索蹄子,找到一小堆毛色和鬃毛染料——粉红、浅蓝、红色和其他颜色!我真想跳起来,这些染料能当颜料用吧?
「真的没事,瑞瑞,我……没事。」
「别这么说,柔柔,身为你朋友,我看得出你有心事。这件事也让我们大家都困扰。你可以告诉我,知道吗?」
「知道……嗯,我是说……我去查看难民营。」
「嗯,是的。和平部的难民援助计划,我得说你让我印象深刻。我昨天参观了设施和营地,你救了很多失去亲马和家的马。虽然他们稍微给了我些建议,但你不会介意的。我只是想重新拿起针线。是什么事情让你不安?你做得很好啊。」
「正是如此……我做得不好。」
「哦,柔柔,我们谈过这事,记得吗?你已经竭尽所能——」
「不,我是说,难民营和难民房屋。出了问题。」
我坐下,塞着染料,听著录音。柔柔和瑞瑞的对话帮我将名字和声音连结起来。这个柔柔就是我在医疗海报上见过的那位。她声音温柔,让我真想去她那求医。她一定会用那温暖的声音照顾我。
另一个,瑞瑞……应该是那匹薰衣草色或白色的马。我分不清哪个是哪个。我想,我一定在某个部长的办公室。这些录音恐怕是当时少数能听见的私密谈话。肉食精灵在小皮来之前肆虐这里,没马能探索这儿。我更加专注地听着。
「问题?亲爱的,什么问题?」
「是的,有难民不见了,瑞瑞。通常是比较贫困的那些。天啊,我好担心。我想找出原因,但没马知道。牠们只是突然离开,但从未回来。」
「嗯,难怪你担心。到底多少?」
「几十只……照这情况下去,可能超过一百。因为山谷村庄遭袭,营地挤得水泄不通,很难追踪每匹马。天啊,我好担心。这是我的责任,但坎特洛特那边的事情让我无法多留在这里找马。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瑞瑞。」
「柔柔,亲爱的。你背后有整个部门支援,不必自己去找每一只失踪的马。我知道你想亲力亲为,但去你的吠城基地吧。我相信花盆(Flowerpot)医生会愿意调查此事。就是带我参观的那位。」
我愣了一下,花盆?那不就是被风向标关在心之医院地下的那个亡灵吗?
「我想……只是看到那些失去小马宝宝的父母,或者失去父母的孩子,我真希望能安慰他们所有马。瑞瑞,这一切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总会有结束的时候,柔柔。一定会的。我们每个马都有自己的问题需要面对。」
「喔?苹果杰克说她一星期后会来吠城调查三个难民营里她部门的工作马员失踪事件。为什么?瑞瑞,你也失去了什么吗?」
「我?不不不,亲爱的,根本没有。你怎么会那么想?」
片刻的尴尬寂静,连我都觉得怪怪的。终于,我听见柔柔轻轻叹息。
「我该走了……极光要在我离开吠城去小马镇前见我。」
我不太擅长聊天,但瑞瑞听起来很高兴换话题。
「你也去?那匹母马真忙吧?大概是要给你她新研发的记忆球。我们六个都会收到一个当礼物。她正在寻找资金做更多。据说这玩意除了录音,还能录下使用者的影像。真厉害,我得说,但我这大热天可没打算做什么历史纪录。吠城现在热得要命。你看,柔柔,你还是在小马镇等我回坎特洛特坐火车,我们去水疗中心碰个面吧。或许能让你放松……就像从前一样,好吗?」
「那会……很好。我会喜欢的。」
「那我等着你,亲爱的。」
我听见蹄声起身。出于好奇,我对这失踪小马的旧事和瑞瑞对另一个部长好友隐瞒的秘密越发感兴趣,开始翻另一边的抽屉。只有信件,也许里面藏着答案,只可惜我不识字。
「天啊……瑞瑞,你桌上那把是枪吗?」
「噢……哈哈!那玩意?苹果杰克一年前寄来的,说是防范渗透者。她还给它取名‘瑞瑞之恩’,好像有点不搭边。我通常就放在抽屉里,避马耳目。她是好心,但这玩意儿我还是觉得怪恶心。」
正好,我的蹄子滑开最后一个抽屉,露出那把枪。小巧、纤细,白色瓷釉外壳,短短的枪管旁嵌着一颗蓝宝石,几乎看起来精致脆弱。象是贵族或‘淑女’会携带的武器。枪口握把光滑,镀银抛光。枪械不对我的胃口,但这把我得承认真漂亮。
我听见两马道别声,然后柔柔离开,瑞瑞蹄声返回书桌。录音中听见她把什么东西(应该是‘瑞瑞之恩’)丢回抽屉,叹气坐下。
「好了,该做……」
录音忽然咔嗒一声停了,显然柔柔来时瑞瑞忘了拿掉录音器,存储器满了。可能把它放回抽屉了。
真奇怪的体验。马国最高地位的部门领袖。仅仅几句话,就让我感受到魔法部庞大的运作规模。失踪难民?秘密文件?那些疯狂斑马崇拜者视花盆为先知,跟难民有关吗?或许风向标会知道……
咚!
我吓得声音发尖,转头朝门口看。
咚!咚!
门上通风口被轻轻推动。生锈的钉子在颤抖。从窗户往外望,我看到五彩斑斓的小球飞扬。我心紧缩,这回真没路可逃了……
努力压制自己不要用蹄子打脸,我摇头。当然有路!我飞奔过去,把猫窝抛开,拉起通风口护盖。一定比那些小马强,抢先拆掉护盖吧!
通风口顶部的小锁让我失望。这保护得极好,根本没生锈。
「拜托了!」
我拉、咬、踢……硬是拆不开。背后传来一声叮当,一根钉子掉下。彩色小身影挣扎着想从边缘钻出来,随时可能冲破!
我跑回书桌,从抽屉拿出‘瑞瑞之恩’,瞄准通风口锁。闭眼,牙咬着舒适的枪口,舌头轻压扳机,准备迎接轰然枪响。
结果,我听到的却是有史以来最……优雅……的枪声。
介于轻咳和轻敲门声之间,尾音带着高度文雅的韵味。这不是消音枪,只是……优雅。锁头被小巧的子弹准确击中弹飞,虽然音调温和,力量却很足。看来这玩意一次只能装两三发,显然是自卫用枪。
我尽快爬进通风口,听见另一侧护盖弹开,紧接着就是死寂般的翅膀声。没时间关门,我赶紧钻入这灰暗的迷宫。
噢……真糟糕。
现在我只能等着被它们从后面往前啃食了。
我惊慌失措,加速往里钻,努力调整眼睛适应黑暗。转过一个弯,弯曲身躯挤过狭窄压抑的通道,爬得更深。金属管道间回声响起,震耳欲聋,但我只想甩掉身后的小马。身后的嗡嗡声改变了音调,牠们迅速飞近。回头一瞥,牠们转过弯来了。
「走开!别过来!」
我习惯性且带着恐惧地尖叫,知道牠们不会停,继续奋力前进。前面是个丁字路口,我得找到出口!
我不能再回头了。通风口顶太低,无法转身。我趴着,往前滑行、爬行,听见翅膀声越来越近。可怕的一刻,我感觉马鞍袋卡住了,蹄子在地上滑动,却无法脱掉。想到被啃食却无法挣扎,我心猛地一紧。
「快点啊!」
我用尽力气拉扯,直到感觉到布料被撕裂,身体失去平衡又跌了出去。那些肉食精灵离我只有不到三公尺,象是在玩弄我,整群紧密地盘旋着。很快我就会累得再也躲不开牠们。视线模糊,泪水早已湿透眼眶,我只能听见、感觉到自己拖着身体爬到丁字路口。急转往右一看,尽头是一台巨大风扇……而我选择的路径是死胡同。
我被困住了。困在这狭小的金属盒子里,跟肉食精灵一起。
我不想死……不能这样死……求求你不要……不要……不要……
我尖叫着,拼命撞击死路的边缘,希望哪里脆弱一点!但没有。希望有隐藏的出入口!没有。
这就是终点了……我被逼进角落,空间狭小到连坐起都困难。幽闭恐惧感再次袭来。我转身面对牠们,十只肉食精灵嗡嗡地朝我飞来。甚至我开枪射击的那只还显得很生气。
“瑞瑞之恩”连开两枪,子弹耗尽,却一枪不中。第二发还因恐惧而掉枪。我根本不会拿枪,更别说射击,即使这把枪制作精良。
我敢发誓那只领头的肉食精灵露出了诡异的笑容,然后牠们蜂拥而上。
我分不清是被咬还是被啃,只能不断尖叫着感受痛楚,牠们抓咬着我。蹄子挥舞试图驱赶,但牠们闪躲着又咬。耳朵被咬拉了一下,腿、嘴唇也被咬。那令马恐惧的翅膀嗡嗡声几乎变成尖锐刺耳,牠们靠得很近,狂暴地咬着。不久牠们就会停止骚扰,准备撕碎我了。我惊慌中用身体撞击墙面,却不小心碰到带电的锋利边缘,电流让我颤抖。为了不让牠们钻进嘴里,我咬紧牙关,连颗松动的牙齿都被震得一阵抽痛。三只肉食精灵落在我的肚子上,开始啃咬,我拼命驱赶,阻止牠们撕裂伤口。鲜血从咬痕中渗出,身体开始疲惫。
这……这就是结局了。孤独的困在通风口,慢慢被肉食精灵啃食,最后沦为某天会让马害怕的骷髅骨架……
一阵气流掠过我身边。是牠们翅膀扇动的风?不,不可能,气流越来越强,声音也越大。咬马的动作停止了,我感觉有空气从通风口的细缝涌入。肉食精灵开始远离我,但飞行也越发吃力。一只肉食精灵狠狠咬住我后腿,我猛地将牠甩掉。我满身鲜血滴落通风口地板,气流却越吹越猛。
远处的风扇轰轰转动,低沉的“呼呼呼”声劈开空气。气流强劲,虽无力移动我,但将这些小肉食精灵吸向风扇,速度越来越快。身旁,我看到自己受伤的右蹄撞坏的控制板喷火花,纱布也因电击而变黑。
即使看着肉食精灵被吸入风扇,撕裂粉碎,我却止不住颤抖。牠们飞越我身,啃食我的感觉挥之不去。我试着包扎这些咬伤,感觉耳朵和四肢的刺痛,头已开始晕眩。
好不容易,我艰难爬回瑞瑞的办公室,用右蹄上厚重的绷带撕下一些做临时包扎。几天来无法好好休息,疲惫迅速涌上。我需要……需要好好休息一下……哪怕片刻……
踉跄着,我跌坐在猫篮里(我够小,这算是我的领地……),心跳慢慢平复后,陷入浅浅的迷糊。
***
我在那之后就在部门里闲逛。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为什么,只是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回到外面。鲜血滴落在身旁,在瑞瑞办公桌里的镜子前检查过,伤口虽然疼痛且流血,却并不算严重。我不是什么硬汉,大多数日子都在忍受各种割伤瘀青的痛楚,这点痛感稍微睡了会反而不算奇怪。现在我只能勉强踉跄着走,努力让自己冷静思考。
任务完成了,可我却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英勇,完全不像小皮那样;我那所谓的「胜利」纯粹靠的是幸运和偶然。靠抽到对的牌活了下来,却不是靠自己的技能或智慧。这似乎是我这辈子不断重复的主题。
不过,我还是做到了。不管怎样,我面对了她也曾面对的困境,并且活着走了出来。当然,我面对的东西远比她少很多,但知道自己曾走过她的路,面对过同样的挑战,还是支撑着我继续前行。也许……也许有一天,我能像她那样,永远保持思考与坚定。她在我心里那么坚强,而我却被自己的不自信和恐惧绊倒。她会害怕吗?我的英雄会不会也曾独自哭泣,害怕自己会失败?被带进吠城的时候,她心里又是怎么想的?
我漫无目的地走回那间放着浴室和她遗弃锁链的办公室,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锁链。相同……却又如此不同。
也许某天吧。但我撑过来了。这对现在的我来说已经足够。
今天还有最后一件事,我还得设法说服蜂巢我有用处。待在这里太久,闪亮可能已经不会给我什么奖励了。绝望之下,我把所有东西从鞍袋倒在钢板地上开始翻找。蜂巢大概不会在意染剂,三个药丸也换不到什么。瑞瑞之恩可能还会让我麻烦更多,不如先留着。眼下最好的计划,大概就是等着把这些东西交给门徒。他不会因为我捡到东西而惩罚我吧?
话说回来,他可是那个射下我的家伙,这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我还是对他抱有一丝信任,觉得他会对我好一些?他真让我搞不懂。最后只记得他抱着我,用蹄子护住我,试图救我命。他本不想开枪,为什么?不可能只是因为喜欢我吧。他讲的那些计划,说得含糊又矛盾,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摇了摇头,我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问题。小皮 留下了什么我能用的东西?工具?修补服装的万能胶?这些东西蜂巢一句话就能搞到。
视线落到那小罐薄荷糖上,记忆渐渐回来。闪亮称她的药是「薄荷糖」。薄荷糖……象是……
突然很庆幸自己没把它们当糖果全吃了。
但这罐只是小东西,她很可能直接从我手中拿走,根本不会在意。我需要筹码,我需要更多药物。但我又认识谁有那么多——
「……喔!」
我把所有东西塞回鞍袋,奔向维修室。在我再次踏出门之前,我还得收集几样东西。
***
「喔,小伙子。真高兴你还活着回来。我可不想失去我最慷慨的客户啊。」
沼黑生意赚得盆满钵满。他的消辐宁已经卖光了,但药品箱里还塞着心脉的存货。我踉跄地走向他,一半是累得不行,一半是鞍袋的重量让我差点失去平衡。他朝我露出一个笑容,甩了甩辫子,我开口说道:
「我……我要你所有的薄荷糖。」
沼黑明显被吓了一跳。那副意外的表情,值得我经历的所有痛苦。
「我还以为你不可能再蠢了呢。你凭什么认为你能——」
我把四十本《翅膀勃起》成人杂志狠狠地砸在桌上。
「……换十罐。全给我。」
***
一小时后,我在坑道外等着,身边是蜂巢。她比我想象中还要强硬,真被我活着回来吓了一跳,还因此给了我几个瘀青,因为我弄丢了自己的护甲。即使她曾把我狠狠地摔到她准备室里的储物柜上,那头凶猛的奴隶贩子母马依然注意到我丢在地上的那半罐薄荷糖。剩下的我则埋在坑边的泥地里,答应等门徒来接我时再告诉她位置。蜂巢对此并不满意,但最后还是让步,想着至少「再也不用听我抱怨了」。
拉车吱吱作响地穿过马路。我看见门徒俨然君临般地走下车,冷漠地瞥了我一眼,随即转向焦躁的蜂巢。
「我来带回我失去的工马。」
「去你妈的,没长眼的家伙。别给我讲什么『工马』那套,你就是个奴隶贩子,别再丢了你的奴隶。快拿走这只小老鼠。」
她转身,半踢了我一脚。我惊叫着跌落在门徒旁的泥地里。他的视线始终没离开她。
「上车,影七。烁光 正等着你。」
我根本不需要多说什么,快速爬上木制运输车,转头看着门徒。
「听说他帮了你不少忙,蜂巢?」
她往泥巴里吐了一口。
「去你的,角马。除非你想把这小鸡打理成什么床伴,不然他根本没用。」
门徒完全不动声色,甚至连眼神都不跟她对视,直接走向车厢一侧。
「听说发生了事故。你们那边被肉食精灵入侵了。闪亮还特地告诉我他对你的‘出色服务’。」
「你听到我说了没?影七根本没用。」
我看到门徒对我露出一抹调皮的笑。
「那你为什么还写信告诉我他证明了自己?」
这话让蜂巢无言以对。我忍住笑意,看她掉入他的言语陷阱。要是她解释原因,不就是向门徒承认我用她的瘾头做筹码吗?我的主人爬上车厢。
「去商场吧,骑士们。慢慢来。」
车厢平稳地驶离。蜂巢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直到我们距离二十英尺外,她才终于放弃追赶,慌张地冲上前。
「喂!等等!你还没说薄荷糖藏哪呢!你这小鸡巴畜生!」
历经地狱般的坑道和寄生虫折磨后,逃脱的喜悦让我忍不住放松,我挥手回敬她。
***
「很高兴看到你还活着,影七,」门徒一边指挥拉着车的两匹骏马穿过吠城的奴役工场,一边回头看着我,「说实话,我还真担心你可能回不来……」
自从他接管了我马鞍袋里的东西后,我们一直保持沉默。他还给了我大部分东西(当他把我留下的几本杂志递回来时,我脸都红了),但那把“瑞瑞之恩”现在却放在他的口袋里。直到我们远离了那个炼狱,他才开口。我记得他对判刑的那份无奈,我猜他是真的坦诚,但这并不能成为他所做之事的借口。
「你射伤了我,你阻止我逃跑。为什么?」
「我必须这么做。红眼不允许工马未完成义务就离开——」
「你想让我受苦!」我打断他。「每次见面,你都给了我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更多的机会。你给我药,还把我的东西还给我,甚至似乎在乎我。你……你比其他马好多了……那为什么还要折磨我,让我留在这里?」
眼泪几乎快要落下。我心中那道伤口被狠狠刺痛。几秒钟的沉默中,他似乎在审视我,最后坐到了行进中的车上,望着我。
「如果我说我一直对你坦诚相待,你会相信吗,影七?」
这话听起来象是陷阱。他那只眼睛隐藏在红眼学生徽章之后,目光难以捉摸。我轻声回答:
「会……」
他终于松了口气,摘下了护目镜,叹了口气。
「影七……认识你我很庆幸。吠城不是个容易生存的地方,无论对谁都是如此。我知道这话听起来没什么安慰,毕竟我是一名奴隶主。但我努力着,努力照顾我知道在这里受苦的那些小马。我全心信仰红眼的理想,影七。我们正在让小马国变得更好。你应该看过里面的印刷机,那些将用来印刷学校课本。总有一天,像你这样不识字的小马,将不再存在。」
他移开视线,我们经过一群肩挑废铁的奴隶。疥疮和伤口让他们步履蹒跚,踏过干燥的土地,脸上满是疲惫,身体羸弱。
「我从没说过我喜欢这里。小马就是小马,不是奴隶。我的工作充满挑战——有掠夺者,有镣铐。其他奴隶主不喜欢我,你也看到了。但这一切都是必须的,我们各尽其职。我是自愿留在这里的。你不是……我也希望事情不是这样。但事情已成定局,你必须努力,为自己的自由而战。」
「但主人……我不想待在这里……」
车停在商城门口。我看到一些奴隶拖着疲惫颤抖的双腿从工作回来。门徒下了车,我跟在他身后。
「我知道,影七。但你必须待在这里。我会尽力帮助你,但我不能违抗红眼。他命令不允许奴隶逃跑,我们都必须尽自己的责任。我是他的学生,是他忠诚的追随者。他的方法是我的生命,他的决定是我的信条。你听我提过弦歌的忠诚。现在,我也对红眼忠诚。」
他小跑向门口,我则站在这伟大的商城前……接下来两年,我都将在这里为他服务。我思绪飘回那一刻,门徒紧紧抱着我,急切按住我的伤口。他当时流着泪。
「主人……」
「嗯,影七?」
我看到他又一次恳求我,试图让我别违抗他。他想让我追随他,展现那份忠诚。不是对红眼,而是对他。因为他想给我最好的一切,哪怕有些事情他无法允许。
「……你……你曾动摇过,是不是?」
门徒没有回答,只是空洞地看着我,护目镜悬浮在他的魔法场中。
「你曾想过放我走。」
时间彷彿停止。门徒与他的家就在前方,我们被那些回来的奴隶包围。每一匹都肮脏不堪,满身是血汗泪水,与我如出一辙,饱受折磨。吠城的劳动景象一览无遗。最后,我看见他的嘴角微微抽动,终于回答。
「是的,影七……是的,我动摇过。」
说完,他坚定地戴回护目镜。这位红眼的学生,也是我的主人,转身返回他的工作岗位。
***
穿过那扇笼门,心中仍然对我的主人充满矛盾,我看见那次避难廏远征的幸存者们躺在被拖到广场上的床垫上,照顾着受伤的同伴。
当我看到烁光身上缠着厚重绷带,躺在广场远处被照料时,心几乎碎了。奴隶主在重新抓捕她时并不仁慈。她额头上被血迹斑斑的绷带包裹,前腿都覆着厚厚的垫料。一名护士正帮她在侧腹那处厚厚肿起的伤口上再缠绷带。
即便如此,她还是努力地拉起自己,朝我冲来,我们就在这座失败逃脱的奴隶城市中紧紧相拥。
「别担心,影七。我们知道,有一天……终有一天……我保证……」
***
注蹄:升级!
光明使者之路——她的故事注定不会再重蹈覆辙……但那位避难廏居民以及她不懈拯救小马国的传说,将激励小马们多年不息。每场遭遇中,当你的生命值降至10%以下时,将立即获得一小段生命回复,让你能多坚持一会儿战斗。
注蹄:升级!
组织者——有些小马保持整洁高效以便于管理物品……而另一些则学会了如何把东西硬塞进去!无论哪种方式,都能帮助你携带更多。现在所有重量为两或以下的物品,在你的物品栏中只算一半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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