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弦琴Lv.18
天马

【MLP】《辐射小马国:暗影七号》冒险 长篇小说

第二十一章:就在楼下

第 21 章
7 个月前
辐射小马国:暗影七号
Fallout Equestria:Murky Number Seven
第二十一章
就在楼下
​Just Downstairs
***
第二十一章<上>
「一个简单的生存本能。如果你闻到腐烂的薄荷味……立刻用最快的速度冲出去,绝对不要回头。不要停下,也不要试着躲藏。只管跑。跑……然后祈祷。」
「有这么个,呃,奇怪的应对办法,你当时是什么感觉?」
是跟我的“主人”一起执行红眼的任务,还是踏上由一匹过度亢奋的粉色小马(来自过去)指引的旅程?
「我想可以说是两者都有吧。」
嗯,至于萍琪……我也说不清。这事并不像别的小马想的那么冲击我。那种东西要是想太多,真的会让你脑袋打结——一匹马能看到未来,并且在完全正确的地点留下她需要的讯息。也许我是有点直接接受了它,但既然它不是在试图害我,你能怪我抓住这个机会吗?
「听起来她只是告诉了你你本来就知道的事。」
是啊,没错。但有计划和确定计划是对的,这两者是有差别的,你懂吗?我和烁光想出了一个带来希望的计划,而萍琪的讯息给了我真正再试一次的信心。
可以说,她帮我学会了微笑。
「你的笑容很美。烁光说得没错。」
呵……啊,谢谢。嘿嘿!嗯,我的意思是,我能专注于其他事情,而不用担心我们是不是走在正确的方向上。现在我跟着门徒,有了一个任务——找到我的朋友们。
「但是门徒之后想去那座山?」
是的,他的确想。当时我脑子里的第一个想法很简单。如果我的朋友们在地铁里,我可以把他们带到那里,然后我们当天就能逃走!我们可以找到日升,用更安全的内圈隧道作为藏身处,去找尤妮蒂,然后想办法带幼驹们离开!星光似乎知道一条路,但问题就在这里——门徒和我在一起。他不会允许那样,而且他的命令和我们的愿望完全相反。如果我找不到新的办法离开,那冲突迟早会发生。嗯……
「嗯?」
还有一个事实,我想,就是……
「你这话绕得太久了。」
好吧,我只是……想说我还没完全放弃让他跟我们走的想法。他的内心比我想的还要好。他像我一样理解奴隶的感受。然而,我们有不同的目标,不同的想法,不同的信念。这些东西怎么可能不冲突呢?最后,事情永远不会像我们那时就直接溜走那么简单。挡在我们前面的障碍还有很多,需要花更多的力气去绕过。
「影七,你好像有点跑题了。」
抱歉,我知道。只是从那时开始,一切开始加速。我的生活像失控一样向前冲,开始以一种自从第一天进入角斗场以来从未有过的方式飞速向前。我们很快就会知道这个“出口”究竟是什么。过去的残影会变得更加清晰,它们之间的联系在这场争夺情报的比赛中显现出来——这是门徒想赢的比赛,但对我们同样重要。我们不得不与他共享这个任务,同时暗自希望最后不必与他为敌。
地铁在城市地下的黑暗中隐藏着秘密。
「出口就在楼下。」萍琪曾这样说。
而楼下,远不止这些……
***
我面临着一个艰难的决定。
我和门徒想要在镣铐的眼皮底下找到、解救、并带走我的朋友们,把他们拉进我们这边,同时抢在镣铐之前揭开极光的祕密。老实说,我只是想把他们找回来,让他们安全,并没有多想之后会发生什么。麻烦的是,我手上握着能让这次行动成功的关键,但我不确定自己该不该用。
门徒去处理出发前的事务时,我回到他办公室上方的阁楼。哪怕只有一点点属于自己的空间,也能让我好好思考。再加上,我可以继续在地上那幅巨大的涂鸦上添点细节。从这片更大的画布里,细节渐渐浮现。能随意画画、让思绪自由游走,真的让我想得更清楚。
我知道怎么悄悄进入地铁,不会被发现。那是我之前离开时用过的路——下面那些尸鬼告诉我的安全祕密通道,百分之百可行。
不幸的是,那也是我们计划用来逃跑的路。如果我现在用它,就得对门徒透露一部分底牌,也可能暴露弱点。我能冒这个险吗?值得吗?或许我可以装作是偶然在远处发现的。不过我想我骗不了他多久,他似乎很擅长看穿我何时在说谎。
楼下空荡的办公室里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把我从思绪中拉回来。嘴里还叼着木炭笔,我抬头看向通往楼下的楼梯,敲门声又响了一次。门徒不在,那肯定是有马找他。
我犹豫着要不要去开门,最后叹了口气,起身慢慢走下楼。敲门声再次响起,甚至在我把耳朵贴到门上时又急促地敲了几下。我透过变形的毛玻璃什么也看不到,也许他们只是站在侧面。
我咬着嘴唇,伸蹄打开锁,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探头,随时准备缩回去。
「嗨,影七先生!」
我猛地往后一缩,耳朵被那尖锐的童音震得发疼。低头一看,俏皮戴着那顶又大又垂的帽子,笑得无比灿烂地站在我面前,显得不可能有一丝阴霾。
「俏–俏皮?」
「嗯哼!」他用力点头。「门徒先生在吗?我想让他帮我看看作业再回旅馆!我喜欢找他看,因为他总是会留下一些很酷又整齐的批注和范例,超有趣——」
「他,呃…」我连忙打断他,免得他一口气说个没完。「他现在不在。」
我整理了一下思绪,四下张望,然后用更严肃的表情看着他,招手让他进来。
「进来吧,你可以…嗯,等他一下。我需要和你谈点事。」
「哦好啊!你要跟我说我的——」
「嘘!」我急忙用蹄子摀住嘴,象是在恳求他安静一会。「这要…保密!对,是真的祕密!快进来。」
俏皮扬起眉毛,露出一个过分夸张的神祕笑容,东张西望地「偷偷摸摸」走进来。我翻了个白眼,关上门。
「我超会保守祕密的,影七先生!对了,我妈妈在外面吗?我喜欢红眼爸爸,门徒先生也很酷,可是我还是想见妈妈…」
他睁着又大又圆的眼睛看着我,里面满是渴望。我只觉得自己完全不适合应付这种单纯又带着希望的孩子。咬唇、揉揉头,我坐下来,试着解释。
「嗯,俏皮,你看。是的,她在——」
「真的!?我们可以去找她吗?她能来看我吗?啊,我等不及要让她看到我的可爱标志了!」
听到他嘴里的「红眼爸爸」,胸口已经一阵酸楚,看到他自豪地展示可爱标志,更是加倍沉重。门徒曾在课堂上解释过那四个符号。珊瑚甚至错过了自己儿子获得可爱标志的时刻。
「你看?这是加号,这是减号,这是乘号——」
我不得不转开视线,深吸一口气,他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是如何在课堂上纠正老师而得到了标志。
「俏皮…」我清了清嗓子,掩饰想要啜泣的冲动——想到珊瑚的家庭被拆得如此支离破碎,心里实在难受。「珊瑚,你的妈妈,她在这里,但是…嗯,事情不那么简单。你知道她是奴隶,对吧?」
「是工马?门徒先生说——」
「门徒先生说了很多话,俏皮。」我自己才意识到这句话的沉重。「你妈妈不像他们说的那么安全,但她会来的。我们都会来。你要回家了,俏皮。一切都会结束。我们会带你回到她身边,然后一起回到你真正的家!」
他这次安静下来了,张着嘴,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微微颤动。
「回…家?」
「对啊。」
我希望他不要哭或太激动,但他只是困惑地低头,用小蹄子在抛光的木地板上来回磨蹭。
「我…我已经在家了,不过象是第二个家,我喜欢有两个,因为二比一大,而且…但是我可以…哇!那会像真正的冒险吗?他们说来这里会是冒险,可是我在旅馆待了好几个月!我喜欢那里,可我想出去,可是他们说不行,然后——」
「你会的,俏皮。」我忍不住被他的兴奋感染。「这会是一场很大的冒险,有很多奔跑、躲藏和探索。」
「太棒了!紫丁香和星光说他们有冒险要去,还说我妈妈可能会在那里!那我也可以!我们现在可以出发吗?」
俏皮猛地冲过来,把我吓了一跳,两只前蹄砰地压在我胸口。我的肺因冲击而一阵刺痛,差点咳出来。他仰着脸看我,嘴巴张开,等着他想要的答案。至少,他是愿意去的,这算是件好事。
「不…不是现在…」
「喔…」
「抱歉,俏皮。我们得先去找你妈妈…还有我的几个朋友。你留在紫丁香和星光身边,他们会联系我们,好吗?」
「遵命,影七先生!废土冒险家俏皮接受任务!我要做一件像妈妈以前给我缝的那种大披风来保暖!就像我的帽子!」
他拨了拨那顶又大又垂的羊毛帽,象是习惯性地把它推回去——这东西看起来象是给大一号的小马戴的。他蹦到门徒的椅子上,举起一只蹄子转圈,象是在对墙壁宣告。
「我要帅气地冲出去展开冒险!和妈妈一起去看新东西,然后补上错过的时光,之后还要带她回来,让她看看红眼爸爸教我的酷东西,等我们能去吠城的大地方工作时!我等不及了!你也要来,影七先生,我喜欢你!你超酷!」
他停了下来。
「影七先生?」
他一定是看到了我的表情。
「影七先生,怎么了?怎么了?你忘了什么吗?你看起来——」
「我没事,俏皮!」我转开视线。咬紧牙关,努力把那股压在心口的感觉推开。虽然她不在这里,但我忍不住在心里低语
珊瑚,我真的、真的很抱歉。我不知道你要怎么承受…
他很可爱,没错;但红眼在这可怜的小家伙身上留下的烙印已经很深了。
「就、就小心点,好吗,俏皮?」
珊瑚的儿子走了过来,前蹄搭在我肩膀上,好奇我为什么没回头看他。
「你妈妈很爱你,俏皮。比任何事都重要。只要……只要记住这一点,好吗?」
我转过身,把他稍微拉近一点,心中暗暗希望珊瑚能用她那历经多年锻鍊的身心力量,承受住她儿子已经变了的事实。
「我会的,影七先生。」
「好孩子。」——珊瑚以前就是这样说的,只要照着她的口气就好,影七!——「现在你应该,嗯,走了吧?待在旅馆比较安全。别为了什么事停下来,知道吗?」
「是的,先生!」
「呃,俏皮,你不用叫我先生啦,而且我好像还不够老到要被叫『先生』。」
「好吧,那……影七助理?」
他礼貌地试了几个不同的称呼,我的耳朵也竖了起来。外头,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门徒已经在仓库里了。我听见走道上的马蹄声。
「好,现在你得马上走!别把这事告诉任何马,好吗?你妈妈会在你身边。她不会停下,直到找到你。」
我带他到门口,看着他在我前面冲出去,正好门徒出现在离我不到二十步远的走道尽头。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先生!」
「很好,很好。我会想办法尽快传个消息给你们。门徒和我只是要去找几个朋友,还有你妈妈。她没事,她是个坚强的母马,我知道她会撑过去。」
「废土冒险家俏皮收到命令,马上出发!我真的希望能再见到她!」
他原地跳了两下,转身就全速冲出门,结果正好撞上门徒。我的心猛地一紧——他比我想象的还近。他投来一个好奇的眼神,让我满头冷汗,担心他刚刚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
「嗨,门徒先生!我想见你!我刚刚在来找你的路上,遇到了你的首席助理,影七!」
「下午好,俏皮。你看起来很急啊。是要赶着回去吗?」
「我在冒险啊,现在我有自由活动时间!」
门徒让到一旁,让这小家伙冲过去。「很好,希望是为了更美好的小马国。」
俏皮停了一下,蹄子在地上踩个不停,明显在想些什么。
「是、呃,是要去找世界上最好喝的闪闪可乐!它被邪恶的国王……呃……臭臭王抢走了!他很坏!」
我忍不住一蹄拍额,但门徒并没有因此露出异样表情,他用魔法接过这小家伙的工作,让俏皮直接冲出仓库去和他的护卫会合。
「小马驹的乐趣啊……真是个有趣的团队,影七。」
「呃,耶、是吗?」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只见门徒示意我跟上他走下走道,看起来是专程来找我的。
「很有可塑性,很开放的心态。来这边一下,影七。我们要先去拿些补给。俏皮还好吗?」
我紧跟在后,心中涌起兴奋——我们要去救马了!真正的冒险!嘿,也许不只俏皮会激动呢。至少门徒好像没听到我不想让他听的话。
「耶、耶!他很……活泼。」
我们绕到仓库一条没用的走道后方。
「是啊,他一向如此。」
毫无预警地,门徒猛地转身抓住我的衣领,把我拉得踉跄,然后用力将我推到货架上。我惊叫一声,差点反击,直到看见他眼底那股我几乎没见过的凌厉神色。
「所以,『我真希望能再见到她?』——我不管你跟他说了多少,但现在立刻给我听好!」
他的声音带着刺,混杂着强烈的情绪。他低下眼,凑得更近。
「你有你的愿望和梦想,我也不傻,知道珊瑚不会在不带儿子的情况下帮你。我可以容忍你和你的朋友去追求更好的生活,甚至不想管你们半点,但这件事——」
「门-门徒—」
他几乎把脸贴上来,眼神里带着我从未见过的保护欲与怒火。
「如果你敢让这些小马驹陷入危险,我绝对会毫不犹豫的阻止你,懂吗?你可以到处跑、去做你觉得该做的事,但别把他们扯进来!他们是拯救这个世界的核心!别让他们想起那些已经失去的过去!」
「就像离开他妈妈?」我试着挣脱他的蹄子,但他自己松开,把我放回地上。他的眼神依旧凌厉,紧逼着我退缩。
「我们都要作出牺牲,影七。珊瑚可以为自由努力,然后选择跟我们一起去见他;选择在她手里!但我绝不会让你把任何小马驹置于危险之中!清楚了吗?」
最后一个字,他的蹄子猛地砸在我耳边的货架上。我从没见过他这样,脑中一片空白,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强硬震住,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呃、是。」
「是什么?」
「是……主人。」我低声说着,移开视线。我心里拼命吶喊要反抗,要用怒气说出口,但事实是,他的态度已经把我吓得彻底安静。
我太容易忘记他真正的忠诚在哪里了。
「我已经给了你很大的自由,影七。」他转身朝仓库出口走去。「但别在我真正的信念上踩线。离那些小马驹远一点。走吧,我们还有事要做,我想你也不想再等了。」
我撑着站起来,颤抖的蹄子捂着脖子。刚才的力道让喉咙疼得咳个不停。我缩着身子灌了一口只剩四分之一的消辐宁,深呼吸几下,才抬头看见门徒已经走向出口。
我花了点时间平复震惊与心慌,才慢慢跟上——这次,比平时落后他远得多。
***
我不确定为什么我会告诉他这条下去的路。也许是因为我心里想着要用尽一切方法救出我的朋友们,这让我做出这个决定。毕竟,我一直都有点目光短浅。
现在,我坐在坑旁,从抓钩绳索上攀降而下,越过飘散的尘埃和越来越暗的地铁隧道。远方的洞口透进红光,我正挣扎着把马鞍脱下。我本想装作刚发现这条路,但门徒太聪明,骗不过他。最后我只好承认是我在找藏身处时发现的,这招奏效了。
我用嘴上的操控杆卡住绳索让它收回,战斗马鞍从我蹄中旋转出来,自行被拉上去,门徒接着自己背上马鞍开始下攀。我朝它消失的方向眯眼看了看刺眼的光线,然后转向黑暗。
我早知道至少得再来这里一次,回到这个地下噩梦。上次让我见识到镣铐完全掌控这里的现实,现在我得再进去一次。那些在我脑中挥之不去的画面——那匹母马肚子肿得满是脓,还有那个被不明惩罚剥去了大部分皮肤的公马——一直折磨着我。我的朋友们才来这里一两天,我相信他们还没受太重的伤,但这念头仍让我难以释怀。
通往地铁内线轨道的维修门微微敞开着,因为我上次没关好它。门外,我隐约听到镐子敲打的声音和小马们低语的回声从隧道里传来。
一声重响,门徒从我身后落地,身体一歪挣脱了绳索。
「我真不敢想你上次为什么会下来这里,」他低声说,努力解开小马鞍的扣子。
「我只想找个离伤害我的马很远的地方。我没想到他会在这里,」我说。帮他脱下战斗马鞍没花多久时间,也迅速把我的马鞍穿好并调整到合适尺寸。感谢冲蹄当初想到可调大小的设计!
门徒走向门口,慢慢摘下眼罩遮住那闪烁的红光。我们从后勤枢纽的对峙后没说多少话,他保持着专业、简短而礼貌,但空气中依旧紧绷。他多少知道我的意图,这让他不舒服,但他也需要我和我的朋友们帮忙才能达成他的目标。我几乎怀念我们彼此坦白立场的日子。
「往哪走?」他似乎没听到我听到的声音。
「往左。大概沿地铁线走两百公尺。如果他们还在同个工作队伍里,我们就会遇见他们。」
我们一同潜入浓浓黑暗,我领头走;毕竟我的听力更好,也更熟路。慢慢地贴着拱形隧道两侧前进。这地铁的样貌总是那么独特:平滑的石头铺在金属轨道上,天花板挂着老旧且出乎意料的精致灯具,岩壁上雕刻的凹槽里散落着保险丝盒。这些全是依照小马国标准量产且「现代」的,但周围的建筑宏伟得不太像战时留下的。如果我眯眼看,有时能在远处见到光亮。两百公尺的距离其实不算远。
「门徒?」
「嗯,影七?」
「为什么只有我们两个?为什么不带拉吉尼?她不是听你的吗?」
这问题困扰我许久。多一帮手会更好。回头看他,发现他表情很不确定。
「拉吉尼现在精神不太好。正如我之前说过的,她失去飞行能力后情绪不佳。你在乐园农场见过她的表现,影七。坦白说,我对她的稳定性没把握,而这次行动需要更细腻的手法。」
他似乎想再说什么,但远处拐角传来奴隶主的叫喊声,我停了一会儿,决定碰碰运气。
「就这些吗?」
「她的合约是给红眼的,他让她向我汇报。她会怎么解读这件事,我不确定。即使红眼交代过我,我也不喜欢这种不确定的状况。继续走,影七。」
我迅速点头,明白他不想在这里耽搁。我跨过轨道,靠近长长弯道的内侧墙壁,躲进阴影里。一声尖锐的尖叫伴随鞭声响起,我听见链条晃动、钻机嗡嗡作响、铁轨上轰隆的声响。
我小心翼翼地领着我们藏到一堆补给物资、工具和布料的掩蔽处,窥视前方。
我们走出阴影,来到我曾见过的矿场一隅。我深吸一口气,转向门徒。
「你也曾是奴隶;但你忘了这里对我们许多马意味着什么,吠城就是这样。」
在维修通道与地铁内线交汇的转换处,一排排小马被锁链绑着,被迫永无止境地劳动。我们看到那些无力地躺在岩石地面,想在换班空隙休息的马儿。看到镣铐私马奴隶主无情地挥鞭叫醒他们继续工作。我们看到他们空洞的眼神、掉发下苍白的皮肤,皮肤上覆盖着血、汗和感染分泌物。在角落里,一堆尸体被堆上矮轨车,里头有缺少肢体的尸鬼般生物。他们被榨干不死的生命,变成肮脏至极的工具。
和之前一样,我看到换班队伍像被排练过般交替出入。小马们腿脚蹒跚,身上脂肪几乎所剩无几。许多马蒙着眼,只专注完成工作,甚至不敢环顾四周。
数量众多,如此多几乎不再像小马的身影,被推入地狱般的人生尽头,沦为主人的器具,而主人的存在在他们心中更多的是像征而非实体。无数的小马被迫像我曾经那样思考。
效率低下。
毫无意义。
残酷至极。
这就是镣铐的奴隶制度。为了控制而控制。最终只在乎他自己的意愿,不在乎代价。
我无法形容我同伴的表情。门徒只是愣住,眼神紧盯着那恐怖的景象。数百匹小马被逼着走向死亡,为一个他们可能根本不知也不懂的目标效力,我看到他挣扎着接受这一切。
他嘴巴张开多次想说话,却只能看着一匹小马倒下、抽搐然后停止呼吸的身体,这只是另一个被遗忘的灵魂,曾为连历史都没统计的数字。
「牺牲……牺牲是必要的,影七,而且……」
「吠城的小马就是这样被对待的!这是那些你这样的小马再也看不到的背后日常!」我转向他。想让他真的看清,他的梦想只是个谎言!「这里是他送日升去的地方!他送我朋友们去的地方!也是他想送我去的地方!」
「我们没……不。」
门徒花了好一会儿才平复情绪,我希望那是愤怒。他用蹄子重重敲击墙壁。
「这里总会有一些可以接受的损失,为了让这里有奴隶主存在……而且……」
「这是可以接受的吗?」
他一只蹄子覆在脸上,放在两眼中间。我不确定他是在擦什么还是单纯滑过。他的身体颤抖着,我看不清他眼中是怒还是惧。他转向我。
「我们得……得完成来这里的目的,影七。继续前进。」
他语气冰冷。我知道他视线穿过我,看着那些奴隶。我看见他的蹄子轻轻揉着侧腰,我知道那里藏着和我一样的鞭痕。我多希望能找到什么话让他真正理解。
某种程度上,我有些同情他。我看到的,只是一只曾经和我身处相同境地的小马,只是带着更闪亮的项圈,或者说是眼罩。
我听见蹄声缓缓而稳定地朝这边走来。警觉起来,我匆忙走向我们藏身的工具堆,拉开一些布料。门徒察觉我的急切,收回目光,跟着我一起藏了起来。
「第四站又要提前换班了,对吧?」
「对!妈的!我叫他们维持十二小时一班,还得休息两次,可那蠢货昨天整晚让他们工作,就是想讨那大佬开心!」
这班奴隶主们正朝我们来时的隧道走来!他们又扩大了势力?我的朋友们,是不是被编入了新的奴隶队伍?想到他们被押进身后通往地铁站的大门,进入镣铐的私马巢穴,我心中不寒而栗。无数次我想象着,在那道门后再往里几百公尺的深处,到底隐藏着怎样的恐怖。
奴隶们拖着彼此,象是被拉扯着一样走过。只要有马倒下,就被硬拖着走。我看到两次他们被拉过轨道,因为腿已经撑不住。我忍不住偷看,如果能看见我的朋友们,那就容易多了!但这里各色小马混杂,脏兮兮的破布、满是伤口的身躯和溃烂的脓包,让他们成了一群只懂得服从的奴隶。
这正是镣铐想要的。
不过,当他们经过时,我认出了一只小马,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只尸鬼。
我轻声示意门徒别动,自己溜了出来。低身沿着矿工队伍慢慢往交汇处移动。奴隶们从我身边走过,我则躲在马群里,努力躲避奴隶主的视线。我看见他了。指挥棒正缓慢地用镐子敲打混凝土,试图打穿加固墙壁,寻找部门站。靠近时,我看到夹板在他身后,正在把瓦砾扫到隧道中央待处理,她空洞的双眼没有朝向任何特定方向。
他们的状况很糟。
之前他们已经快要崩溃,但此刻我看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指挥棒那薄弱的口套在每一下镐击中颤抖着。他的身体松垮下垂,彷彿随时会从骨头上滑落。我庆幸自己最近没吃太多。
「指挥棒!」我悄声喊他,但尸鬼只是不断挖掘。
「指挥棒!」
「影七?」
床铺听见声音,转头,她剩下的一只耳朵竖了起来。明显因为失明,她的其他感官更敏锐。
「是你吗,孩子?那只小马?指挥棒,看,是谁来了?」
他听见她的声音,抽搐着眨眼,先看向她,再看向我。确认守卫没注意后,指挥棒慢慢转向我,拉近床铺。
「影七……是你。你回来了。是……该走了吗?」
我看到门徒紧张地看着我。我暴露得太明显了。
「还没,但我们快了!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我……我不确定……」他踉跄着跪倒四蹄着地。我听见骨头错位的清脆声。护士施放的魔法在他身上闪烁,似乎帮助他恢复了一些力气。
「我们快撑不下去了,影七。换班越来越频繁。你需要什么?」
话还没说完,后方一个奴隶主在狭窄隧道里吹响了警笛。我尖叫着捂住耳朵。
「换班结束!你们快回巢穴吃饭!尸鬼们?快滚回你们那该死的洞里修复!」
周遭的动作逐渐加快。奴隶们缓慢地、明显被安排好地排成行动。血液和其他难以形容的液体留在岩壁上,换班的马儿拿着工具进来。我跟着尸鬼们朝仓库走去,然后招手让门徒加入我们。
「指挥棒,我们逃跑计划需要一些朋友在这里。你有看到他们吗?」
「或许……或许夹板见过,她昨天被带进来过。但那么多……太多了,还那么年轻,竟变成这副模样。他们……他们被调去了——啊啊啊……」
他一边痛苦地低吟,一边跌倒在地。身后,门徒和盲眼的床铺走了进来。我认出身形较小的微风跟在他们身后。夹板在我们前面。四只尸鬼都快撑不下去了。这里的大多数马都是如此,所有马都颤巍巍地跪倒在地。
「他们被调去哪里了?」
指挥棒眨了几下眼。
「部门站。」
我身后,门猛然砰地一声关上。
「他们找到了。」
***
护士们花了好几分钟帮助那些尸鬼同伴恢复。门徒和我坐在门边,心神不宁,四周的尸鬼们则进行着自我“维护”。他们轮流在一条小管道下洗澡,那管道上次提醒过我,辐射非常强烈。
终于,指挥棒一瘸一拐地走向我们。
「抱歉了,影七。从上次之后他们开始更狠的折磨我们。我们能在这里稍微恢复,但每一次换班都把我们逼得更近。昨晚又失去了三个,上周有两个在地铁在线变成野兽。那是吠城邮局的老朋友。我们不得不眼睁睁看着奴隶主将他们处死,因为他们攻击了其中一个不幸被锁链绑着的奴隶。」
「抱歉,指挥棒……」
「我们失去朋友的速度很快。自从他们发现那个车站后,我们得做更多工作。挖得更多。找得更多。」
门徒眯起眼睛。「如果他们找到了这个‘部门站’,那为什么你们还在这里挖?」
这问题在空气中悬着许久。
「材料?钢筋?旧房间?谁知道呢?」微风轻声说,声音尖细。「我们挖出的一切都被运走了。有马说是用来填补一个缺口。一定是个很大的缺口。还记得那个旧的坑吗?」
「嗯。」
「是的。堵塞了交通整整一个小时。那时我错过了比赛。」
我和门徒交换了一个眼神。我不知道他对尸鬼的经验有多少,但这些尸鬼跟我一样容易陷入怀旧情绪。
这很不妙。镣铐和磨石已经控制了部门站。他们现在领先我们一步。我们必须带走我的朋友,抢先找到那座山里的秘密!无论是什么连结着他们……
「他们带走了奴隶,就是新来的那些。」指挥棒突然说,「我现在记起来了,他们说‘全部新来的’。新来的,是的。如果你的朋友最近被带走,那他们大概就去了那里。」
「那我们就得从镣铐自己的秘密巢穴进去?还是从他们的矿道?」门徒向前探身。
「喔……」夹板抬头,那副胸下露出四根白肋骨的可怕模样让我不得不看向她头顶,免得胃翻滚。
「那不容易。那里的守卫……连自己人都不让过去,自从他们发现那里后,几天都没有马出来过。你必须穿过他们的地盘,从你之前经过的那个站台的门进去,小家伙。」
所以我们必须闯入镣铐自己的地盘。这似乎无法避免,却也几乎不可能。
「我们做不到。」我看向门徒。「他们现在太了解我们了。我……我从外面看过,那里挤满了他的奴隶主和支持者!里面不管是什么,都会是奴隶主的天堂,或者——」
「别让你的想象力跑太远,影七。」门徒严厉地纠正我。「不过,你说得对。我们不可能从一个加固的入口破坏进去再悄悄带马出来。别忘了还有硫磺。」
我听到身旁干咳声,指挥棒颤抖地举起一只蹄。
「或许还有另一条路。」
这引起了我们的注意。我们跑过去,但夹板在指挥棒肩膀上放了只蹄。
「不,指挥棒。他们是我们的朋友,也是逃跑的救星。我们不能——」
「夹板,我……」他停顿,剧烈咳嗽,一口污血溅出。「我只能让他们决定。确实有另一条路。几天前,他们在你们来的路上往回走,打通了新的隧道。我原以为那只是谣言。」
他一只颤抖的蹄子捂着喉咙,再度剧烈咳嗽,比我以前见过的都厉害。身后的尸鬼们安静地躺着。他们快死了。有些我看得出来,今天之后可能永远不会再动了。
「他们发现了新的隧道。那是外圈地铁。」
空气中一阵寒意流动。我看到尸鬼们都有反应,尤其是门徒,他身体僵硬。
「红眼切断了那里的入口。没有马能确保那里安全。那里有东西——」
「他们不在乎。他们派了奴隶队伍进去。他们说外圈地铁中曾经存在的东西已经死了。他们甚至送下去了动力列车搜索。他们说隧道两端因坍塌被封闭,远离环绕城市的主环线,所以判断安全。」
他向前倾身。
「他们进去,找到了部门站。那是一个不该存在的后门。某些东西很不合理。他们派更多奴隶进去,开始让这些隧道互通。他们说安全。」
他全身颤抖。
「其实并不安全。我们听到从外圈地铁深处传来的尖叫,回荡到内圈。无线电疯狂传来尖叫和哭喊,关于某种……气味或声音。磨石命令他们封闭隧道。他就把他们丢在里面!用那东西封死他们,防止它跑出来。」
「你说这是唯一的另一条路?」门徒显得小心。
「是的。我们至少有一天在里面自由活动,直到什么东西从深处出现。要你非得去的话?几个小马或许能——」
「不行!」夹板打断。「那里死了好几十个,指挥棒!外圈地铁绝不是小马们该再踏足的地方!他们甚至没见过那东西,只听到和我们以前一样的警告——风中闻到薄荷味,就得死!」
他们开始争论。门徒和我只是彼此对望。我看得出他和我一样在颤抖。决定就在眼前。我们有救朋友的路,但那条路通往整个吠城最深、最黑暗、最危险的地方。
我咽了口口水。门徒默默地用蹄触碰我的肩膀,似乎想让我冷静。
「告诉我们该怎么去。」
***
离开他们并不容易。我看见指挥棒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还有风向标的其他老朋友们也都如此。他牵着我们走到锁链能及的最远处,指着隧道口,示意我们循着先前走过的奴隶路线往回走。
看着那些尸鬼一瘸一拐地离开,痛苦地咕哝着,身上渗出可怕的脓液,我只能下定决心,一定要带他们出去。为了他们,也为了风向标。他需要一个他真正认识的伙伴帮助他远离「野兽」,就像他们需要风向标拯救他们逐渐消逝的生命一样。
「我们会救他们的,影七。别担心。」门徒在寂静的隧道中陪我并肩而行,脸色严肃。「他们能活过那些年头,因该还能多撑几天,直到我们净化这地方。」
我叹了口气:「我们怎么做到呢?这是个大规模的行动,而镣铐有很多影响力……」
「影响力。没错,他确实有。希望我能筹措足够的支持,至少透过老灰熊,甚至运气好的话能透过斯特恩启动调查。但这需要时间。如果他们已经找到部门站,那我们现在根本没有时间。至少,从今天开始,我们也会知道那里在哪。」
「说得也是……」
我依然低着头,心情并没因此好转。
知道接下来必须前往的地方,让我心中不安。
我们周遭的隧道蜿蜒延伸,偶尔闪烁的宝石灯仍坚守岗位,在斑驳的混凝土地面和生锈的金属上投下淡白色的光晕。偶尔,风吹过隧道,那来自奴隶主为取暖生起的火焰。感受到鬃毛被微风吹拂,在地下如此深处,感觉十分不真实。门徒告诉我,过去火车也会带来这种风。墙边偶尔有焊接的门,我们甚至得绕过一辆仍停在轨道上的废弃列车。我不敢踏入里头,丢弃到离车站这么远的地方肯定有原因的。
不过门徒还是探头看了看那扇松动的乘客门。他脸上的哀伤说明了一切,然后轻轻把门关上。
「大概以为这是个好的避难所。」他轻声嘀咕。
显然我们并没谈论目的地,他回头看着前方。我逐渐落后,故意放慢脚步,象是在拖延抵达的时间。
「影七。」他罕见地说不出话。
「我……我只是……害怕。」
「我知道。」
他等着我。当我们再度慢跑时,他速度配合我的节奏。我看到他检查左轮手枪好几次,我则不断拨弄马鞍的把手。
我们要去外圈地铁了。这个念头还没完全沉淀。
我们被告知要注意红色信号灯,然后转入那里的维修通道。花了大约十分钟,小心翼翼在凹凸不平的轨道上慢跑,终于看见前方闪烁的小灯。应该是追上了之前那群马,因为我能听到主地铁线更远处黑雾中传来低语声。幸好我们在他们进入那地方前,就已经到转弯处。进入维修通道,寻找左侧的维修室,里面有通往外圈地铁的楼梯。
这条服务线远不如主地铁清晰。屋顶部分破裂,掉落岩石和钢筋,到处是碎块,我们必须小心前进。虽然我视力在黑暗中不错,但还是屡次踢到铁刺或膝盖撞到岩石。
象是在试探性地伸蹄感知,再跨出一步。脚下有一滩污水让哔哔小马发出滴答声,地铁被破裂的地面变得凹凸不平。我想着我们是否就在陨石坑下面,那野火的强大力量将地铁隧道炸裂。
我们一点进展都没有。
「我想我们该冒点光,影七。这样下去我们得花一整天。你的哔哔小马呢?」
「好……」
我低头玩弄装置,终于找到开灯的按钮。烁光的修理很有效,按下去灯泡虽然还是微弱闪烁,但总算亮了。至少能照亮脚下。这让我感到安心。说真的,内圈地铁开始让我感觉象是避风港。脑中不断闪烁可怕怪物与难以想象的生物从黑暗中尖叫,将我拖往地底。
过了一会儿,我找借口停下,调低哔哔小马音量。日晷的讯息在这深处可能会被触发,突然的蜂鸣声是我们最不需要的。现在绝不能犯错。
「你注意到我们要去哪了吗,影七?」他的深色外套在隧道里几乎隐形。我只能隐约看到他望向天花板。
「没?我只看到隧道而已。」
「我是说头顶上方。我们正往魔法部所在区域的方向走。这倒是合理,大概也是他们最初来这里搜寻的原因。」
我跳上大石,推了推它。前方我看见几扇门。
「你觉得这些地方有关联吗?」
「不无可能。魔法部每隔几个月就挖出秘密。表面下或许藏着一个隐藏入口,难以被寻获或启动。这些可能藏在某栋普通房子的地窖里,或是秘密电梯控制。」
他摇头。
「知道这种不自然又荒废的地方一直藏在我们脚下,研究它后我夜夜难眠。我……梦见自己被困在外圈地铁里。」
门徒沿墙走着,跟着那条彩色线路,那些线条通向各种魔法设备箱,肯定是铁路系统的动力来源。听他这么说,我看见他脸上露出我只在倒钩病态游戏时看到过的神情——那时他试着安慰我,这感觉遥远得象是另一辈子的事。
但我忽然不想回头告诉他我看到的东西,我指向前方试了几次,终于说:
「我、我想那就是门,门徒。」
我们前方是一座抬高的石制平台,围绕着大隧道弯曲。四个入口就伫立在上面。两侧各有短金属阶梯通向它们。小心翼翼地攀登,提防生锈阶梯随时断裂,我们站到了门口。
维修门明显区别于其他。门徒指着标示的字,但我看见的是工具箱标志。其他门看来是替换轨道和电气元件的储藏室。维修入口敞开,贴着一张草草钉上的纸条。门徒用魔法撕下纸条。
「下层区域由磨石主人封锁隔离。禁止下楼或拆除封锁。否则将面临死亡。」
我们对视了几秒,他小心翼翼地将纸条扔进列车轨道,战战兢兢地踏进维修室。
门后是一个早已被掠空的修理区。只有几张钢桌、备用轨道和销钉靠墙摆着。所有抽屉、柜子和箱子都被奴隶主洗劫一空,敞开着。墙上贴着海报和标准,显示螺母、扳手和各种安全规定,印着战时科技部的标志。
眼前,楼梯通往更低层。通道口挡着一堆桶子,钉着木板封住。这设置明显既是防止我们下去,也是阻挡东西上来。
光是这堵拦住楼梯口的障碍物就够令马不安了,还有一块用钉子钉在木板上的轻木板,上面画着一匹尖叫的小马,红色的圈圈和叉叉划过牠的脸。这是一个警告,针对那些不会写字又不识字的小马发出的讯息──他们不想冒任何意外下去的风险。
门徒用蹄子环住腐烂的木板,撬开几根钉子,那块告示轻易地被取下,楼梯口的阻挡也随之消失。我踏入后,发现那是一个很深的落差,原本有电梯的坑洞空空如也。楼梯绕着那个防止马跌落的笼子往下盘旋。笼子正好堵住了电梯曾经移动的空间。脚下深处闪着水渍的微光,周围一片幽暗。我们正越往地底深入。
「外圈地铁比内圈地铁深很多,影七。这会是一段长途跋涉。准备好了吗?」
「没……」我只能诚实回答。
「你的朋友们在终点。只要想着他们就好。」
咬着嘴唇,我战战兢兢地绕过那些粗糙堆栈的桶子,跟着他走上楼梯。我真不敢相信自己会走这条路。我的朋友在下面。外圈地铁是死亡区域。是小马不敢踏入的地方。
「那你在想什么?」我小声问他。
门徒犹豫了一下,推开另一个桶子,走到第一个平台。
「红眼以前也曾面对这地方。我……我只是试着告诉自己,也许我能像他一样坚定。好了,别迟疑了,我们把这件事赶快了结,别让我们两个都丧失勇气。」
尽管如此,我仍颤抖着跟在他后面。他的话没让他自己平静多少。
一层又一层,我们绕着生锈的电梯笼子往下走进潮湿而黑暗的深渊。我屏住呼吸,只听见水滴声和楼上维修室里奴隶主经过的脚步声。
我的哔哔小马灯照亮了发霉的墙壁,上面爬满软苔藓。走到一半,阶梯从石头变成有穿孔的薄金属板,让我想起几天前昏迷中做的梦:笼子与金属楼梯。
五分钟过去了,感觉像过了五天。
每一秒,我都以为会听到什么异常声响,而感受到脊椎一阵寒意。门徒戴上了眼罩,启动E.F.S,不敢有半点大意。
终于到底部,我们面前是一扇巨大的金属门。
「老旧的防火门,用来防止地铁事故蔓延到另一条隧道。它能阻挡任何东西进出。」
「这……能开吗?」
我的目光落在旁边闪烁的控制面板上。我把哔哔小马凑过去,门徒试着操作。我要不是想着朋友在里面,不然早想求他不要开了。
真实的恐惧逐渐涌上心头,让我胃部翻搅,空虚感在胸中蔓延,蹄子不自觉地踱步。我们即将前往一个传说中杀死数百匹小马的怪物栖息地,没马见过牠们的真面目。他怎么能指望我完成这任务?
「记得,影七。」
看着他的脸,我知道我不是孤单的,我们都害怕。我叹了口气,回头抬头。
「腐烂的薄荷味。如果闻到腐烂薄荷味,就立刻原路逃回去。不要犹豫,不要恐惧地看着它。只管跑,别回头。」
「我……我真的不想这么做,门-门徒……」想到自己得帮朋友,我痛苦地承认。
「我也是,影七。这条隧道……我们封锁它是有原因的。就连红眼也不愿谈起背后的真相。」
我看他咬唇,那是紧张的习惯,虽然身体保持静止。
「这是通往那个站的唯一路。」
「你确定吗?我们可以藏在奴隶队伍里!可以贿赂谁!或者等他们出来!」
我音调越来越高,两蹄放在他肩膀上,彷彿在恳求。
门徒只是摇头。我知道他是对的。我见过镣铐巢穴的严密,我们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只听他吸了口气,鼓起勇气。
「开始吧……」
他重重地按下大蓝色按钮,生锈的装置终于被压下。几秒钟过去,什么事也没发生。忽然,刺耳的液压声充满空间,伴随金属被撕裂的呻吟。右侧红色灯开始闪烁旋转,投射双重聚光灯,照亮楼梯底部,让我的眼睛被折磨得一团乱。
我看见厚重的门慢慢升起,露出我们的目的地──外圈地铁。
眼睛还没适应,其他感官早已察觉不同。微风带着浓浊的乳白潮湿气息,穿鼻而过。一股黏腻闷热的温度随之而来,地下没有出口散热,空气闷得令马窒息。气味让我想起避难厩,但又混着粗糙泥土味,而非油和铁。甜中带刺的气味灼伤鼻腔。
但我的第一眼并非地铁。
门一开,某物猛扑而出。我尖叫。门徒也惊叫,我们双双跌退。我看到他拔枪,惊慌中在湿滑地面翻滚。周围响起骸骨碎裂的噼啪声,彷彿有什么东西从门下钻出。
我立刻朝楼梯奔去,惊恐展翅。身后听见门徒急促喊我:
「影七!」
我鼓起勇气回头。
门徒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正从肾上腺素飙升中回复。他盯着门口。
门下堆满了遗骸。骷髅覆盖着腐烂的肌肉,倒在门边,是磨石封门时被困在此的小马遗体。至少有十多具,尸体扭曲破损,堆成一堆。他们就在门开的瞬间挤了出来。
我不得不捂住胃转过头。更糟的是那股甜腻刺鼻的味道侵入鼻腔。我哔哔小马微弱的光照向外圈地铁深处,我看到更多散落四处的残肢断臂。还有一张面孔依稀带着尖叫的头,痛苦与恐惧凝结成面具。死亡毫无规律可循,有的从胸部向外被撕裂,有的肢解成块,有的整体完整却脖子歪曲,还有的无法辨认身份。
够了,我看不下去了。闭上眼睛,任由门徒带路。我能感觉心跳加速,汗水从闭着的眼皮滑落。我不想在这里,我真的不想!拜托,拜托让我安然无事通过!告诉我那些怪物已经离开,那些马杀死了它们!
走到楼梯底,我轻轻帮助张开的翅膀贴回身侧。刚开始伸展的肌肉因惊吓而痠痛。
「他们被锁在里面。」门徒的声音没有怒气,只有恐惧的领悟。
他看向我,眼中满是悲伤和震惊。
「当那个东西来时,他们被困在那里。」
踏进外圈地铁隧道,我确认身后门不会突然关上,因为我第一次亲眼看到了外地铁的隧道。
这里跟我们刚才走过的内圈地铁截然不同。不是光滑的混凝土,而是砖块和砂岩砌成。外圈地铁的隧道呈长方形,只有屋顶是拱形。往上望,我看到错综复杂的电缆,应该是过去火车取电的线路。脚下除了更粗的铁轨和尺寸不一的木枕木,几乎没什么别的,不像楼上的有动力系统那样。
「这地方很老,甚至比战时的小马国还古老。」门徒在狭小的月台上移动,目光朝两侧铁轨望去,「我听说外圈地铁很像迷宫,但没想到竟是这样。能在野火炸弹中还保持完整,真是不可思议。看,那是马赛克吗?」
聊这些似乎没什么重要,但我知道他是在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我看见屋顶那些奇异、几乎有些华丽的图案出现裂痕,缺了的砖块堆积在轨道上或两侧。苔藓长了出来,把地面变成黏腻的泥浆,空气中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静谧雾气。即便我走动,脚下扬起的微弱气流都让漂浮的尘埃产生波动。
这里感觉太过超凡脱俗,彷彿有着超出我想象的邪恶潜伏其中。
「影七!这边,看!」门徒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转头看到他沿着月台走向一处黑暗中的阴影。我们被告知要往左走,不要走岔道,看到目标地点就知道了。避开那些被困者的骸骨残骸,我注意到尸体堆一直延伸到门徒所在的位置。他正走向一处被生锈铁网围着的坏掉发电机旁。
「尸鬼说他们在这儿放了辆车。我想我们找到它了。」
我靠近一看,发现他说的是真的。铁轨上,正是那些死去小马的起点,放着一辆小小的轨道车,装着粗糙接线的引擎和活塞来推动它沿轨道行驶。前后各有三个座位,中间还有放物资的空间。
他们试图用这辆车逃离原本被困的地方。
门徒爬上车,检查控制台。
「看起来是故障熄火了,但还能用。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我宁愿有东西能让我们快速回到这里,以防万一。至少现在知道门是开的。」
「但噪音……」我咬着嘴唇,沿着轨道绕行,避免踩在腐败的尸体上。「这可能会引来他们!」
「他们在这里工作了好几天才发生这事,影七。我想应该没问题。听着,我们两个都受了伤,刚开始好转,没马能说自己是跑得最快的。如果发生意外,我们得有后路。他们差点就靠这个逃出去了。」
「差点。」我看了眼门口,担心它会自己关上。「好吧……」
我开始爬上那辆有动力的轨道车,门徒拉着我的蹄子,帮我坐上座位。他缓缓吐气,手轻抚操控杆,最后找到一把钥匙。
「开始了……」
转动钥匙,背后引擎发出呜呜声。熄火,打火,再尝试。终于,一声惊马的轰鸣响起,这在安静的隧道中格外刺耳。两盏大灯照亮前方的隧道,植物垂挂,泥泞不平的砖墙延伸远方。超过二十英尺外,黑暗如深渊吞噬一切。
我深呼吸,穿过瀰漫的薄雾,连地下植物摇晃或温暖空气的轻拂都像幽灵般。
我听到门徒轻声咒骂,调弄操纵杆,终于松开一个扭力杆,让轨道车缓缓滑行。随着刺耳的磨擦声,它渐渐加速。
「进去,救马,出去。」
「快进快出,对。」
「走吧。」他把操纵杆向前推,右边放着左轮手枪。我们小心、缓慢地加速,看到地铁砖墙从身边飞逝。支撑拱顶的巨大柱子呼啸而过,我们转过弯,驶出车站。
我紧抓座椅,攥着尤妮蒂的小皮雕像,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
「影七,我需要你保持警戒。」
我颤抖着,强迫自己从蜷缩在座位上的状态中睁开眼睛。门徒的声音充满紧张和压力,和他脸上那种焦虑的神情一样,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轨道车在古老隧道里的坡道和不稳定的铁轨上行驶。
我咬着嘴唇,四处张望。这些幽灵般的隧道比我预期的还要快地从身旁掠过。每当我们经过一组支柱时,阵阵微风吹拂而过;这些支柱间隔不一,毫无规律。我们的通过搅动了积聚在这里的地下雾气,让它在我们身后卷起一圈圈小漩涡。我环顾四周,看到轨道车缓缓穿过丛生的植被,并从部分坍塌、滴着水的屋顶下驶过。门徒驾驶,我负责观察两侧和后方。
「你看到什么吗?」对门徒来说,这问题有点多余,他只是想听点回应。我心里也有点相同感觉。
「没、没有。」我们身后,隧道弯曲远去,消失在昏黄的宝石灯光中,那光线几乎无法照亮前路。「感觉像死寂了一般。」
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骗了自己。偶尔远处会传来微弱的声响。石头裂开,木头嘎吱作响……总是听起来像什么活物在某条岔道中移动。
「但愿它一直这样。」门徒轻声说,随即因轨道车跳过断裂的交叉点而皱眉。引擎熄火,我们靠惯性滑行了几秒钟,寂静的令马毛骨悚然,随后引擎又咳嗽般启动了。
我只好继续盯着侧面隧道。那些隧道陷入浓雾之中,有些细如巷弄,隐藏着修理室或老旧发电机闪烁着诡异橘光。我们路过一处由腐朽木材搭建的工地,维修中的砖墙几乎垮塌。看到角落里聚集的枯骨和散落的空包装,我不禁轻声呜咽。
「我的天哪——!」引擎又一次熄火,这次停得更久,轨道车在一段平直路上滚停,灯光熄灭,我们被我那闪烁绿光的哔哔小马孤立包围。
「门徒?」
「只是熄火了。」他试着重新催动引擎,一次又一次,但引擎都随即熄灭。
我的蹄子开始颤抖。我不让灯光直射眼睛,盯着黑暗。没有足够光线,地下雾气在黑暗中蜿蜒,如远方漂浮的形体。我耳朵抽动,听着遥远的声响。嘎吱作响,隆隆回响,水滴落下,还有象是「呼 呼 呼 」般的轻响从远隧道传来。这里的热气让我的鬃毛紧贴皮肤,闷热而黏腻。我甚至听不到上方工厂的声音,我们已经下到很深了。
「门-门徒?」
引擎发出刺耳的声响,支支吾吾,随后熄灭。
我回头望去,发誓看见有东西在动。还是只是雾气?
我在浓雾中竖起耳朵。这寂静的地方能听到好多声响。细小的水滴落下,碎石滚落。轨道车震动让天花板的东西掉落。
远处,我听见更大的东西掉落金属上的叮当声。
「门徒!」
「什么?发生什么事?」他跳到我身旁,左轮手枪已拔出。
我指向声响来源。
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他喘着粗气,左轮枪指向左方……然后右方。眼睛盯着头戴装置更加专注。
「E.F.S.没侦测到任何东西。」
「快,再试试引擎!」
他转身再次催动引擎。我望向我们刚才看的方向。隧道两边传来空气流动的呻吟。身后左侧,我听见啪的一声,象是黏腻东西破裂。
我眯眼,看到旁边有扇破败的门,声音正从那里传出。雾气后头的腐朽门内,我不停听见无法辨识的细微声响,接着——
一声惊叫打破空气。引擎猛然甦醒,隧道被灯光冲刷。
我跌坐回座位,看到门边一团污秽物,黄澄澄如脓汁。它发着黏稠光泽,似乎正从里面蔓延爬上墙壁和门。某种变异真菌肆虐整个空间。
我不敢想象那些声音里藏着什么。
轨道车开始移动,轮轧声在崎岖不平的轨道上咔哒作响。
「影七,试着调整呼吸节奏。」门徒转头看着我。
我根本没注意到自己过度换气,紧抓着座椅。「我……我……在努力……」
「就……继续保持警戒。」他深吸一口气,喉头吞咽。
我们穿过一个十字路口,一边完全坍塌塌陷,覆盖着泥土;另一边则是一堵混凝土死路,平台变窄并被铁笼包围。里头的长椅和置物柜锈得支离破碎。有个保险箱,但我压根无心停下搜刮。
「有件事让我不安,影七。」门徒放慢车速。
「什么事?」
「我的E.F.S.装置。通常我在地下都会感应到大量辐射蟑螂和毒液蛞蝓的讯号,但这里一个也没有。彷彿这里的生物都……消失了。我们用尽各种防治措施,但这里……」
我们经过一个巨大的洞口,巨大的风扇静止不动,车速让那通道发出奇异的呻吟声。
「……死寂一片。」
我牙关紧咬,忍不住。爬到轨道车后部,躲在边缘,努力往隧道深处探视。
忽然一声铁器碰撞声震动我们。铁轨的样式变了。我们穿过一座华丽拱门,天璇和月芒分别雕刻于两侧。头顶的蜘蛛网密布,延伸数米之遥。我的哔哔小马灯光映照下,隧道泛出一层脓状黄绿色。路旁散落腐烂的肉块,推测是撤离时没赶上轨道车的小马。
「快到了。他说只要六分钟。」
哔哔!
我轻轻发出一声惊叫,可能门徒根本没听到。但我紧握着哔哔小马,降低音量放在身边。我不希望他无意中听到我不想让他知道的东西……
哔哔!
咔。
「我时间不多了。他们把我带到地下某个大房间里,正好藏在某小马的地窖后面,把我关起来后就下去更深处了。他们一直就在我们脚下!斑马就藏在这里!」
所以他们先把他带到地铁里了。这几乎证实极光跟他们有关。我继续环顾,离开蜘蛛网区域,又陷入黑暗。即使日晷的故事引起了我的兴趣,也压不住心底的恐惧。我们穿过一片开阔地,满是木梁和堆积如山的砖块,还有数不清的阴暗角落。
「他们让我为他们做点什么。他们问我用什么终端,好给我准备一个。他们有事要做,需要懂魔法的战时工马帮忙。喔,萍琪……当我知道够多时,请帮我逃出去。如果能现在就去告诉她他们在哪,我会的!等等,我听到他们回来了!有个类似电梯的东西正从城市下面升上来!」
随着不协调的轨道尖叫声,火花从墙壁飞溅,映出被苔藓与地衣腐蚀扭曲的日月石雕。门徒减慢了速度,但下坡时空气的推动让速度依旧提升。我感觉到风速加快了!
「我总觉得自己不够格,说不上为何我会在这里,虽然……确实是有原因。我不是适合这事的小马。他们还有其他马在这里,看起来像难民,我不认识他们。但我必须一直提醒自己,这是为了谁!」
我几乎无法集中精神,只能死死抓着车厢把手!迷宫般的侧道中灯光闪烁,我们绕过弯道。雾中灯光下,我几乎确定前方有东西疾驰而过!前方,红橘色灯光穿透雾气闪烁。
「他们来了,要把我带走。天舞,爸爸,妈妈,不管接下来怎么样,我爱你们!我得停下了,免得他们听到。找到这个的马,希望你能理解我为什么这么做。我——」
「所有马,站起来,向垂直楼梯前进。」
远方传来异国口音,从扬声器中传出,彷彿距离遥远。雾气卷动变浓,带着厚重的灰尘悬浮空中。当门徒踩剎车时,我猛然向前倾倒,随着轨道车剧烈停下,我撞上前座,惊叫出声。
门徒迅速拔出左轮手枪,跌坐起来,枪口四处指向我头顶。我听见呻吟声和远处轻快的脚步声。管道中传出咕噜声。所有声音都充满生命力,热气突然变得闷热而温暖。我听见门徒跳下湿滑的地板。
「走吧,影七。我们到了。我不想在这里多待一秒。这地方不自然……」
我小心探出头。砖墙斑驳,染着暗红色斑点。通往一个巨大的墙洞。矿工工具散落一地,有些工具的刀刃染着黑痕,和砖墙上的痕迹一样。当我从轨道车上踏下时,脚下的地面下沉了好几寸,我不敢低头看清原因。
透过墙洞,我们看到档案室的遗迹,有马大胆地凿穿墙壁,打通了另一个空间。那里摆满庞大的文件柜和杂乱堆积的箱子。大部分箱子和地板覆盖着腐烂的纸张。这里的建筑风格稍有改变,穿过岩石通道后,可以看到金属和抛光地砖的反光,墙壁曾是明亮洁白,现在早已褪色。
门徒领先进入,左轮手枪迅速在身前扫视。古旧的纸张散落一地,周遭躺着更多腐烂的尸体。磨石不只是派队伍来这,他是来制造一场屠杀,封锁威胁。
我们小心翼翼、互相瞥视着,慢慢穿过墙洞,进入镣铐的队伍发现的这个地方。
我移动时,听见别的声响,一开始差点吓到,才发现是我的哔哔小马。日晷的哔哔小马依然开着,他正被押进电梯。我听到小马们的哭喊声回响,彷彿穿越两百年前。
「祝我好运……」
咔。
***
「指挥棒说得对。说得对。这不该发生。」
门徒率先踏入,左轮手枪举起,E.F.S启动。那个洞口足有六英尺深,是被开凿穿过的厚重墙壁。金属衬里和网状钢丝暗示着他们或许是从曾经存在的通风管道发现这里的。
不过门徒说得没错,这里和我们刚才走过的区域很不同。
我们眼前的是一条连接的地下走廊。墙面依旧是外圈地铁常见的砖石砌体,明显属于同一年代。但灯具和地板却显得比较新颖,更像战时风格。门徒转头绕着地板查看,我则用光照给他看。边缘是发霉的瓷砖,中间是层压地板。除了两百年的荒废,这里看起来近乎洁净、整齐,带着一种医院般的冷清感。
「这些门是预制板,影七。这地方被重新装修过了。外圈地铁里有很多旧建筑,曾经是小马们做工程或存放东西的地方。」
我的蹄子敲打着地板,声音和我熟悉的石板「咔嗒」声不同,那种微小的敲击声在这寂静空间回响很远。满是泥土的走廊里挂着闲置的灯笼,但这地方给马一种诡异的简陋感,彷彿被刻意隔绝。昏暗往远处延伸,露出门徒说的那排预制门,将近半打门沿着走廊排列,尽头是带裂纹玻璃的双开门。
「他说过要穿过这里才能到达部门站,对吧?」我低声问,头也低着,不时回头查看。
「是的,但我现在开始纳闷为什么了。」
我们贴着一侧小心前行,靠近双开门。路过的每扇预制门都被金属挂锁封死,门栓横跨门扇。
突然,我听见什么动静。全身肌肉紧绷,动弹不得。动静是从我们身后传来,明确的脚步声和敲击声。我不敢说话,只能转身让门徒注意。看到他倒退一步,枪口对准洞口。
声响持续,似乎是敲击金属和泥土的声音。接着,我听到门徒之前提过的东西——哔哔声。喉咙一干,我感觉恐惧攫住全身。望向门徒,他满头大汗,嘴微张。
仔细看,他眼睛里那个红色小点在瞳孔上不停晃动,像极了被惊吓的动物。
我小声问:「离…离得…多远?」
「很远。嘘。」
我们停住不动,等待着。门徒开始缓慢后退,用蹄子示意我也退开。从洞口落下的尘土因我们动作而飘散。另一条通道充斥着朦胧的黄色尘埃,漂浮在空中。恐惧让我眼睛湿润,几乎流泪。
旁边,我听见门徒每隔几秒闻空气,确认状况。那哔哔声又响起,像闹钟般在隧道里回荡。
我数着心跳,十秒后,门徒叹了口气。
「声音没了。但能在这么远的距离、且左右来回移动这么快,那一定是——」
「别说了……」我拦住他,脑中想象的东西已经够可怕。我只想逃,躲起来,回到内地铁去。可现在知道它在那儿,我却无法做出决定,这想法让我更痛苦。
「我们不该在这里,影七。也许我们走运了。往里面走吧,说不定它们只是藏在隧道里。」
门徒比我还冷静,转向双开门,小心翼翼地推开其中一扇。门锈迹斑斑,轴承吱嘎作响,我眼角不停往身后扫。
「这是什么地方?」
「嗯?」
我鼓起勇气跟上,走进门里,眼前是一个宽敞房间。金属长椅排列在铺着瓷砖的地板上,远端是食堂。看起来正常,厨房被网格围着,只留一个开口供食物递出。
我们踏入,踩过散落的金属餐盘和破碎碗碟,碗碟被染成绿色,食物腐烂留下痕迹。吸管和塑胶杯散落一地。我试图忽视门边破碎的骷髅,门徒走近,用魔法举起镇暴霰弹枪。
「空弹壳散落一地。这里曾有过打斗。这种武器通常是保安拿的。」
「那代表什么?」我没回头,只抬头看悬挂在这区的巨大横幅,画着白衣员工向微笑小马递送干草与水仙花三明治。
「这说明这里有东西需要看守。我从未在任何一本关于吠城历史的书中读到过类似的事情。是部门藏起来的某种监狱吗?」
我知道士气部出了名的阴暗,但我难以置信。萍琪若知道一定会提。
我们继续向外走,朝半掩的门移动。墙上可见黑色污渍和弹痕,砖墙被散弹击出裂缝。虽然离隧道远了点,但这里依然是外圈地铁。这个新地方只不过是把新时代的材料塞进旧隧道而已,无法掩盖腐朽与青苔的气息。
门沉重,我们齐力推开。透过门缝透出微弱光亮,象是下一间还亮着灯。
穿过门后,我们看到比我预期还更深的地方。
我们站在一个上层广场,形状和商城类似,只是小且拥挤。这层像个长方形,围绕着中央一个大洞。天花板上闪烁着时明时暗的宝石灯,发出微弱的光。脚下是发霉瓷砖,中央裂缝缠绕着电线。
「这是……」我难以置信地吸气,走向洞口。
这比其他几间房更大。
这里阴森又带哥德式的庄严,却又冰冷洁净。巨大的柱子从我们头顶直升到拱形高墙。我能看到三层楼的栏杆环绕着那个大洞。每层都布满门,每扇门有小视窗,配有橡胶密封和滑动锁。洞口下方瀰漫着雾气,有旧地铁风格的地板。地面上破碎的钟面曾是壁画的一部分,如今倒塌碎裂,周围堆满骷髅、破烂的金属床架和椅子。尸骸散落在各楼层围绕这个巨洞。
「这可不是随便改装的。这东西年代久远了。」门徒轻声说,忽然转身。
「退后!进那间房!」
他拉开一扇铁门,我们迅速钻进去。地面柔软带着温暖湿润。门徒探头透过门缝,枪口指着外面。他在E.F.S上发现了异状。我忍不住凑近,竖耳仔细听,寻找哔哔声。
哔!
我惊叫。声音就在我旁边!门徒立刻用蹄堵住我嘴,阻止出声。
哔!
是我的哔哔小马!我挣扎调节音量,怎么又被调回去了?我说服他放蹄,我紧抱哔哔小马,躲在这狭小黑暗的房间。
咔。
「哈…哈囉,我是日晷,又是我。天啊……」
他话音戛然而止。远处传来东西摔落在瓷砖地板上的碰撞声,随后是一声沉重的门砰然关闭。我哀鸣着转过身,重新看向我的哔哔小马,日晷的声音又传了回来。
「抱歉,他们就在附近。我现在在下面,试着记录我所见的一切,就像萍琪拜托的那样。这里太不可思议了。既惊马又可怕。他们在这里某个站点搞了一整套行动!我认识的某些公马和母马,就是在这里失踪的!我偶尔会看到一队队像难民的小马,但他们看起来更像奴隶。他们脸上没有丝毫快乐……」
如果他知道真相该多好。
「我经过的每个房间里,都有些怪异的工具,几个工马在那里忙碌。斑马时不时带着那些奇怪的武器巡视,远比通常偷渡进来的数量多。他们是在准备地下入侵吗?他们要我做我在部门帮忙设计过的东西——小型火花电池,就像我做给护甲用的那种。我也不明白为什么。」
「影七,我们得快点动身了,不能在这待太久。讯号没了。」门徒说话时没回头,我看见他微微推开那扇门,我差点忍不住阻止他。
「好——」
「注意听着,这地方我们并不孤单。」
真是太棒了,门徒,这话让我感觉更糟了。
「但我确实看到了一些东西。那些难民,他们被带往更深的地方!我从门缝瞥见,看起来像监狱,甚至有守卫。我发誓我看到某匹小马了,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我确定是她。」
我停下,垂头望去。这算是证实了吗?
「她在指挥,和斑马交谈,监督我们这里的工作。我认识她。我见过吠城魔法部的领导者——极光是叛徒。」
咔。
我早就知道,但听他这么说,感觉一切都更真实了。极光背叛了小马,为斑马工作。她背叛了他们,从她亲自向暮光承诺要守护的城市底层,暗中对抗小马国。
门徒推开门,我战栗着跟上,却见他回头凝视。
「怎么了?」
「那个房间……」
「怎么了?」
他走过我身边,蹄子按在地上和墙壁上,轻轻按压。
「软垫墙、铁门、观察窗……不妙……」
他退后,显得非常不舒服。
「怎么了?门徒?」
「这地方,不是监狱。」我看见他咬唇说:「是精神病院。」
他迅速绕过来,望向楼层间的栏杆。
「我们得继续走了。我觉得我们不该在这里,影七。」
我点头,但下一秒楼上又传来嘎吱作响的巨响,我低声哀鸣。听见破旧木板地板上的动静。
「门徒,你怎么没发现这个?听起来更近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走吧,现在。希望那只是流浪的尸鬼……或什么别的。我们得找到出口。保持安静,别说话。」
他快步,然后小跑,显然在这噩梦般的地方紧张得差点全速奔驰。我们沿着阳台走过,每个带栏杆的病房都经过。有些敞开,像我们藏身的那间,只剩破烂的羊毛从软垫墙里渗出,或是断裂的锁链与暗色污渍。
我们找到楼梯,跳过破损的阶梯缝隙。撬棍散落一旁,显然有马试图破坏楼梯却未完成。来到下一层,推开厚重带玻璃窗的木门,发现这层更开阔,在我们上层脚下有个更大的公共区域,往墙内延伸。我们快速沿着栏杆靠近那个洞口。理论上公共区可能有通往主入口的路吧?我小心翼翼地移动,阴影在洞口、空置病房里闪动,随着我的哔哔小马灯光断断续续地颤动。
门徒指向一个标志。我当时没心思读里面的字,但旁边画着一匹小马奔向门口的图案,让我猜出这是紧急出口。日晷说这层比部门站更低,出口应该通向站点那层。希望我没猜错。随着我们越走越深入,越觉得这地方察觉到两只迷途小马闯入了。想到若必须往回狂奔,回到轨道车得跑多远,我不敢想象。
那哔哔声又响起,像恶梦般在我心头盘旋。眼看自己快崩溃,我轻拍门徒肩膀让他注意。看他抬头望向声音源,似乎是在我们上方。声音越来越响。锁住的门被猛烈撞击,门徒都听见了。一次、两次、三次。
我们两马踉跄后退,紧贴墙壁,突如其来的惨叫声从精神病院深处刺入空气。声音长且尖,越来越高,回响在走廊尽头。我听见金属破碎声,某扇门被强行撞开。眼泪涌出脸颊,我看见门徒也惊恐僵住了。这东西真的在这里。我感觉他抓住我蹄,拖着我前行。我们小跑着,继续前进。
我没闻到任何味道。
我没闻到任何味道。
我没闻到任何味道。
我不停默念这句自我安慰,坚守规则:没闻到味道就不在附近。这里声音回响了,不可能在近处!不可能!
走进公共区域,盆栽的爬藤植物缠绕着长椅,差点让我绊倒。我的哔哔小马开始「滴滴」警告辐射,我拉着门徒的衣服,往警告地点远离。这里有辐射?野火炸弹怎么能深入这么深?
避开辐射区域,我们来到较大房间,我猜以前是员工住处,就在这层最远处。突然我注意到东西——粗壮的电缆和线缆通往一台终端机。那灯光很暗,显得有点模糊,但电缆却太新了,不像这破旧的地方。
我们本来就是在找这种不协调的东西。
「就在这里,」我低声对门徒说,然后探头进去。
我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有终端机,没错。一排连接电缆的终端机排在粗糙的桌上。但真正吸引我注意的是,这里有我从很久以前就见过的东西。一台庞大的机器占据整个房间。一匹小马能坐进去,机器有绑带把马固定住,还有一个半断的电缆吊着耳机。
忽然,我明白了。这其实是两台机器,分别在两个不同地方见过,现在被连结起来。
极光那台用来读取没有魔法的小马记忆的机器,被和制造记忆球的机器结合了。两种研究在这里融合。一台显示记忆,一台创造记忆球的机器。这是在做什么……不,已经超出我理解范围,这得交给烁光去解释。
只是……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机器把使用者绑得这么紧,让我很担心,影七。」门徒用蹄子拨弄着皮带,「只有在会引起痉挛的情况下才会这样做——」
「或者是某匹小马根本不想被绑上去。」我接话,轻轻抚摸着自己还不太习惯的翅膀。从进来这里开始,它们就一直紧贴着身侧,一动也不动。
他点了点头,随即摇摇头。
「这是哪门子的精神病院?」
他小跑着往回走,明确表示我们不打算停下来翻找终端机文件。即使走出那间房,我还是看到旁边有更多房间,里面摆着手术床,床上染着奇怪颜色的液体,旁边排着一排看不出用途的瓶瓶罐罐。吊灯悬挂在每张床上方,两侧还挂着松垮的扣带。那摇摇欲坠的建筑呻吟声,让我脑中浮现这地方营运时的景象。这里的小马,从未被善待过。
在公共区域对面,有几扇破碎的窗户,有些是裂开的,有些甚至完全破碎,透过窗子,我看到第三个房间,里头摆着一排排类似的机器。记忆机器,全部连结到顶端一个发光的球体。球体被锁在小笼子里,我们根本无法接近。我很怀疑门徒会想用它,但现在绝不是记忆球派上用场的时候。
「记忆科技?」门徒凑近窗边,「为什么会强迫小马看记忆?某种折磨?审讯?」
「或者是为了让他们看到某些东西?」我补充道,随后意识到这几乎就是记忆球的用意。我又多看了那房间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我看到一样东西。地上躺着一个背包,上面有红眼的标记。我伸手把它捡起,里面几乎只有一卷录音带。我调低音量,插进哔哔小马里,继续往前走。
咔。
「我出不去,我出不去!」
一匹公马的惊恐声音从麦克风里哀鸣。
「他们说那里安全!说外圈地铁里没有怪物!他们骗我!他们骗我!他们现在都快死了!你听得到我吗?你收到讯号了吗?你……你听到我了吗!?」
他以为那是无线电。门徒凑近听。
「楼下有东西!我们被派去恢复电力,但那东西就在那里!那味道,好可怕!你听到了吗!?闻到那味道就快跑!快跑啊!快跑,牠们要来了!救救我!救命!快来救我!」
他尖叫时,我只得再次调低音量。门徒迅速环顾四周,魔法拿起左轮手枪。录音带里的公马从尖叫变成绝望的呜咽。
「你……你不在那里。为什么不回答?拜托你在那里……」
啜泣中,我听见他瘫坐在地。
「我听见牠们来了。牠们听到我了!」
远处,传来敲门声和疯狂的脚步与尖叫。牠知道他在哪。牠要来了。
「我闻到了,不好,我又闻到了!腐烂的恶臭!死亡!牠们来了!牠们……不——我不想让牠们来,走开!谁快救我出去!不要!」
他弄掉了录音装置。麦克风摔落发出爆裂声,凹陷的地方现在说得通了。他痛哭着逃离现场,脚步声很快渐行渐远。随后,追逐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声音越来越响!
声音持续放大。
我瞪大眼睛。
「门-门徒……」
声音越来越大。
「影七,怎么了?抱歉,我刚才有点没听清——」
「门徒!」
恐怖逼近的声响在我耳边回荡,我把录音器递给他。
它早就停止了。
「……不。」
身后,整个精神病院的阳台区域响起一声惊天的金属撞击声。
我们齐齐回头,我冷汗直流,看见一扇封闭锁死的门喷出尘土。门又被撞击,甩起更多砖块碎片。那惨叫声混着呕吐和狂怒,低哑又刺耳,从门后回荡出来。我的双腿软了,我跌倒了。全身冰冷僵硬,听着声音。
剧烈的撞击声、撕裂声和砰砰声让沉重的门在门框中弯曲!
一声呕吐般的嚎叫反覆响起,绝望而狂乱。
「E.F.S没显示它……」我听见门徒的声音,手枪因魔法而发抖,「为什么我看不到牠!? 」
门框掉了,只剩铰链勉强支撑着。
门顶上有个小孔,腐烂的薄荷味从里头飘入,灼烧我的鼻腔。
「门——」
「影七,跑!」
「我……我做不到……我……」
「影七!跑!」
他抓住我,把我推向前方,自己也冲了出去。我只能尖叫,直到喉咙沙哑,拼命跟着他跑。世界变得模糊,眼泪模糊了视线。门扇每撞击一次,我心脏就狂跳一分。惨叫声变成绝望与地狱般的狂怒,彷彿牠感觉到我们正逃离牠。四处通风管道与走廊传来诡异的低语,像幽灵般环绕着我。
门徒转过拐角,轻易超过我。我希望他知道路!我看到开着的门!
「这里!我们可以——」
「不!快跑!」
我感到精疲力竭,伤势开始拖累我。我对自己的速度充满怀疑。我们跑过一扇扇破烂的门。每个房间都有障碍物,我得爬、跳或钻过。有段时间,我翻越塞满床铺的老健身房。身后,传来那最恐怖的声音。
门弹开的声响。
没有犹豫。没有尖叫。只听见门被推开,猛然撕裂追赶我们。我感觉翅膀颤抖,本能地想用它们加速。门徒撞上一扇门,弹开挂锁,急忙掏出手枪瞄准,射击试图炸开锁。第一枪落空,第二枪擦过。他难得骂脏话,第三枪劈断挂锁。我们冲进去。前方,闪烁着绿色的出口标志!
我们差点在楼梯口摔倒,撞上墙壁后反弹,继续冲下下一层。身后,传来东西冲过床铺,掀翻家具,尖叫着想抓住我们。楼梯带我们进入一段又一段曲折迂回的走廊。我完全迷失方向,不记得我们刚才转了哪条路,甚至不知道身在何处。
我们来到一处塌陷的屋顶,锋利的岩石直直垂下。我必须侧身挤过那条狭窄的缝隙,扭动着身体钻进去。紧跟着门徒,我用裸露的后半身用力踢踏、推挤,艰难地往前钻。感觉到门徒在另一侧拉我过去,身后喧嚣声逼近!我看不见那东西!我被困住了,却看不清压迫而来的威胁!我尖叫着,一股力道猛地撞上我,直到意识到那是门徒用魔法拉我穿越过去。身后传来慌乱的翻找声,象是那东西在我刚刚钻出来的瓦砾堆上摸索,随后转身离去,动作间伴随着金属敲击声和撕裂的声响。
然后,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第二道嚎叫声加入了第一道。那声音来自我们身后的走廊。右侧某处,一道闪烁的阴影伴随着急促的哔哔声闪过。我们早已越过那区域,却还能听到从深处走廊里爆发出的疯狂尖叫和低沉悠长的呻吟。这距离让我怀疑这地方究竟有多庞大。
它冲进了我们身后的房间,带来一阵令马作呕的恶臭。门徒转身将一个文件柜猛地推倒在我们刚刚经过的门前,将门封锁。我们身侧的墙上贴着剥落的小马国宁静祥和的壁纸,地上散落着各区域地图。身后的门应声破碎,木头和玻璃像弹片般飞溅。
门徒领着我们穿过我忽然意识到的接待区,但他却转头向里面深处奔去!我大喊,抓住他的蹄子。
「接待处!门!出口!」
我慌乱中大声呼喊,却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先冲了出去,连扶他一把都没做。视线越来越模糊,撞上沉重的门扉,感到头晕目眩。身后,呻吟声、哔哔声与嚎叫声越来越近,气味越发浓烈。我一次又一次猛击门扇,但门纹丝不动。我向上天呼救,直到门徒推开我,拉下身旁一个巨大的拉杆。随着沉闷的金属撞击声,门扉缓缓开启,让我们挤了进去。我甚至没来得及看门外是什么,就撞上了用木板堵住的入口。我听见他的枪声,随即挤过那破洞。不知怎地,我感觉另一侧有个拉杆,我扯了下去。
回头望去,我看见入口被像内圈地铁那样关闭,上面涂着警告标示。我拉下拉杆,门扇又开始猛然关闭。透过小洞,我闻到了最后一丝恶臭。门合拢前,我最后看到的是接待处的门猛然被撞开,彷彿是硫磺亲自冲撞。
这金属门太厚重,无法被撞破。那些生物不断猛撞,猛烈敲打门扇。接下来几分钟,我们一瘸一拐地逃离现场,耳边还回荡着牠们闷闷的可怕声音。牠们发出尖锐的哀号,刺入我的心头。每声嚎叫持续半分钟以上。直到我们进入一条黑暗隧道,我才看到门徒。
他靠在墙上瘫倒,马尾散乱。追逐中,手枪和瞄准镜落地,他低头用蹄抱着头。
我从未见过他流泪。
至于我自己,我找到最近的角落,蜷缩着,用翅膀和蹄子抱紧自己,终于在肾上腺素渐渐消退时,放声痛哭。
我们许久未曾开口。
***
我们刚刚喘过气就离开了那扇门。现在谁也不想再待在这个精神病院附近,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试着阻止自己脑袋不要重播那生死的一分钟。相比外圈地铁,我反而更喜欢九十三号避难厩的宁静与忧郁。
我们沿着一条缓缓向上的坡道前行,砖砌的圆形墙壁光滑而整齐,几乎是一条巨大的管道。除了我们手中光源,四周漆黑一片,完全无声。
至少,我是这么以为的。偶尔我几乎确定听见附近有什么声音,就像黑暗中的低语,或是感觉我们正接近某个东西。就像某种深藏在地下的存在在逼近。我摇摇头,深吸一口气,喝下一口消辐宁来抵挡自己可能踩过的什么东西。毕竟是硫磺的生日礼物,这确实让我的日子轻松许多。
前方,门徒忽然停下脚步,短暂地凝视旁边的墙面,象是看见了什么,却又摇摇头继续快步前行。我几乎听见他低声喃喃:「没什么。」
我蹦步靠近。
「你……还好吗?」
「我没事。只是……刚刚好像听到有马声,感觉空气里有些异样。」
「我也有同感。」
彼此对视了片刻,他只是摇头继续往前。
「这地方不该让小马来。走吧……」
我跟着他,却还是不停回头或往下瞄。空气中似乎有微风吹动的细语,却无一丝气流。
门徒显得相当不自在,转个弯又摇摇头。
终于,我们看到了目的地——部门站。
前方那扇大门,象征着脱离恶梦的出口,门上镶嵌着庞大吠城地铁的铜质徽章。
我真的很惊讶。这是我一直寻找的地方,或许藏着摆脱束缚的关键。过去我曾想过它会长什么样子,会遇见什么,但此刻心里只想着重见天日,对于这个地方我反而没什么想象。
如今,在吠城城底下深处,我终于找到了。
大门滑开得轻松顺畅,没有吱嘎声,也没卡顿。门徒推门而入,那门悄无声息地移开。
这完全超乎我的想象,完全不是我梦中描绘的样子。
里面根本不像我想象的世界。我得眯眼才能看清走廊里瀰漫的强光。门徒低声惊讶地嘀咕,短暂遮住双眼。一片洁白明亮,暖色调的灯光充斥着部门站。头顶是全功能照明板,地面铺着光滑的大理石,点缀着金属图案。墙壁干净无涂鸦,两侧延伸着站台,布置着长椅,背后还挂着彩绘壁画,描绘着部门母马和翠绿的乡村景色。
这里并非无马。我们的眼睛适应这耀眼的地铁灯光后,看见奴隶们正忙着打扫。他们擦拭壁画,扫除地上的灰尘。有马在修理后方的贩卖机。若非他们衣衫褴褛、骨瘦如柴,我甚至会忘了他们是奴隶。
但他们好像对我们的出现毫不在意。我感觉自己暴露在他们眼前,踏上洁净的地板,却没有马正视我们。他们一边轻声交谈,一边勤快地工作,气氛异常稳定,让我片刻没意识到不同。
他们都在笑。
没有一匹被锁链束缚,没有新伤痕,工作时充满自信和真诚,完全不像表面或内地铁里那种缓慢麻木的劳动。
但那笑容……每一匹小马的笑容都几乎一模一样,脸上表情如出一辙。有些马一边工作一边闲聊:
「快完成了。」
「我知道,快完成了!」
「我很高兴来到这里,我能帮助小马国。」
「我也是!」
「嗯。」
「等不及了。」
门徒往前走,发现奴隶们完全无视他的存在。站台延伸至前方,左侧有三条低矮圆拱形通道通往车站更深处,右侧则是铁轨,两端隧道被完全封闭或从未挖掘,只见光滑的石墙阻隔着。难怪这地方找了这么久才被发现。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门徒皱着眉,遮着眼睛小声嘀咕。
我不懂,但脖子后的毛发竖立,心跳加速。我原以为会见到血淋淋、鞭打声、奴隶主怒吼什么的……
结果不是。
这比那些更可怕。
我看着他们的脸——嘴角在笑,眼睛却空洞无神,死气沉沉。
「面板做好了!」
「干得好,又完成一件事!」
「真是太棒了,还有好多事情要做。」
「我去问问还能做些什么。」
「好。再见。」
「再见。」
一匹奴隶从我们身边走过,穿过我和门徒中间,我仔细看了看他那张麻木的脸庞。那眼睛里没有一丝火花。他走进一条通道,消失在石阶上。
我盯着那楼梯望去,却听见上方和下方不断有工作声响;轻柔的蹄声从四面八方静静响起。每个小马都尽力帮忙,平静且毫无焦虑地工作着。那感觉有些诡异,空气中彷彿瀰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
我猛地跺了跺蹄,摇摇头,拍了拍自己,几次将蹄子从头上敲下。不是,这里不对劲。我能感受到那空气里的异常,彷彿缺少了生命的个性和色彩,只有一片死寂。
「门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了句,明知道他可能答不上来,但我需要有马正常说话。
他没有回答。我转头去找他。
「门徒?」
他靠近两个奴隶,静静观察他们的工作。两马正在墙上的金属板后整理电线。其中一个伸蹄想拿电线钳,门徒用魔法将钳子递给了挣扎着的小马。
「你在做什么?」
他眨眨眼,转身看着我,似乎对我看到这一幕感到惊讶甚至有些尴尬。
「我……只是递给她……不,没什么。我没事。这地方完全不是我想象的样子,影七。这些小马,你看他们的眼睛。」
我靠近,从那名工作者身旁探头看去,她的眼神里彷彿在抗争着什么。细微的颤抖从蹄子传来,眨眼速度很快。她看起来惊恐、惊愕,但只有眼睛透露出这一切。嘴角挂着明亮的笑容,眼里却藏着深深的恐惧。我不禁退缩,心中充满混乱与害怕。
门徒低下头,表情坚定。
「我们得往更深处去,看看镣铐到底在这里做什么。我……我甚至不知道该从哪猜起,从哪开始。」
他确实迷失了方向,跟着那名奴隶的路走去。身后的奴隶们继续工作,连我们离开都没注意。
我正准备上楼梯时,忽然听见声响。一种象是土块摩擦的沙沙声,有东西在迅速移动。我回头却什么也没看见,但声音还在,那声音从被石墙封住的地铁隧道深处传来。
声音模糊,因为厚实的石壁被削弱,但我听见呕吐般的咕噜声和敲击声。沉重的砰砰声与湿润的裂响。接着传来呻吟声,一次又一次,三声、四声……
它们来了。
封堵隧道的石壁震动着,一声闷哼撕裂了寂静。我看见门徒随时准备逃跑,那些怪物一次又一次猛击这看似薄弱的混凝土墙壁。上方落下灰尘碎片。恶心的湿润拍打声愈发猛烈。
可周围的奴隶丝毫不理会。两个奴隶就在墙边,正往隧道的裂缝处补强材料,封住所有我能看到的缝隙。他们完全没注意到门外发生的事!
「影七,告诉我,你看到的跟我看到的一样吗?」
「感觉他们好像失去了自我……」
「快走吧,我不想留在这里,如果那些东西破墙而入。」
他拉了拉我,而我还在盯着那面墙看。我还能听见月台另一头传来的撞击声,那声音正在吸引它们过来。甚至我背后也传来隧道中呼啸的风声,但我的皮肤却感受不到半点气流。
突然间,部门站让我感觉一点也不安全。但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更让我害怕:是那实实在在的威胁,还是这氛围里瀰漫的诡异感觉,正无声无息地挑战我所有感官。
***
看来部门站不只是被无意识的奴隶占据。我们刚走进其中一条半圆形通道没几十公尺,就得躲进一个旧售票亭后面。我听到前方有两匹小马在比较正常地对话,粗哑的笑声传来。
我们躲在那张可能曾经有售票员整天无聊坐着的老椅子后,仔细听着,那是明显属于奴隶主的闲聊。
「——所以我跟她说,‘听着,我只想离开这地方。’」
一个女性声音回答。
「我也是,越快把该死的换班时间调回内圈地铁越好。这地方真他妈让我毛骨悚然。我一直觉得它会对我做出跟镣铐「弄坏」那些家伙一样的事。你知道哑炮(Squib)昨晚睡到一半突然尖叫吗?说有马用某种斑马语在他耳边低语什么的。」
门徒回头看我,象是在确认我也听到了同样的事。这地方对待待在这里的马确实很诡异。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你在开玩笑吗?操……我们还是快去看看月台上的奴隶,赶快回地面。它们说这状况只会影响奴隶。」
「‘它’?」难道有什么东西改变了他们?一股冷汗和恐惧从背脊滑过。我讨厌这种东西,讨厌那些你看不见、理解不了的东西。那是我无法理解的魔法效应。
奴隶主快步从我们旁边走过,嘀咕着镣铐把他们关在这地下太久了。我让他们先下楼梯走远了,然后偷偷往外瞄去。洁白的瓷砖和色彩鲜明的壁画覆盖着无瑕的墙面,一直延伸到前方的交叉路口。没有小马出现,但我能听见更多声音,从上方传来,伴随着空气中低沉的震动。
「只影响奴隶」是什么意思?我得继续前进,我需要我的朋友们尽快离开这里。我也得尽快离开!
「门徒,一切安全。」
我往前走,但没听到他动静。
「门徒?」
转头往售票亭看,他只是坐着,目光呆滞地望着我们身后。我惊了一下,再回头看……什么也没看到。我轻声叫他,摇摇他的肩膀。他眨了眨眼,微微摇头,轻声吸气。
「你还好吗?」
他看着我,似乎惊讶我在那里。「没事,没事。抱歉,我只是觉得这地方的存在很奇怪。我没事。这地方真是……不可思议。如果我们能好好保存这里……」
「或许吧……」我自言自语,根本不在乎有谁会对它怎么做,只希望我此生别再靠近这地方。「没事了,走吧!」
这次他跟着我,我们悄悄继续往里走。天花板打开,显露出这交叉路口是更大地下网络的一部分。一侧有着用同样大理石砌成的巨大弯曲楼梯,而每个出口上方都悬挂着黄铜徽章,大概是通往各个月台的路线。我以前见过类似的风格,但亲眼看到旧小马国建筑,在明亮干净的光线下,既让马惊叹又带着一种未来世界的阴郁不协调。在这光线中,我感觉赤裸裸地暴露,无处藏身。
在交叉路口底端,与楼梯相对的地方,我看到一扇用焊接金属板封死的大铁门。我只能想象它被锁上的原因。
「你听到什么了吗?」门徒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我没有听到,这本身就不寻常。「听什么?」
「就……外面有声音。我发誓刚刚好像听到有马在附近跑步,但奴隶们全都安静。」
显然,门徒比我想象的还紧张。我只是摇摇头,快速跑去楼梯。这些楼梯应该通往车站主层!我一阶阶跳上去,努力忽略蹄子在空旷没回声的地方敲击的声音。我头痛。
专注于找朋友,影七。集中精神找到朋友并逃出去。
我来到顶层,找到了声音来源。等等……声音?为什么我之前没听到?成群小马在移动、工作,还有各种叫喊、交谈的声音!随着我跨过看不见的界线,离开了隧道的寂静,这些声音涌入我的耳中。
我来到部门站的主楼层。原本预期会有的商店、售票处、长椅,我都看到了。
但我没预料到这种情况。
我从通往月台的小楼梯走上来。眼前是个巨大空间,高度远超宽度!洁白大理石柱子从镶嵌图案的地板直耸而起,延伸到弯曲且华丽的屋顶。黄铜藤蔓装饰的拱门环绕着这个开放空间,遮住了本应是商店或候车室的空置区域。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圆桌,过去曾用来卖票。类似外圈地铁,甚至精神病院里的设计都让马看出这是战争爆发前的建筑。
这里满是奴隶。他们排成队,蹄子齐步踩着,拖着或收集电线。有的悬挂在天花板上修理灯板。地面摆满了部门工作台,我曾在极光的工作室见过,桌上放着奴隶修理的各种护身符、火花科技和机械物品。其他奴隶则在进行无意义且死气沉沉的对话,扫除落在地上的工业毛刺和碎片。
我僵立在原地,目瞪口呆。部门站,或许在战前叫什么名字,是藏在城市下的设计杰作。这才让我想到,这原本是内外地铁连接的枢纽,是任何来到吠城小马的必经之地。无疑是个设计明珠,但战争开始后资金中断,工程很可能被搁置未完。虽然宏伟,但没有任何装备,没有能让地铁运作的设施。
如今它成了少数发现者的珍贵秘密。极光秘密的研究场所,没有马会特意去找。
突然,我感觉鬃毛被抓住往后一拉。一只黑蹄盖住我惊叫时发出的声音,我感觉有马按住我不动。
「嘘。」
是门徒!我迷惑地转头看时,奴隶主一边嚼着一包饼干一边从我们身边经过。眨眼间,我开始注意到之前惊讶中漏掉的熟悉景象。奴隶主在走来走去,检查工作进度。没有鞭子、锁链或棍棒。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奴隶按规矩做事,那些空洞的笑容始终挂在脸上。
但我确实偶尔看到一两匹奴隶抬头环顾四周,轻轻倒吸一口气,随后捂住头。在众多同时忙碌的小马中,这种异常非常明显。不到一分钟,他们就会恢复平静,回到日常模式,嘴角慢慢重新挂上笑容,重新开始对话。
「走吧。其他马还在等。」
「我知道,希望他们能好好利用这东西。」
「我也是。看它重新运作会很好。」
「哈哈。是啊。会的。哈哈。」
两匹奴隶从我们身边飞奔而过,笑着,目光直视前方,说话时不看对方。他们的谈话和下面那些一模一样,就像同一个灵魂套在不同躯体上。
这地方怪怪的。奴隶行为奇怪,但奴隶主却不!他们说这状况只影响奴隶,但……为什么?
这里的气氛……肯定有问题。我脑袋痛得快炸了,但烁光一定知道,她一定早就想通了!
烁光会……
烁光……
我停住,猛地吸气。烁光!
我看到她了!就在地下大厅的另一头,她正仔细地检视一排小型魔法护符。丢了几个进包里后,她和另外两只独角兽匆匆往出口走去。我没看到她的脸,但那一头标志性的粉红鬃毛,在这群麻木且暗淡的奴隶中格外闪耀!
环顾四周,我迅速从藏身的楼梯口溜出,躲到一张工作台旁。正在那里忙着的奴隶似乎完全没察觉我的存在,继续修理电线。我听到她低声说:
「是的,主人。我会做的,主人。这都是为你好,主人。但我……不,不……主人你最清楚。」
毛骨悚然……
我正想继续前进,却转头看向门徒。
他……怎么回事!?
我看到他停在开阔处,扶起另一匹小马,帮忙把掉落的货物重新绑好。脸上露出我从未见过的笑容,还拍拍那匹马的背,确认重负已稳固。
「门徒!」我压低声音急促喊道,「你站在明处!」
他确认那匹马没事后转身,似乎意识到自己暴露了,赶紧躲进暗处。
「抱、抱歉,我只是……只是想帮忙。」
「帮忙?」
「帮他。如果他迟到,奴隶主可能会对他不利。」
我瞪大嘴巴。他真的被那些薄荷怪物吓得这么惨吗?不过他的脸色又变得坚定,指向前方。
「你现在走的话,可以赶上下一个工作台,奴隶主正在转身。快走!」
我差点摇头,但还是尽快跑向奴隶主背后,听到门徒悄悄跟上。我们俩紧贴着废弃的工作台,努力避开任何奴隶主的视线。
这样不行,我们太显眼了。必须加快脚步,必须融入他们。
我抬头看着工作台,眯眼望着上方点亮的灯具,那些奴隶没有一丝欢喜地欢呼。我抓起地上几块抹布,丢给门徒。他接过,没说话,很明显懂我的意思。
「你……呃……」
「我什么,影七?」
「你还记得怎么,呃……」
「你还记得怎么像奴隶一样跑吗?」
这真尴尬。
他握紧抹布,眼神有些恍惚。
「两年了,影七。」他轻声说,叹了口气。
我本想点出他说一套做一套的矛盾,他忘记了痛苦,却还为记忆感到难过。看看内圈地铁矿坑,看看那些被浪费的生命,或者抬头看着吠城,冷漠地谈论“可接受的损失”,却还敢流露悲伤。
但此刻,看着他眼里那种我自己也会给许多小马的表情,我没法说出口。
我们披上抹布,等待奴隶群下一次路过,慢慢跟在他们身后,头部保持水平。他们或许是假装快乐,但动作还是奴隶的样子:整齐、有些颤抖,身体明显虚弱。这感觉很奇怪,我对奴隶的敏锐眼光竟然还在,但他们行为中隐隐透出不对劲。
他们并非完全无意识。身体有时会流露出抗拒,或是像平常那样蹒跚走着。影响他们的东西或许不是完全改变,似乎断断续续,在微妙中来回。我在想,如果把他们带出这地方,会不会恢复原状。
融入其中,我几乎不需要帮助就能隐藏自己。先前治疗伤口时的劳累让我身体还在酸痛,但门徒竟然能如此轻易地回到那套节奏。他的鬃毛松散、没戴眼镜,披着抹布的头巾下那表情,简直就是天生的奴隶模样。
她必须跟我们走。她必须……我不能把他留在这。
揉着头,试着让耳朵停止抽搐和疼痛,努力加快脚步。我看到烁光就在前面出口!她正和旁边的母马聊着,可能还在调情什么的。我迫不及待想再见到她!
我们追到她走进的同一条通道。那里环绕着同样的黄铜花纹,两侧摆着雕刻木椅。她走在前面,转了个弯。我们也加速,在离开主厅后开始小跑。
这里安静得诡异。真是……
等等……
我转身,听见身后主厅又响起活动声。看到门徒怪异地望向我。但刚才明明寂静无声,怎么声音又突然出现了……
「影七,怎么了?快来!」
我呼吸急促,这不对劲。我跟着他追着烁光。通道通向一个更大的房间,里面有豪华沙发和低矮的桌子。一侧隔着水晶玻璃,有个空置的吧台区。VIP休息室!她一定早走了,难道他们已经跑远了?
旁边传来关门声。
「那里!」
我们同时转头……却看到VIP沙发背后是一堵死墙。
「影七,你指的是哪里?」
「我……我……」
我不知道。我明明听到了!仔细看墙面,看到曾经有扇门,现在被填平的痕迹。门徒走上前,用蹄子摸着线条。
「他们用混凝土封死了门。」
墙面内部传来低沉怒吼。骨骼撞击坚硬表面的声音让整堵墙都在震动。我们惊叫着往咖啡桌后退,明白为何这门被封死了!那些怪物甚至闯进了这里,被关在密封房间的角落!
墙面碎裂,灰尘和小石屑从缝隙掉落。裂缝沿墙侧蔓延。封堵虽强,但终究难撑太久。隔着门,传出快速嘶哑的反胃声,象是在努力呕吐却失败。
然而刚刚那间房里的奴隶竟然毫无反应!
我忍无可忍,奔跑起来!跳过沙发,冲向另一侧。尽管门徒抗议,我还是绕过转角,远离门后怪物的尖叫。奴隶主紧追其后,他们开始大喊命令奴隶修补堵门!我听到有马喊「他们又来了!」才跑出那里。
离开休息室,沿着缓坡下行,走廊展开。墙壁变成大窗框,却没玻璃。往下望去,是浅坑状空间,四周墙壁排列着无数终端机和魔法科技装置,电缆通向侧边新开凿的粗糙隧道。奴隶们忙着调试,蹄在终端机上敲打,唯独脸上没有一丝喜悦。墙上贴着巨大蓝图,写满神秘符号、复杂文字和精细图解。斑马和极光彻底拆解了这站的这部分,改造成完整的实验室!
「哇……」门徒看着撕裂的墙壁和各种状态运作中的先进机械,轻声叹道,「他们肯定是想办法把整套发电机偷运下来,来供应这里的电力。」
「或者……是用这里本来就有的能源。」我低声嘀咕,脑中仍能感受到那股从更深处传来的脉动力量。
我们放慢脚步,注意到下面的奴隶主在他们之中徘徊。我们很接近,距离这条走廊两旁的实验室区只有几步之遥。天花板垂挂着各种电缆,通往记忆机器和设置在桌边、配有头盔的躺椅。这景象让我不禁联想到在精神病院见过的那些装置,心里非常不舒服。
我们所站的高架走道横跨房间中央,和另一条水平穿过房间的走道交会,四周环绕着四个巨大的实验室区域。走到交叉点,我朝左右望去。她又在那里!右侧,距离走道结束、再次变回干净走廊的地方约二十英尺,烁光正站在一扇巨大的金属门旁,那门明显是极光的团队安装的,看起来像我在工厂见过的那种。
我离她这么近!但这里奴隶主多得让我得死死压住脚步,像奴隶般慢慢小跑。我头晕目眩,双腿像被什么东西拖住似的疼痛不已,视线开始模糊,感觉周围的世界轻微旋转。下面传来的声音交织着,听起来古老、纯净,又带着恐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看到下面的奴隶们都捂着头,空气中似乎有某种压力存在……
踉跄中我绊倒了。一阵风声掠过,伴随着空气中的噼啪声脉动。有更多声音,来自奴隶之间的某个角落,是另一种语言……
不……不行!我拼命想让自己醒过来,烁光就在那里!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对自己喊了声:「醒醒,影七!醒醒,继续前进!你快到了!」
睁开眼,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曾闭上眼,我踉跄着向前走,听见周围的呻吟声。门徒也倒下了,像许多奴隶一样。奴隶主们神色惊恐,静默无语。我听到声音,但没有马在说话!
然后这一切突然结束,压力消散,现实回归。
我再也忍受不住,狂奔前进,想赶在那扇门开启前追上她。头脑中又感受到几波压力和模糊,但我咬牙坚持。身后听见门徒停下,突然喘息。
终于,我抵达烁光身边。她看着我,我扑向她。
「姊姊!我……我们到了!」
我抓着的那匹小马转向我,对这个小公马的突然拥抱露出惊讶。她的表情冷淡,嘴角挂着无神的微笑,扬起眉毛。
「你好。我得回去工作了,抱歉。以后再聊吧?」
自从我们争吵后,我从未感觉心如此沉重。
不,烁光,不……姊姊……
我挥蹄试图抓住她,却听见身后的门打开,一声洪亮的喊声从里面传来,命令他们进去。那声音熟悉,刺入我的灵魂。某匹小马拉着我,拼命用蹄子抱住我,拖我穿过一道门藏起来。我拼命挣扎,蹄子乱挥,一只蹄子盖住我的嘴,阻止我求救。
然而,门还没关上,红色魔法已闪烁,门被猛然封闭。我看到那巨大的金属门滑开,烁光笑着无所畏惧地走进去,旁边正是镣铐本马。
尽管我和门徒挣扎着,泪流满面想要喊出来,却只听见巨门砰然关闭的声音。我无助地跌坐下来,蜷成一团。
姊姊……
***
第二十一章<下>
「我们离主控室近了吗?」
「没……没近,主人。那扇门依然无法突破。奴隶们说……它似乎能抵抗一切攻击。里面肯定用了避难廏技术什么的,毕竟是战时科技部打造它的……」
「闭嘴,废物!别跟我讲大道理!」
我躲藏的房间里,能清楚听见他们的对话。
「打不开门,就绕过去。绕不过去,就从下面钻。不管用什么方法。这场荒谬的山地行动已经消耗了我们不少力量,现在快点行动!」
「是,主人!」
「别忘了,是谁救了你一命;如果你敢自视过高,想超越你的位置,我可随时将你丢回那些债务狼群中!」
「是,主人!」
他们被扔下,急忙跑开。我听见另一匹小马从镣铐身后那扇大门走出。烁光变成这样的恐怖景象撕裂我的心,但外头潜伏的恐惧让我只能默默看着,门徒则将耳朵贴在门上。
我倒没那么小心。
「我猜不能怪那家伙。这地方本来就让大多数马头痛。」
是磨石的声音!
镣铐发出低沉危险的回应。
「只有重要的马才会痛。这地方藏着秘密,磨石。它是奴役思想的核心,吠城奴役历史的源头。我不容许在这问题上拖延。」
门徒眯起眼睛。镣铐说得大义凛然。奴役思想的核心?
「这是众多秘密之一,没错。」磨石咳嗽着,越过门走去,跟上镣铐的脚步。「我在魔法部的工作也遇到类似问题。我们缺少一块能让记忆同步实验正常运作的拼图。试过水晶球,但它们会破碎。它们本来就不是为此设计。我们需要特制的,就像你可能也需要某种钥匙才能找到你们追寻的终点。」
「你认为这座山藏有这些秘密?」
「我只知道极光非常感兴趣,常常来这里,还用她部门的经费偷偷资助这里。那些款项全是挂名给几个不存在的实验,且都说失败并销毁了。简而言之,极光部门的东西、这里、还有山里的矿坑,有某种联系。或许我们会……」
话音渐远,他们走得太远,我听不到后续。
我终于忍不住小声抽泣。摆脱镣铐身上的恐惧,烁光的记忆涌上心头。
「我们必须进去!」我咬牙,向门口走去,却被门徒挡住。
「不能开,影七。」
「我们一定得进去!烁光在里面!她……她很不好!我得救她!我……我必须!」
我几乎跟他争执,想推开他,蹄子摩擦地面。
「门锁死了,影七!冷静,我们可以——」
「冷静?他们对我姊姊做了什么!帮帮我,好吗!」
差点大打出手。我挣扎推搡,但那匹体型更大的小马压制我,随后放我坐下。
「影七,听我说!我们……」他眨眨眼,疼痛地摸头,走开。「我们进不去。只能找找这地方有没有什么……什么能帮助打开门的东西。帮助……」
他声音的变化打破我的情绪。我跟着门徒,他靠着墙闭上眼,不停左右张望。
「门-门徒?你怎么了?」
「只是……头痛,影七。象是能听见这里的东西。我们追烁光时就已经有的感觉。这里有东西,影七。会影响小马。」
我站起,忍不住看向我们躲藏时进来的那扇门。我好想大喊,也许她能听到!但我知道他说得对。门好巨大,我们听见它在镣铐和磨石身后猛地关上。
不过我不想再多待。头痛加重,空气流动与脚下那股浓厚、脉动的力量让我难受。门徒尤其讨厌这种感觉,举止十分怪异。
我走向他,他正对阴暗房间的墙壁感兴趣。墙上瓷砖破损腐朽,象是没马清理过,跟整个车站其余地方一样。
「门徒?我……我很担心,也很害怕。」我交叉前蹄,「刚才发生的事还有这里对小马的影响,我……」
他似乎根本没注意我。
「门徒?」
「奇怪,怎么这里没被清理?要有马花点力气,很快就能修好。弄干净他们会心情好点,不是吗?」
语气轻松,好像忘了我们刚刚在说什么。
「门徒?」我用力拍他肩膀,他吓得像见鬼似的转身。
「我……」他看向阴暗走廊,眼睛睁大,瞳孔放大,「我刚刚好像听到有马说这里需要整理。抱歉,我们该继续了。找方法打开门。」
我点头,他往前走,但我戒备地看着他。这地方够危险了,况且他精神还不稳定。
或许我也会……
走廊其实是一个房间,拱门低矮,两边有笼子阻挡出入口。空气中弥漫着未洗澡小马的臭味。
远处阴影晃动,象是小马在移动,但没有马影。我脖子后冒汗。这地方……我几乎宁愿面对刚才在地铁线能明确感知到的危险。
我跟上他,一边往每个笼子里看。奴隶们堆成小山,奇怪地同时睡着。过了一会儿我明白原因:他们呼吸的胸膛同时扩张。
「他们到底被做了什么,门徒?」
「我不认为是奴隶主,至少不是直接。镣铐说是这地方弄的。我们看到的那些机器,你觉得……」
「影七?」
我停下脚步,沙哑低沉的声音从前方笼子传来。我知道那是谁!我冲过门徒,将头伸进生锈的铁栏。
硫磺正站在我眼前。他放下盖住的厚布,朝我走来,然后弯腰。身后,珊瑚抬头后急忙赶来。她伸出前腿,我尽力抱住她。
「你们两个怎么会在这?」
硫磺看了看门徒。
「是来救你们的。」独角兽回答,「影七和我都需要你们,为了我们各自的目的。」
「各自的目的?」硫磺脸上毫无戏弄的意味。
「别把我当傻子,战主。我都知道你们在搞什么。只是眼下目标巧合罢了。你和珊瑚还好吗?」
「能活着就算好了。」珊瑚抬头,放开我,还用蹄子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水。「很难熬,我们受伤、飢饿……虚弱得很,但还活着。」
她看起来确实如此。珊瑚身形向来结实,可现在明显消瘦憔悴,脸颊骨头都凸出来了。就连硫磺也疲惫不堪,角斗场留下的伤还没好。那侧身上的烧伤疤痕还红得刺眼,我仍然不习惯他只剩一只眼睛对我看。
「烁-烁光……」我甚至不知该怎么说。
硫磺低吼,目光越过我们。「看到了吧。」
「烁光,她过得不好,亲爱的。」珊瑚轻抚我的鬃毛。「自从来这里后,她一直说看到什么或梦见战前的小马国。梦境越来越糟,变成噩梦,她开始用她的水晶球去消除那些梦魇。我想阻止她,但……这地方,影七,有什么东西影响了她。我们都感觉到,听到某种东西。但她更糟。然后她开始自愿值班。即使只是在这里待几天,她都不再认得我们了。」
她擦去的泪水很快又涌了出来。姊姊需要我。
「我真的很抱歉,亲爱的。我们见过的其他马都变成这样,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没变。我们都感觉到了,黑暗的角落有东西在动,风吹着却感觉不到,耳边似乎有小马耳语,却没有马说话。这地方很邪恶,影七。」
门徒回头看向那扇门。
「这是奴隶关押区,他们随时可能回来。硫磺,我们得打开这笼子和外头那扇门。你知道该怎么办吗?」
硫磺哼了一声,用蹄子敲着笼子,坚固的铁栏发出响亮的声音。
「我试过要撞破它,但我没以前那么强壮了,孩子。这里唯一有万能钥匙的,大概就是镣铐本马,可能放在他房间里。如果你能拿到钥匙,我们也许能逃出去。只是要注意,我不会没带烁光离开这车站。」
「我想也是。」门徒赶紧附和。
「好。」硫磺冷冷说,盯着门徒。「快点回去,直接去那间大实验室的另一头。看到那个混蛋还在跛脚,真让马开心。」
硫磺看起来颇为满意这念头。他用那只眼睛看向我,见我害怕蹲着。我知道得偷些东西。
「他现在不是你主人了,小子。」
「我……我知道。」
「一进一出,偷完之知道你把他的私人奴隶偷走了后,想想他有多气。你们赶快行动吧,换班马上就来了。」
我咽了口口水,点头。门徒已经离开笼子去外头察看。
我站在原地颤抖,闻着部门站那诡异气氛,脑海里却是直面镣铐的恐惧。我知道我必须挺身而出。
烁光救过我多少次?珊瑚又多少次助我前行?硫磺毁灭我无法应付的障碍多少次?
为了他们,我必须办到。我看到珊瑚虚弱却坚定的笑容,她蹄子轻放在笼子上;硫磺用那只剩的眼睛向我眨了眨。他们相信我,他们信任我。
哦,女神们,他们真疯了。
「来吧,影七。你不是一个马。我会帮你。」
穿上奴隶伪装,偷偷摸摸跟着门徒离开。
「谢谢……」
不过他近来的行为和珊瑚说的话依然让我担心。为什么珊瑚和硫磺没被影响?为什么是烁光?
更重要的是,为什么门徒也……?
***
哔!
我的蹄子迅速拨向哔哔小马,连续转了几下音量调节钮,确保它保持静音。我蹲伏在我们进入的小型实验室旁边遗留的废弃清洁推车后面。穿过主区后,镣铐的房间并不好找,但跟着他的声音并不难。
现在我们只是在那扇威严的铁门对面等候,身边是几个修理火花电池和魔法护符的小马。门徒在观察他们,但我有别的东西要听,等着抓住镣铐离开的时机……
哔!
咔嗒。
「嗯……嗨。」
「嗨……」
「简短更新。我在一间有些工马正在睡觉的的房间里,所以必须很安静。已经三天了,我……我觉得他们不会放我出去。我被困住了。我好害怕。我知道天舞一定很担心我。我们本该两天前见面,可他们不让我离开!」
我抬头望着周围带着死寂笑容的工马们,气氛诡异得冷静,走廊里来回响起蹄声。有时我几乎怀疑根本没马匹走过。
吞了口口水,感觉脖子后的汗毛竖起,我又把目光转回哔哔小马,专注在可怜的日晷身上。
「我已经接受极光亲自简报。她很怪。很聪明,但社交上有点笨拙。其实有点像我遇到天舞之前的自己。她看起来很紧张,不断盯着斑马看。她会不会跟我一样被困在这里?她想让我加入一队,帮忙制造这些记忆球机器。看起来就是我们用来帮铁骑卫盔甲‘记忆’使用者设定的技术改良版。是能教小马东西的记忆球。」
这和我看到的吻合。就像避难廏一样,她们在这里继续研究,根据极光的理论发展出魔法记忆球。
我听到镣铐房间里有蹄声起身,轻触门徒。他呆滞地看着房间,忽然抬头。
「但他们的计划更大,一个远征队要带我们去另一个地方。他们一直说‘避难廏’要研发些东西。记忆魔法有什么危险?不过是教小马无法自学的东西。昨晚我醒来听到有马尖叫逃跑,方向是那座旧精神病院,据说是部门建的,后来柔柔觉得不适合就废弃了。我看到那匹马从我们房间旁跑过……头发变白了。」
我牙齿打颤。里面到底有什么?他们在搞什么?是斑马魔法吗?我听过关于他们过去所作所为的传说——活活融化小马,或者把小马当食物吞噬。
「我……我听到有马,我得——」
咔嗒。
如果我指望结束后能多想一会儿,镣铐可不会给我机会。他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
「不缺奴隶用来测试的,磨石。如果需要我会弄更多。」
「即便如此,镣铐,这里的奴隶经过这地方折磨后已不适合。太具个性,记忆对接太不完整。吠城地表的奴隶或许,但他们仍有太多不愿意的念头。要是有幼驹,我们或许可以——」
磨石的语气被打断。我已开始明白,镣铐绝不会让别马说太长时间。
「没有。至少现在没有。继续做你的,我会慢慢处理。你我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过,有一个可以轻松帮忙的,我来搞定。你只管召集队伍去那座山,如果你觉得有用。就别浪费时间。」
「当然。呵,你像当年一样野心勃勃,镣铐。好久没看到你这表情了。」
「这是我的城市,不管红眼怎么想。它一直都是。现在我掌握了它的心脏。」
镣铐和磨石离开房间,沿着实验室侧边走去,背对着我们。我看到磨石跛脚,在这浓重空气里每几步就停下咳嗽。老迈的身躯颤抖,努力跟上巨大奴隶主的步伐。真奇怪。磨石大概是这城里唯一能跟镣铐对话的马。
我不浪费时间,对门徒点点头,偷偷溜出,冲进镣铐房间。
里面简陋,全是钢铁打造,显然是这里的工马临时组装,而非地铁建造时的。房间主角是张生锈的桌子,角落有个生锈笼子,大概是我若还是他奴隶会被关的地方。另一边是张生锈床架上的陈旧床铺。偷偷听着身后,我急忙冲向桌子开始翻找。
蹄子扒拉着抽屉,翻找桌上各种零碎和杂物,我忍不住思索这究竟是什么地方。日晷没提过奇怪的气氛,这应该是后来才有的。会不会是因为野火?还是别的?和那场记忆实验失败释放出的记忆球有关?它在空气中形成幽灵,介于实体与回忆之间?
我停下眨眨眼,想象力真是过头了。
「谁能怪我呢?」我喃喃自语,继续翻找镣铐东西。
一个又一个抽屉,我把纸张、工具、霰弹散开找钥匙。镣铐是谨慎的奴隶主,肯定备有备用!我准备拿到就走——
「啊哈!」
我找到一大串钥匙,扔进背包。想立刻冲出去,但谁知道这是不是全部?我得确定。越呆越冷,我又开始翻下一排抽屉,找他存的铁脚镣。
我只有一条走廊,他要是回来,就等于死路一条。
「快点,快点……」
时间过去。抽屉都翻完,我开始检查床头柜边缘和下面的文件夹。翻找纸张时看到照片,吓了我一跳。都是奴隶照片,戴着同款项圈,身体显然都快撑不住了。每张照片上都有红色叉号。里面还有一张我的照片,我都不记得他拍过。这张没标记。
我瘦骨嶙峋,眼里充满顺从地看着镜头。
女神啊,我甚至不记得这些事了。
现在不会了。
把照片扔下,我注意到下面伸出一个钥匙圈,连着一把又大又漂亮的钥匙。好!也扔进背包,准备翻找最后几样东西。
我该走了。我知道我该走,但不想留半点遗憾!
我真的该走了。
脚步声来得太快,太晚了。他在走廊外。
我一动也不敢动,恐惧让我僵硬,嘴巴张开震惊。他来了!女神啊!我无路可逃!没有通风口、地板板缝,没柜子或抽屉能藏,这房间太简陋了!
「回去工作,虫子!」
我听见鞭子抽打在某匹小马背上的啪嗒声,随后一声雄马痛苦的尖叫响起。接着是一次又一次,直到哀求声出现,答应会更努力工作。镣铐就在外面的实验室!门徒一定躲起来了!
但我不能。
不,我能!那是我藏过最糟糕的地方,是个幼驹般只想找点安慰的可悲藏身处。但这就是我唯一的选择。
我钻进他床底下。爬到最深的角落,蜷缩着不停发抖。我汗流浃背,害怕他会闻到我的气味。我的心脏猛烈撞击着肋骨,疼痛难忍。颤抖着蹄子,我猛吞下远超过必要量的RadAway,只为确保不会咳嗽出声。
门打开了。
他走了进来。
我只能看到他的蹄子,踩在薄薄的钢板地上,因为那跛行声响弯曲着地板。他在磨石面前装得坚强,但我听到他呼吸时的沙哑,几天前被硫磺攻击的伤明显还在复原。显然,他和我、硫磺、门徒一样,都在受伤中恢复。
他的蹄子向前移动,走向书桌,我听见他低声咕哝:
「有马来过这里。」
我忍住尖叫声。他发现了!天啊,女神们!一定是门徒在他办公室用的那招!我真是太蠢了!
「有马在找钥匙……」
「拜托……拜托,拜托,拜托……」我在脑海中无限重复着。
他继续走近。他那肮脏的皮毛味充斥整个房间,让我想呕吐。他正朝床走去!走到床边,他站在我藏身的正上方,然后坐了下来。巨大的体重压下,床架发出抗议的呻吟。我恐惧地感觉到支撑床垫的铁丝网压向我,把我困在这里。幽闭恐惧症开始发作,床架往下压,限制了我在小角落的空间,动弹不得!如果我动了,他一定会发现我,这地方太小,根本没法悄悄动作!
我听见他拿起资料夹,翻开。
「看来我们的小贼越来越大胆了,敢来这儿。敢偷主人东西。」
我咬着嘴唇,紧闭双眼,双蹄盖住眼睛,心中祈祷。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或许我出来,他会心慈手软?如果我投降……
床架忽然松开,他又站起来,蹄子啪嗒啪嗒落地。我听见他把资料夹放下,往屋内更深处走。
「吠城心脏里的完美奴隶。永恒的锁链……呵呵。主人将再度成为主人。没谁能逃得掉,哪怕是那头老驴子怎么想。但这世上只能有一个主人。」
我如释重负,他往门口走去。直到他停下。
「暗影七号。」
我这辈子从未感受过心这么死寂。听见全名被说出,却不确定他是否知道我在这里。还是他知道?不,不!
「重新驯服你不会花太久。天生的奴隶,知道自己位置的奴隶。你注定要来找我。其他马都不是……只有你。只有你和那个可怜又破碎脑袋……哈哈哈。」
门开了,我听见他踏步离开的声音。他的蹄声在走廊回响,渐行渐远,留下我在黑暗中。
几分钟后我探出头,跑到小实验室找到门徒。他跑向我,明显看出我脸上的神色和泪水。他看见镣铐进去过。
我瘫坐下来,靠着墙壁,双蹄掩面。
不管他是奴隶主,或我是否能叫他朋友,这一刻,只要有小马轻轻搭着我肩膀,静静告诉我「一切会好」,我就足够了。
***
我们的返回并不简单。
刚把头探出通往主实验室的门口时,我们就迅速退了回去。
镣铐站在房间中央,主导着一切,大声下达命令。他就立在那座高架浴槽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四周。我们根本没法从他面前溜过去!
「找更多材料封堵出口!我绝不会让这些野兽再夺下一间房!如果他们抢下重要的地方,就由你们去夺回!快,立刻行动!」
镣铐根本不在威胁,那是个最后通牒。
这更加证实了我的想法。这里的马儿正在吸引外圈地铁中某种潜伏的东西,招来了牠们从各个可能的入口入侵。如果补给耗尽,他们也撑不了太久;这些怪物已经找到所有可能被忽略的路径。现在我抬头望去,甚至连通风口都被焊上了巨大的铁板。
「一定有绕路的方法,影七。我们走其他几条走廊,赶快,别被发现。」
他说得对。虽然我的目光仍然死死盯着我的前奴隶主(我喜欢不时提醒自己这点),我们还是得动身。我不想被发现,更不想被什么东西破门而入……
正当我准备往回走时,我的视线瞥见一匹小马在实验室里走动。房间一侧有群奴隶等待指示,大多数坐着或倚着墙壁。奴隶主们正在分配他们。
一身土黄色披着深棕色红色条纹鬃毛。
日升!
她就在那里!我知道她被带到这里,但我以为她是留在内圈地铁!结果她竟然在这里,靠着墙壁,尽力休息。肮脏又受伤,看起来虚弱。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我真心希望她在这里能撑住,没有变成他们中的一员。我知道她内心很强大。
一匹巨大的蓝色母马开始大声呼喝,拉着奴隶起来移动。
「快点!起来!现在动起来!」她的口音怪异,好像混合了多种来源,语气中带着鞭子般的尖锐裂响。日升的队伍开始动了,我看到她滑进马群里,躲藏其中。聪明的母马。还有几匹小马跟着她,彼此互助。
「影七,怎么了?我们得走!」
「还有一匹小马,我们得救她,门徒。老朋友。」
他拉我离开门口,让门关上。「站着不动救不了马,走吧。」
他说得对。我点头,我们滑向了更深的部份,穿过部门站的各区。我们路过许多闲聊的奴隶,他们有的推着补给,有的尝试闯进封锁的房间。其他奴隶则忙着封堵一些区域。越往下走,越能看到他们恨不得把一切封死。
最终,我们来到马较少的地方。前面是一间被掏空的老咖啡馆,靠近被剥光可用物品的内窗。这里没有任何线索。往哪走都越离奴隶牢房越远,也没路能绕过。待在这等镣铐回来也没用……
我身后,门徒绊倒了,前蹄撑着桌子支撑身体,呻吟并抓头看向一面光秃秃的墙。
那也没帮助。
「这东西也开始影响你了,是吧?」
「我没事,影七。走吧,我们继续走。我只是……听见了声音。就像他们对烁光说的,我不会被牠们弄倒……她的记忆球削弱了她。快走!」
他往前冲,比我平常见他的动作更急躁,甚至撞翻了几把椅子。自从今天早些时候听到那些小马的安危后,他就变得焦躁。
「但牠们也害了其他马……」
我说的话没有得到回应,他脸上的紧绷更多是挫败与愤怒。他不喜欢这样。
我不情愿地放下这话题,跟着他看向那些内窗。咖啡馆下方约十五英尺,有另一层楼。那里有露天平台与地铁轨道。但入口处只有破碎的障碍物。似乎混乱曾在混凝土铺设前发生。
「那个平台一直通向东边,就是我们要去的方向,影七。看那里。」
我伸长脖子,跳上一个小箱子想看得更清楚,心情跌到谷底。平台位在四条地铁线中间,布满破损长椅和毁坏的时刻牌,我看着黄字,慢慢辨认出单字「delayed(延误)」。真贴切。
「我看见什么了?」
「最远那端的楼梯。」
那里确实有个楼梯,上去—
啊,这或许—
我又看到那些破碎的障碍物,吞了口口水。
「不,不不不!我觉得这不是好主意!」
「这能带我们到部门站的另一端,在主实验室底下,回到我们从反方向见到你朋友的地方。」
「但那些障碍物!那些家伙肯定在那里!那里敞开给他们!」
门徒看着我,解开窗户把它推开。陈腐的空气灌入,腐朽和灰尘味飘入咖啡馆。
「没有薄荷味。」门徒自言自语。「只有三十多米。如果我们跑下去……」
「不!」我恳求他,「要是开窗,他们就会进来!每匹小马都会死!」
「我们可以从这拉绳下去。」
「一定有其他路!」
「没有。」
「我……我……」
我不知不觉得颤抖,连门徒也露出害怕神色。他说得对,我们不能永远躲藏,我们必须过去。镣铐知道我有钥匙,他甚至可能知道是我偷的!我们不能拖延。他可能会去切断牢房的路!
我深吸一口气,低声对自己说:「为了烁光,影七。为了妳的姊姊。」
吐出气,我点头,开口。
「好。」
门徒扶我一把,我坐上窗台,他好奇地看着我坐在上面,双腿悬垂。(为什么没马懂?这样很舒服啊!)他跳上窗台,扶住我,我把勾绳挂在窗户上,嘴巴咬紧固定装置。不能让自己被甩出去摔断腿,那简直是地狱,尤其是这里是他们所能及的地方。
「准备好了吗,影七?」
「不……还没。」
「还好不是我先说。走吧。」
门徒咬着嘴唇,那副一向冷静的奴隶主少见地露出一抹柔弱的表情。我闭上眼睛,放松了些紧绷的绳索,让我们慢慢从窗户下降。绳索轻松承受着我们两匹马的体重。
下面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撞击声,就像铁片落地。
我立刻停下,准备咬紧口器往上拉。门徒拔出左轮手枪,指向声音来自的隧道。我们静静地晃着,等待……
等待……
什么都没有。
我轻声嘀咕着,不是因为背上的鞍拖着我,而是心里忐忑,继续往下放,我们终于落地。
「这绳索回收时可能会发出声响,门徒。」
「那就准备冲刺。我们能行的。」
他重复着那句低语,我本来不该听到。我深吸一口气,放松绳索。鞍里的机械声音吱吱作响,释放的挂钩回收时卡住,响声震耳欲聋。我皱眉,拉扯它,但它动不了。
「怎么了?」门徒有些焦躁,蹄子踏来踏去。
「我卡住了!」
挂钩被窗户关上时卡住了,生锈的关节失灵,我像被锁在柱子上一样动弹不得!我用蹄子拼命拉着绳索,咬着口器用力往回收,烟雾裊裊,抓勾枪的机械散发烧焦味。我左右看着那两个漆黑的隧道口,里面潜伏着危险的东西。要是牠们听到……
「加油,影七!」门徒和我一起拉,窗框开始吱吱作响。
我不想丢下我心爱的鞍!我买不起新的,但挣脱它会花我太久时间!要是半路被抓住……
身后又响起那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回荡在地铁隧道中。
我几乎忍不住尖叫。随后是磨擦声,从某条隧道里响起,像波浪般扩散开来。门徒猛地回头,倒吸一口气。他用尽全力拉扯,窗户终于裂开了,挂钩也差点脱落!
「发生什么事?」
他咬紧牙关,一遍又一遍地拉。
「门徒,那是什么?」
挂钩飞脱,带着破败的窗框掉落。挂钩差点划伤我脸,然后迅速弹回身侧。窗框轰然倒下,玻璃和木头碎片撒满脏兮兮的大理石地板。
「E.F.S 发现红色目标,快跑!」
不用我多说,狂奔往对面楼梯冲去!蹄子砰砰敲打地面,跳过碎片,绕过长椅。门徒越过一张长椅,直线狂奔。窗户倒塌的声音回荡在整条隧道里。
十五公尺!
我们跑过月台指示牌下方。
十公尺!
气味令马作呕!楼梯旁堆着腐烂的尸体,昆虫爬满它们。味道刺鼻而甜腻,就像……
……薄荷。
「门徒,快跑!」
我忍不住喊叫,胸口和脖子疼得厉害,但我不敢放慢脚步!四周响起声音,那东西以极快速度划过地面,甚至比我们还快!鼻息、嚎叫、怒吼声压过一切,刺鼻气味从前方隧道猛然涌出!就像小孩伸手去抓他们得不到的东西,在我们耳边回响。
五公尺!
我们到了!
门徒率先冲上楼梯。身后隧道传来猛烈撞击声。旁边隧道响起疯狂的警报声,像有马设置的安全感应器被触发,警告着什么东西正在逼近。门徒奋力冲向大门,用全身力气撬动巨大的阀门锁。我加入他,眼泪滑落,不敢回头看。阀门终于转动,缓缓打开。
我们同时冲进门,跌成一团。他的角闪光,关上门,另一侧重新转动锁芯。十秒后,门外遭受重击……又一次。金属碰撞声和痛苦的吼叫,如同巨兽声音破裂般响起。
我爬起身,扶着门徒,我们两匹马飞速奔逃。没有说话,没有「幸好没事」,没有喘息停顿,也没有再提不坐地铁的笑话。
我们奔跑,只因恐惧。耳边的幽灵哀嚎和金属磨擦声逐渐远去,那怪物离开去找其他路径了。
***
我们没停下脚步,只是不停地奔跑。爬上楼梯,再次进入地铁站,穿过一家商店,然后沿着通往主区域的隧道疾走。
哔!
我没有停下,能清楚听见那声音!我真心希望日晷能说些什么,让这地方感觉更真实一点!让我少点怀疑,这里到底有多超越理智!
哔!
咔。
我听见急促喘气,象是和我们一样拼命逃命。
「我……我觉得他们没看到我。天啊,那些斑马真谨慎。我只有这个哔哔小马能用来工作,如果他们看到我用它说这些话……」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低落。
「已经两个星期了。天舞一定吓坏了。我的家人肯定以为我像其他失踪的小马一样消失了!我好想告诉他们,但我知道这事很重要。这里……这里正在做些不自然的事。是极光发明的东西,被斑马和她们那些奇怪仪式扭曲了。我有时听到她们小团体在吟唱。我好害怕。」
他哽咽着,强忍着泪水。听他抽鼻子的声音让我忍不住想抱紧哔哔小马,好像这样能帮到他似的。当然,前提是我们不是在为命奔跑。我可不敢冒险,我见过有马能撕开钢门追上我们!
「但还不止这些。我一直想知道她们怎么进来,那是萍琪最想我查的。他们有个房间,在主实验室对面。封锁了,我被告知不能进去。那是他们秘密进入吠城的门路。但我知道它没通到任何地方!我在旁边的空中电线管道爬过!那房间是死胡同,但不知怎的却让她们进出。我有怀疑,但不知道是什么……」
「影七,快跟上!」
「我……我在努力!我累了……我听到附近有小马。」
就算听着日晷恐惧的话,我也能听见。脚蹄声响起,众多蹄子同时踩踏。隧道中回音模糊,声音传来的方式不寻常。
等等……他说的那个房间。那一定是烁光去的地方!就在主实验室旁边?
「但那只是小事。那些难民被抓来,有些被安排工作,接受技能审问。但有些完全不见踪影。我看到有些被带到那个奇怪的监狱。他们提到『记忆球勤务』或什么的。极光只关心记忆球,但她们想从难民记忆中得到什么?我……我以为只是用那些,嗯,记忆球教她们法术,但我看到陆马和天马,也有天马被带走。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但我现在参与其中。两周了……然后……」
他结巴着。
「极光和我说话了。她悄悄跟我说,不让斑马听见,这是为了小马国未来的利益。我不确定,但她听起来比我还害怕。嗯,我得走了,她们要我接上另一台非独角兽的记忆装置。我觉得我掌握了所有拼图的碎片,但不知道怎么解,也不知道这一切的最终目的。嗯,再见。我,嗯,我还没告诉你我是怎么得到我的可爱标志的。呵呵……傻吧?或许等我出来后告诉你。」
咔。
所有拼图都有了,却没有解答,我懂这感觉。记忆球、魔法球、记忆机器、失踪的难民、极光越来越古怪、祕密发明、还有那座祕密的山。这一切一定有某种关联!
是为了小马国的福祉,却由想毁灭她的斑马们主导。我多么希望知道极光到底想表达什么。
「这……这条路!一定通到上面——啊!」
门徒在前头喊着,显然是在用眼镜上的追踪器寻找我的朋友。就在他转过一个角时,我看见他撞上了迎面而来的一匹马。尖叫一声,我退到一个垃圾桶后躲了几秒。这不是胆怯!我只是想偷袭对方,万一他们不好惹!
不幸的是,对方一点都不友善。
门徒被撞倒,半打马群跌落在他周围,链条拉扯着彼此的蹄子。里面有个巨大蓝色身影拔起身来。
「靠靠靠!?」我们早先见过的那个奴隶主母马疯狂转头,立刻看见了门徒。「过来看看!」
她大步冲向前,把奴隶们扫开。他们缩着身子,畏惧地退后。显然他们还没被这里的黑暗完全吞噬。我看她从背后抽出一段链条叼在嘴里。门徒拔枪了,但我看链条猛地甩出,打在他保护脸的蹄子上,他痛叫一声。
「他妈的枪!我应该……我应该……等等,等等……」
她将门徒抛开,把他撞到堆满破旧乘客线货架的架子上。
「操你妈的!混蛋!你这混蛋!」她怒吼。
门徒翻滚着想站起来,寻找掉落的左轮手枪。链条左右甩动,她嘴里叼着链条,转头一挥,把他的腿钩住。受伤又笨拙,他无法躲开,被拉倒在地。
我不能坐视不理!
鼓起勇气(也就是不停默念「我的天啊」),我冲上前,抽出鞍子的挂钩,射向天花板。一跳下马,咬住挂钩往上拉,瞬间被拉起落在她背上。她肌肉绷紧挣扎,嘶吼震耳,声音痛到让我眼泪都流下来,回声在地铁站隧道四散。我抓紧她的鬃毛,被甩得东倒西歪。如果我有以前的金属尺,我一定能打她几下!但我现在能做什么?
我只能用老招,脏招。咬她耳朵!
「啊啊啊啊!」她嚎叫,重新站起,嘴里丢掉链条。「小毛虫!去死吧!」
我们必须快点结束这场战斗!我希望门徒能做点什么,她的吼声一定会引来其他马!
她旋转身体,狠狠把我甩开,我飞出背后撞墙。胸口剧痛,让我咳嗽,铁锈味液体涌上喉咙。我滑坐下,捂着绷带,感觉抓勾弄的伤口肿胀还在跳动。
视线模糊间,我看到门徒又冲上去。
他一只蹄子下压,踩中她一膝,迅速闪避。我看到他找枪,用魔法阻挡链条。接着他冲过去想旋转撞击她脖子,但她转身,用前蹄猛踢他。她体型巨大占了上风,我努力爬起时,看到她抓住他,重重摔在地上。
她蹄子一巴掌甩在他脸上,第二巴掌又把他打向我。我惨嚎着跌倒,几秒后痛到昏迷。
世界渐渐清晰。门徒躺在我身上,捂着头。他们的巨大蓝马母马正朝我们走来,拾起了链条。
「小混蛋敢闯我地盘!」她带着嘶哑的嘴声往旁边吐口水。「送你们去见主人,他会处理你们,懂吗!」
她的奴隶们在她身后瑟瑟发抖,链条铿锵作响,随着她向我们逼近。我看到门徒的左轮手枪躺在不远处,但痛楚让我无法多动——尤其是他压在我身上的重量。
「门徒!」
「嗯?」他迷迷糊糊地回应。
我担心她把他打昏了,他的眼神空洞无神。
「你的枪!就在那边!」我低声急促地说,尽量不让她听见。
「我……不是我的……主人拥有一切……我……」他嘴里吐出这句话时,我被惊住了,那迷茫的眼神显示他的意识还在迷失。这地方——不,现在不是放弃的时候!我摇晃着他,想让他离开我身上。
「门徒,快抗拒!你迷糊了!求你了!你的枪就在那边!啊!」
我尝试着挣扎想去拿,但胸口剧痛,怕伤口又裂开。这里没马能帮我!
「来这边!」那母马重重地踏过来,链条挥舞在空中,发出致命的嗡嗡声。
我只能抬头看着她闪烁的眼睛,等待她复仇的降临,并在她的花名册上再添几只。我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链条缓缓降下。
就在那缓慢且令马痛苦的慢动作中,我看到另一道身影从她身后升起。那火红的鬃毛配着土黄的身躯,她露出紧咬的牙齿,眼中燃烧着决心。日升从奴隶主身后跳起,用她那被锁链锁住的蹄子缠住了奴隶主的脖子,猛地扑向奴隶主的背。
一抓住,就用力一拉,交叉双蹄,用后腿缠住了这头巨大奴隶的粗脖子。我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日升的怒吼淹没了奴隶主的咆哮声。那蓝色母马摇摇晃晃后退,喉咙被掐住,她拼命撞墙想甩开背上的日升!但日升紧抓不放,死死锁住,眼中满是疯狂的愤怒。数周积累的愤怒与压抑终于爆发,朝着曾囚禁她的奴隶主全力宣泄。
「记得你掐我时吗,贱马?喜欢这感觉吗!?」
奴隶主挣扎着,发现自己快窒息了,眼神从愤怒转为恐慌。
「我要看着你昏过去,就像那个想对我下手的奴隶主一样!你有没有想过你那小走狗去哪了?现在就让妳知道!」
她倒向一侧,试图将日升摔下,但即使撞击剧烈,日升依然稳稳抓住,用后蹄蹬地,拉得如此用力,链条竟然开始割破奴隶主的皮肤!两马跌跌撞撞在地上,尖叫着挣扎。尽管身上伤痕累累,但日升的肌肉依旧强壮有力!
奴隶主的蹄子开始颤抖、无力挣扎,动作逐渐缓慢。漫长且逐渐减弱的挣扎后,她以一种可怕而恐慌的方式在我眼前缓缓死去,即使双眼已翻白,她仍然抽搐着,窒息着。
寂静降临。
奴隶们似乎不知所措,大多缩在墙边胆怯地躲着,等待另一个主人来抓他们。少数几个走到日升身后,关切地问她是否安好,显然是她的同伴。她们眼神更坚定,气息也更生动。
但我的目光只在我的救星身上。日升站得摇摇欲坠,疲惫不堪,还带着怒火,踢着奴隶主的尸体确认她真的死了。
「等这一刻等了好久。我总告诉自己,等到我觉得自己快死时再做这事。」
她朝尸体吐口水,然后终于转头看向我。我艰难地站起来,带着疼痛跛行,走到她面前。
「日-日升,我……我很高兴……我……我是说对不起……或者说我来是想……你可以……」
我根本不知道从哪说起,事情太多了。我靠着墙壁,深吸了口气,就像她一样,然后选择了最简单的话。
「谢谢你。」
「不客气,影七。」她透过干裂的嘴唇露出笑容。「看到你在这儿我很惊讶。我不知道在把你丢下那个洞后还活着。我还以为你宁愿这样,也不愿被那个大家伙抓住呢。」
那个笑容,啊,那笑容。真让马松一口气!我见过她受伤、害怕,被拖入吠城最黑暗的深处,但她依然能笑。很快我明白,那背上闪耀的阳光笑容真正的含义。毫无疑问,是那态度让她活了下来。
我有太多问题想问她,太多事情想说。
但背后的呻吟声让我知道,一切都得先搁置。我们同时转身,看到门徒正坐起,靠着冰冷的瓷砖墙,茫然地四处张望,彷彿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我慢慢走过去,伸出蹄子。
「门-门徒?」
他猛地转头看向我,喘着气,眼神里带着几分恐惧。
「他在哪?」他声音沙哑,比平时尖锐,仿佛快要情绪崩溃。
我咬着嘴唇,看到日升和几个朋友跑来,我示意她们退开,给他些空间。
「门徒,这……」我不敢相信自己得说这句话。「没事的。是我!呃,影七!」
「我……我主人,他……他就在这里,他会找……我该回去工作了……」
我又向前一步,双蹄按住他的肩膀。
「冷静!」
这是我从没想过会对他说的话。
「看着我们。你刚才被敲了一下头,深呼吸……」
日升跪下来,轻声说:「听我说,听我们的声音,没事的。这地方会这样。专注。你没事。慢慢呼吸。吸气……」
我看到他照做了,深深吸气,显然她不是第一次念这套。
「……吐气。」
慢慢呼出。
她重复了几遍,我看到他的脸色渐渐红润,眼神变得锐利,环顾四周。他猛地一动蹄,几乎想把我们推开。
「空间!拜托!我需要一点……」
我给他那点空间,他立刻跑去捡回左轮手枪,重新戴上眼镜。眼镜一戴好,他几乎松了口气。
「门徒,你刚才说——」
「我没说什么。是脑震荡。」他冷冷回头,甚至没完全转过身来。「我只是撞到头了。」
「我们不能忽视这点,门徒,你——」
「好了!」他挥蹄想跺地,但似乎又打消念头。「我……没事。没什么问题。只是撞到头……走吧。」
他开始小跑离开,留下我和日升及其他奴隶。我望着她。
「我们有朋友,我们要把他们从牢房救出来。我们可能找到出路了!」
日升点点头,但眼神没离开门徒。「好,我帮你。来,我路上跟你说。你一定有很多问题。」
她转向身后的朋友,吩咐她们跟着大部队,藏好尸体,在被发现前回牢房。理由是门徒和我杀了她,我们本不该在这。希望这说法能行得通。
接着我们出发,只剩日升和我跟着门徒。他一直小跑,却不断环顾四周,时不时停下,捂着脸深呼吸。步伐比起平常那自信的步伐显得迟疑。
看着他,我想,那样的步伐,多像我以前的模样。
怯懦。
***
「这地方,会改变小马的心智。」
日升跟在我旁边,穿过地铁下层的隧道,我们往楼梯走,离开看起来像工程用路线的地方,回到行公共层。大部分转角处,都有奴隶呆滞地工作着,彷彿被催眠。
隧道由一个个拱形结构支撑,每道拱上雕刻着部门的标志,镶嵌着宝石灯光,闪闪发亮。除了我们低声交谈和背景中奴隶们的细语声,一切死寂无声。我几乎觉得镣铐会突然出现——他总是在这种时候。
「我见到她,我的朋友烁光,她……」
「堕落了?」日升脸色微沉,「抱歉,影七。」
「是什么造成的?」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挺胸。
「我们不知道。但这里深处有什么东西,我们从未见过它。它就在一扇大型安全门后面,离主实验室不远的几个走廊外。我以前靠近过那门,影七。那门很大,上面刻着某种符号。里面……有东西在跳动。有东西造成这一切,我知道。」
「我的朋友告诉我,它会让小马变成这样。」
日升一瞬间神情凝重。
「确实如此。我已经在这待了一段时间,看到过规律。症状、梦境和所有怪异的事。这里的气氛象是从过去穿越而来,影七。我偶尔会听到转角那里有小马说话,但他们根本不存在。他们谈论着战争。你会在走廊尽头眼角瞥见某个身影,但当你回头时,那马却消失无踪。」
她不自觉地打了个颤。
「它会挑中脆弱的心灵,操控他们的思想,让他们成为行尸走肉。我和我的朋友们一直抱团,互相扶持,偷取奴隶主的东西维生,大家相互分享。我们从未被抓到过,不论镣铐多么想找到他的『小贼』。他大概也以为我偷了你手上的钥匙。一路上我们也失去了一些马,现在只剩下一半左右。」
她抬头看向桌边工作的小马们,他们发出一种诡异且同步的笑声,突然同时停止,彷彿有某种默契。
「它针对奴隶,因为我们受伤了,影七。我们受苦,却被告知只听话不说话。做这个,服从命令。我们听到的声音,各种让你想干活的声音。最终,你就……堕落了。被击垮的奴隶是最糟的,他们只看得见主人和奴隶的世界。」
我嘴唇颤抖,目光投向走在前方的门徒,他带着一股怒火在逼迫自己前进。
烁光……她大概是被那记忆球的瘾头击垮了,那让她心灵脆弱,容易被洗脑!
「日升……我受伤了。门徒正在陷入那状态,而且我的朋友们被关了起来。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早说过会帮你了,影七。」
她对我微笑,我忍不住再次说出心声。
「之前,我很抱歉把你带到这里,还有……你所经历的一切。我听说你被送到避难廏了,我也见过你在部门里!抱歉害你被送来这儿。」
她的蹄子轻拍我的肩膀。
「没事的。你不是故意的,我还活着。」她深吸一口气,「他们想把我摧毁,所以我假装让他们得逞。哦,他们听过我求饶、哀求,说『是的,主人』无数遍;但每次我都在心里告诉自己,『只是暂时的』。等到时机来了,我就摆脱这一切。如果我一直反抗,他们早把我杀了。」
简单实际的求生策略。像她这样历经废土磨练的小马,真的很懂生存之道。
「到了。」
门徒在前方宣布,语气简短。
我听到主实验室传来声音,镣铐声音高过其他,让我不禁后退。
「传送门房间月底前会被清空,奔蹄(Run About)!你的借口是假的!」
我听到奴隶主吱吱作答,然后快步离开。我探出头,看见他仍站在那里盯着大家。看到他忽然转头,我赶紧退开。
速度太快了。他知道吗?如果他知道呢?如果他只是在等着呢?
幸好日升没有那么谨慎。她直接走向牢房,轻声对我说:
「走!」
我们动身,我感受到那令马心跳停止的恐惧,在我们冲入实验室、穿过传送门走廊、进入牢房的瞬间。我看到镣铐在对面移动。我没停下,差点被身边毫无防备的奴隶绊倒,伤口下的疼痛迅速爆发,逼得我跛脚疾行。抵达时我掏出钥匙。门徒则留在门口,紧盯着我们来时的路,用他的E.F.S监视。
「影七!」
珊瑚跑过来,看我笨拙地用颤抖的蹄子找钥匙。
「干得好,亲爱的。干得漂亮。」
花了几秒钟寻找,我终于找到正确的钥匙,推开牢门,跌入她等着的蹄下。硫磺迅速站起,硬生生将生锈的牢门撑开,伸长脖子,让一侧的旧疤痕扭曲变形,型状可怕。
「烁光。」
他简单地说,彷彿没有别的选择。
我没法反驳。我帮助珊瑚站起来,她一跛一跛地走出牢房,日升马上走进搀扶。
「她……她进了那扇大门,硫磺!」我走到硫磺身旁,他的眼神紧盯着通往传送门走廊的出口。「日升,有没有办法让被改变的小马恢复正常?」
日升看了门徒一眼,摇摇头。
「抱歉,影七。我们从没见过——」
「一定有办法!」
我在拼命求生和找钥匙的急促中,忘了心底那空洞感,但现在我不想被提醒她已经不在了!我不愿相信!
「也许……也许如果她见到我……」
「影七!」日升打断我,「很抱歉,我这里的朋友为彼此死去,我想你也差不多。我们从来无法让他们醒过来,没办法让他们看见!他们只是……继续工作。」
「无论失去与否,她都不会留在这。」
硫磺开始往门口走,我站在他们中间。
「她没有失去自我!」
我声音哀怨,我知道,但我不想相信!烁光不可能就这么消失!她是……她是那个总爱开玩笑的……总是……
不,我必须试试!我一定要!我知道她还在里面!
日升帮助珊瑚朝硫磺所在的门走去。
「那混蛋奴隶主走了,我们可以进去了。」
门徒回头看着其他关着的奴隶,他们躺着,或者无力地拍打着墙壁。没有一个看起来神志清醒,也没一个注意到我们。
「我们不该救救他们吗?」
「他们已经迷失了。」硫磺没有回头。「他们不会跟我们走,即使我们想带走,也带不动那么多。」
那就是结果了,没马敢提议现在离开,去把烁光带回去见他。我能感受到他话语中压抑的情绪,那是被关押后、无法释放的焦虑,还有对她的担忧。门徒低下了头,依旧气喘吁吁,虚弱无力,马上打住了这话题。
然后我们动身了。
我们不像专家团队那般整齐迅速,多数马都跛着脚,疲惫不堪。这地方背景中断断续续传来模糊的声音,根本听不清,那些声音对我们毫无帮助,我们必须尽快逃离。
眼前摆着那扇巨大门,我握着那把复杂的钥匙。
这扇门通往深渊,却也是唯一出路。
如果不是尤妮蒂和小马们还在外头,我大概会感到兴奋,但现在不是逃跑的时候,是拯救我姐姐的时候!
我把卡片往前推,插入插槽,听到一连串「咔嗒」声,接着是气体嘶嘶声和厚重金属支架的撞击声。门缓缓滑开,震动着,精致的金属板一片片分开,徽章滑向两旁,露出里面房间的内容。
我已习惯了失望,但这次不是。
门打开,是个被发电机供电的房间,角落有嗡嗡作响的灯光。三排终端机排列在大厅两侧,能感受到强大的电力嗡鸣。
但在门口后方,映入眼帘的是斑马们轻易出入吠城的秘密通道。
在一块巨大的紫色宝石碎片下方,环绕着闪耀的金属笼,散发出光带闪烁着耀眼光芒,立着一个平台。就算我是文盲、没啥学问,也知道那是什么。
一个传送门。他们用传送门进出吠城!
那一刻,我才真切明白斑马们的能耐,远超我所想。我身边的同伴们也都如此想。谁不会?
但问题是,它还能用吗?
在前方,我看到一抹粉色鬃毛晃动,烁光从传送门平台的架子下抬头工作。她缓缓转头,露出空洞双眼下的僵硬笑容。
「哦,你好!你带来我需要的零件了吗?我很快会用上它。这台机器不能像以前那样运作,但我们还能用它来供电给其他房间。多好啊!会很亮的。」
「是的!」另一只奴隶插话,「那样视线会好很多!」
「没错。」烁光回应,「那里会更舒服。」
「我喜欢那样。」
「我也是。」
「哈哈。」
我站在队伍前头,成为进入房间的第一马。脑袋理应涌现千百个念头,刚刚在这房间里发现的种种理论与可能性!理应激起我对未来的梦想与希望。
然而面对这地方对我姊姊所做的事,我只能想着她。即使我们吵过架,但我从未有过这种感觉——那种无助,无法理解对友情与爱的执着现在竟然岌岌可危,甚至已失落。
身后的同伴一言不发,只静静看着我迈步向前。
「烁光……」
「能帮我递把扳手吗?谢谢。」
她没抬头,只是低头拧紧什么东西。
「烁光!姊姊!」我的声音不自觉拔高,害怕被发现的恐惧烟消云散,我只需要时间,让她听我说话,拜托……
我快步跑过去,摇晃着她的肩膀。她抬头望着我。不,她的目光掠过我,几乎没认出我。
「哦,你好啊。你好吗?」
「烁光,是我!是……影七!你的弟弟!」
她坐着盯着我,无言,接着干笑,毫无幽默感。
「这里挺好的,不是吗?你喜欢这里吗?我有很多工作要做,但也许我能见你——」
「烁光,是我!」我抓住她的肩膀,靠得更近。眼泪快要掉下来,身体因恐惧而颤抖。我摇晃着她,真的摇晃,想让她聚焦在我身上!
「还记得吗?我们曾想一起逃走!我们曾并肩战斗、互相帮助?你教会我那么多!」
她看着我,困惑又带些害怕。她不懂发生了什么,试图笑笑。
「要不要喝点东西?你看起来很累,或许——」
「是我!求求你!」我吶喊,眼泪夺眶而出,滑过脸颊,「我们做过这么多事!你为什么认不出我!?烁光,你还在那里!我……我知道的!醒来,听我说!求你,烁光,求你!我需要你!」
我用蹄子擦脸,哽咽着说不出话。
「我不想失去你,烁光。所以……如果你还能听见我一点点,反抗它!反抗它回来!我知道你能做到!我知道你能!」
她的目光仍然空洞。嘴巴忽然张成一个「哦」的形状。
「对!没错!看见我了吧?还记得你怎么让我害羞吗?你怎么谈公马,还有……你怎么让我笑,即使我难过,因为你想看到我笑!」
她只是眨眼,似乎更聚焦于我,困惑且有点怪异。世界只剩我和她!我能做到!我必须!
「每当我跌到谷底,你都回来找我,烁光!我……我想帮你!我们会熬过去的,我们总是能熬过!你和我,姊姊!你和我!还记得你说过,我们逃出去后你要带我去看地方,我们一起做梦?你会笑我画的东西?请妳……」
我结巴着,泪水滴在她的胸口,我的蹄子轻轻压着。
「请妳回来我身边!我知道你能!」
我不敢抬头。
我不敢想象其他可能。
然后,终于,她开口了。
「你……」
她吸了口气。
「你想帮忙?如果你能帮,那就太好了。」
『烁光』微笑得更开了。她的眼睛不再直视我。我崩溃了,跌坐后退。
「我只是……不……烁-烁光……如果我当时在这,我……我本来能阻止你用那些记忆球……」
我跪在地上,低着头,蹄子从她身上滑落。身后听到同伴们不安的动静。硫磺沉重的脚步声走近。
「我们没时间了。现在必须走。日升,妳叫这名吧?这里还有其他出路吗?」
门徒的声音轻微又疲惫:「我们是从精神病院进来的,但我怀疑主门已经没法用了……」
「精神病院有另一条出路?你是从接待处进来的,对吧?」日升回答他。门徒肯定的点了点头,我没听见他说话。「还有一条路,可以带你们到上层。我带你去。」
「好。日升,带影七先走,我们跟在后面,我会带烁光出去。我们现在得走,没时间拖了。」
我瘫坐成一团,鬃毛遮住双眼,掩盖了我失落的脸。烁光继续埋头工作,和那些从未停歇的奴隶闲聊着温度,完全无视我。
我感觉到日升的蹄子轻轻碰触我,「来吧,影七,我们得走了,你必须——」
「不!」我吶喊,双蹄猛力推开她。伤痛不再重要,我拼命挣扎着甩开她。
「影七,我很抱歉!她——」
「不,她不是!」我像个绝望的幼驹一样挣扎,「她是我的朋友!我能……我能做到!」
我感觉自己被越拉越远,就像被强行拖开。我太多次被强行带离我爱的马儿!我挣扎尖叫,踢开日升,飞奔回烁光身旁,双蹄紧紧抱住她,脸埋进她的胸口。
「她能回来!她能!他们这里可能有办法!我能修好这一切!我……我能……我……」
即便听到她冷漠的声音问我需不需要马帮忙找东西,我所有话都化成一声嘶吼,穿过泪水与痛苦。
「我只想要我的姊姊回来!」
此刻没有马敢碰我,我只是对着她胸膛放声嚎啕,不让她离开继续工作,即使她的言语早已死寂。这比任何伤口更痛,比她以前叫我别称她「姊姊」时更严苛。至少那时她还是她。
现在,我失去了她……
这份事实难以接受,难以放手。我明白我失去了什么,永远不会再有。剩下的只有回忆。
只有……回忆……
我猛然睁开双眼,喘着气,差点过度换气。我放开她,开始翻找我的马鞍袋。她听不见我对她说她是谁。但还有最后一线希望!
这地方趁她脆弱时攻击她,利用她害怕痛苦回忆。但我能以火攻火!用光辉的当下回忆对抗残酷的过去!
身后的朋友开始焦躁,但我不理会。门徒拉了拉我的前腿,但我甩开他,拿出烁光送我的那颗明亮发光的淡绿色宝珠!那是我第一个生日礼物。
我战战兢兢,害怕自己拿错了,回头看向她。
「这个!烁光,可以帮我拿着吗?」
「哦,当然!我很乐意帮助别的小马,你不也是吗?」
她的魔法接住宝珠,我立刻把它推到她的独角兽角前,祈求、祈祷,求任何能帮助她的奇迹。
我听见她轻喘一声,然后世界开始崩解。
                                     oooOOOooo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不一样。我知道记忆球通常会按原本记忆的长度慢慢播放,而这次是一段很长的回忆,整整好几个小时,一整个晚上。这是个愚蠢的主意——它会把我和烁光困在里面,直到我们被抓住。但我当时根本没在想别的,除了找到办法帮助她外,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或许是她做了什么,我没问过她;也许是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但宝珠播放得比平常快得多。记忆像旋涡般转动,带着她从我的小视角去看,去感受有个姊姊在你面前微笑、彷彿世界毫无烦忧的模样。
一幕幕如闪烁的幻灯般迅速掠过,就像我不停眨眼,每次看到的都不同:从我们奔跑穿过吠城,朝向漫游者酒吧的内墙延伸处,看见她在我前方跳跃;到我们坐在那张桌子旁,戴着荒唐的气球和小帽子;从我们嘲笑硫磺穿着那套傻气的装扮,到她抱着我,为我摆上一杯酒,我们相视而笑。脸孔和笑话不断闪现,我像漂浮在自己生命的幽灵。
我看见她喝得很快就醉了!看她怎么咧嘴笑,怎么紧紧拥抱大家,怎么毫无羞耻地调情和嘲弄身边的马。我的礼物,她一定注意到我哔哔小马上那段她刻的小字!我们分享故事,我笑着,因为她让我有了自信。请你看见,烁光,你改变了我。你让我变得更好。
那对我来说象征性的画面……我和姊姊在桌上跳舞,好像世上没有任何烦恼,我们自由自在。四周是欢呼和踩踏的马蹄声,音乐震耳欲聋,为这个经常夺走生命的地方带来活力。我们跌跌撞撞地唱着歌,尽管狮鹫和奴隶主带着武器与鞭子走过。
不,你没有让我变得更好。你造就了今天的我。你在遇见我的那刻就看见了这一切。你看见了那些很少马儿能看到的东西。你没把我当奴隶,而是一个想要调皮捣蛋、爱开玩笑的小马!一个想和朋友们开心生活,而不是逃避哭泣的小马。
你看见真正的我,尽一切努力让我意识到这点。
请你,烁光,看见吧。看见并记住你为我做过的一切!你是谁!这就是你,我永远的姊姊,最好的朋友!
永远不会结束!我们会逃出去!我们找到可能的帮助!通往外界的门就在这里!我们会逃脱、游历废土!你会带我去十马塔,我们还会去寻找我母亲,解救她!我们可以永远待在一起,安全又快乐,成为彼此选择的姊弟!
记得我,烁光!记得那个在你送给他最棒生日礼物后紧紧抱着你的小家伙,让你看见你自己……
……因为他永远不会忘记你,永远不会……
拜托了……
                                     oooOOOooo
我躺着醒来。冰冷的瓷砖从身下透出刺骨寒意,狠狠提醒我自己依旧身处何处。从温暖幸福的回忆中回到这外圈地铁,陷入恶梦与无形威胁的迷宫,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只想紧紧蜷缩在对面的马儿身边,再次回到那片记忆中。
「别怕,影七。放轻松……」
我听见那个声音,耳朵立起,感觉到细细的蹄子环抱着我。惊讶中睁开双眼,抱着无限的期盼。
那熟悉的微笑,温柔地看着我。拜托……那真的是她吗?
「姊……?」这句话轻得几乎说不出口。「拜托……告诉我是你……」
只有她和我,没有声音,只有这么近的瞬间。渐渐地,我的心狂喜地看见她的笑容比以往更灿烂,眼睛闪着生机,脸庞如晨曦般明亮。
「当然是我啦!你总是比我晚从记忆球里醒来。」
她紧紧抱住我,让我头靠在她肩膀上。
「我知道我小弟不会放弃我,影七。我一直能感觉到你。像被困在无法掌控的身体里,我在那里尖叫、哭泣,却抓不到你!一辈子困在自己的肉体牢笼里,真的吓死我了!谢谢你,影七,谢谢你。」
她在颤抖,我担心她是不是受了伤,还有没有以前那个我认识的烁光。
她站起来,拉着我也起身。
「走吧,我们得去找其他马,离开这鬼地方。我已经在这里跟你见过的第二厉害的马并肩工作两天了,连跟罗斯(Rosie Hooves)约会都没机会发泄一下!废土上所有疯狂的女神作证,我真是急需喝一杯!这里只有温水!」
打住。她没事。
我们还得好好聊聊,好好理清一切。但现在,这就是我此刻最想听到的话。我笑了,真的笑了,敢让心情再度振奋起来。
「谁先来?叶光?」
「哈,你觉得呢?」
我本想说出其他可以想到的名字,想开开玩笑,但这地方不适合。
「真的……谢谢你。」
烁光靠近,揉了揉我的鬃毛,差点跌倒靠在我身上。她眼神迷蒙,头晕得象是又有一波不舒服的氛围经过。
「我头痛得比十八岁生日后还厉害,感觉虚弱。」
「我们得带你离开这里。」
我们转头望向周遭,不是在传送门室。硫磺和其他马把我们带到另一个地方,正围在门口。只有硫磺守护着我们,安静地看着。虽然没说话,但我看得出他对烁光的轻轻点头,那是他真心松了口气的表现。
珊瑚靠着角落的桶子喘气。日升和门徒在外面戒备。我看到日升几乎难以置信地望着我们。
「影七,你真的做到了。我……我根本不知道——」
「是记忆魔法。」烁光插话,蹒跚走近。「我能感觉到空气中有它。我懂记忆魔法,这肯定是高手所为。造成这里这种情况的原因,我想跟记忆魔法有关。它攻击潜意识,就像记忆球,只是范围更广、方向不明。」
说得通。即使现在醒着,我还是能感觉到那股强大力量在设施里每隔几秒就涌动一次。
同时,我能听见它低语,感觉那气流流过我脑海,彷彿在它开口之前我就能预知。
门口,门徒呻吟,警觉地望向身后。大多数马用力摇头想清醒。
「我不知道原因,」烁光继续说,「但我在被逼工作时好好观察了他们做的事。就算无法控制意志,我还是学到不少。那个传送门已经失效,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运作了。我瞥见一张图纸什么的,全部模糊不清。」
硫磺小心地把蹄子搭在她肩上。
「想想看,烁光。那房间可能是我们逃出吠城的路。」
「我知道!肯定坏掉了。以前能几分钟带马进出一次!但——」
所有马都抬头,那个「但」字特别醒目。
「但也许,只要这地方完全修好,有马愿意拼凑一下,有半小时能用来调整,或许……它还能再用一次!前提是你得知道去哪里的坐标,而那从来没留下过,还有它需要什么输入。我想他们全靠……哈哈……记忆做的。挺应景的,我知道。」
她缓缓摇头。
「听着,就算我们有机会,它也没电了。那东西好几世纪没用过了。可能是自从野火落下后就停摆了。这不是我们的逃生路,但这里还有其他路径能通向外圈地铁,我们可以从那里出去,然后——」
「虽然我愿意听你们在我的面前谈逃离主人,但我不得不说,这种事还是在离开部门站和外圈地铁线后再谈会更好些?」
门徒走进房间。我忍不住同意。我有太多问题,想跟烁光和大家说,可我们得走了。我们没法保持潜行多久——
「一定是那个他妈的掠夺者!掐死她后他自己和奴隶跑掉了?」
我差点叫出声,急忙示意大家安静,关上了这间阴暗储藏室的门。许多马跑过,装弹匣和拉滑套的声音清晰得让马不安。
「我们在哪?」
日升靠在我旁边,偷偷往外望。「离传送室不远,离最近通往精神病院的路大约两百公尺。如果你们疯到敢再出去一次,我可以带你们去。」
「我们没什么选择。」珊瑚终于站起来,跛着脚走来。「镣铐的路已封死,部门站没其他出口。」
「好吧……」
我硬吞一口口水,跟门徒对视。他身上跟我一样发抖。其他马没出去过,不知道外头是什么情况。
我们又等了一分钟,我走在前头,和日升一起听有没有马来,然后开始冲刺。储藏室通往部门站主大厅,庞大柱子和拱顶高高耸立,许多奴隶在那里忙着。我们紧贴柱子边缘,只在大多奴隶分心时移动,利用这些巨柱当掩护,就算是硫磺也能在柱子躲几秒再移动。
日升真厉害,天生的生存者,跟我像下水道里的蟑螂一样鬼鬼祟祟,一路引导着其他马。合作得很棒。不久,我们到了门徒和我一开始出来的那段楼梯。
「很可能他们会看到我们进去,影七。上面和那边都有守卫。你那大块头可以干掉他们,但消息会传开。」
「喔……天哪。」
我偷偷往外望,看到上方步枪的摆动。他们正在监视主大厅,防范任何异状。
「那个战主可藏不住他那副身躯!找出他!」
那震耳欲聋的声音在拱廊中回响,我跌向日升,感觉身体瞬间僵硬。镣铐从对面的大门冲出。
「搜查月台!把准备上山的奴隶从这里带走!」
我身后的每个马心里都想到同一件事──他们想堵住我们。我们必须离开,而且必须快而狠。现在没时间潜行,如果想比他们先到达。
他们会追我们进精神病院吗?
我眼角瞥见日升把兜帽拉上,遮住脸。我没时间问她原因。
「现在得走了。硫磺?」日升看向他。「往左边楼梯下去,再到月台尽头。那里门被锁着。」
「不会锁太久。」硫磺咆哮着,站直蹄子。「跟上,别停下!」
烁光点头,珊瑚也是。两马互相搀扶前行,一个体力虚弱,另一个仍被这诡异气氛影响。我看她时不时抽搐,就像门徒一样。
「走!」
硫磺冲出柱子,直奔挡在楼梯口的三个奴隶主!我们紧随其后,镣铐怒吼着,叫唤奴隶主与奴隶阻挡我们!
我看到硫磺冲过一台售票机,停留片刻,猛力拔起,狠狠砸向十五英尺外守路的奴隶主。这台庞然大物弹跳着滚下楼梯通往月台隧道。他毫不犹豫,追了上去,一蹄打飞一个守卫十英尺远。那奴隶主惨叫的回声回荡墙壁。
两名守卫从左边包抄,我听见珊瑚惊叫,接着一声巨响震飞我鬃毛,撞得他们狠狠砸在巨柱上,发出令马作呕的骨裂声。她迅速转头,角闪起火花,我感觉到一股强力魔法力量掠过,接着接待台被猛地踢起,重重砸在一群惊愕想起身的守卫身上。有一个闪到旁边,日升迅速扑倒他,一蹄狠狠踩中他胯下。我听见其他马逃离硫磺的路线!
我们畅通无阻!
「下去!下去!左边!」
我们冲向楼梯,我回头看到两打奴隶主追来。
然后我看到别的东西。
有马。
一大群马被锁链拴着,准备接受被镣铐派去「山区远征」。他们正被押出来。但我看到其中一匹马让我怀疑自己眼花。在队伍最前头被牵着的,是她。她奶油色的身躯和带红条的橘色鬃毛……
尤妮蒂。
我愣住了。被她那金褐色的眼睛凝视,我根本没理会弹在地板的子弹。我敢肯定她张了嘴,叫着我的名字。她被锁链拴着,和其他奴隶分开。为什么?为什么她比其他马更被隔离?
「影七!快走!」
我甚至不知是谁拉我一把,但枪声从头顶呼啸而过,我被拖离现场。
前方,我看到一个倒霉的守卫想探查骚动,却不幸被硫磺当场压扁。他痛苦呻吟着躺在我经过的地方。
尤妮蒂!尤妮蒂还在吠城!她还没离开!
我们向左冲,穿过弯曲低矮的隧道,走向和我们进来的月台相对的一侧。我脑中一直想着刚才看到的她!她真的是我在吠城的第一位朋友。
她会跟着去那座山。我们也会去那里。
我有机会抓住她!
但现实把我拉回当下,朋友们帮我坚持,我只能暂时压下这念头。如果想救她,我们首先得活着离开!
「那道门!那里!」日升急忙指着。
我们面前是个巨大的铁门,半掩着,周围奴隶们忙碌着,没注意我们跑进了阴湿的服务走廊。珊瑚迅速拉上门,用角发出危险的光芒,差点跌倒,被烁光扶住。日升把拖把丢进门把手,然后我们继续前进。
走廊里聚集着一群奴隶,大多蹲地工作,浑然无觉,徒劳擦洗那从不会干净的地板。
我敢感觉到一丝成功感。后面有铁门阻隔,奴隶主不可能在我们找到出路前追上。
眼前墙壁装了一扇封住的木板门,和精神病院大厅那扇门的设计一样。这两地到底有多紧密?
硫磺开始猛砸木板,根本不管后面是什么。
「影七!」门徒对我喊,「把你的哔哔小马给我!」
我毫不犹豫,丢给他,他一边调整眼镜。
「你从这里来过,你的哔哔小马有地图。我用眼镜带路。听着,大家!」
他们转向他,我看到门徒真的被吓到。怕被他盯上。硫磺继续砸门。
「影七和我走过这路。这里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我相信你们都听过精神病院里的传言。我们得快,但也得小心。如果闻到薄荷味……」
「……就跑!」日升接完他话。
「对,别停。楼下有轨道车,通过一个洞,我希望能甩开他们。」
「希望?」烁光差点呛到。
门徒没理会她,将哔哔小马接线连到眼镜,再挂到身上。
「继续走,不要回头看。那些东西不自然,它们能躲避E.F.S.」
最后一块木板被硫磺一声巨响击落。又一声砸击让我们察觉门外有奴隶主。门弹开,拖把开始断裂。
「走!」硫磺大喊,拉开生锈的门,「记得关上,别让这里每匹奴隶都死于那鬼东西。那些东西想要这地方。」
我们是一群为正义而战的马,救援者。甚至可以说是英雄——如果有马爱戏剧化的话。但我们并非毫无犹豫。潮湿腐败的气味从黑暗深处涌出。连硫磺都停了半拍思考,然后带头走进去。接着是珊瑚、门徒,最后是烁光投以一瞥给我。我示意日升先走。
她举起了蹄子。
「我留下来。」
「什、什么!?」我挺直身子,根本不理身后门被拖把撞击的声音,也无视镣铐的吼叫。「但你不能!」
日升已经把头巾从脸上拉下,丢回门内。
「我的朋友们都在这里,影七。足足有十几匹。你觉得我为什么让他们回牢房?这儿太挤了,根本不可能全部带走。轨道车最多载五六匹。我不能丢下我的朋友,影七。」
她轻抚我的鬃毛。
「就像你从来没丢下过我一样。」
「但……但……」我想说服她。
「影七,听我说。我们需要彼此,才能活下去。我不能丢下他们,就像你不能丢下你朋友一样!我们轮班,隔天就会在内环地铁矿坑工作。等你执行计划时去找我们,然后……我们会跟你会合。」
身后的门几乎被撞开了。我全身发抖,听见朋友们从里面嘶嘶作响,害怕打扰门后的东西。
日升融入奴隶群中,就像马群里另一匹普通母马。
「走吧,影七。我们会成功的。你为朋友走到这里。」她的笑容满是信任。「我知道你一定会做到。快走,影七,快!」
我不想走,真的不想!但我知道她已经下定决心。我退到门口。
「日升?」我轻声叫。
「影七?」
「等……」我吞了口口水。「等我们出去,我会给你一个新玩偶……当作道歉。」
我们沉默了半秒,她微笑,转回「工作」去。
「我会记着你的,小家伙。」
门猛然被撞开,两个奴隶主拿着灭火器当撞锤冲进来,摔倒在地,其他马紧跟着涌入。镣铐在后头咆哮着,我瞥见他。
他看见我了。从咆哮转成狞笑,他转身将身后的奴隶硬推回部门站,我看到日升趁机溜走,留下一群奴隶主夹在两道门之间,硫磺随即猛力关上我前面的门。这边虽没锁,但门很重,很难推开。我们有先机。
门后,我听见镣铐大喊:
「冲进精神病院!追他们!」
「但……」
「走!」
我往门口退,身后响起搏斗声、命令声和奴隶主的尖叫。然后我听见第一道门狠狠关上的声音。
「放我们进去!放我们进去!」
「这门不会自己开,除非我听见那小子自己求开门!快动手吧,不然我可不想让这些家伙抢了你们的工作!别以为我没看到你们从仓库偷东西。给我抓到那小子!他是我的!」
他把奴隶主锁在我们这头,他们被困在两扇门中间!我……简直不敢相信!他一直都很残忍,但这次简直疯了!
被困的奴隶主绝望嘶喊,努力想开门抓我们。虽然没硫磺那么强,但我看到门开始晃动。
我转向朋友们,发现我们在一间破旧的员工休息室后方。几台终端机放在桌上供娱乐用,咖啡桌周围椅子几乎翻倒,热水瓶也倒了,整个天花板坍塌,我能直接望到上一层楼。
门徒左右张望,手枪随时拔出,一边研究我的哔哔小马对照他的E.F.S.。
「离那个洞大约两百五十公尺,应该差不多了!」
身后的门又被猛撞。
「门徒,快说!往哪里走?」烁光惊恐环视。
「是……是……」
远处,我听见金属和玻璃破碎的巨响。
「门-门徒!」
「左边,往下几层!这边!」
他疾驰而去,我们得赶紧离开这扇门,免得激怒一群奴隶主,尖叫敲打门板。
休息室破损的门通往我们冲出时经过的办公室,但我还是分不清方向。
「往前!往前!」
我几乎听见远处有声音。
「不,右边!」我低声吼,拉扯他的袖子。
我们一转身,刚离开的房间门猛然被踹开。办公室通向一个被强化玻璃包围的通道,通向电梯井。我注意到玻璃被什么东西扭曲毁坏,我踩碎大块玻璃追着他们跑。这里的热空气浓重,让我胃部难受,混合着恐惧让我喘不过气。
我们听见身后有许多奴隶主冲进房间。
「他们去哪了?」
「他妈的谁知道!快抓住他们,别让镣铐关起门!他疯了!从没见他这样!」
我转头想认出地点,但这根本不是我们之前经过的区域,是个等候区。
「能从电梯井下去吗?」烁光冲过来看。
「该死!」
我追过去,电梯井深达六层楼,远超我想象!下面雾气迷蒙、起伏脉动,然后消失在视线外。
下面有东西动过,很快。
「不,不!这边!」门徒撬开一张桌子,掀开几乎被封死的暗门,「小声点。」
他最后悄声说,明明自己刚刚却大声喊过。身后奴隶主们发疯似的冲来,怒气前所未见!
门徒带我们进入一片破败房间,地板脏绿,周围摆着手术台和各种设备线材。我希望这只是医疗室,但血迹不容乐观。
「这是什么精神病院?」烁光路过骨头碎片时低语。
尽头有几扇玻璃门,门后是栏杆。
栏杆!阳台!
门徒好像和我同时意识到,我们往阳台冲去。速度快到已无法悄声。奴隶主只是我们的次要问题!
「嘿,我听见他们在那边!」
「这边!快!」
我呼吸急促,双耳紧张地捕捉着周遭的每一丝声响,但接着……
遥远的……
单纯的……
尖锐的……
一阵回声般的哔哔声。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全身。他们来了。他们听到了我们,也听到了奴隶主们的声音!他们正在赶来!
硫磺再度冲到阳台,环视四周。他转身望去,那巨大的楼层环绕着一排排厚重密封的收容区。
电子声越来越响,彷彿警报即将响起。音调不断变大,却未曾加快。
身后,我听见奴隶主们喊叫:
「嘿,那是什么声音?我听到了!就在下面!」
他们说的就是我们!
「影七,快!」烁光挥手拉我往阳台层跑去,但这里所有马都听见了那声响。
哔哔声和音调像警报般爆炸开来。
「烁-烁光。」我靠在她身上,胃痛得厉害,气喘吁吁,抬头看她。「他们来了……」
身后两名奴隶主冲进我们刚刚的房间。
「他们就在那里!快走,大家!动起来!」
然后,那恐怖、难以言喻的尖叫声响起。
整个精神病院回荡着,声音在墙壁和走廊间反弹,向上层楼层彷彿飘荡往返。尖叫声渐弱后,是一片死寂。
奴隶主和我们彼此对望,我能从他们眼中看到恐惧,他们也能察觉我的慌张。
身后传来急促枪声,还有尖叫,奴隶主们惊慌逃离。显然我们已不在他们眼中。
「他妈的快跑!」硫磺推着我们,在阳台奔跑。「小子!在哪里?」
门徒愣了一下,才被催促动起来,他匆忙看着地图。
「这边!楼梯!」
烁光闻了闻,皱起鼻子,眼睛猛然瞪大。我也感觉到了,一股刺鼻的恶臭渗入空气,甜中带刺,刺激我的鼻腔,让我暂时忘记奴隶主的威胁,尽管他们正四处奔走,开枪扫射。
我听到那东西就在我们脚下疾速掠过,速度远胜任何小马。不是奔驰,是空气中呼啸而过,撕裂路径上的物件。就在我们正下方!我强忍尖叫。它直奔前方的楼梯而去!
「不!不,往回!往回!拜托!」我拉扯大家,看到门徒也做出同样动作,他盯着E.F.S.急退,我们迅速往回跑,沿阳台奔跑,穿越两名恐惧到发白的奴隶主,他们不理会我们,一溜烟冲过。
「这边!这边!」门徒喊着,一声痛呼后跳窗而入。我们跟上,落入一间堆满记忆机的房间。骨骸被绑在机器上,发出无声且永恒的痛苦哀嚎。一排排的骷髅空洞的目光盯着前方,我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臭味更浓,哔哔声持续从我们经过的区域响起。我又听见枪声。血腥哀号和嗜血怒吼,在武器声中短暂寂静回响。
身后,我听见追逐我们的那个已经上到楼梯顶端。奴隶主仍在那走廊,一定是这样!
「操,那是什么!?那到底是什么!?」
「救命!救命!」
我嘶喊,低沈的呻吟与喉咙发出的湿润怪声逐渐变成悲鸣怒吼。听着冲刺声和枪声,肉体撕裂,求救声变成了鞭长莫及的哀嚎,骨头断裂,嘶吼混着狂乱的嗥叫。我们只能拼命奔跑,两名奴隶主哭喊声继续响起,痛苦没有终止。
突然,哔哔声靠近了!就在墙壁后!
墙壁轰然爆开。一团灰尘中有东西冲进来,试图抓我们!我第一次听到珊瑚真正恐惧的哭声!硫磺紧抓她往前拉!我们快速通过,我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
我们再次从阳台出来,这次在更下层。空气中充斥着尖叫声,整栋楼各层都能听到奴隶主被追杀。上层阳台有奴隶主疾跑射击,哭泣着。脚下,我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穿梭在两条走廊间,彷彿空气被撕裂,我无法对焦!那是他们之一,天哪,女神保佑!牠们也在这里!我们必须直奔他们所在!
我试着忽略对面两名奴隶主留下的血泊。抓住他们的东西已消失。我听见它们的尖叫声从我们刚走过的走廊传回,那里有手术床。
「前面!另一个楼梯!」门徒指着前方,然后开枪呼喊。硫磺护住烁光,做好战斗准备。一名奴隶主跪地求饶,膝盖被门徒的子弹射中。
「求求你!求求你!」
我看到了门徒眼中的神情。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开枪了。他们已经不在乎我们了!那奴隶主身后的门突然变形凹陷,他举起蹄子。
「不!不!带我一起走!救我!救我!」
他离我们太远,够不着。硫磺强迫我们继续前进,冷酷无情的带路。我们跳上楼梯开始下楼,刚下几层,他的求救声越来越大,接着戛然而止。臭味压倒性地袭来,我头晕目眩。奴隶主们正在死去,尖叫变少,剩下的马也越来越少。但屠杀我们的东西依然不断。
几层楼上有马扫射一整弹夹。前方楼层地板染满鲜血。门徒踩滑,抓住栏杆保持平衡,我拉住他,继续往前。连我都记得路!这是我们进来的餐厅附近,就在上一层!
然后,我听见楼梯后方有动静。我尖叫,自己的声音加入这座精神病院的合唱,那里的黑暗过去彷彿鲜活重现。听见我叫喊,牠们全部冲了过来。我们一群马狂奔到下一层。奴隶主从前面急奔而过,我们听到那怪物从刚离开的楼层怒吼追来,我们匆忙穿过夹层跑向对角楼梯。
牠就追在我们身后。
我不敢回头。
诡异的嗥叫声越来越近,我听见背后传来撕裂纸张般的声响,然后变成扭曲的尖叫。
别回头!
「跑!跑!」烁光尖叫,明显和我们一样恐慌。牠就在我们身后追着我们!我们冲进下一个楼梯间,珊瑚施法把防火门砰地关上。门徒跳起来,一蹄锁上门闩,硫磺压住门。门徒笨拙地拧着门闩,喘息犹豫半秒,然后把门关死,拉下铁棒……接着他踉跄退后。
他透过裂缝看见了什么。他瞪大眼,脸色苍白。
上方我听见牠们的嘶吼声。牠们无处不在!硫磺一把抓住发呆的门徒,狠狠地把他往前丢去,怒吼着「继续他妈导航!」我几乎听到门徒回应「是……长官!」门背后开始剧烈晃动,木头碎片飞溅打到我,我惊叫出声。
抵达底层,我们眼前就是食堂!一股力量涌上心头,我们快到了!轨道车就在那里等着!
「你……你抓不到我!抓不到我!啊啊!」
左侧那宽敞的阳台区,一个奴隶主竟试图从顶层跳下!他想自杀,逃避追杀。
他尖叫着坠落,接着惊恐地尖叫,因为有东西从较低阳台疾速冲出,瞬间抓住他,狠狠甩回里面,身影化作模糊,哀嚎逐渐消散。溅落地面的爆裂声和湿润声响,伴随着他那扭曲的惨叫。
我们刚踏进食堂,最后几声枪响便停止了。那东西发出一声凄厉长嚎,彷彿宣告猎物只剩我们一群。食堂地板上爬满了恶臭霉菌,但我只能继续向前!就差那么一点了!
穿过食堂,穿过双开门,右转进入那个洞口,维修间。轨道车就在那里!
我们每个马跳上车,伤势暂时被抛在脑后,只想赶紧离开这鬼地方。身后有东西正急促地靠近。烁光接过门徒的左轮手枪掩护,他则启动轨道车。
「快点!」
食堂里桌椅被什么东西扫得乱七八糟,宛如飓风过境!
「快点!」
我听见那东西闯入走廊门口!
「快点!」
车厢发动,突然抖动,启动马达,灯光闪烁亮起!车辆猛地往前冲,但立刻熄火,灯光熄灭!
「不!」我尖叫,声音破碎而颤抖。
「操他妈的!」门徒绝望骂脏话,一边又试着重新发动,努力积压动力。
薄荷味的气息瀰漫维修间,那东西正朝我们靠近。
烁光推开我们,冲向控制台,接手操作。她的魔法撕扯电路,两次火花闪烁!引擎轰鸣启动,电车狂奔而去。我只能摀耳紧抱着珊瑚!隧道飞速后退,彷彿一场恶梦追逐我们,想逃离那狩猎的恐怖。
牠嘶吼着,感受到我们逃离!我瞪大双眼盯着维修间出口。当车辆转弯时,一道身影以惊马的速度从房间里冲出,被厚重地下雾气笼罩,车灯微弱光芒下那身形模糊不清。
黑暗中,我只见两道微弱而炙热的白色光点,宛如双眼死死盯着我。光芒周围形体不明,像雾中模糊的影子,无法聚焦。转过弯,砖墙遮蔽了它,从此消失,永远烙印在我梦中。
牠看见我们逃跑,发出嘶吼,声音在每条隧道回响。其他同伴呼应着,疾驰过长长走廊,回声包围四周。
我从未真正见过牠的全貌,却被恐惧锁住,僵在原地,跌回车厢。我哭着一路到达内圈地铁,必须有马扶我下车。我们匆忙通过安全门,设定关闭并锁紧控制台。几分钟后,开始爬升回内圈地铁通道,身后传来猛烈撞击和震动。只有到达内圈通道,声音才逐渐消散。
瞥向其他朋友,我知道我不是唯一受到重创的马。硫磺专注前方,门徒则坐着休息,伤势剧痛难耐。
从他脸上的表情,以及他所经历的一切,我能感受到他受到的震撼比我们其他马还深,而那震撼只有我能真正理解。
我只能祈祷,这能帮助他看清真相。
***
返回的路途如同一场模糊的梦境。没有马真正开口说话,我只是默默地陪着我的姊姊,试着在那股让我们继续前行的肾上腺素消退后给她支持。其他马也都低着头,默默跟着我的指引,避开那些奴隶主。我们小心翼翼地沿着废弃的井道往上攀爬,缓慢而稳定。
最后才是门徒,他站在隧道口,凝视着黑暗深处,听着那些奴隶在镣铐矿场再次换班的声音。
走近他时,我看到他的眼睛紧盯着那片黑暗,我知道下面有数十匹小马正在受苦。我不敢多说一句话,但他眉头深锁的表情,足以说明一切。
最终,他关上了通往井道的门,沉默着不发一语,我们随着我的钩抓缓缓攀升。
说实话,我几乎没有意识到这逃脱最后阶段的危险。吠城的街道彷彿变得毫无感觉。
在我们在那里发现和目睹了这一切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
时间已是很久以后。
我们花了大半天休息,藏身在门徒后勤枢纽的阁楼,这成了我们暂时的避风港,有睡眠、有食物,还有门徒能弄到的药品。
我甚至利用这段时间,从他的仓库「借」了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但任务不容耽搁,不久后,门徒带着拉吉尼来找我们,简单宣布准备出发。他领着我们穿过吠城,来到我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那是一座旧车站,紧靠着吠城城墙。庞大的轨道上停着巨大的列车车厢,小马们正忙着搬运物资箱,甚至自己也在登车。
这就是我们前往山区的交通工具——成为镣铐列车的偷渡者。他们的队伍早已出发,我们要悄悄混入,藏在他们眼皮底下。
据说出发前车厢外部会被密封,只有奴隶主拥有开启车厢的权限,以防里面的奴隶逃跑。倒也不用担心逃跑的可能,因为铁路沿途被高峭的悬崖、地狱犬领地和受辐射污染的雪地包围。
我们携带了枪械、医疗包,令我欣喜的是,门徒还设法让冲蹄给我送来了一份包裹。
里面是瑞瑞之恩。
硫磺跟着我们前进,带着门徒给他的东西——他那副护甲的残骸,只差头盔没了。他沉默不语,目光比平常更加怀疑,尽可能守护在烁光身旁。
珊瑚也让我吃惊地跟了过来。她自己说这不是她的战斗,但我们收拾准备出发时,她就默默跟上了。我问她原因,她只说这总比无所事事等待要好。
我一度怀疑,她是不是因此多了些希望,我真心希望是这样。
烁光穿着我「借」来的厚重皮毛外套,准备抵御山上的严寒与积雪。我们交换了一个点头,她和我之间还有很多事要谈……还有些不能带着一起上路的矛盾。
拉吉尼也跟来了。门徒告诉她没必要跟,但这位狮鹫仍背着枪硬是出现,说她有责任陪着门徒。我猜她心里对镣铐的复仇念头仍熊熊燃烧。
然而,有个让我惊讶的存在正在等我们——老灰熊那庞大的身躯。门徒央求他别来,说太危险了。但老灰熊却说这件事太重要了,我们需要所有的帮助。门徒无言以对。
至于我的「主人」门徒自己……
自从我们脱身后,他变得沉默,声音低微,避免目光接触。只要没事,他就埋头于书本。自从外圈地铁后,我几次交谈,他都只回短促的话,和过去那种亲切交谈完全不同。他看起来羞愧、害怕,甚至自我厌恶;基于他在部门站遭遇的事,我完全能理解为何。
我呢?
这几日来历经艰辛。我为了活命而奔逃,面对过敌马和朋友,见过过去的脸孔,还发现吠城许多从未知晓的秘密。我能感觉这一切开始接近、开始串连。
就像日晷说的,所有的拼图都在,但没有解答。
然而,我仍觉得自己只是那只抬头望着城墙、渴望有所作为的小马。一个梦想家。只是一只被卷入风暴的小马。并非什么特别的小马。但如今,当我真正踏上这段或许将决定未来的任务,我开始记得,这一切都是关于我——我的自由之旅。从当初那向着城墙奔跑的日子后开始发芽。
在我头顶,那座被云雾遮盖、积雪皑皑的山峰耸立在城墙之上,正是与这城市接壤的山脉。那才是此刻真正重要的地方。我在离开地铁时,还收到日晷的最后一条讯息。
他被调到了山上的实验室。
祝你好运,日晷。即使你的时代没有马陪你,我也会守在你身旁。
收起我的哔哔小马,我与姊姊一同跳上火车。她笑了,我也试着回以微笑。
「来吧,弟弟?你自己说过……我们会出去的。让我们去让那传送门奏出乐章。」
我强颜欢笑,点点头,坐在她身旁,听着引擎缓缓轰鸣。
忘掉那些东西,忘掉极光做过的一切。我现在有了新的目标,那比里面任何东西都重要。
那是我梦寐以求的,长久以来一直渴望有机会做的事。
去找到,并带回我生命中第一个朋友。
尤妮蒂就在那座山上。就是这时刻了。我会找到她,带她回到我们安全的队伍中。让她知道,她不是孤单一马。
就算我得孤身一马闯入镣铐、磨石和抓勾的地盘,
我也绝不会让她再一次被带走。
这一次,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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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蹄:升级!
午夜哔哔小马阅读者——你真是个调皮的小家伙,应该睡觉的时候却用哔哔小马的灯光来看书。等等,你不会识字?算了,反正我相信你会学会让哔哔小马灯光开着时不那么容易被其他小马发现,这可是一项相当实用的技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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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注:这章很长,原作者把原本的章节分成上下两章,所以你在看的时候会注意到有标出<上>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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