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弦琴Lv.18
天马

【MLP】《辐射小马国:暗影七号》冒险 长篇小说

第二十二章:寒冬辐潮

第 22 章
7 个月前
辐射小马国:暗影七号
Fallout Equestria:Murky Number Seven
第二十二章
寒冬辐潮
​Winter Rad Up
***
「这个故事讲的是一匹外表冷漠但内心善良的小马。」
「成为某个更庞大事物的一部分,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记得有个词……好像是形容东西变大的?发音是「s」开头的?
「Escalation(升级)?」
对,就是那个!我想,大概整件事就是这种感觉吧。往前推个……我也不确定,是几周?还是几个月?那时我不过是个在墙边乱窜的无名小卒。直到我遇见了其他小马,成了某个为了活下去的团体的一员。后来我们卷进一场大暴动,再之后我一度成了被驱逐的弃马。那段时间我不得不花上好几天拼命求生,不论是在清醒时,还是在他们口中那种「深沉睡眠」之中。
然而整个过程中,我们所做的,不过是挣扎求存,尽可能攫取能得到的一切。努力守住那一点点希望的火花。有时候,我们意气风发,乐于把手边找到的每件小工具、每口食物、每片衣料都细细清点;有时候,我们则心怀忧虑,翻看着陈旧的文件,却找不到出路。每当我们向前跨出一步,总会有什么力量试图把我们其中某个马推回去。重重困难压上来,渐渐地,我感觉自己的生命节奏加快——我意识到,从今以后的每一天,都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一个终生不假思索重复着的琐碎劳务的小马,忽然被推入到每日都要为成为理想中的自己而奋斗的境地。那是一场不断挣爬、推进我们计划的长期奋斗——那个能给我们一次机会,永远逃离吠城的计划。
这需要很多东西——但更重要的是,它已经和吠城本身的故事交织在一起。镣铐有着夺权的野心,而红眼的谋划也在废土上进入收尾,门徒则奉命阻止一场尚未爆发的叛乱。一场远远大于我们自身的故事正在逼近高潮,而那两股势力所争夺的东西,也正是我们所需要的。
一群奴隶,对抗一支内斗中的奴隶主大军。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抢在他们之前赶到,并在他们察觉前离开。不知怎的,我觉得自己能办到。极光的祕密、日晷的故事——它们全都同时指向了那座山。戴着日晷的哔哔小马,我莫名觉得,应该由我来见证这一切发生才对。
当然,在行动之前,我们得先和门徒及他的盟友合作,才能进去。他让我有些不安。自从离开部门站后,门徒在那副冷静的面孔下,看起来不过是个迷失又害怕的小马。整段旅程的前半,他几乎一直埋首在书里——至于他的立场究竟落在哪一边,我越来越拿不准。他可能会看清真相站在我们这边,也可能会再次倒回他熟悉的那套教条。
「但那不是你唯一要应付的事,对吧?」
你是什么意思?
「门徒不是你唯一要处理的问题,对吧?你见到尤妮蒂了吧。」
我……
「他们把尤妮蒂带往那座山。」
没错。
在所有马之中,首先是尤妮蒂。那匹我只见过几次,但她总象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般存在——一个必须找到、必须解救出来的马!还有,嗯……她要找的那位。
你问我,成为某个更庞大事物的一部分是什么感觉。
嗯,这就是我的感觉——绝望。因为我眼睁睁看着自己渴望的一切,正缓缓拼凑成形。我们有了明确的目标,要找的小马们,要嘛已经在等着被救,要嘛离我们的触及只差一步。补给品早已准备好,藏在商场的某个我随时能去的地方。我们甚至找到了部门站!
如今我焦急万分,因为对我、对我的朋友们、对我们所有被奴役剥夺的日子来说,我终于觉得自己看见了路。我们会找到那座山里的祕密,用它去解锁部门站的某个东西,然后穿过外圈地铁,找到通往外面世界的路!无论是启动那道传送门,还是单纯打开某扇通往外圈的门——就像我们一直计划的那样!
这已经不再只是我们自己的事了。这是终结的开始。是会引发吠城巨变的起点,而我们正站在历史的中心。
当然,那得建立在我们能活着完成这趟旅程的前提上。第一次出墙就差点让我死上好几次,而这座令马不安的山,本身也藏着不知多少危机——这些威胁旨在让我们感觉离自由更近一步。更精确地说,是要阻止我在山上找到尤妮蒂——就算我必须走到世界的尽头。
当然,也有些家伙根本不想让我们活着走到那一步……
***
烁光一边哼着小曲,一边用魔法从床上拎起一个小背包和一支细长的栓动式步枪。昏黄的灯光从用胶带绑在横梁上的简陋灯泡散出来,她低头检查着武器。魔法轻轻一勾,拨动那个小杆,探头看向旁边那个子弹穿过的空洞。接着,她用魔力轻抬扳机试扣一下,枪口朝向天花板,接着金属碰撞的脆响清脆利落地响起。
检查完毕,她把枪背到背上,蹦蹦跳跳地走向门口。她的身体左右摆动着,后半身一颠一颠地跟着节拍晃动,嘴里哼着曲子。换成我。就算打死我也不会那样走路。(嗯……至少是没醉的时候,这点我可是试过的。)
她的家里挂满、摆满了各种半成品的小玩意和自己做的装置。她的目光扫过一个看起来象是用大型火花电池接上去的热炉,我甚至感觉到她舔了舔嘴唇。很明显,她今天结束前打算用它煮点什么——突然之间,我明白了步枪的用途。
除此之外,这地方明显是她自己打造的。几根通往外面的电缆,接上了一排粉色的暖炉节日灯,挂在她的床铺和壁炉上方闪烁着。她的见习袍挂在角落晾干,旁边是一堆搜来的食物。科技装置、彩灯、再加上她那股轻快的气氛,我不由得生出一丝羡慕——能拥有个这么温暖的小窝真好。
当然,我接着想起了未来的事,立刻狠狠压下那份感觉。
「好啦!」
她一声愉快的喊,扭着屁股顶开大门,哼着曲子一路跳着走向村里。
「好了,各位小马!」她的声音穿过整个小村的公共空地,「谁想今晚吃点热食啊?」
小马们从日常的工作中抬起头,露出笑容,还有马大声应和。我看见那位满是皱纹的老村长笑着抬头,从水桶里洗着的衣服暂停下来。这座小镇的生活依旧如常——有的小马在帮忙修补彼此的木屋,或将皮革拉伸覆到屋顶上防雨;还有的坐着缝衣服,几匹马在中央的大水箱旁抽水。我一眼就认出那是烁光自制过滤器的放大版本,光看上面的软管和筛状集雨器就知道。显然,烁光为这个地方做了很多好事。
她一路蹦蹦跳跳穿过广场,目光落在另一栋屋子上,门外晒着晾衣绳,门廊边还摆着几个修补过的玩具。外墙下方用蜡笔画满了涂鸦。屋门打开,传出轻松的斗嘴声。
我立刻认出了那奶声奶气的小公马嗓音。
「可是妈!我想去!我想去看树林嘛!」
「等你再大一点,宝贝。」珊瑚那沉稳母性的声音从上往下安抚那匹被她用蹄拖着的小马驹「今天不行。」
「你老是说『在等看看』!」俏皮放开她的腿跑到前面,停下来把那顶垂垂的帽子扶正,「可有五次里有四次你说的都是不行!」
珊瑚停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帽檐又跟着垂下来。我一直很惊讶,她曾经是如此安详、从容——和今日那匹满是苦涩的母马判若两马。
「你数的真厉害,亲爱的。好了,去吧,你的朋友在那边。等我和烁光回来前,先去玩,好吗?今晚我们烤肉。」
她朝儿子眨了眨眼,显然很清楚会引来什么反应。果不其然,俏皮立刻一跃而起,绕着她转圈,一边尖声嚷着什么「干杯」。最后他直接跳到她背上,从后面搂住她的脖子,把脸蹭在她的鬃毛上。
「谢啦妈!我等不及了!我要去告诉我所有的朋友!」
「去吧。别惹麻烦。」
「我不会!」
他一跃而下,飞快地穿过村子,甚至没注意到烁光,就这么从她旁边冲过,直奔正在那破破烂烂的鞦韆架上玩耍的其他小马驹。烁光嗤笑一声,才小跑向珊瑚,朝她喊道:
「准备好出发了吗?咱们得留点晚上来玩啊!我可跟他一样兴奋——听说防暴(Riot Rush)找到了一整叠旧酒?咱们越早回来,我就能越早试试那玩意!」
珊瑚只是笑着摇头,从她身旁走过去,还伸蹄扯了扯她马鞍袋的背带。
「天啊,有时我觉得我象是有两个孩子。走吧。」
她们一起走出村子,向村里挥手道别,踏进那片围绕并守护着家园的浓密死林。这不是第一次,我发现自己在记忆球里以烁光的身份,竟能轻易地沉浸在这种感觉中。直到我意识到自己根本想不出她当时在想什么,这层幻象才破掉——但即便如此,我仍试着去感受。迎风的额头、那份只有她才能拥有的自信步伐,实在令马心醉。这是我也想拥有的步伐。天啊,我多么希望——能抬头挺胸地走出去,对周围的每个小马笑着,随意地聊上几句。
甚至……如果遇到对的马,或许还能调情一下——
呃我的天,被烁光她那股劲影响得不轻。我在心里缩成一团,不自在地抖了抖,即使烁光只是轻快地跳下岩坡,越过不平的坡地。
「这几个月你在我们这儿过得不错吧,烁光。」珊瑚慢一步走下来,显得小心许多,「你刚来的时候不是说过,可能会离开吗?是什么让你留下的?」
我感觉到烁光抬蹄按在下巴上,等着她的朋友走近。
「呃——我也不太清楚。要开玩笑的话,我可以说是因为这里的派对很棒,还有能看雷击(Thunderstrike)劈木头的样子……」
珊瑚的眼神微微一沉,烁光立刻挥蹄。
「开玩笑啦!我说了是开玩笑的!其实我想,大概是……能做自己吧?你们都接纳我,让我去做我想做的事。你们会请我帮忙,而不是对着我吼命令、一天到晚叫我『见习生』。没有阶级、没有套在脖子上的链条来规定我去哪、跟谁在一起、要干什么。这就是自由。」
她笑着说,随后哈哈大笑。
「当然啦,那场为我办的欢迎派对——我们全员喝到烂醉,最后我还站在探照灯塔顶唱起老歌——这确实也算个小动力!」
就连珊瑚也忍不住笑了,伸蹄戳了她一下催她继续走。
「我很高兴。你确实给这地方带来了一股活力。俏皮很喜欢你。」
「他超可爱的!我喜欢那小家伙!他有时还会过来帮我算数,修东西的时候特别有用。你教得真好!」
珊瑚拨开一根树枝,替她扶着。
「也没什么是我特意教的。他就像块小海绵,看什么都吸收得快。只是也很容易被别马灌输想法,所以别把你那一套塞进他脑袋里。」
珊瑚的声音短暂地严肃了起来,烁光则摆了个「谁, 我吗?」的假惺惺表情,笑了出来。珊瑚翻了个白眼,但嘴角仍挂着笑,跟着我姐姐深入林子。
老实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景色。她们在找能射下来拖回家的猎物,两马都保持沉默,大概是不想惊跑猎物,我也就没什么可评论的了。我只能猜测烁光每次望向远方时在想什么——不过她似乎常常看向西边。
「烁光,看那边。」
她猛地转头,压低身子。枯枝在旁轻响,我感觉到她口中默骂了一声。珊瑚已经躲到一棵伏倒的大树后,探头看向前方的空地。
「变异鳄,八十公尺。」
「我能打中那一枪。」烁光低声呢喃,向前挪了挪身子,把背上的步枪取了下来。她用魔法小心地拉起枪栓,往后一推,再轻轻地将一枚小子弹送进去。
她慢慢地伏下身,沿着枪顶瞄准。我看到那条变异鳄静静地趴在沼泽地上,一根倒木上!个头不大——至少以我对变异鳄那点有限的认识来猜的话。看起来不算巨大,不过我只见过变异鳄作为奴隶主偶尔的高档食材。
「瞄头,烁光。」
「我知道,珊瑚,我知道。」
那变异鳄似乎眨了眨眼,一颗珠子般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这两匹藏在暗处的小马。我感觉到烁光舔了舔嘴唇,蹄子移向裸露的扳机,好避免魔法光芒暴露她的位置。她没有直接对准它——风向不稳?她在修正瞄准吗?我对射击的了解不多。然后——
一声枪响在森林间炸开,变异鳄猛地翻滚进沼泽深处的水里,疯狂拍打、急速游走!
烁光根本没开火!
接着又是两声枪响,打破了这片宁静!
「搞什么鬼?」烁光猛地站起来,魔法已经把枪提在半空。
珊瑚冲上土坡,站到高处俯瞰远方,指着前方:「我看到枪口闪光!大概几百公尺那边!」
更多声音飘了过来。虽然我听力不在自己身上感觉有些迟钝,但烁光依然很敏锐。那是喊叫声,夹杂着每轮枪火之间的嚎叫与怪笑!听起来象是——
「——狩猎。」
珊瑚低头看她。「什么?什么意思!?」
我姐姐毫不犹豫地冲进树林,回头喊:「有马被追!他们需要帮忙!那是掠夺者的战吼!」
她跃过倒木,不管珊瑚是否跟上,就直直地朝浓密的树海冲去,沿着枪声的方向。滑过碎裂的地面时,她急转弯差点撞上一棵老树。声音越来越近,我感觉到她的四肢因突如其来的爆发力而灼烧般发热。即使呼吸急促,她依然和我这因病而永远缺氧的肺相隔着一个世界。那种感觉让马热血沸腾——我就像一匹健康有力的小马,正奔去救马!
前方再次传来猎枪的尖锐炸响,随之而来的是一声痛苦的尖叫。烁光加快了速度,鼻息急促地喷出白雾!我听见掠夺者在笑——他们抓到了猎物!
她冲到坡顶,俯视眼前的情景——三名掠夺者正围着倒在地上的一具身影。每匹都披着染色的破布、满身狰狞的刺青,侧背着又长又锈的步枪。其中一匹抖得象是抽搐发作。
烁光毫不犹豫,抬枪瞄准,扣下扳机。她的猎枪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清脆而单薄,但立刻就有一名掠夺者惨叫,倒向地面那个身影,抓住鲜血四溅的膝盖。她大声咒骂,立刻翻包找东西——换了别的小马早就痛得满地打滚了!他们怎么撑住的!?
「操-操-操-搞什么鬼!?」
「在上面!干掉她!快快快!」
烁光翻身躲到一块巨大的危岩后,两发子弹擦身而过,其中一颗打在石头上,震得碎屑飞溅到她背上。她慌忙用蹄子和魔法重新装填单发猎枪,探头从另一侧瞄准。
掠夺者转向她——早就等着了!
几乎同时,他们和烁光开火。敌马的子弹击中岩石,迫使她猛地缩头,自己的那一枪则打飞到树梢之上。她急忙装填,盲射一发,至少我猜她是想逼退他们别冲上来。心里的恐惧紧紧抓住我——我明明知道她会活下来!
但子弹还是会伤马啊。拜托别中弹,姐姐……
掠夺者彼此低声说着什么,我听不到,烦躁得恨不得亲自上去帮她。
装填好后,烁光迅速钻入树间,沿着坡顶爬行寻找新位置。她翻身,从一片枯黄的蕨叶后探出枪口。
掠夺者不见了。
「该死。」她低声咕哝,左右张望。
我看到她视线边缘一点动静——在刚才那块岩石后面。看见啊,姐姐!看见啊!快!
她看到了!步枪一转,朝那团枯死的灌木开火。一声尖锐的惨叫,一名掠夺者滚下坡,蹄子捂着耳朵——正是刚才那个抽搐的家伙!他全身痉挛,口吐白沫!烁光往前逼近,想找机会补枪,她冲到刚刚倒地的身影旁——倒吸一口气。
是钻石(钻石)!他侧躺在地上,面色苍白,腹部鲜血直流,那支破旧的大型栓动步枪横在他身上。不过,他还活着!
「钻石……」
那个膝盖中弹的掠夺者突然翻出掩体,倒地昏过去——大概是休克,或者失血过多?但另一个缺了一只耳的却爬了起来!烁光旋身瞄准他——
右侧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枪响,弹头在她蹄边溅起泥土。
「弹匣式手枪,婊子!我还能再开火!别动!」
灌木丛里,最后一名掠夺者现身,战鞍上的猎枪依旧挂在侧边,魔法握着一把厚重的手枪。烁光全身绷紧,呼吸急促,我甚至感到她背脊升起的寒意。
「放下枪。」
「好,好……」她照做,把自己的武器丢出魔法控制。
那掠夺者逼近,脸上满是刻意留下的丑陋疤痕,象是某种残忍图案。他的鬃毛染成杂色,剃成莫西干,努力忍住似乎随时要爆发的疯癫笑声。另一匹缺耳的掠夺者走过来,死死盯着烁光,蹄尖不断刨地,象是急着去哪——他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显然是重度嗑药。
令烁光震惊的是,连刚才中枪倒地的母马掠夺者也爬了起来,一口气往腿上插了三针象是Med-X的东西。这些五颜六色的掠夺者似乎对痛觉完全麻木!烁光的目光在他们身上的伤口和依然站立的姿态间游移,看到他们互相疯狂地分药,我很清楚她和我想到了一样的事。
「哦,看来我们捡到宝了!抓勾肯定会喜欢带个小啦啦队回去!可惜大个子不让我们把货带回帐篷玩,不过……得看抓勾愿不愿意——」
轰然一声,烁光刚刚用来当掩体的巨石猛然滚下,直接把那两匹雄驹碾到坡的另一边,瞬间消失。一股气浪在它背后爆开,巨石停下时,下面慢慢渗出一道深红。
烁光和剩下的那匹掠夺者同时抬头——坡顶上,珊瑚正咬牙瞪视,独角疯狂闪烁着痛苦的魔光,每一次火花都象是爆裂般炸开。
掠夺者举起武器——烁光没有给她机会。她一跃而起,抢过钻石的步枪,对准上方——
「别管这些了。」
钻石的步枪声比那些掠夺者的猎枪还要沉重,轰得那只母马的整张嘴脸连同口鼻直接炸飞,把她整个打得翻转出去。失去了嘴、鼻子,甚至双眼,她依旧在地上抽动,像疯了一样用满是黄铜护蹄的前蹄乱挥,喉咙暴露在外发出令马作呕的咯咯声。烁光站起来,拉动枪栓,再一次对准那具还在抽搐的身体开火。那些药物虽然还在撑着对方的生命,但这一枪终于让她彻底安静下来。
抓勾的掠夺者。光是想到要和他们正面交手,我就忍不住发毛。药物已经够可怕了,更别提是一帮嗑到失去痛觉的疯子。
珊瑚沿着斜坡急步冲下来时,烁光已经转身看向倒下的钻石。
「是钻石,珊瑚!他受伤了!我们得马上带他回去!」
令我意外的是,珊瑚却迟疑了。
「烁光,我跟妳说过——」
「珊瑚,他流血很严重!快帮我!」
烁光一边吼,一边把自己的大衣撕开,想按住钻石腹部的伤口。她把他的步枪往旁边一推,试图将他整个扛到背上。珊瑚却仍然神色不安,目光在他和周遭那些掠夺者的尸体之间来回扫视。
「我说过,那些刺青是帮派的标志!他跟掠夺者是一伙的!」
「他是个商马!」烁光厉声回击,「现在不是吵这个的时候!他快死了!」
我能感觉到,这是她们之间裂痕的开端。珊瑚重重踏蹄,那种我在自己经历中见过的、属于领袖的威压从她眼中透出,迎向烁光毫不退让的视线。
「妳没看出这些嗑药疯子有多诡异吗?膝盖被打爆还能站着!要是他们是在利用自己人钓我们上钩呢?」
「不……我!」烁光一震,却依旧把钻石扛得更稳,迈开步子往前走。「妳也见过他!听过他说话!他不像那种马!要是同伙,他们怎么会在见到我们之前就追杀他?」
「就是为了引我们上钩,烁光!」珊瑚跟了上来,但语气愈发迟疑,直到烁光转过身,我便看不到她的表情。「他们知道妳会出来这里!」
「可为什么是现在?他们怎么会知道?要真是那样,他早在我们从村子出来之前就死了!」
烁光猛地转身,直视珊瑚,沿着土坡站得比对方高半截,语气里带着急切与恳求。她眼眶微湿,显然是怕失去一个她在乎的马。可我却隐隐觉得……也许珊瑚才是对的。
「他……他不可能是掠夺者!要真是那样,根本说不通!珊瑚,拜托帮我!他快死了!伤成这样根本没法追踪我们!我们可以把他关在我家!等他走的时候蒙住眼睛都行!求妳了,珊瑚!」
两马之间陷入沉默。我能感觉到姐姐脸上的恐惧与挣扎。她背上的公马痛苦地呻吟了一声,身体抽动。微弱的声音从他嘴里挤出来:
「谁……帮……他们……他们要……要……」
话还没说完,他便一阵咳嗽,血声在喉咙里咕噜作响。「去找……硫磺……啊——」
他咬紧牙关,疼得几乎说不出话。烁光压住嗓音的颤抖,背上渐渐渗开的温热血迹让她更加急切。最终,她还是做了决定,吃力地扛着这头结实的雄驹往坡上走去。
「我要救他!这事根本说不通!就算是疯到极点的掠夺者,也不会这样布局,成功的机率低得离谱!」
我太熟悉她的语气了——她不会放弃。就像当初她没有放弃我一样。她已经下定决心要救这匹马。
「烁光……」珊瑚开口,望着朋友背影渐行渐远。几秒后,急促的蹄声追了上来,重量一轻,珊瑚帮忙将钻石扛稳。她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一丝将来终有一天会吞噬她的苦涩。
「妳最好别看走眼。」
                                      oooOOOooo
让我在甦醒时最震惊的,倒不是再次回到这副虚弱身躯的感觉。
而是那突如其来、如坠冰窟般的寒冷。
冬日的冷风猛地袭来,还没睁开眼,我的身体就因颤抖而紧缩。当我倒吸一口气时,视线中满是白茫茫的景象。金属碾压、滚动的声音自下方传来,而我则本能地抱紧蹄边唯一的温暖。
「呜——影七!喉咙!我要喘气!」
我这才回过神,发现自己正紧紧抱着躺在身旁的烁光。我小声地道歉(大概是三个字一下子说出来的。我确信她现在明白我的意思了),反正她肯定听懂了——我松开蹄,改而缩进覆盖我们的毯子里取暖。
等意识彻底回到现实,我才真正看清我们身在何处。
这摇晃与金属声——是列车。我们正躺在列车最后方的开放式甲板上,四周依旧有防逃的铁笼罩着,却能看见列车身后的景色,不断往上爬升……
好吧,我们的高度,真的很夸张。
当我望向前方时,不得不忍住再次抱住姐姐的冲动。自从我和烁光一起进入记忆球后,列车已远离吠城。此刻,吠城已在我们脚下的平原上,成了一片渺小的红色光点,被工业与火焰映照。那巨大的陨石坑从这里望去,轮廓都被扭曲了,宛如占据城市中心的巨兽。而即便那里热浪翻涌,山腰的冷雾依旧像白缎一样将它隔在远方。它只是无尽废土中的孤城,四周是起伏的山丘与寂寥的山谷。
我们,早已离它很远。
「还好吧,小弟?」烁光从刚才的“窒息危机”中回过气来,将毯子裹紧,顺手揉了揉我的背。
「还、还好……就、就是太高了……」
真的很高。列车蜿蜒爬过一层层山丘,每次盘旋都会再攀上一截,跨越那些高耸的桥梁。我甚至还能看见下方的桥,一座座孤立在山谷间,金属拱架垂落数十米,连接着如刀锋般的悬崖与突出的岩角。这些桥早已被遗忘,很少有废土的小马会来,但对冒险者来说,它们依旧是通路。
当然,一切都覆盖着厚厚的白雪。谷底的山丘上还零星积着,但越到这里,雪就像下了好几周一样,把世界埋得严严实实。它们堆在悬崖边缘,像白色的瀑布倾泻而下,或者像利爪般悬挂在我们头顶。
远处,雪原延伸进山林。积雪的深度,远超我想象,有时甚至快淹到列车车厢四分之一的高度。山风吹来,将雪面上的薄层吹成一片片飞舞的冰花。
这里异常宁静,空气冰冷却格外清澈。可当列车绕过山壁时,迎面吹来的强风彷彿要将我们推向悬崖边。我看见前方的铁轨旁,峭壁突然断落。
烁光在我身旁坐起,与我一同望着这片景象。列车猛地一晃,钢轮在轨道上发出刺耳摩擦声,我们都抓紧了铁笼以免摔倒。
「你怕高?我还以为这对天马来说是天性呢。」
我咬了咬嘴唇。「不是怕高……只是怕自己没掌握住状况。」
列车转过一个弯,车身朝悬崖那边倾去,我立刻尖叫一声,缩回烁光身边——天啊,太不稳了!我甚至看见我们经过的地方有碎石滚落!随着坡度再度上升,地面又开始倾斜。
「我懂你的意思了。那就想想,以后你能自己飞的时候——一切都由你掌控!」
她戳了戳我的肋侧,而我只是疑惑地回望。
「可风向标——」
「管那怪老头说什么。你总有一天会飞的,不管要花几年。我会当你超性感的飞行教练,每天天没亮就把你拖下床,做翅膀训练、练滑翔!嘿……这主意不错嘛。」
她顿了顿,又看回我。
「你现在能抬起翅膀吧?」
「可、可以。」我小心地张开翅膀,虽然还有些刺痛,但动作已比想象中轻松。这种自然的感觉让我吓了一跳——不得不承认,每次感觉到翅膀动起来,心里都会冒出一点小小的喜悦。
烁光仔细看了看,还拨弄了几根羽毛,吐着舌尖思考。
「嗯……这也行。」
「什么?什么行?」
她露出一抹笑意,重新靠回来,掀开毯子让我钻进去取暖。外面真是冷得要命。
「你现在不能飞,可谁说你不能试着用它们滑翔呢?」
我的眼睛瞬间瞪大。这是——
这是——
这是个超好的主意!
她显然看出了我的反应,忍不住笑出声,把我搂紧。「这下有件事让你心痒痒了吧?说不定能取代你梦里的小皮呢!」
我脸瞬间红了。「我才没有——」
「影七,你一撒谎耳朵就会抖。我知道的。」她笑着揉乱我的鬃毛,而我只能干笑着想掩饰过去。「把这当成个目标吧,影七。等我们逃出吠城,或许可以找时间试试。」
别说回去再想,我现在就想了!我一遍遍地感谢她的点子,紧紧缩在毯子里,看着外头的景色流逝。吠城的轮廓渐渐被旋转的雪与低垂的浓云吞没。我忍不住幻想——我会像雪一样旋舞在风中!就算不能爬升、不能拍翅,也比我曾经梦过的更多。我一定要问风向标!也许他只是怕给我虚假的希望才没说?
我又有了能期待的东西。也许,这就是它了。
我们之间不需要多说什么。她肯定从我黏着她的举动里看出了,我已经从恐高转为振奋——哪怕我们此刻对我来说彷彿正坐在世界边缘。
「所以,你梦到她时都梦些什么?听你在漫游者里的话——」
我咽了口口水,立刻绷紧身子想找个借口。虽然知道她是在开玩笑,可我还是想找点别的话题——呃,转移一下!
「才、才不是那种!我、我有时候梦到她冲进来救我逃离镣铐!就像,嗯,拿枪和他大打一场那种!」
她咧嘴一笑,戳了戳我的肩膀。
「继续啊。」
「然后,嗯……她赢了!她一定会的,对吧?他会在小皮用魔法把他砸进地面后倒下!」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光是想象就很过瘾。「接着她会走到我面前,把镣铐锁在我蹄上的锁链打断。我们正准备从尸体旁走开时,他却没死!他突然满身是血、神情骇马地扑过来!还大喊说没有什么能把我从他身边夺走,说我是他的!」
我咬了咬嘴唇,望向远方的景色。
「但她会停下脚步,猛地回身,抬起左轮,哔哔小马 上那个……那个瞄准系统对准他!然后在最后扣下扳机前,她会说──『不再是了』,让我永远获得自由。然后我就、呃,通常在这里醒来了……」
「闯进城堡,干掉坏蛋,抱走小马,嗯?我喜欢她的作风。继续做这个梦吧,影七。也许哪天会成真呢。」
听她这么轻松地开玩笑,反倒让我觉得有点释怀。我跟着笑了起来。我们又聊了些别的话题,但没过多久,我还是忍不住提起刚才的事。毕竟我们才刚从记忆球里回来。我必须知道她的感受。
「姐,关于钻石跟珊瑚的事……」
我感觉到她在我身边微微一僵,但蹄子还是轻轻抚着我的鬃毛。
「我知道……我知道……」我看到她咬了下嘴唇。「现在看起来,我做的事大概呼之欲出了,对吧?」
话听起来很随意,但语气却一点也不轻松。火车颠了一下,迎着风转了个弯,一股刺骨的冷风扑面而来。短暂间,我看见一座巨大山峰依旧矗立在我们头顶之上,随即又被白雾吞没。我转回头望着她。
「嗯……我们还不能确定,对吧?」
我心里觉得哪里不太对。碎骨者在竞技场时曾提过,是抓勾杀了钻石。只是四巨头之间的内斗?还是另有隐情?
现在我不觉得应该把这种不稳的猜测丢给烁光。这时候种下错误的想法会很糟。我得去问硫磺,看看他对他们彼此关系还记得多少。毕竟他是他们的领袖,一定知道。
「我想,嗯……」
烁光的声音慢了下来。我摆出我那套「可爱的好奇脸」,直到看见她笑出声,最后还是投降了,只是眼神依旧带着淡淡的哀伤。
「抱歉,我是想说……真正让我被带去的,不完全是钻石,而是看到珊瑚那样看着我。她是我的朋友,影七。我在吱吱响村最好的朋友。那或许是我们在村子被毁前,最后一次以朋友的身分相处了。」
「她还是关心你的,姐。」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力,缺乏说服力,但我还是努力开口。「我们从部门站逃出来的时候!我看到妳跟她有好几次互相扶着走。珊瑚没打算丢下妳。」
烁光沉默了大约一分钟,目光扫过四周覆雪的岩壁。这时我才意识到她在看向哪个方向——西边。这一次,我很清楚那边有什么:巴克林十字。
她的父母。这件事她压在心里多久了?尤其是现在……
然后我才恍然明白,珊瑚为什么会再次向她的朋友伸出援手。珊瑚骨子里就是那种母性很重、会为别马负责的小马。
珊瑚知到烁光失去双亲。
我很了解珊瑚。再多的怨气与怒火,也无法阻止这样的事去触动她那颗充满关怀的心。虽然是个残酷的事实,但巴克林十字发生的事,也许正好给了烁光和珊瑚一个机会,把过去放下。她们都受过伤,都失去了自己过去几乎全部的生活。而如今再次重逢,那些曾经的争执,或许……我不知道,也许在她们心中变得微不足道了?
只是这种东西,真的能完全淡去吗?也难怪珊瑚这段时间态度这么矛盾。
最后,烁光又开口了。
「部门站那时,影七……我根本没法形容那种感觉。抱歉,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好,但……当时我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你遇见我之前的那个你。我什么选择都没有!我不能为自己决定任何事!只剩下……日复一日的例行公事,做那个地方要我做的任何事。」
我看到她抹了一下眼角。
「而让我从那里脱身的,理所当然是你,影七。你是唯一一个能真正理解那种感觉,也有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比喻,热心肠?你是能把任何小马拉出来的马。我花了那么久想要保护你、帮助你,却从没想过原来我自己也会这么脆弱。谢谢你,影七……」
她紧紧抱住了我。我们俩在火车尾平台上拥抱着,一半是为了取暖,一半是为了这个时刻的意义。我感觉到她又揉了揉我的鬃毛,象是在补上我们分开时错过的那些揉头。
「我想他们了,影七。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也知道我几乎没提过。但我真的很想他们。」她抽了抽鼻子。「不过我能走到现在,代表我没有把这件事从脑海里抹掉。我曾经很想那么做。我差点就做了。但珊瑚阻止了我……我知道我会撑下去的。」
她停了一下,接着说了句几乎让我立刻想哭的话——只因它的意义太深了。
「我不需要那些记忆球了。因为我有你。」
***
我们就这样躺着,看着远方的景色。锋利的岩壁间,夹杂着满是积雪的树木,在狂风中摇曳。很快,随着高度升高,暴风雪的雪花开始从我们周围笼罩的铁笼缝隙间吹进来,风势愈发凶猛。低头往下看,我发现铁轨已经从战前那种牢固的设计,变成了有些粗糙、东拼西凑的样子——也许是战争最后几个月那段最绝望的时期赶工建的,或者是红眼在吠城时期的产物。
我们快到了。听到老灰熊在车厢里报过时间——以现在这种必须慢慢爬坡的速度,大概还有二十分钟。寒意越来越刺骨,我们决定还是回到车厢内部去。
车厢里并不是为小马准备的地方。存放着满满的木箱,里面塞着镐子、铲子和其他工具,旁边还有几卷布料——我们干脆把它们当成了防寒的毯子。坚硬的橡木地板和单薄的金属车壁,根本谈不上什么舒适。
珊瑚靠在我们进门的那扇门边,裹得严严实实的,这一路上大多沉默不语。虽然她从没明说,但我很庆幸她现在算是「跟我们一伙」了——哪怕只是因为我们的逃亡能帮她追上儿子,把他带回来。即便如此,她还是对我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我小心翼翼地挥了挥蹄子作为回应。
硫磺没靠墙坐,而是直接在车厢中央落脚。我一开始还想,他是不是怕自己那庞大的体重让车厢倾斜?……应该不至于吧?不管怎样,「我们」的位置就在他旁边,烁光已经坐下来了。车厢两边的铁栏杆没有玻璃,冷风还是会钻进来,只是比外面好一点。
老灰熊和拉吉尼在车厢前端,把我们的物资重新分配好。我看到几把栓动步枪和一些锈迹斑斑的手枪,被拆开清理保养过。烁光先前提过要帮忙,但那两个奴隶主似乎不愿让一个奴隶动武器——尤其是拉吉尼。那只狮鹫的眼神比以往更加阴沉,自从她对暗影报了仇之后,整个人就陷在一种说不清的阴郁里。门徒对她说「值得吗」时的语气,此刻听来更象是在影射什么。
说白了,她看起来就是不满又愤怒,却找不到下一个能报仇的对象,除非……是镣铐本马。很快,我就猜到她的打算。
——老实说,如果真是那样,我可不会有意见。
他们旁边有几个打开的弹药箱,里面除了子弹,还有冬衣、绷带、撬棍,以及紫色微光的治疗药水。甚至还有一个小鞍包,装着几包净辐宁,是给烁光和珊瑚准备的——这是门徒在出发前派拉吉尼去拿的。旁边还有一袋消辐宁,让我忍不住心痒痒——只要有机会,我肯定想弄点。那可是我的救命药。想到肺里那团东西还在等我一旦没有解毒药就下手,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我偶尔还会做噩梦,梦到自己被呛得透不过气,肺里灌满血,直到惊醒,浑身是汗、疯狂地去摸水壶。
老实说,我的呼吸能力本来就比其他小马弱,这稀薄的高山空气更让我觉得胸口发紧。吸气的声音都比平时大,让我有些虚弱。
「还撑得住吗,小子?」
硫磺低沉的声音响起,他显然注意到我在发抖。我犹豫地点了点头,坐到毯子上。我很想问他关于钻石的事,但不想在烁光面前开口。
「还——还好。就是有点紧张。」
「老样子啊。」硫磺咧嘴笑了一下,沉沉地哼了声,小心地拍了拍我的脑袋,然后转过头,单眼锁定着我。「那小土豆枪准备好了吗?」
……什么?我看向烁光求救,但她正忙着摆弄珊瑚前几天买的提灯,想装上一颗宝石灯让它更亮。
「土、土豆?」
硫磺低低地哼了一声。「你腰间那把小手枪。装弹了吗?」
「没、没有。他们说要用的时候才会给子弹。」我看向车厢前端,「老灰熊这么说的。估计还是那种吠城的规矩吧。」
那巨大的掠夺者扭过头去,看向那几箱弹药。「只要一有机会就拿,别等。你知道他们会追的,他们知道门徒要什么。如果有事发生——要做好准备。」
他最后那句话的语气透着危险。这时我才意识到,他为什么要坐在这个位置。
他是在我们和奴隶主之间当屏障。即使现在算是盟友,硫磺也不会掉以半点轻心。
而且——
我抬头一看。咦?门徒呢?他之前坐的地方现在空空如也,只留下一张地毯、他的左轮手枪,以及(让我有点惊讶的)他的单眼眼镜。
说真的,我正好也想找个借口离开——那些「喀嗒、喀嗒」装子弹的声音已经让我浑身不自在了。
「我、我先出去一下,好吗?」
我起身,朝车厢另一头走去。他应该是去了下一节车厢。硫磺动了动,似乎要跟上,但烁光只是看了他一眼,他就坐了回去。火车颠簸着,我不得不几次停下脚步保持平衡,才能绕过那些奴隶主。
「你不喜欢镣铐,是吧?」拉吉尼没抬头,边说边把子弹卡进弹匣。
「不、不喜欢。」我继续往前走,只是在门口稍微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侧着头看我,单眼微微翻起,「呃,谈不上喜欢。」
「那我们算有三点共识了,没翅膀的。你想杀他——先排队吧。」
我咽了口口水,推开门时寒风立刻灌了进来,牙齿瞬间打颤。「那、那你先上。我没意见。」
「彼此心里有数就好。」
——光是这句话,就足够我赶紧离开这里了。
我踏到两节车厢间,竭力压下对脚下那片磨擦咬合的车轮的恐惧。那声音让我一阵头皮发麻。每一次连接处的撞击声,都像针扎一样刺进我的神经。我很快一跃而过,推开下一节车厢的门。
这节车厢和我们那节不同,几乎全是木头造的。吠城的火车经常是把所有还能用的车厢拼在一起。剥落的红漆墙后,两侧各有一辆巨大的矿车用绳子固定在地板上。前方,我看到一截红色的尾巴从其中一辆矿车后露出——门徒。
他应该听到我关门的声音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恐怕也只有我这种耳朵能听清。
「那边太挤了,是吧?」
「嗯……算是吧。外面太冷了,而且我在那边有点不自在。」
门徒走到车厢中央,让我看得更清楚。他带来了一张地毯,现在正坐在上面。他的眼睛不怎么看我,只是一直望着窗外。
「这地方就是这样。如今的小马国,很少还能看到这么大的雪了。尤其是吠城周边那股热浪,让空气都偏热。要习惯这种冷可不容易。」
我走到那扇大窗边,也望出去——远方锋利的山峰被雾气笼罩,若隐若现。然后我在地毯上坐下,尽量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拿出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画画吧,转移一下注意力。画些好看的东西——比如尤妮蒂?我没跟老灰熊提起过她,只有烁光知道。但我还是可以画她,画她那一头飘逸的鬃毛——不是那种被奴役摧残得乱糟糟的模样。
就在我开始动笔时,那声音钻进了我的耳朵。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自从地铁那次之后,我就习惯把哔哔小马的音量调得极低。因为一旦声音太大,我浑身的寒毛都会立刻竖起来。那些……东西的味道我记得太清楚了,有时候光是紧张就能「闻」到。那让我比任何时候都更害怕自己会发出声音。
哔——!
我紧紧抱着哔哔小马,低伏身子,盯着门徒,确保他没往这边看。为了掩饰自己,我继续画画,耳朵留心听着。形状——没错,形状。从线条和曲线里,给生活一些生命……
哔——!
咔。
在任何其他声音之前,我已经听到背景传来挖掘的声音。我认得那是地铁里听到过的镐子敲击石头的声音。麦克风附近传来沉重的呼吸。
「我……呼,是日晷……当然……!太多话想说,但我根本没时间!」
我强烈想蜷缩起来、屏息专注地听,但我还是用画画作掩护,像什么都没发生般。嘴里咬着断掉的木炭笔,柔和地描出她的躯干曲线。
「我们现在在山里!他们花了整晚把我们带上来!给了我几个小时的自由,还说如果不回去就威胁我们。我……我必须去见她,见我的天舞。她那么担心我,连我家人都不知道我去哪了!我努力保持镇定,但其实我比任何马都害怕,因为我感受到逃离这一切的诱惑!只带着天舞,我的家人,离开就好!」
我集中注意力画尾巴的甩动,波浪状的鬃毛。不能被他故事里的悲伤影响,只能尽量听清情报。我不能引起门徒的注意。
「我爸还在外服役,他还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这让我感觉好一点。他已经够操心了。如果有谁不需要再看到更多痛苦,那就是他。但我必须陪天舞,这是现在最重要的。我需要这样,她也需要。我没法解释太多,只好说是误会!我们像平时一样躺在屋顶上看星星。」
我听到他努力忍住抽泣。
「她问我,『为什么这一切偏偏发生在我们这一代?』我问自己无数次,仍然不知答案。我只是紧抱着她,不让她看到我哭。为什么不能结束呢?我只想回到和她一起享受每一天的时光!不要再有那些愚蠢的避难廏警报吓到大家!不要再有世界末日的阴影!不要……不要——这一切!」
我咬住下唇。抬头一看,门徒似乎读懂了我的表情。我试着笑笑,又低下头回到画纸前。
「无论谁在听……你都会知道我第一次见到她时是什么样的。我当时是多么尴尬,后来我们相处后,你会听到我们的打趣,笑话。她怎么在我录音时调侃我。我好怕会失去这一切。但我必须做到——拿到钱,逃离这一切,知道我们会安全!这就是为什么我在这该死的山上!这就是为什么我得在雪地里等一个小时,等他们把山壁上的小门打开!这就是为什么我被困在宝石矿里,偷看一匹和我一样害怕的小马!」
我真的在努力控制自己。嘴里的木炭笔微微颤抖,必须把它落到纸上,画出她耳朵的细微动作和柔软的睫毛。
「就算只有几个小时,也足够支撑我。我们在一起,只有我们两个。起在屋顶上。一起去取食物。在她的公寓……任何地方。只是感觉她在我身边,躺在她床上,感受我们的爱,短暂地忘掉其他一切。听她的声音,她的调侃,看她那小小的得意微笑。这股魔力提醒着我,我在为何而战。我只想结束。一切结束,好让我回家陪她!我——」
「你别再吵闹了。别再说这种幼稚的担忧了。」
我认出那个声音。眨了眨眼,微微坐起。
「回去工作。」
「是……是的,慈心医生。」
咔。
慈心医生?不是那来自陨石坑的那个疯狂尸鬼吗!我觉得如果我更聪明,也许能早点明白,但这又是拼图上的一块。难民们被慈心带去为斑马工作……做些和记忆魔法、学习记忆球有关的事?
不过,我还是无法长时间保持冷静。日晷和天舞——仅仅听他那样说,我就觉得心碎。木炭点在尤妮蒂的可爱标志上,我甚至看见有一滴液体从脸上掉到画纸。我紧闭双眼,擦掉它,继续画。那种混合悲伤与幼稚嫉妒的感觉,我真希望能甩掉!就是他们彼此对待的方式,他有她可以依靠,不只是朋友……
「影七,你还好吗?」
我猛地坐直。看到眼前的画作,比他还先吸引我。画的是尤妮蒂——没错。但她象是从纸里看着我,带着那个我能想象到天舞对日晷做出的微笑。
我敢打赌,她和她的朋友也会有这个表情。她做的一切,也是为了救她关心的小马,就像日晷做的那样。
「影七?我问你,你还好吗?」门徒移到我旁边,我惊呼一声,猛地关上日记本,生怕他看到我画的内容。
「我——我没事!只是,嗯,做我自己而已。」
「是你画的东西让你落泪?」他坐在我旁边,神情真的关心,但我现在不太想透露。
「不不,只是害怕……」我找话题分散注意力,「我不太懂这些。」
「不懂什么?」
我慌忙想话题,望向窗外闪闪发光的雪地,指着窗外:「你们把奴隶带上山,让他们在山顶工作。但我知道,在这种天气下,根本不需要任何技巧就能逃走。消失在夜里。没有围墙阻挡。你们怎么防止奴隶逃跑?」
影七,你反应真快。满分。
「为什么?」门徒微微一笑,自部门站后罕见的笑容。「受到诱惑了吗?」
我吞了口口水,拖长那个字。「没有……」
「很好。」
门徒调整姿势,更面向我。我看到他的眼睛有些空洞、凹陷。显然仍受那地方影响。我有时也在烁光眼中看到同样的神情。但我知道,他不想把我困在这里,那为什么要说这话?
「很好?为什么?」
「我可不想知道你去自寻短见,影七。这座山用不可能逃脱的地形困住奴隶。能逃出去的只有火车。能见度低,悬崖高耸,偏远,哪怕最理想时气温也像苔原,但这还不是最大的危险。是雪,影七。类似吠城的雨,不是酸性的,空气里也没有毒,但带点辐射。」
我看到窗外那片夜色下的雪景,微微退缩,他迅速挥蹄示意我别担心。
门徒摇摇头:「别担心。我们在这里很安全,云层以下只是极微弱的辐射。虽然微弱,但只要有谁在里面待得够久,又在那种雪地里摸索前进,全身被覆盖的话,没大量医疗,根本走不到山脚就会死。影七,你得非常小心。」
我缩到木箱旁。这片纯白的美景,此刻看起来如此扭曲。
「哇~~现在我真的觉得安心多了。」
门徒看起来还是无所谓。
「只要运气好,我们不会在这里待太久。我注意到你有水壶。我们离开前会补满,还有老灰熊帮大家准备的备用水壶。这不难。外面守卫也不多,原因和这一样。真正的战斗在里面。」
他说话时,我不禁听到耳朵微微一动。从车厢更前方传来一声木头的敲击。我抬头看了一眼,但又把它放下,当作这台列车运行时的普通声响。
「你觉得我们会找到什么?」
门徒叹了口气,主动躺下以躲避从开放侧面旋转而来的寒风。「我不确定,影七。也许是战前的东西。从他们的说法来看,或许是那个可以启动部门站所藏之物的关键。也可能他们已经进去了但根本无法使用里面的东西。我们已经在下面找到那个传送门了,我猜你对这结果还满意吧。」
我咬了咬下唇。听他那么随意地提到我们的逃脱,反而比起他冷漠的奴隶主身份更让我难受。现在,我甚至不确定他对此的立场。
「呃……烁-烁光说那没用。」
「除非这座山里有相关信息。不然镣铐不会犹豫去拥有这种东西,那种力量能让他追踪整个废土的奴隶。我甚至不知道它是怎么运作的。或许需要另一边的某种东西?不过我感觉那下面还有别的东西。所有那些奇怪……事物和氛围的核心,还有别的东西。」
我又听到一声微弱的敲击。门徒注意到我担忧的眼神,他没说什么。声音停了,我试着把它忘掉。
「也许是一个超级咒术球制造器?我、我们找到过那些能让独角兽学会自己不会的魔法的咒术球、那种东西。啊、但你已经知道了,抱歉。我的意思是,如果这是能把那种东西扩大到超大规模的装置呢?」
我本不想提风向标曾救过我命的治疗超级法术,但这听起来确实有可能。难道那种规模的故障会让部门站变得那么诡异?感觉就像记忆从记忆球本身漏出来。天啊,这一切对我来说太复杂了。
接着,又有第三次敲击。
这次,我不再忽视。门徒已经和我相处够久,能看出我被吓到了。(奇怪的是,大多数小马现在似乎都把我当作预警系统。)他没说话,但四下看着,象是在等什么。
「就在那里。」我低声对他说,指向车厢更前方。一堆补给箱固定在这节车厢的矿车后面。我们朝那边走去,每次他蹄子踩在嘎吱作响的木板上,我都不由得皱眉。
又响了。就在前方!就在……箱子里?
我忍不住倒吸一口气。我们有偷渡者!间谍?暗影!?
我用蹄子指着,看到门徒用魔法把矿车旁的铁棒移开,打开箱子的锁。我们对视,他口型说着:
一。
二。
我深吸一口气。
三!
他猛地拉开箱子!我们同时冲了上去!我以为会听到袭击者尖叫,奴隶主咒骂声——
但都不是,是小公马尖锐的尖叫声。
「对不起,门徒先生!真的对不起!请别生气!」
我差点拍自己脸,确认自己没看错。小小的俏皮就从箱子里蹦出来,满身锯木屑,整个箱子塞满干净毛毯,他还把其中一条披在肩上像披风。他合掌祈求般地看着我们。
「我真的很想看看外面的环境,他们一直说我会在新世界长大变成大马,但我等不及了,我也想冒险,我做了这个披风,让大家都知道我在外探险,和你、影七助理、老灰熊先生在一起,看你们看到的,学你们学的,所以我趁带作业去找你时偷偷跑出后勤中——」
他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
「俏皮!你——」门徒大喊打断他,用魔法把他从箱子里拉出来,让小马站在他面前。「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红眼若知道一定会气炸!」
我看到门徒瞥了我一眼,严厉得很。哦不,我知道接下来会有关于某只飞马把这念头灌进幼马脑子的话语。
但这不是我最担心的。
「但是先——」
门徒立刻打断,踱步,蹄子扶额。
「我们得立刻把你送上回吠城的火车。拉吉尼会全程护送你以保安全。可恶,我们少了一个……」
也不是我最担心的。
我最担心的是,这列火车上有一匹小马,比我更能辨识某个小公马的声音,以及他名字被呼喊的声音……
我已经听到蹄子在车厢间奔驰,紧接着门在我们身后砰的一声被打开。我大吃一惊。难道我不应该欣喜?高兴?因为这解决了一个问题?
可我只感到担心,即将发生的事情会如何。
珊瑚站在门口,雪花从她身后飞舞而来。她已经气喘吁吁,我看到她的角光芒闪动。
「俏皮!?」她喊着他的名字,眼睛扫视四周,终于发现他在我们身旁。她冲了过去。
俏皮只愣住了,眼睛瞪大。随着理解眼前的景象,他嘴角绽放出我没想到小马能拥有的笑容。他冲上前,从门徒身边挤过。俏皮没跑多远,他的母亲猛扑过去,把他抱在胸前。
我忍不住眼眶微湿。看她不断抚摸他的背与鬃毛,确认他真的在这里,听他说那急促又几乎无法理解的句子,脸埋在她脖子里。
身后,我看到其他马听到动静也走过来。烁光眼睛瞪大,嘴巴惊讶张开,看到是谁,又听到他尖锐的声音。
「妈妈!妈——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我来了,我的宝贝!感谢女神!谢天谢地你安全了!我现在在这里……」
作为旁观的小马,我看到她梦寐以求的重逢。听到她的声音变回到我在吱吱响村看到的那匹温柔小马的形象,她抱着儿子轻轻摇晃,低声提醒他她现在在他身边。我看到幼驹努力透过抽泣说话,而她母亲也泪流满面,擦去奴役积累的脏污,画出干净线条。
我甚至不敢想象门徒尝试把他带走。这列车可撑不住。
俏皮张开眼,越过母亲肩膀,看见烁光快步走来,他大声惊呼,挥蹄催促她快下来。
「烁光-烁光阿姨!你跟她一起来了!烁光阿姨!」
像我在吱吱响村见过的情景,他跳到她背上,抱住她的脖子。烁光擦干眼泪,笑着弯下身,把他抱在蹄下,旋转着玩弄他的鬃毛。
「好久不见,小家伙!哇,你长大了!」她笑着,抱着他,抚摸鬃毛。我太熟悉她的手法了。
俏皮在三者间奔跑跳跃,一直拥抱、跳到他们身上。展示出小公马该有的过动。看到这三匹,我忍不住注意到硫磺后退到另一节车厢。聪明的决定,虽然对他自己有点苛刻。俏皮之后还能解释。但现在……哇……
……哇。
过了一会儿,门徒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后,回到车厢边缘坐下,只是冷冷地看着。我们“叙旧”,而老灰熊和拉吉尼则留在另一节车厢。
并非全然美好。
当珊瑚看见俏皮的可爱标志时,她脸上的表情象是在欢欣与心痛之间挣扎。她错过了他获得标记的瞬间,也没能亲眼看他兴奋地谈论它的意义——他努力做了许多数学题,想成为建筑师——这让马心碎。她强忍着悲伤,只为了儿子。
真正缓和气氛的是烁光,她宣布要为俏皮和我办一场「可爱标志成年礼」(我也不太清楚那是什么)。理由是我从未办过。我心里只觉得,她大概又想让我喝醉。
车厢的晃动稍微缓解了情绪,象是给了我们重新开始的机会,至少过去失去的片段可以被重现。说实话,我暗想,虽然我想帮烁光跟珊瑚重修友谊,但俏皮可能才是真正将两匹母马带向更好未来的黏合剂。
我抱着希望。
只是,我知道这是颗定时炸弹。终究,那几个字会出现。
「而且!而且!而且我学会了射雷射枪!他们让我在靶场试射,因为它没后座力,我可以用嘴巴拿着!是红色的!我可以有一把吗,妈妈?」
珊瑚嗅了嗅,仍几乎无法相信,把他拉近,蹄子抱住他。
「等你长大一些,亲爱的。我们再看看能不能找到一把蓝色的。你一直喜欢蓝色,对吧?」她晃了晃鬃毛,他笑了。
「哈哈!我喜欢蓝色!但我也喜欢红色!它让我想起红眼爸爸教我射击时给的帮助!」
珊瑚僵住,只是盯着他。我看到门徒从远处抬眼,表情冷漠,但蹄子慢慢开始后退。
「妈妈?」俏皮拍了拍她的胸口。「妈妈,怎么了?我……我也想要蓝色。如果……」
珊瑚轻轻把他推向烁光和我身边。哦不,我认得那个眼神。
她站了起来,微微发抖,脸上带着致命的威胁感。毫无预警,她旋转身形,疾驰过来,蹄子狠狠扫向门徒的脸。独角兽被突袭,向后跌倒。她早已压住他,连拉吉尼都还没冲进门!她用蹄子压住他的喉咙,把他逼到角落,抵挡任何试图推开她的肢体。
「看着我,奴隶主!」
她的话像犬吠般脆响,直指他。她看见拉吉尼枪口瞄准,角上光芒闪烁。
「你敢在我儿子面前挑起枪战,狮鹫,你会失去的不止是翅膀!」
对峙开始了。烁光和我把俏皮拉到身后,硫磺将老灰熊也拉到身后,准备迎战拉吉尼。然而珊瑚根本不在意。
此刻,一切似乎都在灾难边缘。我敢打赌,连火车都摇得更厉害了。
「看着我!你教了我儿子什么!?你在他脑中灌输了什么邪恶想法?告诉他父亲是那座城市的怪物!」
「他——」门徒词穷,角被她压得更低。「他只是……被教育……被保护!」
「保护和洗脑!你知道他叫那个害死那么多马只为维持奴隶产业的野兽为『父亲』有多痛吗?你们这些怪物知道那个字真正的意义吗?他父亲是伟大的小马!但在他还没机会认识前,就被夺走!」
我看到她泪水沿脸颊滑下。拉吉尼手指扣在扳机上,枪口对准她头,但角光愈发明亮,门徒知道其力量。我看到他对狮鹫挥手,示意她停手,即使角被按得更紧,他仍在扭动。
「我得独自把他抚养在废土!同样的废土夺走了我所爱的小马!现在我来这里,找回我的儿子,他是我剩下的一切,却被迫认为某个奴隶主是他的……他的……」
我实在倒吸一口气,她的角闪得比普通独角兽更亮。若她能完全控制这股魔法力量,后果将不堪设想。她的瞳孔闪了一秒,或许只是上方灯笼的光反射?
灯笼真的在摇晃。火车为什么在加速?
「让我问你一件事,奴隶主……」她靠近他。「你真的看着现在的自己,看到你对这么多父母造成的伤害,觉得这对吗?在部门站见过一切之后?在我亲眼看到它对你做了什么之后?」
门徒眼睛瞪大,嘴巴动了动,没有回答。缺乏气息也不帮忙。我无法多看,整列火车猛烈晃动。我被甩到一边,珊瑚从他身上掉下。
拉吉尼枪口转向,我看到硫磺把狮鹫的武器击开,即使她试图开火,子弹也从窗外呼啸而过。我听到他们扭打,看到她爪子扫向硫磺。门徒滚到一旁,摔到我身上。
整节车厢再次翻腾。外面的景色飞速掠过!连珊瑚也注意到了。
「门-门徒!我们真的有这么快吗?」
拉吉尼冲过我们,撞入矿车。我听到俏皮尖叫,看到珊瑚冲去烁光抱着他的地方。
「不,不该这么快!」门徒喊道,跳起来拉开下一扇门。我跟着他,远离硫磺与狮鹫之间的混战,跑向列车前方。接下来两节车厢上下翻腾,撞击车壁。我感觉到车轮脱离了轨道!恐惧抓住我心头,眩晕感袭来,又猛地摔下,把我们暂时甩翻。金属撞击的声音震耳欲聋。列车尾端,门徒转身打开驾驶舱门。
「司机!这是什么意思?慢点!」他喊道,挣扎进入舱内。
我首先看到尸体。两匹小马平躺在房间一侧,肚腹被割开。我忍住作呕的冲动,但注意力很快被司机吸引。
他转向我们,掀起大大的格子帽,露出疯狂的笑容和五彩鬃毛。
「为什么不慢下来?因为好玩啊!」抓勾咯咯笑,「哇呜哇呜!」
他边说边吹响火车的喇叭拉绳,嘴唇撅起,发出列车声音。
「慢下来!」门徒扑向他。「你会让火车从边缘翻下去!影七,拉剎车!」
抓勾根本不用挣扎。门徒被这位大掠夺者的一连串蹄击压制,用魔法抓住他鬃毛,扶住他,再用蹄推开。我看到门徒尝试用魔法举起煤棒,但抓勾的角放电,电击门徒,并把临时武器扯走。他在原地跳跃,把小独角兽踢出驾驶舱!
「你们不是说想让这趟旅程快点吗!?」他疯狂大笑,扭动把手向前。
我僵立在原地,恐惧像石头般锁住我,全身发抖。
「想清楚你们的愿望!我无时无刻都在听着!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大火车绕啊绕,直到撞山……」
他扳断了剎车杆。我看到我们冲向暴风雪中的急转弯,正好在山坡边缘!
「……没马知道!哈哈哈哈!」
火车剧烈震动、扭转,拱起后翻离轨道。我的尖叫声在失重中消失,全世界旋转翻滚,我看到他被甩来甩去,直至再次猛烈撞击,我痛得头晕目眩,周遭一片模糊,金属声充斥耳朵,他的疯狂笑声在我脑中回荡。
在金属的折磨声中,我感觉自己被甩出火车,冰冷的空气袭来,冻得我身体麻木。翅膀拼命张开,想抓住野性的风,但却只是疯狂旋转,燃烧的车厢和我被抛入深渊,从悬崖边俯冲而下;我的尖叫在空气中消散。
***
硬邦邦的地板在我下巴撞击下作响,我绊倒,跌得哗啦乱响。蹄子像灌了铅,麻木又疲惫。眼前一片模糊,只能分辨出红色与灰色的迷雾……是在走廊里吗?还是一条街?我……我到底在哪里?
附近有小马喘着粗气。奔跑。它们从我身旁掠过,又停下……回来。蹄子环住我的脖子,把我拉起。我听到耳边有马喊叫,催我站起来、继续前进!
不知怎么的,只要有马这么要求,我就撑了起来。他们支撑着我,手法柔软,却坚定又迫切。声音被闷住了。是雌马吗?是……姊姊?
我能听到身后小马的声音,模糊而飘渺,伴随着追逐的脚步与嗜血般的喊叫。恐惧席卷而来——我们在逃!被抓住的后果比直接死亡还要可怕!我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又跌倒了,紧紧抓住对方,跌滚着,沿着某个方向滚到柔软的地面上。我们站了起来,彼此支撑。
还有这么远的路要走。我们能走完吗?
走到哪里去?
我感受到另一匹小马的触感逐渐消散,世界开始漂离,我感觉冰冷而锋利的寒意切入身体,喉咙肿胀。疼痛……如此的疼痛,如同打破冰封,把我拉回——
***
——生命!
我喘着气,身体抽搐,全身痉挛。眼睛扑腾着睁开,只见上方一片漆黑。猛烈的火焰在我周遭蔓延,厚重的雪花飞舞,火星与寒白的雪混合在午夜的黑暗中。火车满目疮痍,散落在深厚的雪地里,木头燃烧、断裂,发出巨响。
我感到刺骨的寒冷。极度寒冷。我跌入残骸间的一个雪堆里,半个蹄子深,雪花已经落在我身上。
当我试图移动时,疼痛如潮水般涌上。我尖叫起来,一只蹄子捂住侧腹,一股灼热的刺痛穿透我。我胆战心惊地低头,只见一片金属碎片嵌入我的身体。我全身都是瘀青,一根肋骨似乎断了,一只眼睛几乎看不见!
惊慌。疼痛带来的恐慌涌上心头!我几乎没有感觉到喉咙里忽然涌出的剧烈咳嗽,直到鲜红的血雾喷洒在救了我一命、但现在慢慢要致命的雪地上。我必须动——
它让我哭泣,让我呜咽尖叫,但我还是站了起来。身旁的钩抓鞍阻止了金属碎片再深入。伤口不大,我还能勉强踱步。
蹒跚、眩晕、疲惫,我穿过残骸,呼喊着朋友们。后方的车厢似乎比较完整!他们可能还活着!周围没有尸体!
我又摔倒,重重陷入柔软的雪中。肺部肿胀刺痛,每次咳嗽都让侧腹的刺痛加剧。我用蹄抓住雪、拖行自己,在火海中艰难爬行,试图找到什么——任何东西!
那里!
我们之前待的车厢!我看见老灰熊带来的箱子!一步步向它爬去,那抹紫光从雪中闪现。蹄子因短小陷入雪里,早已麻木。风吹得鬃毛贴脸。火焰之外,什么都看不见,没有过去那般开阔,只是偶尔树影点缀在黑暗中。
几乎要跌倒时,我抓住箱子,把它拉正,紫色物品掉了出来——两瓶治疗药水!我强迫自己爬上火车折断的铁板,把自己从雪地中拉起,用牙咬住木头。这不会优雅,但我知道必须这么做!
「加油,影七……」我低声自语,咬紧木头。「你现在很强!你在角斗场被刺穿都活下来了!你能——」
我伸蹄,把嵌入身体的碎片拔出。
鲜血渗出,我的尖叫转为呕吐般的咳嗽,我贪婪地灌下两瓶药水,还把其中四分之一倒在伤口上。我不在乎剂量,只想要伤口止住!没有时间犹豫,若补给不足,我永远逃不出去。
疼痛迅速退去,强大的魔法起了作用,肌肉重组成柔嫩封闭的伤口。我打开马鞍包,庆幸它还在身边,把水壶里剩下四分之一的消辐宁一口喝光。
我靠在铁板上,终于有时间思考。靠近火焰让我出汗,但冷风刺骨,我抱紧翅膀和尾巴。该怎么办?
前方的火车头碎裂燃烧。往上看,远方斜坡上的其他车厢仍有火焰。我朋友的车厢应该翻滚得比较平缓,没有像驾驶室一样被彻底摧毁。至少这点令马心安。没有尸体,没有焦臭味。他们还活着!如果我能在前车存活,他们或许受伤但可能也活着。如果我待在这里,至少能避开雪地与火焰,保暖!等到天亮,再去找朋友!我知道他们会回来找我!
几乎如我预期,附近传来动静。有马推开金属碎片,咳嗽着。我忍着疼痛站起,朝驾驶室望去——门徒?
有匹小马出现在视线中,一匹大雄马。硫磺!
不对。
我以为只是雪的错觉,但那白色的毛皮越看越清楚。我不想被他单独留下!抓勾还活着!就在那边!
「我可没看到漂亮的小飞马尸体!」
他的头四处扫视。我低伏在铁板后,形体在残骸间移动,魔法将砍刀提起,敲打每一片金属,搜索着我。
「那就来玩捉迷藏吧!小鸟儿,快出来!」他兴奋地笑,快速检查每个碎片缝隙,即使有些太小我也藏不下。他满身伤痕、烧伤和血迹,却丝毫不在意!
我……不,我不能待在这里。他肯定比死亡更快找到我。
回想门徒说过这地方,说过雪的话,我下定决心。
「出来!出来玩啊!我说,出来!」抓勾的声音低沉又愤怒,他挥开碎片,暴怒地四处冲刺。「不想跟我玩吗?你这小混蛋!为什么!?大家都跟我玩,只有你不玩!过来!」
这句话足以促使我动身。他的杀气四处奔走,尖叫如猪,踩在我可能藏身的地方!我转身,奔向浓烟后,尽量隐蔽逃离现场。
雪地在我蹄下下陷,我几乎跌倒;侧腹剧痛,胸口也痛,绷带被抓勾上次的攻击浸湿。疼得我上气不接下气,无法奔跑,每一步都得回头确认他的动向。
慢慢地,我拉开距离,走向黑暗。我尽量踩在岩石上,避开雪地,但太深了!抓勾成为烟雾中的模糊身影。他停止喊叫,只听见砍刀刮过岩石的声音。我心头一紧,没有掩护,只能尽力拉开距离。偶尔,他的尖叫在黑暗中响起,加上我有时听到他砍树的声响。
逐渐,他的声音也远去。
不久,我甚至看不见火光。
我经过树木,绕过岩石,深入山地。没意识到这里竟如此寒冷。火焰还能让我保暖,但这里……
我的蹄子完全麻木。
每一步都踩到肚腹。侧腹的痛渐渐消失,一切感觉渐无。牙齿因打颤而疼,松动的牙齿摇晃。我需要一块岩石爬上去,保持不陷入雪中。必须这么做。
环顾四周,我甚至看不见一尺之外。没有灯光,没有月光。这是深山野地,夜晚绝对黑暗。即便我眼睛适应黑暗,也无物可见。偶尔碰到一棵树,再是一群树,我才意识到自己已接近厚林边缘,雪覆盖的树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逐渐,喉咙传来灼热刺痛。放射性溃疡隐隐作痛,从鼻端到腿上都在刺痛。
「喔,拜托……不……」
我得回去。抓勾还在!但我在这里也活不了!可我甚至不知道方向。我不确定逃跑时是否转了弯。试着找蹄印,但雪已覆盖百米之外的痕迹……
我迷失了。
思绪混乱,我试着奔跑。雪花飞舞,我却又绊倒,全身撞击着地面。整个头颅像灌了铅般沉重,头痛猛烈地敲打着,伴着呼啸的寒风,像鼓声般震耳。喉咙开始痒,轻微的咳嗽冒出,胸口隐隐发刺。
「烁光!」
我大喊一声,随即猛烈咳嗽。又尖叫,再一次,又一次,每一步踱动,每一次摇晃都象是在自我折磨。雪越积越厚,我必须与拚尽全力,才能站在表面上。湿冷的雪水覆满全身,我拼命寻找……任何地方,哪怕只是方向。我试着看哔哔小马,烁光说地图能用,但屏幕被雪水覆盖,一片模糊。擦了又擦,也只剩下空白。
「珊瑚!硫磺!」我对着山喊,心中早已料到没有回应,希望在逐渐消散。真正的恐惧涌上心头。我肯定离火车很远了。我……
我好孤单。
我无目的地绕圈,希望找到方向,但眼前只有树木,甚至连倒下的树也没有可以遮蔽。脚步笨拙,我滑倒又踩踏雪地,只听到冰风呼啸,蹄子踏雪的嘎吱声。每几步就抱紧自己,徒劳地试图取暖,头痛如鼓。我连看东西都模糊,肿胀的眼睛让我半盲,彷彿这视线本就无法通透。
然而,最终,当我走到林边,蹄子触到上坡。也许我可以爬上更陡的山崖?也许能找到庇护!
我挣扎着,往上爬去。每几步就蹒跚,咳嗽、窒息。护目镜雾气弥漫,我不得不用袖子擦拭。用哔哔小马的微光,我努力看清前方,但雪把光反射回来,几乎刺伤我的眼。可我仍看见坡道!我必须往上,找到岩壁,即便不知道自己走向的方向是否正确。
但我必须试。别无选择。
昏迷中梦境的记忆逐渐模糊,但我仍记得那片空荡的废土,没有任何生灵会迎面而来的感觉。
漫长的时间流逝,我无法分辨,仅能努力向上爬。爬这座山。每移动一小步都耗尽力气,每一步都变得沉重,我终于意识到,脚下竟感觉不到地面。
然后我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全身颤抖到跌倒,直到看见落下的雪,麻木的四肢在我倒下的坑里无力踢动。我看不见,也无法思考。懒散地抬起蹄子,试图借助雪拖动自己向前。感觉自己如此无助,象是被丢进寒冷森林,离任何熟悉的地方都在千里之外。
这份恐惧在体内蔓延。我的胃翻腾、灼烧,与周遭冰冷形成诡异反差。胸口剧烈跳动,我无法吸入空气,整个身体抽搐,再次倒在雪中,喘息、咳嗽。鲜红的血再度洒落在雪地上,一次又一次,越积越多。鼻子阻塞,喉咙灼热苦涩,带着金属的气味……我……
咳嗽不止,喉咙像被气泡填满。呼吸不进去!血液回流进喉咙,阻塞我!绝望填满全身。我开始拼命挥蹄,拖着自己在雪地上前行,一寸一寸。拜托,找到什么东西!我拼命吸气,想吞下空气。喝光水壶里的消辐宁,试尽一切方法。
在那一分半钟里,缺氧终于让我失去控制,仅爬了十英尺,又倒在雪地。雪继续落下,覆盖我的身体,我恐惧颤抖,只感觉得到喉咙的灼热。头一歪,除了身体抽搐,便无力再动;再怎么吸气都徒劳无功,我只能静静地躺着。
***
一场混合着发烧梦境与刺骨寒冷的幻觉。我梦到的并非真实影像,没有小马来帮助我,也没有避难廏居民射击奴隶主。我只是感觉被封闭、被困住;一种抽象的无法动弹、无法呼吸的感觉,每一秒都拉得无比漫长。这感觉就像在陨石坑里,我曾经昏迷的那一刻,只是更痛苦、更绝望。
有什么东西在拉扯我,让我的身体不舒服地移动。我感到疼痛,低声哀嚎。
然后耳朵被刺痛。噪音。有马在我耳边尖叫,要我醒过来。我感觉有东西塞进嘴里,一股酸味灌入喉咙,让我呛咳、呕吐。我吐出温热的鲜血,跌回冰冷的现实。梦境的宁静被打破,雪打在我的脸上,我又感受到那东西抵在嘴唇。柠檬般的灼热沿着喉咙蔓延,却带来一股与寒冷不同的清凉,缓解了体内的肿胀与痛苦。
最后的昏迷屏障被彻底击碎。
「影七!」又有马在我耳边尖叫,这次声音更大、更清晰!
我抓住小袋子,蹄子懒散地拨弄着它。我一次又一次地呛咳,消辐宁与病痛在体内激烈交战。睁开眼,我透过雾气与积雪覆盖的护目镜看不清什么,但我能看到自己的身体,伤口裸露的皮肤因寒冷而苍白如尸。
蹄子拉扯着我,就像梦中一样。我感觉自己被抬起,扔到某个小马的背上。疲惫地抓住他的脖子。终于,我放下空掉的小袋子,试着呼吸,一股厚重、完全不舒服的喘息涌入。任何氧气都象是冲击。
背上的小马在移动,努力向前。我紧紧抱住他,后腿无力的垂在他两侧。直到一抹红与黑闪过,我才意识到是谁。我看见一个眼镜装置闪烁,指向我这边。
「门-门徒……」
「撑住,影七!撑住!」
似乎过了好几个小时,也可能只是几分钟。他带着我往上爬,方向完全不同于我之前的路。我们越过几丛树木,直到风渐渐减弱,一堵高大的岩壁出现在前方。靠近岩壁时,我透过几乎看不清的护目镜,看见洞口漆黑的空隙。两个身影守在里面,其中一个跑了出来,魔法托着一条厚重的毯子。
当我被加热的布料包裹、脱离寒风进入洞穴时,我看到姐姐的脸,那种温暖的感觉,前所未有地甜美。
这一次,我终于在比较安全的环境中昏了过去,心里知道自己会没事。
***
「那一定是你吧,对吧?」
我裹着毯子,颤抖着坐着,大口吸着一包消辐宁。面前的洞穴里火光闪烁,把外头冰冷的空气隔绝在外。理论上盯着火看会破坏夜视,但我根本不在意。它看起来很温暖,而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温暖。
烁光坐在我旁边,一只蹄子环住我,另一条毯子也覆在她身上。
「如果我们当中有马要被甩出去迷路的话,那一定是你和你的运气。我只是很高兴你还戴着哔哔小马。否则门徒根本找不到你。」
是啊,门徒。他确实救了我的命。不只是我而已。他的E.F.S帮助定位了大多数其他马,直到他们找到这个洞穴。我的姐姐、硫磺、珊瑚以及她的儿子俏皮都来到了这里。母子俩蜷缩在后面,俏皮在经历那可怕的冲击后沉默不语,紧贴着母亲的胸口,她一遍遍轻抚他的鬃毛。她的脸看起来和儿子一样受惊,肯定是刚才不得不抱着他穿过灾难。硫磺则在洞口附近,凝望着黑暗的风景和暴风雪中旋转的白色雪雾。
至于老灰熊和拉吉尼,没有任何消息。
门徒在我们旁边,帮忙生火以抵御寒意。每个马看起来都很虚弱。我看到角落里有几瓶空的治疗药水,但大多数马仍然满身瘀伤。烁光在撞击时用身体保护了俏皮,自己也被狠狠撞了一下。门徒则跌回第二节车厢,所以没有和我一起甩出去。幸好,除了前面引擎车厢,其他车厢没有直接掉下小悬崖,而是因为扭曲的铁轨滑落、翻滚。我的朋友们要么在掉下前就安全,要么在撞击中被抛出火车。只有我那节车厢直接坠下。
如果我没有被从窗户中抛出去……
「来,继续喝,影七。」门徒举起一瓶紫色药水给我。「你眼睛能看得见了吗?」
「…一点点。」
我全身依然疼痛。即便喝了三瓶药水,也仍然觉得不对劲。但至少,我不再有生命危险。右眼的视力还没完全恢复,整个感觉肿胀不适。我有点担心,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在眼睛上的问题,但比起多年奴役对身体造成的伤害,这点担忧显得微不足道。
「是啊。」我对烁光低声说。「那一定是我。」
「嘿,别因此沮丧,小弟。」她微笑着,小心地拥了我一下。「我听说,你居然自己从山下那段路爬回来,在那种条件下,本该早早就倒下的。老天,我真佩服你。」
我眨眨眼,睁大眼看着她。「真、真的吗?」
「只是你内心对自由的向往在驱使你,影七。你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坚强。」
不过,我还是看出她有些担心。我跟烁光相处久了,能从她眼中看出这点。
「我们会帮你活下去。我不会让你因病死去,尤其现在离自由这么近。我们会成功的,我们一定会。」
「我…我会努力的。」
「继续撑住,好吗?」她俯下身拥抱我。「我知道情况越来越糟。但我们会继续给你找消辐宁。很快了,只要撑住…拜托…」
她靠近我一会儿,拍拍我的肩膀后又回去忙她的工作。她先前从残骸中找回了几件武器,现在正清理它们上面的冰霜。我把毯子拉紧,继续喝那难喝的消辐宁来缓解肺和喉咙的灼热。我进洞后已经吐了两次,现在不太想再出去。
不过,烁光的话让我稍微好受一点。珊瑚点头表示同意,然后又回去照顾她的儿子。可怜的小家伙几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洞穴里的其他马都尽力蜷缩着保暖。这里很冷,墙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冰,我坐着的硬石板也让我感到麻木。我试着安静地坐着,打开日记想画点东西,但没用,牙齿抖的咬不起任何东西。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门徒?」我边打颤边问,努力抵抗风从洞穴吹过,将火焰吹向一边。
「我们现在不能出去。」他咬住下唇,把布料披在自己身上,就像其他马一样。「我们得先熬过这一夜,风暴只会越来越冷。等明早再做决定。」
「更冷!?」我尖声叫了一下,接着剧烈咳嗽。
我听到硫磺从洞口移动回来,踏向火堆坐下。「嗯,外面的风越来越强。气温会急剧下降。火要一直维持着。」
门徒没有抬头,只是随意点点头,再把火稍微拨弄一下。我们旁边有硫磺拿进来的一小堆干木头。他是我们中唯一能在外长时间抵抗寒冷的马。硫磺偶尔去拿木头,门徒则维持火焰,还弄出一本书自我消遣;烁光则利用火的温暖整理装备。一会儿后,她拿走我的战斗马鞍,把破损的部分矫正。看到口器被弄弯,我真心有点难过,那可是我一直视若珍宝的马鞍。
我没有只是坐着看她,而是走向珊瑚和俏皮。
「他没事吧?」我坐在她面前,看着发抖的小马驹问道。
「他和我在一起。」她平淡地说,好像这就足够了。
俏皮看着我,试着露出小小的笑容。「哈、哈囉,影七助手先生。」
「嗨,俏皮。」我俯身抚了抚他的鬃毛。说实话,我自己也有点想保护他。我不喜欢看到幼驹受苦。「你刚才在火车上那个盒子里蹦出来,吓到我们一小下。」
我试着笑着说,但他只是颤抖。「我不想让任何马生气。我只是想帮忙。你不生气吧,妈妈?」
珊瑚思考了一秒,摇头,把他紧紧抱在盖着的毯子下。「不,亲爱的,不是对你生气。」
「是…因为我在你不在时拿到我的可爱标志吗?」可怜的小家伙看起来快要落泪,似乎害怕这几个月做错了所有事。
「不!不是的。妈妈只是…只是想你了。」
「我也想你,妈妈。」
我咬着嘴唇,试着不打扰。但我看得出这一切让珊瑚很心疼。如果我能稍微帮点忙,打破僵局,或许有助于修补这段关系。
「你…你是怎么拿到可爱标志的,俏皮?」我试着用轻快的语气问,同时在心里一阵紧张,看着珊瑚的眼神,希望她会允许他说话。这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幼驹挣扎着坐直一点,看向珊瑚,看到她点头,好像确认她同意他说话。
「嗯、我、我在教室里?我们学习如何建造东西,所有的数字、角度和酷炫的东西!老师用了一堆我之前不知道的材料!我学会了三角函数!」
三角函数——什么?喔天啊,就算洞穴里有个十岁小马,但我仍是周围最笨的。
俏皮似乎越说越投入,一边看着我和珊瑚,一边加快语速和音量,把注意力从创伤中转移出来。
「这真的很复杂,但我玩得很开心!老师说我很有天赋。然后我们还做了像…嗯,重量测试和材料承重测试!我们还用黏土和砖头做东西!接着学了拱门怎么支撑,安全栏杆怎么加固!」
算了,就这点来看,红眼如果教孩子这些,那真的是废土中最棒的事。
大概就在这时,我惊讶地发现其他马也在看。即便硫磺坐在火的另一侧保持距离,但也竖起耳朵听着。俏皮因为大家的关注稍显讶异,但继续讲下去。
「嗯,那个…有个老师来教我们建筑!我们不喜欢他,因为他很臭,而且我们做错就会大喊大叫。但,嗯,他批改我的测验?题目是对的,但他说错了!他说大边的平方等于另外两边平方的平方根!可问题是,如果先开平方根,那大边就只是它的长度而已啊!既然已经开了平方根,就不需要再平方了!」
俏皮咳嗽了一下,把毯子拉开一点,露出他的可爱标志。「然后,嗯,他沉默了一会儿,自己算着,结果这个就出现,大家都知道我说对了。」
我看到珊瑚听着她的儿子滔滔不绝地说着,我猜她和我都不懂那些东西,但脸上泛起了无比的骄傲。然而,我也看到门徒和烁光都咧嘴笑了,点头赞许。
「做得好,俏皮。」门徒温暖地说。「我想我也知道你指的是谁。将来如果想找乐子,我可能得提醒他。下次你再见到他——」
「什么?」珊瑚眯起眼,瞪向门徒。我看到那个奴隶主一惊。当然,那次在火车上的质问被匆匆打断。两马对视,房间里的气氛微微紧张,我听到烁光暂停了手上的活儿,转头看过来。
几秒后,门徒转过身,继续用蹄子调整望眼镜,显然不是故意说出那句话,还对自己的反应感到后悔。珊瑚看了他几秒,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做得好,我的孩子。我一直知道你会是个聪明的小马。我为你骄傲。」
「啊,谢谢妈咪。」他羞涩地靠向自己的肩膀,然后抬起来紧紧抱住她。「我不知道什么会惹你生气,我只是希望一切都能快乐。」
「会的。会的。」她抚摸着他的鬃毛背部,对我轻声说了声「谢谢」。
哇。我真的用说话帮助了别马,选择正确了吗?
「好啦好啦…」烁光把马鞍的嘴管啪地扣回原位。「我们听了你的故事,俏皮。我们也知道影七的。嘿硫磺,你又是怎么拿到的?」
「为什么问这个?」他低沉地咕噜着,再次守望洞口。
烁光叹了口气,对我们翻了个白眼。「看,我们都被困在这个阴冷的洞里到早上。要么坐着沮丧,要么讲点故事提振精神。来吧,你那强悍的标志是怎么来的?」
硫磺回头看了看我们,好像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想他遇到困境不太会透过讲故事来处理。
「当我杀了第一只小马的时候。那只比这小马稍微大一点。当时我父亲征服了靠近无尽森林的一个城镇,我们都搬了进去。抢劫、贩卖俘虏;老样子。我看到一只小绿鬃母马村民,想从断肢(Limb Hack)那拿回玩具。他是那个部落的年轻公马之一,也是父亲最大对手的儿子;后来那个对手变成了我。」
他哼了一声,调整坐姿,一只眼盯着火焰。
「当她拉回玩具时,断肢跌倒了。就在我冲上前去之前,他拔出了刀。当时我只想踢那个混蛋——」
硫磺在珊瑚的咳嗽声下停了下来。
「哼,好吧…只是想教训他,他老是想欺负我,虽然我几乎和他一样大了。成长的快,呵。」
我看到他对某个记忆微微一笑。
「我从背后踩下去。不是因为那母马,当时我只想找个借口打他。事后,那母马谢了我,就跑出城镇了。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我之后得到了我的可爱标志。我以为是因为我打败了对手,当时父亲是这样说的。」
烁光蹦过来,拍了拍他那巨大肩膀。「但现在你长大了,你也明白它的真正意思。一面盾牌。」
「血迹斑斑、破碎、锈蚀。不像英雄会用的东西。正适合我。几年后我才弄明白,但当然不能让部族知道。你不能显示软弱、不能犹豫。你统治,你杀戮。我唯一提过这件事的马,是在我老了累了的最后日子,部族里唯一不会把它当软弱看的马。」
我稍微眨了眨眼。一匹马?嗯。
令我惊讶的是俏皮看起来并不害怕硫磺。他只是瞪大眼睛听故事。也许门徒很久以前就跟他说过?或者他妈妈和烁光在我到洞穴前就说过?
「妈咪,你是怎么拿到的?」
于是,我们用可爱标志故事来打发时间,转移注意力,抵抗快速下降的气温。慢慢地,我们都靠近火堆,享受温暖。珊瑚讲她的故事,她说她是在另一个村子长大的,离吱吱响村很远。即便那时还是小马,她就得照顾其他小马驹,作为长姐照顾大家。
「直到有马想带走其中一个,我才真正明白,那是我第一次好好用心灵感应,把那小马从奴隶手中拉回来。我的可爱标志就是那时出现的。」
我看着她的可爱标志,像潮水的形状。我不太明白。她的魔法天赋是在角生病后,控制力受损才变成那样吗?
她似乎注意到我在看,温柔解释道。
「水就是生命,影七。在所有事物之上,它和空气一样照顾着我们。我当时明白,是因为我想帮助其他小马成长。我感到自己有责任,因为我希望看到他们能比废土能提供的更好。」
烁光轻推她肩膀。「而那波浪形状,是提醒别马不要低估自己的力量,不要随便招惹,就像潮水一样!」
「可以这么说吧。」我看到珊瑚眼中透出一丝惆怅,但笑容仍然平静。不管怎样,她因为早年的一场疾病,失去了很多魔力。我明白她的心情。
我接着又讲了自己的故事。讲述我曾如何误解它。门徒和俏皮都没听过。我的故事每几分钟就得停下,吸口消辐宁或是抖一抖,冷意越来越重。我看到我们有马脸色苍白,尽力遮护彼此。硫磺坐在我旁边当挡风板,我打着颤抖的牙齿,回想起那天在岩石场的情景,努力让气氛好转。我甚至开了个玩笑,说那天它毁了其他奴隶刚造好的墙!
朋友们微微笑了起来。我看到门徒轻笑。能让大家露出笑容,让我心里满满的温暖。影七,喜剧小马!白天画画,晚上逗大家笑,永远快乐!也许我还能在广播上开个节目,讲笑话给整个废土听。
大约十秒后,我才意识到大家都在看我,想知道为什么我自己在自顾自地傻笑。除了俏皮,他和我一起笑,然后突然停下,看四周,意识到「笑话」结束了。我咬嘴唇,脸红,咳嗽掩饰,转向 烁光。
「那…你是怎么拿到的?」
「哦拜托。」珊瑚责备道,但我看到她嘴角有一抹小小的笑。「洞穴里有小孩子。」
「唉嘛,不会那么糟啦!」烁光反驳,把蹄子叉在腰上。
两马短暂对视,随后都笑了。看到她们逐渐找到共通点,我心里暖得比火焰还要温暖,至少,直到一阵寒风冲进洞穴前。我看到大家颤抖,紧抱自己或依偎在别马身上。(我只是紧抓着烁光取暖……对,就是这样)
「那、那个…」烁光拨弄了我的鬃毛,我慢慢放松下来。「这没我其他故事那么夸张啦。你看,我小时候就一直在学记忆球魔法,单纯是因为我对它感兴趣!我一直想着,它能让我一次又一次重温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
我看到她紧紧抱住自己的毯子。我猜,这不只是因为冷。
「结果当然没我想的那么完美啦。当时我们正准备给另一个新入学的家伙办惊喜派对,结果他正好撞进来看到我们布置!我当时超失望的。我还画了个横幅,拿了些我们可能不该碰的颜料。但他居然叫我用魔法让他忘了自己看到的!」
尽管冷飕飕,她仍笑得很温暖。
「就这样。他从巴克林年轻一代那里得到了个超棒的派对。我做得不错,还给他做了个那天的记忆球。也差不多是我现在想再做的事,就像我给你做的那个,影七。」
「嘿!」俏皮掰开母亲把他裹得像茧一样的布,「你…你能给我也做一个吗!?我想记住那次我们出去假装拯救森林公主的时光!」
看到烁光脸上的表情,我心里比任何火堆都暖。她笑着答应了,说等回去就做。
「那你呢?」
烁光再次开口,把头转向门徒。那只独角兽抬头,看起来有点惊讶有马问他。
「我?」
「对啊!你那个大而华丽的可爱标志是怎么来的?」
我看到他似乎有点不确定,眼神移开。他坐得离大家有些距离,暗色的皮毛在洞里显得黯淡。
「…不值得一提。」
「拜托啦!」烁光鼓励他。
「真的!我是认真的!」他声音变得尖锐,头偏向一边。「只是在看一些关于过去的东西时,它就出现了。就…就这样…」
房间陷入一种奇怪的沉默。他那尴尬的表情说明了很多:他对自己的可爱标志描述得极少。那是个公主环绕的标志,但中央叠加了一只异常的红眼。我能理解过去与公主的关联,但那只眼睛完全说不通。他小时候就得到了它,但直到很久后才遇见红眼。我心里对那只眼睛有些猜想,却不敢问出口。
我的鬃毛被风吹起,我听到几乎所有小马都倒吸一口气,外头寒气涌入洞穴。火焰噼啪作响,差点熄灭;没了火焰,我开始感受到近乎漆黑中的冰冷渗入。俏皮尖叫一声,紧紧依偎在母亲身边。
「我们必须休息。」门徒清楚地说。「如果大家都熬夜,那我们明天会一点力气也没有。我们轮流守夜,保持火堆旺盛。」
「我先守第一班。」硫磺低沉地说,走到洞侧尽量防护。「两两一组。体温现在比什么都重要。」
说实话,现在睡觉感觉真好。经过刚刚的一切以及那场雪中的可怕攀爬,我身体又弱又累。我看到珊瑚开始安顿自己,拉紧毯子裹住自己和俏皮。当然,母子一组。
我感觉不错,可以闭上眼睛,待在温暖里靠近我的姊姊——
我看到她已经跑去硫磺身边,对我疯狂咧嘴笑。我完全知道她为什么。
「哦,你真坏。」我低声说,努力表现得难以置信。
「我知道啦。」烁光无辜地笑着回我。
没办法。我小跑过去,把毯子围着火堆,坐在那个「拥有」我的奴隶主旁边。这个事实此刻我无法忘记。他捡起些细小木棍丢进火里,然后靠在墙上,用魔法拉起毯子覆盖我们两个。
「感觉好多了吗,影七?」当我躺下时,他轻声问,魔法又覆盖了一层毯子。我看到珊瑚和烁光也为自己的搭档做了同样的事,然后安顿下来。硫磺背对火焰,一蹄保护着身旁的母马保暖。
当然,我看到她偷瞄,可能很享受看我们靠在一起取暖的画面。她和我总有一天得好好谈一谈。
「嗯…只是有点震惊。我懂俏皮的感受。」
「这种事每个马都会经历,影七。别担心。我们会熬过去,就像在地铁里一样。」
我们之间短暂沉默。地铁对我们俩都是噩梦,我们得去两次。对门徒来说更是如此,也让他对自己有了些认识。
「我想…是吧。」我没什么别的话说。
「不过,很高兴看到你不再是曾经的奴隶。」
这句话让我愣住。我转头看他,只见一张认真的脸。
「你、你是说…?」
「是的。从一开始,我就希望看到你更像你自己。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告诉你什么吗?你必须尝到自由,才能真正了解它。」他微微一笑。「我想,你开始懂了。」
我从没这样想过。当然,我曾告诉自己,不再是自己心灵的奴隶,也不是任何马的财产。但我从未真正感受过拥有真正自由的最后一步。听门徒说,意义非凡。
「好了,安顿下来,好好睡一觉。我想你会需要的。」
大多数小马很快就睡着了,尽管寒冷。我看到烁光靠在她的保护者身上,温暖又放松。俏皮睡得像灯灭一样,他母亲花了些时间才睡着,眼睛一直盯着他,不敢相信。她眼里充满了恐惧,怕睡着后醒来发现他又不见了。过了段时间后,她才慢慢放松。
至于我,即使冷,也没多久就入睡。火焰和毯子里有马陪伴,足以让我休息,即便梦境依旧不安,梦见尤妮蒂,以及若我不抓住这次机会去找她,会发生什么事的恐惧。
坚持住,尤妮蒂。我会在你身边。
就像你曾无数次在我身边一样。
***
我在半夜醒来。
慢慢地,我翻了个身,睁开沉重的眼睛,看着火焰在面前亮着。硫磺坐在洞口,像不动的哨兵般守护着。我们都没有被吵醒。
「影七?」
我看向身旁。门徒趴在地上,疲惫的眼睛望向我。
「睡不着?」
我趴在肚子上,叹了口气。
「能睡,或者说以前能。只是…我不习惯这种感觉。太多事情,太多事情发生…规模…这么大?」
「用词没错。」
「对,所有事情的规模。只是…我无法长时间安定下来。我一辈子都只是抓时间小睡,什么事也没发生。但现在一切都在发生,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关掉自己。」
他点点头,转过头更正经地看着我。我能感觉到他透过毯子在颤抖,显然他和我一样不习惯这种寒冷。也许他睡得和我一样不好。
「试着想一些对你来说恒定的事,影七。比如你的朋友,或者你最重要的梦想。」
「嗯。」我点点头,看向旁边覆着薄霜的日记本。「门徒,我能、能问你件事吗?」
他看起来有点惊讶,然后慢慢点头。「当然,像往常一样。」
「你是怎么得到你的可爱标志的?我意思是,你得可爱标志的时候还没遇过红眼吧。」
门徒静了下来,眼神带着一种悲伤和遥远。慢慢地,他调整姿势,把蹄子放在身下,更舒适地躺好。
「我不太想在所有马面前谈论它,抱歉。」
「我、我懂?」
门徒没有回应我的话。「不过和你说说,作为一个懂的马,我或许能好好解释。简单说,你误会了。是的,我的可爱标志形状与太阳公主塞拉斯蒂娅和月亮公主露娜的符号相似,来自古老世界。至于那只红眼…」
我看到他做了个不常见的动作:紧张地咬了咬嘴唇。
「简单说吧,当我被带到吠城的时候,情况…不同于你那时,影七。红眼当时还在亲自管理奴隶。他们中很多马在正式受雇前就已经做了许多事。比如辨识奴隶的方法…」
我感觉脊椎一凉,不是洞穴的温度。
「那只眼睛不是我的可爱标志,影七。」他叹气。「那是一个烙印。」
我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当然,我不会知道。门徒比我早在这里当奴隶。那些曾遭受如此恐怖行径的其他小马,照吠城的环境,早就活不下来了。
「我…我抱…」
他迅速接着说:「不管是疤痕还是烙印,它现在都是我自己的一部分。我在心里赋予它意义,骄傲地承载它,把他们试图强加给我的恐惧与失落抛诸脑后。我不感到羞耻…」
『说真的,门徒,』我在心里想『你听起来可一点也不像。』
然而此刻,我不敢明说。话题必须转换,不然我可能会冒失地说出些令马尴尬的怜悯话。即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透过毯子把蹄放在他肩上,告诉他:谈论这件事不该感到羞愧。
「那…你说你看书才得到真正的可爱标志。那是什么书?」
他安定下来,又微微笑了。「旧时世界的书,影七。一本暮光闪闪本马写的书,《和谐元素:参考指南.第二版》。记录了从她们到我们现代的历史。读完后,我看到了自己可爱标志的样子。在读塞拉斯蒂娅和露娜的故事时,我理解了曾经伟大事物的平衡。但真正让我明白想重现什么的,不是和平,而是混乱与复原。梦魇之月的故事。当失衡使土地陷入黑暗,拯救者面前放着艰难的选择。」
他闭上眼睛,彷彿在回想一切,小声而坚定地讲述,我们相依取暖,尽量不吵醒其他马。若硫磺听到了,他也没有表现出来。
「塞拉斯蒂娅必须再一次将世界带回光明,即使这意味着要将妹妹流放到月亮上一千年,为了小马国的生存,她必需做出那个残忍的选择。牺牲,影七。」
躺在他旁边,我回想起母亲曾告诉我的事。她传授给我的故事。我对这些神话多少了解,虽然名字和细节有些模糊。我偏过头,说得比他慢。
「但是…梦魇之月最终不是又回来了吗?然后六只小马一起,用友谊的魔法击败她,创造了更持久的解决方式?你说你看完书才看到可爱标志…所以,嗯…也许你得到它是因为…」
沉默。他直直看着我,穿透我的眼睛。
「…嗯,那部分?」
门徒凝视我许久,明显在思考,然后不屑地哼了一声,又躺下。
「试着睡吧,影七。」
「我…」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就这样,他转过身,背靠着我,我再次躺下,试图装睡。看着他,我心里刺痛,感到悲伤——看着一个如此勇敢、聪慧、善良的小马被束缚,他本可以成为更伟大的存在。
求求你,门徒。你为什么要跟随他?为什么要将你引以为傲的忠诚献给红眼?
***
早晨的感觉不比前一晚好多少。
我们迅速离开洞穴,硫磺在日出时就叫醒了我们。那个庞大的掠夺者整晚守夜,并没有按承诺叫醒其他小马替他轮班。某种程度上,我觉得这本来就是他的计划。
简单清点并整理好装备后,我们把不立即需要的东西留在洞穴里,踏入深雪之中。清晨的寒气中,山岭间漂浮着厚重的雾气,幽灵般在锯齿状的岩石和皑皑白雪的陡坡上游走。珊瑚和我把羊毛毯改造成成可以穿的衣物,粗糙地缝好冬装,抵挡刺骨寒风。
我们的任务没有改变。我们需要找到高山上列车停靠的地方,并设法进入。门徒使用我的哔哔小马和他的E.F.S,依靠路点和地图引领前行。烁光紧跟其后,硫磺与我则跟在旁边。为了避免踩在雪里,我大半路程都骑在硫磺背上,就像俏皮抱着珊瑚的脖子骑着她一样。我真的很讨厌被这样照顾,但我的病情让我们别无选择。如果我要自己涉入那些雪地,可能会把所有抗辐射药物全都耗掉。
尽管如此,昨晚那片被雪覆盖、如梦似幻的树林在今天几乎成了全新的世界。当雾气散开,映入眼帘的是广阔无垠的山脉,每一个景色都令马屏息。山下,我能看到通向吠城的山谷斜坡,那景象让我渴望停下来速写。但我只能满心欣赏,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从这个近云层的高度俯瞰世界。确实,对面山峰的顶端正穿越云层。
我不禁想,那上面会有什么?
正当我仰望时,听到烁光和门徒在我前方讨论方向,但我的目光却被山脊上的某个东西吸引住。黑色移动的身影。
「上面!」我尖叫,挥蹄指向!武器拔出,硫磺将我扔到他身下,而我看到珊瑚的角闪着光!
那身影从山脊俯冲而下,翻转着落在我们旁边的树枝上。冲击震落积雪,树干因承受重量而弯曲,一只乌黑的狮鹫用爪子紧抓树枝。
「整个早上都在找你们呢。晚起吗?」拉吉尼带着揶揄的笑,随后对门徒更为恭敬地点了点头。「计划还是照原定进行吗?」
「没错。」门徒收起左轮手枪,重新将我的哔哔小马举到脸前。「矿场应该不远了。我本希望你能在这附近发现我们。老灰熊怎么样了?」
「老公马已经在前面侦查矿场。我昨晚在风暴中找到它,然后在附近安营。我原本还考虑,如果你们不来,我会无聊地割几条喉咙。跟上来,我带你们去找他。以我们将面对的敌马来说,这不会容易。」
「那就看着吧。带路。」
***
经过几次陡升又陡降后,我们缓慢的行军终于把我们带到磨石与镣铐的矿场营地边缘。我们在看见营地前就已经听到了它的声音;奴隶劳动的声音无论在哪里都能辨识。锁链的摩擦声、喊叫的命令、整齐有序的蹄声踏在雪地上。然而,当我们抵达山脊、俯瞰老灰熊的藏身处——一棵倒下的巨树下——我第一次完整地看到了营地。
营地隐藏在高地的一个盆地内,明显不是野火落下后才建立的。精心建造的木屋在屋顶积雪下依然坚固,尤其是一栋建筑支撑在堆栈的石块与水泥上,靠近铁轨旁配有小型吊车和卸货设施。另一间长屋看起来像宿舍!这可不是什么小型避难所,这是一整个完整设施!我的目光沿着山峰基部移动,终于看到了矿道的入口。
这可不是一扇小门。高达三十多米,像一张张开的巨口从山体中伸出。上缘锯齿状,像随时会咬合的牙齿,沿两侧延展形成宽阔入口,铁轨和矿车的痕迹清晰可见,工马们进出不停!我看到矿车里装满岩石、金属,甚至还有宝石!
「这在以前可是座宝石矿呢。令马印象深刻吧?」
门徒挤到我身旁,我们厚重的外套在老灰熊粗糙搭建的观察处里摩擦着。
「这、呃……」
「我就知道你会觉得印象深刻,所以才嘴巴张开。」
我努力不出声,迅速合上嘴摇头。「不、不,我只是在打哈欠。」
「当然。」他试着笑,但那疲惫的脸上只能勉强掩饰眼中的担忧。「这座高峰矿场本来是吠城的下一个主要原料来源,因为宝石产量太高,省下不少进口费用。我猜你也能理解。只是后来它被魔法部买下。这里纪录不多,毕竟它开工运作才几天,世界就毁了。我想部门里甚至没拿到正式确认它归谁。」
不过我敢打赌,极光早就来过这里了。
我被挤到一边,老灰熊将他那不容忽视的体格也挤进来。被夹在中间,我只能轻声哼哼。老公马俯视着矿站。
「你打算进去吗,门徒?」
「计划如此。我们得找到他们想从极光那里拿到的东西,好打开部门站的传送门,留给红眼,而不是他们的小政变。」
老灰熊稍稍退了一步,转头看向年轻的奴隶主。「你真的觉得这会成为全面政变吗,小子?」
「老灰熊,你没看到地铁里的东西——旧记忆机、祕密研究,甚至是空气本身的影响。掌握那种设施的影响力,他们有能力在红眼不在时宣示吠城的主权。如果我的理论正确,那将给镣铐打下控制吠城的基础。」
「好吧。」
听门徒说这些,我能感觉到他在我身旁的颤抖。我必须私下和他谈谈这件事。我是唯一可能理解他的马。比起我在过去几周见过的那位冷峻自信的奴隶主,此刻的他显得几乎脆弱得不对劲。
背后有马推挤。我呜咽了一声,被往下挤了一点,因为烁光挤上前,蹭到我头上,将下巴搭在我头上,揉了揉我的鬃毛。
「看吧!有大把空间!我在友谊城的派对上可以和更多马挤在更小的地方呢!」烁光对我们三个眨眼。「那我们看到什么了?」
Grizzly 嘟囔着说「我本想开个玩笑,说在我原本只打算给两匹小马用的岗位里,现在挤了三匹半」他还对我眨了眨眼,「不过我觉得以我这把老骨头来算,我应该算两匹。总之……」
老灰熊举起蹄,指着他观察到的设施。
「整个营地被网状围栏围住,顶部加了铁丝。每个角落有哨所,一道封闭的大门,主入口有马把守。奴隶主到处巡逻,还有个老铃铛,我猜是警报用的。昨夜有马在外面守夜,一定冻坏了。」
我扫视整个营地,跟着他的描述检查防御设施。老灰熊说得对,这座高山上的区域相当安全。不过我看到通往铁丝网的一片灌木。我至少可以单独靠近围栏,沿着结冰河床,藏在那些岩石下……
是的,我能做到。虽然我不想去,但我也可以想计划,即便胆小得不敢真的执行!
「嘿!看啊,老大回来啦!」
我听见营地下的喊声,稍稍往前探出头,从烁光身后看下去。一小群掠夺者从宿舍跑出,穿过雪地冲向大门。我缩了缩,看到疯狂的抓勾拖着一只被宰的野兽踱过来。那野兽象是有獠牙的野猪,毛发厚重。
「今天早餐我请客!把腿骨全拿出来!我讨厌腿骨!但保留臀部!我喜欢臀部!」
「是,老大!这次一定棒极了!」
他们就是那群掠夺者,就像烁光的记忆球里看到的那样!
我的姊姊保持沉默,看着那些自称小马、身上满是刺青和穿孔的怪物摇摇晃晃地走来走去。他们用惊马的速度剥皮、分解野兽,像动物般残忍!有两个还把酒倒在生肉上,偶尔自己也喝一口,或将更多邪恶的东西注入自己或肉里。
这些掠夺者被毒品弄到癫狂的状态,完全遵循着抓勾的指示。即便我只是看着,也看到两个在刀下玩游戏,试图更快更近地刺入肉里。
而抓勾却只是笑着,不像普通马一样尖叫,他用蹄举起一块肉,用刀象是木偶般挥舞让它抖动。
「小子,我看不出有进去的路。虽然这么说有点残酷。如果我们还在那列火车上,也许夜里能偷偷混进去,但现在呢?大白天这样……」
「一定有办法,老灰熊!」门徒咬紧牙关,眼睛扫视寻找入口,「这是唯一的路,我们必须成功!」
老灰熊冷哼一声,往我们身后看去,那里珊瑚正抱着俏皮,硫磺和拉吉尼在旁。「要是连谁是友方都不清楚,可不会容易。」
「嘿!」烁光厉声打断,从我身旁探过来,「那是她的孩子,你还能指望什么?」
我左右观望,他们在争论着。谁先攻击谁,谁该保持冷静。这场争论对我来说就像背景噪音,我的注意力全在营地上。
有些地方不对劲。日晷说过他是从一扇小门进去的。但这根本不小!我努力寻找第二个入口,一个可能符合他描述的,但没有任何线索。
然而,我注意到了别的东西。
某个马。
我冲过其他马,抢过老灰熊的望远镜。他根本没注意,还一边和烁光、门徒争论如何行动。我看到了橘红交错的鬃毛!就在那些小屋之间!
我调整焦距。虽然手法很业余,但几次尝试后,总算看到清晰的画面。
两栋小屋之间,色彩鲜明无比。她被锁链拴在门口,侧身躺在破旧的毯子下——是尤妮蒂!她已经被带到这里,还在外面!我忍不住想立刻冲过去,按照自己的计划偷偷进去。她看起来好冷!颤抖着、肮脏,鬃毛凌乱。但我看见她对每个路过的奴隶主都勇敢地直视。
我轻声自语,带着一抹微笑:「就是这样,尤妮蒂……」
身后,争论还在继续。
「如果我们一个一个进去,早就会被发现。」
「要是一起进去,又会一起被发现。」
我举起蹄。「嗯,我——」
「蛮力也只能做到这么多,门徒。你觉得分散注意力能让我们有马混进去吗?」
「也许,如果我们、呃……」我努力让自己被听见。
「对,那谁留在这天杀的雪地里?」烁光严肃地看着他,「你需要每一匹马进去。」
「抱歉各位,我……我很抱歉,但——」
我发现他们突然都看向我,这聚光灯下的感觉让我有些不自在。
「……我是说,嗯,我或许有个主意。」
***
「简直荒谬!」老灰熊嘶声道,「你凭一本日记里的东西就想做这事,我们怎么相信?」
我们都躲在几百公尺外的掩体处,讨论我的计划。我还没说完,老灰熊就打断了我。
「你想潜进去,救出一个特定的小马,再出去,然后找某个我们根本不知道存在的东西!?」
「我相信他!」
「相信谁?」老灰熊举起蹄。「门徒,我们最好的方法就是等天黑,找下一班补给列车混进去。没有其他路了。」
「可是,有啊!」我脸红得快要躲到烁光身后,「而且不是所有马都要进去!就我一匹。我要潜进去救尤妮蒂。你们可以找其他入口!一定有的,我发誓!一定在车站附近的岩壁上,或什么地方!」
「如果这小家伙想救那匹小马,他就会去做。」硫磺轻易压过其他声音,那空洞的眼窝直盯老灰熊。「影七在某些事情上不是最聪明,但如果他说他相信什么,我就相信他。」
我几乎不敢相信。我从没想过硫磺会对我有这么大的信任。
「我也是。」珊瑚说,走到我身后。「试试看总合理。你想等夜晚,让我们又得挨冷吗?好吧。我们可以趁这段时间寻找第二道门。」
「说实话,我不确定你说的话还有什么意义,小马。」拉吉尼在旁边对珊瑚拱着火,「在火车上直接攻击你的主人,你真幸运我没有把你带走然后——」
「你有种试试看。」
老灰熊举起蹄。
「够了!我们需要每一匹小马,不管信不信任。」他声音尖锐,盯着她们。「我不喜欢你的语气,奴隶。不管有没有其他奴隶主在场,你最好知道自己的位置。但我也不会让你因为小小的厌恶而浪费这次机会,拉吉尼。明白吗?安静点。门徒?」
我看到珊瑚坐下,表情不变。老灰熊看向门徒,好像在寻求支持。
独角兽安静地坐着,然后点头。「珊瑚说得对。在有时间的情况下寻找第二道门是合乎逻辑的。不然我们还能做什么呢?不过,影七,我对你的想法有些担心。你真的了解危险吗?那是镣铐的营地。如果你被抓——」
「我真的想帮她。」
令我大吃一惊的是,他笑了。站起来,他走到我们清理出的浅地边缘。「我理解,影七。我目睹了你在部门站帮助关心的马的热情。如果你想做,我不会阻止你。你说的关于这匹母马,关于磨石对她的掌控,让我觉得她在他们计划中或许扮演重要角色。抢走他们的一个资产,可能对我们的任务有帮助。」
这倒是一个道理。我以前从没想过,为什么他们要编造她的伴侣再抓她。会不会和她的特殊能力有关?我甚至还不完全明白她到底说过什么。
「我告诉过你,我的特殊能力是把小马们聚在一起,影七。这就是我做的方式。创造永远连结小马的物件。」
创造物件作为连结?一个记忆?我把手中的雕像玩弄着。确实,每次握着它,我都能更真实地回想尤妮蒂,感觉更诚实地面对那些时光。
尤妮蒂是否懂记忆魔法,我还不明白?如果可能,她一定得见烁光。我的姐姐会想办法搞清楚一切。
门徒点点头,看着我和其他马,聚在我们的小掩蔽处。
「准备好,影七。我们会在观察棚支援你,并准备为你们两马制造混乱。他们有外围巡逻和建筑,我相信硫磺和其他马能引开注意,而不是你。与此同时,拉吉尼和老灰熊?你们去找这个额外的入口。」
「哼,好吧。」老灰熊看起来不太高兴,但站起来拿起他那把旧的小马国陆军制式步枪。「如果你相信这是正确的方法,门徒,我信任你。若有入口,我们会找到。」
拉吉尼点点头,背上双枪和翼部束缚装置。他们立刻出发,显然迫不及待不想再坐着。
「那么,影七?」门徒看向我,递给我一支照明弹,「祝你好运。如果需要,我们就用这个开始行动。」
我已经携带大部分装备。喝了消辐宁抵御雪地里的辐射,确保瑞瑞之恩装填完毕,钩抓枪也检查过功能。带了少量医疗用品以防尤妮蒂需要。日记和其他不必要物品留给珊瑚,节省重量,但尤妮蒂的小小皮雕像紧贴胸口,感觉正确。戴上护目镜和烁光工具箱里的钢丝钳,我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好吧,我承认上一句是在说谎。
踏上小路,踩过岩石,开始前进,恐惧如同大山压下。我能做到吗?每次必须单独行动,我都问自己这个问题,从未感觉更好。但这里不是黑暗的吠城,有规则、隐藏处和我熟悉的记忆。这是废土,高山,充斥着吸毒的掠夺者和不遵守任何规则的奴隶主!我做不到……
「嘿,小兄弟,我们走吧?」
她忽然出现在我旁边,肩上斜背着枪,便于行动。全副装备,见习者长袍紧贴身体,更利于行动。
「姊!?!」
烁光只是笑着抚弄我的鬃毛。「你真的以为我会让你单枪匹马冲进去?你在地铁为我走过那么远?要是让我一个人孤军奋战,不给你撑腰,那我可就要天天受罪了。」
身后,我听到硫磺低沉笑声。「还是一如既往。」
烁光迅速回头,目光像匕首般瞪着大陆马,我忍不住咯咯笑出来,随后被她的蹄轻轻推了一下,她撅嘴一笑。
「我努力在你们面前扮演‘雌马’,你们就给我这样的待遇?呸……种马。」
我看见她脸上的笑容,抬蹄轻碰我的蹄,笑了。
「走吧,救你朋友,影七。你我,梦幻组合,对吧?」
「呵呵,嗯……」
我们一起轻快地小跑离开队伍,我踩着岩石避开积雪,小心不让虚弱的身体过度用力。慢慢地,我们到达小山顶,俯瞰营地。透过望远镜(他没要回来,按我逻辑,它现在属于我了!),我又看到了尤妮蒂,和之前一样。
「她还在那里,姊。」
「那我们就去救她,影七。」
我们一起滑下山坡,躲入灌木,努力潜行,终于把尤妮蒂带回我们身边。他们再也不能从我手里带走她。不会,再也不会。
***
喀!
「他们听到了吗?」
「不……再来一次。」
喀!
烁光的魔法切断了另一段细铁丝。我很庆幸是她在做这件事,对蹄子来说这些线看起来挺复杂的。我则静静地坐着,警戒地倾听周围的动静。一路上虽然紧张,但我对自己找到的路线能够完全没被发现地到达围栏,还是涌上一丝自豪。
喀!
「最后……一段……就这里!」
喀!
那方形的铁丝被弹开,声音尖锐。我们都僵住了。抬头一看,守卫站在十几公尺外,掩在挡住这段铁丝的灌木后。步枪枪口正对着相反方向。
对视一眼,我们都松了口气。她慢慢用魔法把铁丝挪开,留下一个小洞让我们挤进去。我先行,感受冰冷的腹部紧贴着下面的冰岩,钻了进去,迅速穿过最近的两间小屋之间。烁光紧随其后,拖着那段铁丝过来。一到我身边,她就用魔法把铁丝粗略放回原位,掩盖我们的入口。
「最难的部分完成了?」她低声问我,露出那抹笑容。我真高兴她还能乐观。
「还没——」
「可惜。」
这些小屋似乎架在短脚上,好防止积雪覆盖。我挖开一些雪,用蹄子钻到最近的小屋底下。没感觉到什么特别,但喝了几口补满的水壶是最好的主意。在这么明亮的环境下,我得利用雪掩护自己。好吧,就废土标准而言还算暗。我想还有足够的阴影可躲在较大的雪堆后面。行动时,我踩过松石和硬土,听到上方地板吱嘎,夹杂疯狂的笑声、诅咒,还有撕裂肉的声音。我倒吸一口气,这是掠夺者的木屋。
摇摇头。他们不知道我在这里。现在,要找清楚方位。
听到烁光也挤到小屋底下,我移向前端,在雪堆处拨开一小缝。这是一个完美的小藏身处,可以观察。
一辆手推车滑过,踩起雪泥飞溅。我试着找尤妮蒂,但她之前的位置已经不在视线范围内。大概在街道更上方。我得钻出一个大点的洞才能探头。
幸好,我身上还带着一个老工具,曾多次派上用场。我把小镜子塞进雪中,角度调好,看着街道更上方,只祈祷镜面不会反光太多。白雾笼住街道,阻断视线。该死,耐心点。
「影七。」
「嗯?」我迅速看向烁光,她正从背后观察。
「有两个守卫沿着围栏巡逻。我觉得他们不会看到我们做的洞,但他们在这区巡逻。他们不会离开这片区域。啊,该死。」
她低声咝了一声,显然看到他们停下来,切断了我们回去的路。
「我们能偷偷溜过去吗?」我咬着唇。
「没可能。就算是你也不行。」
我叹气,头轻轻撞在小屋一根木腿上。「你说得对……真操的——呃,羽毛啊……」
她回头,撇嘴笑着调整自己在低矮地板下的位置。「还在学说这个呢,对吧?要从心里发声才行!真不敢相信我们还没教你说出来。」
我翻了翻眼睛,又看向镜子。雾开始散去,一阵刺骨的风吹走它,夹带冰晶如利雨般落下。闪进我藏身处的冰晶,我擦了镜子,眯眼观察。
她在那里了!
几间木屋上方,链条锁住支柱,我看到她奶油色的身躯从薄薄的毯子里露出。不幸的是,她被奴隶主包围。其中一个——
糟糕!
其中一个奴隶主抬起她的链条,把它从支柱上解开!他们……
「烁光,他们要移动她!」
「移到哪?」
「我不知道!快——」
我们得动!我看着,奴隶主开始拖走尤妮蒂,她抬着头,尽力保持脖子直立,链圈拉着。我抓回镜子,从小屋底下穿过雪地。就算辐射照过,也得行动!奴隶主从边缘走过,他们的蹄子离我只有几尺远。
「这么高的地方,很难弄到好啤酒。我想念漫游者。」
「别抱怨。不然就得去给劣隙干活。听说她现在掌控整个工厂区?」
「……对,说得也是。」
「嘿!你们!」
第三个奴隶主跑上来,一匹大马,穿得稍好看些。我示意烁光停下,因为我看到磨石站在他身后。
「部门那边有消息吗?」磨石声音低沉气喘,奴隶们立刻立正。
「有,长官!」
「关于记忆球实验?我在这场暴风雪中还没收到吠城监狱的回报。」
他们短暂沉默,磨石跨步向前。
「怎么样?」他一边咳嗽,一边指挥助手扶着自己站稳。
「是……他们今天早上通报了另一个失败,长官。我们用的那批,他们根本应付不了显示出的效果。他们没能给出我们想要的结果。而且,他们……嗯,再也不能用那批了……」
磨石在雪泥上跺蹄,咕哝一声。
「那就叫他们回去重新开始。换些新球试试,看有没有用。她的笔记到这阶段就结束了,如果需要找更多做测试,就去找!还要让团队再检查那匹小马在部门的记忆,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信息,这能才帮我们找到她的研究,那台机器不会永远维持住他的意识。快去做。」
「是,长官!」
两马沿原路跑回去。磨石叹了口气,挥蹄让助手离开,自己走过,我松了口气,示意烁光跟上。这些奴隶主要翻多少个记忆球才能找到匹配的?
我短暂回想,那些记忆球机器也需要小马坐进去,心里开始担心他们到底想「替换」什么。他也提过我在和平先生附近找到的那台机器,里面卡着小马的那个。这就是磨石走到这步的原因?这解释了为什么他们知道我们不知道的事情。或许是一种特殊的记忆球机器?
然后那匹小马……会不会是……
尤妮蒂说过磨石是她的主人之一,不是吗?还是我只是自作主张,把空缺的信息自己填上?不,不可能。那匹小马看起来太干净了,不象是奴隶。但如果真的是呢?
我叹了口气,知道自己需要时间去思考。
这件事不会变得容易。
上方的地板腐烂破裂,许多地方都洞洞相连通向上层房间。有些声音传了下来……
「嘿,为什么老大给我们这破房间,而那些屁孩却能先挑房间还拿好肉排?」
我看到上方的掠夺者。大约有六匹,三匹瘫在地上痉挛,其他三匹则懒散地坐在旧椅子上。一匹在桌上摆弄彩虹色的小粉末,另一匹生气地试图逼出吸入器里更多东西,最后一匹——就是刚说话的——用魔法同时握着好几瓶酒。
「唔——闭嘴……」拿吸入器的那匹抖动着,对喝酒的那匹打了一下脸,结果被对方几乎像野兽般咬回。
「我他妈饿啊!就是这样!我要过去!」
他站起来,把酒瓶砸在地上,碎片四溅,我赶紧低头护住自己。厚重的蹄声从上方踩下,随后门砰的一声关上,留下我和那些怪异痉挛的掠夺者。它们根本不说话,只是躺着或者吸着我根本不敢想的药物。烁光滑到我身旁,我们慢慢爬行。
我们几乎立刻停下。它们刚刚的谈话就好像抓勾不在场,但他就在那里。安静地坐在角落,盯着木头。我能听到他的吸气,透过牙缝呼出时全身颤抖。不动,只是……呼吸。
我试着忽略他,也忽略那个头突然转向我直视的想法。他会知道的。似乎他总是知道。让我恐惧的是,他有时候看起来多么理智,就像能猜到我们会在那列火车上。
破碎的瓶子、针头、撒出的酒水和骨头塞满地板下,我必须咬住舌头才不作呕。祈祷不要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到。上方,我听到掠夺者尖叫、挣扎,疯狂地踢起腿,随后疯笑。这些掠夺者真的疯了。
他突然翻身仰躺,我差点尖叫出声。
烁光踢了我一下,把我拉回现实。我才意识到自己在他上方静躺时,身体竟在颤抖。我小心翼翼地一蹄接着一蹄,向另一边雪堆的缝隙爬去,感受冷风从缝中灌入。
「谁在——?」
我们俩僵住。看到烁光眼睛睁大。
「老大?有马吗?谁在这?谁在这?谁在这!?」
上方的掠夺者转过身,蹄子靠近烁光的头。他原地跳跃。我感受到烁光推我前进。我不顾一切地爬行,用冬衣厚实的袖子拨开玻璃碎片。慢慢地,我靠近那个洞!他看见我们了吗?
「我听到有马!有马在这里!感觉到那痒痒的鬃毛、抽搐的蹄子,以及所有小偷小摸的迹象!」抓勾坐起,开始扫视房间,兴奋地深呼吸。
另一匹掠夺者转圈尖叫,一砖头砸到他头上。
「闭嘴!你他妈喝太多了!」
疯狂的掠夺者怒吼,冲向同伴。桌子碎裂,药粉飞散。其他马也醒来,跳进混战。很快,地板在他们重量和攻击下碎裂。抓勾笑得失控,蹄子在我附近砸下。有时他的脸看向我,但闭着眼笑着。
我害怕他睁开眼,于是赶紧继续前进。我们爬啊爬,尽力加快速度。当我的蹄子即将踩到一袋血迹斑斑的针头时,我发出低声哀鸣,只能绕过一根木柱,压过掉落的半腐烂牛尸。
终于,我抵达冰冷的雪堆,从中穿过,咬住袖子止住过度呼吸。无论雪辐射大不大,我都得放慢脚步,再次吸入冷空气,并帮忙拉起我的姐姐。我们跌跌撞撞穿过厚雪堆到建筑边缘,我探出镜子,利用掠夺者留下的马具袋当掩护。
尤妮蒂很容易看到。她在营地中央,被带向那个巨大的入口!如果她进去了,我们就失败了!
「烁-烁光?我们追不上她了。」
「我们会的,影七。我们——」
「不!」我转向她,直视她的眼睛。「我们追不上。她太远了。我们需要一个分散他们注意力的机会!」
她停下,点了点头,明白我的意思。「信号弹?」
「我们需要那个来脱身。我是说,要另一种分散注意力。」我再次转身四处看。「或许……像他们发现另一处围栏切口?或者让掠夺者互相打起来?或者……」
「或者我来点刺激的,给你机会去救她。」
我停下,转头,看见烁光倚在小屋墙上,旁边散落着掠夺者的背包,她在魔法中把手榴弹耍着,露出疯狂的笑容。
「或者……那个。」我小声说,「你……你自己没事吧?」
烁光在手榴弹落下时,用魔法抓住它,放进大衣口袋,再抽出杠杆步枪。「影七,亲爱的?你只管专注去找尤妮蒂。我会给你所需要的分散注意力。我可是在需要时,能够大展身手的马啊。别忘了我在哪长大的。」
她眨眨眼,我不再需要其他说服。
「祝妳好运,姊姊。」
「等你一找到她就发信号弹,我就来找你。」
她检查好装备,绕到小屋另一侧,消失在一排旧矿车后。我提醒自己要继续前进,看着她离去,心里暗暗庆幸,自己能有她这样的朋友。
「对。」我慢慢吸了口气,低下头,理清思绪。「好,我们——嗯,开始吧?」
我四下望去,没看到烁光走过的路。我可以继续从小屋底下潜行,但雪会拖慢速度,而且距离太近。我需要一条新路。
就在掠夺者小屋前,一列矿车开始运回矿场,将货物倒到火车站。它们沿着清理过的混凝土道路穿过又消失在迷雾中。我翻找掠夺者背包,找到最白的布或地毯,裹在身上。我真的希望这能成功。谁说我必须一直躲在黑暗里?
迷雾降下,我冲了出去。
身披白布,在接近白茫茫的视线里,我朝矿车冲去。突然,一个身影从白雾中出现——奴隶主!我躲过她时,听到一声喊叫。求求你没看到我!求求你没看到我!
我在马群间疾跑,听到蹄声靠近。
「谁啊?这小混蛋胆敢越界!?」
她看见我了!只过了几秒,迷雾已经消散!它本应持续更久!我在马群中穿梭,尽力靠近前方的尤妮蒂。掠夺者们开始转头。被我撞到的奴隶抱怨。这主意真糟糕!迷雾帮我混入队伍,但要在我慢慢靠近尤妮蒂时保持隐蔽,难度极高!我已经前进了二十英尺,只差三十英尺!她就在不远处!我该怎么带她离开——
「你那里!你!」
我没有停下来!回头一看,我看到那奴隶主发现了我!她冲过来了!用魔法操控着一根手杖,直直地朝我冲来,他速度比我快!我几乎在转身推开马群时摔倒!
「你以为你能离开这队伍?」
如果我能够冲过马群和矿车,我就可以——
突然,营地另一侧的地面爆炸开来。深沉而尖锐的爆裂声冲击我的耳膜,像尖钉般撞进我的头骨,回声在山壁间回荡。我绊倒了,一个奴隶倒在我身上,把我埋在他们之下,我只能尖叫着滚开,躲过车轮,感觉到它稍微勾住我的鬃毛,然后碾过!
掠夺者营地陷入混乱。他们显然没预料到这里会有马攻击。我听到同一方向多声鞭击般的爆炸——烁光显然扔了手榴弹。尖叫声响起,自动武器从警卫塔中响起。奴隶主们全都朝那边看!
前方,我看到带着尤妮蒂的奴隶主为她寻找掩护,把她拖进小屋躲避。这就好了!从远处,我听到左轮手枪的沉重回响。我记得门徒的瞄准镜。他不可能坐视不管,不论有没有信号弹。
在奔跑的奴隶之间,我直奔尤妮蒂——或者说她所在的小屋!冲进去!找住她!影七,加油!只是……别砸坏,也别直接抓——我觉得她可能不喜欢那样,嗯……
我前方看到磨石冲出来,驴子在马群中格外显眼。他的助理大声下达命令,让警卫组织起来冲向骚动。他们没看到我,但挡住了街道!
我侧身躲开,跳上木桶,在缝隙间翻越小屋。如果无法从下方、穿过或绕过,我就往上!踢出蹄子,口器放在自己嘴前,瞄准好。我把钩索射上低矮小屋的屋顶,用它拉自己上去。我听到钩索下木板在我重量下嘎吱作响,屋顶上雪被压出一大波。咳嗽着咬住战斗鞍把手,感受机械把我拉上去,直到我抓住屋顶。
身后枪声响起,一群奴隶朝警卫塔扫射,塔上警卫疯狂地尖叫。烁光让他们互相混乱射击,掠夺者在旁边欢呼,好像毫不在意,场面几乎疯狂。至少他们是——啊啊!
一发子弹砰地打在我旁边屋顶上。地面上,我看到奴隶主对我尖叫,但话语在混乱中消失。手枪又瞄准,我尖叫着沿屋顶跑,尽量保持低姿态。我甚至没听到子弹声,只听到空气呼啸,那声音既明显又恐怖。我滑行,差点又从滑溜的屋顶上摔下,然后跳到下一片屋顶,消失在覆盖的厚雪中。这就是尤妮蒂所在的小屋!
四周细微的动静让我稍微分心,但雪开始从屋顶滑落。哦不——
整片斜屋顶连同雪一起滑下来,把我卷到前方。我喉咙被呛得剧烈咳嗽,可能是雪或辐射或只是呛到,我不清楚。挣扎中,我把钩索刺入脆弱的屋顶,抓紧边缘,慢慢滑到屋顶边,钩索拉住我,让我挂在边缘直到能重新攀上。屋顶清理完后,我环顾四周。我必须待在这里,如果正门锁着,那我根本进不去!雪这么厚,一定能从屋顶找到入口,总有办法!哪个建筑师会没想到这点!?
……大概这个建筑师就是那个建造工厂、没设护栏、门又朝两边开的家伙吧,我提醒自己。
不管怎样,我看到屋后有一个小天窗,上着锁。我换上瑞瑞之恩,小心瞄准,祈祷没马会在屋顶对我开火。然后,我咬紧,扣下扳机——
……然后扣下去!
……真的扣下去了吗?
喀嚓。
那声响差点让我因为过去的回忆而皱眉,直到我发现没解除保险。
再次扣下扳机,响起那几乎像音乐般有礼的小口径子弹声,挂锁被击飞。我最后看了看烁光在的方向,看到小马们躲在四周,不确定攻击者在哪。磨石在混乱中走过,但战斗似乎在减弱。这是我的机会。
就在我准备行动前,所有的疲惫感再次涌上心头。右眼的模糊,胸口的疼痛,跌倒后魔法封住的碎木伤口……但我必须做这件事。再前进一点,就能再次找到她。
「加油,你能行的,影七!」我在心里对自己下定决心,我必须勇敢!我必须坚定!
我转身,用蹄抓住天窗边缘,打开它,然后直接跳了下去。瑞瑞之恩准备好了!高度不高!我甚至落地时稳稳站住,双蹄张开,准备抵挡奴隶主!我可以——
突然,后脑一击,我立刻感到头晕目眩……而且非常疼……
还没来得及看清房间,我就倒在地上。
***
有马在拉我,把我托起。我听到一个声音在叫我。
唔,我最近到底摔倒过多少次了,疼得晕头目眩。我没有晕过去,但感觉世界一片摇晃。
「……唔……」
屋子在旋转,我眼前只看到模糊的光,颜色旋转成一团混乱,当我再感受到地板时,有马抓住我的蹄,把我拉得摇摇晃晃。我眨了几下眼睛,试图重新站稳。
「影七!」
一阵冲动中,我的感觉回来了——外面枪声轰鸣,火焰噼啪作响的温暖在背上传来,还有一个身影在我眼前……是某个小马的眼睛。
再眨几下,我终于辨清了方位。我在小屋里。房间里满是被破坏的家具,外面的战斗又重新开始了。头疼得厉害。我象是被打了什么东西……象是……象是……
我把那些忘掉,全神贯注看着站在我面前的她。尤妮蒂弯下身,试图扶我不要倒下。我能感觉到她波浪般的鬃毛刷过我,她用蹄子环住我,稳住我。
「对不起,影七!真的对不起!我没认出来是你!你突然就掉到我面前!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我来是为了……等一下……」我眨了眨眼,皱着眉头感觉到蹄子放在我后脑勺「……妳没认出我?」
再多眨几下,我环顾四周。这是一间监狱小屋,房间一侧有个厚重的铁笼。我看到那个拖她的奴隶主躺在地上,全身瘫软,头上压着断裂的木板。笼门敞开着,还挂着一串钥匙。
慢慢地,我的脑海拼凑起一个被困的小马用魔法挣脱的经过。尤妮蒂——
……哇,她根本不需要我帮忙啊。
尽管如此,我还是忍不住震惊地看向她,靠着她努力站稳。尤妮蒂把我挪到小屋的书桌旁,让我坐下,一蹄托住我的头。
「你还好吗?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想逃出去——」
「没事!」我脱口而出,「我——我是来救你出来的——我……我是说逃出这里——尤妮蒂……」
不管头痛不头痛,我都忍不住露出笑容,轻轻笑了出来。
「……你来了!我终于又找到你了!」
我看不清她是真的脸红,还是累得发紫,或是纯粹害羞,她俯身紧紧抱住我。
「我好高兴见到你,影七。我在那个奇怪的车站看到你和你的朋友们!没想到会在这座山上也见到你。我也一直在努力逃出去,离开那些奇怪的地方,离开他们想要对我做的东西!那都是陷阱,影七!他们从没有带我去红眼的统一。而是直接交给磨石。」
她的头靠在我肩上拥抱我,但我感觉她突然微微颤抖。
「他们说那是谎言。他不在那里。他从来没在……」她的声音带着压力,显然没有马可以倾诉。「我又迷路、孤单了,影七。我不知道他在哪!」
我不擅长安慰小马,只是用蹄抱住她几秒,让这温暖短暂的存在,分享在这片寒冷土地上有马陪伴的感觉。我必须克制自己,不去说出我有多担心她,有多少恐惧,有多少挣扎,还有我知道小皮没能逃走,以及我最终定自己不该是奴隶……但现在不是时候,我只想让她好受些。
慢慢地,她松开身子,向后靠去。
「我听到枪声了,影七。我看到了逃脱的机会。我们得走,趁现在。他们想利用我的天赋,影七!我不会让他们得逞!我们——我们必须走,现在。哎……哦,影七……」
尤妮蒂停下,向后靠。
「你的脖子……」
我忍不住微微颤抖,感觉她的蹄轻轻抚过镣铐辐射项圈留下的干裂皮肤。我好想把所有痛苦告诉她,但我们必须离开。我只能点点头,闭上眼。
「真的……真的很辛苦。」
「我很抱歉。我晚点会听你说,好吗?我保证。但现在我们得走。」
是的,我们现在的确没时间。我点点头,头更痛了一点。我看到地上有个煎锅,瞄了她一眼。她紧咬嘴唇,耸了耸肩。
「那……只是我必须这么做。呃,再次抱歉……」
不知为何,我忍不住笑了,把所有关于镣铐对我做的荒谬痛苦抛到脑后。真是荒谬,终于找到第一个帮助过我的小马,但她的见面礼是用煎锅打我。
窗外一声爆炸。雪飞洒进屋里,我们躲到桌子后。玻璃碎裂,门被吹开。我们一起探头望去,看到奴隶主在外面乱窜。
「这发生什么事?你干的?」
「不,不完全是!」我深呼吸几下,试图思考如何脱身。
「那……你们是——」
一颗子弹从木墙射入,擦过我们上方又从另一侧穿出!子弹比我想象的还要强力!尤妮蒂把我拉下,再次问。
「如果不是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长话短说!但我必须先把你救出去!有些好小马跟我一起!而且我——」
我咬住嘴唇,翻遍口袋,找到她送我的小雕像,脸颊微微发烫。
「而且我不能抛下你。你用这个救了我的命。」
她的眼睛瞪大,看到我还留着它。
「我们要离开,尤妮蒂!我们会帮你找到那匹公马,但我们必须先走。我看到你被锁着,我不能就这样离开,你做了这么多,这个雕像对我意义重大,它让我在快死时还能活下来……我想来救你,然后——」
尤妮蒂抬起蹄托住我的下巴,阻止我喋喋不休。
「经历了这一切,你还留着它?」
我吞了吞口水,点点头。她温暖地笑着,用魔法把它拿起。
「我很高兴它给你带来好运,影七。它对你意义重大。这是我的天赋——把记忆投射到实物里。它能帮助我们记住某个小马,无论多远。记忆之线永远绑在物件上,让我们觉得永远不孤单,只要我们还相信他们。」
她的魔法把它整齐地放回我的外套里。
「这就告诉我,你有多珍惜,珍惜到愿意走到世界尽头来找我。现在你还从屋顶掉下来?对于你这样的公马来说,真英雄。」
她戳了戳我的侧腹,我忍住不好意思的尖叫。她叫我公马。不是小马!我真的长大了吗?
「我,呃,呵……」我吞了口口水,「不只是我。」
「不过,冲上屋顶把我从笼子里救出?可惜我已经做到了。你差点就能成为我闪亮的盔甲骑士了。」
尤妮蒂咯咯笑着,显然只是开心有马可以分享这一刻的笑声。平常我可能会脸红结巴,但这次我只是跟她笑。没错,我穿过火、雪和黑暗来找她,而她早已自己脱身。这就是我的生活。
等等……掉下来……
谁说我不能沿着同样的路再出去一次!?
我抬头看着我进来的那个洞。它足够大,能容下两匹小马!
「尤妮蒂,我们得现在就走。往上,行吗?」我开始靠着椅子往上撑,试图瞄准钩爪射向洞口边缘。「抓紧,我……我把我们拉上去!」
「希望你比上次用这个东西时熟练,影七。」
她用蹄抱紧我。我小心瞄准时,听她又开口。
「你知道吗,上次我问你名字时,你只说『影七』,那是你全名吗?」
「它……」
我只告诉她这么一点吗?肯定是的。为什么这么做?大概是因为我有点害羞。
我现在还是有点。
「这……是唯一重要的部分。」
说出口感觉很好。又甩掉一条束缚我自我的锁链。她看起来有点困惑,但也没多问。我稳住自己,用牙咬住口器,把钩爪射出去。它飞过洞口,射向天空!我失手了!
外面,我听到有马大喊:
「雷切(Retcher),你抓到那匹母马了吗?磨石想把她带到矿里!那更安全!快点,动起来!」
糟糕。钩爪还在上面飞。我咬紧牙想让它拉回来再试一次,但那要几秒钟!
「雷切!快点,老兄!」
「影七。」尤妮蒂在我耳边低声说。「快!」
我在努力!钩爪重重地落回地面,但我灵机一动,往旁边一跳,让它落下时勾住了屋顶的天窗边缘!我没浪费时间,咬住线慢慢把我们两个拉上去,虽然有点慢,但线承受住了我们的重量。
「雷切,你这混蛋,我得在枪林弹雨下告诉你这事。快点,你这懒货——嘿!」
一名奴隶主冲进门,手里拿着步枪。他看到我们朝洞口升起,愣了一下,枪就抬起!尤妮蒂的角发光,我看到他的弹匣掉落,枪内已上膛的一发子弹乱飞,打在我们旁边的屋顶上!我用蹄抓住天窗边缘,全力把我们拉过去,胸口和侧腹的伤带来剧痛!我痛得大叫,跌在湿滑的屋顶上,感觉尤妮蒂滚出来跟在我后面。我们得喘口气——
啪!屋顶旁边被打成碎木!又一个洞,离我们更近!我尖叫着再滚一次,尤妮蒂往另一边滚,我们都站了起来。他从下面开枪!他明明知道他打的目标是他主人要抓的母马,可他却这么做,真笨!
「影七!这边!」
尤妮蒂立刻沿着屋顶跑,保持平衡,带我们到边缘,然后直接跳下!我信任她,也跟着跳,头朝下冲离被步枪扫射的木板。落到地面,我落在她跳的同一片雪堆里,陷入其中。咳嗽着,蹄子在雪里乱拍,拼命想爬出来!这么快就觉得胸口发紧,是我的错觉吗?压力太大了?我浅而快地喘着,爬出雪堆,摸索水壶。尤妮蒂掀起头,她那波浪般的鬃毛湿透下垂,然后爬出雪堆跟上我。
我们都在颤抖,特别是尤妮蒂,她没穿冬衣。在两栋小屋之间,我们能看到仍有小马向营地边缘开火。大概有马注意到门徒的位置开了枪。我听到附近有警卫痛苦地哭喊,求助他被枪伤的蹄子。其他马此刻应该准备好了。是时候集合,点燃信号弹,但这里真不是好地方!我们需要更好的掩护。
「等一下,等一下!我能呼叫支援,但我们得找安全地方!你知道哪里行吗?」
尤妮蒂思考了一秒,另一只蹄拨去雪。「这里有个小储藏室,离围栏大约几十米,有大铁箱!可以吗?」
我点点头。我们没浪费时间,沿着小屋后方一起飞奔。滑过雪水、躲在角落,短短的距离也危险万分。子弹嗖嗖从我们头上飞过,奴隶主向敌马开火。我猜镣铐无法拉到任何狮鹫帮忙,奴隶主也缺少「空中侦查」。我想烁光和门徒正利用了这点配合这山区地形。
一栋小屋起火,火星飘落到雪地,我们躲过它!前方,我看到她说的储藏区,一堆坚固的矿具箱。完美。像小型掩体,对我这种小个子来说很安全。我们等战斗稍微停歇,飞快冲向它。我还没跑几步,雪灰扬起,尤妮蒂惊叫一声,我们差点撞到一起,子弹在地面跳动,差点击中我们!
幸好,尤妮蒂在火力下显然比我冷静!她用魔法把储藏区的一块金属板升起,挡在我们和子弹之间。子弹打在板上,头部附近留下凹痕,有些还打穿了,但都没打到我们!我感觉金属板后飞溅的碎片刺到我们,我们跳到更好的掩体,压低身子,我忙乱地从马鞍包里翻找。信号弹!我需要它!
远处,我听到喊声。抓勾的欢呼声从某处冲出。我真希望不是对着我姐姐。
我还强忍着没听到镣铐的感觉。我知道他在这里,希望只是在屋里,没在外面伏击。
上次我逃他,是为了救紫丁香。
我永远不会忘记他抓住我逃跑时带给我的心碎。
不……这次不会。绝不再有!绝不会再有,至少不会是和尤妮蒂在一起时!
我抓着信号弹。它能呼唤朋友!这次我不会再孤单,他们帮我把她从噩梦里带出!尤妮蒂会加入我们,就是这时刻!
我拿出它,好好看清楚。长长的红色棒身,萍琪咧嘴的笑脸印在上面。在混乱的枪战中,我几乎以为它对我眨眼。拜托萍琪,不要现在……
子弹擦过掩护我们的板子。尤妮蒂惊叫着低下身。我们紧贴在一起,火光在蹄边跳跃,我丢下信号弹!火势太大了!我们需要支援!我尖叫着鼓起勇气(对我来说很合理!),扑出去抓住信号弹,指向天空,拉动点火绳!
魔法闪烁,火花聚集在尖端,半根棒子射向天空。我仰躺在下面,看着它冲上高空。旁边尤妮蒂也抬眼看着,红色发光物越升越高,最后在空中爆炸成耀眼光芒!爆裂的火光呈现咧嘴的小马形状,慢慢降落,成为悬挂在风中的明亮信号,照亮整个营地。
「希望他们能来帮忙,影七!上次我在地铁站看到你朋友,他们看起来真的很厉害!」
她把我拉回掩体,我望向那些开火的奴隶,他们都停下来抬头看光。远处传来熟悉的战吼声。半圈雪地被扫向空中。硫磺和珊瑚正在行动。我忍不住笑。我的朋友来了。我找到了尤妮蒂,她安全无恙,现在只要离开!
「他们会来的!」我笑着对尤妮蒂大喊,躺在信号弹闪烁光下。「我姐姐,她来了!烁光说她会赶来信号弹发出的地方!她很快就到!」
附近,一声步枪开火。是她在接近我们吗?短暂的交火后又停下,一些小马躲藏起来,又几发子弹——更近了!是她!我能辨识出她那短管步枪的声音!
「你说的姐姐来了?」尤妮蒂笑得很开心。「如果她来救我们,我很高兴见到她!」
「哦!」我听到烁光的声音靠近,一边开火,我脸颊微红。「你会喜欢烁光!她是最好的姐姐!很善良、贴心、关怀、幽默,对每个小马都很好——」
烁光在雪雾中飞驰而来,一边尖叫一边对敌马开火。
「以为能射到我?来点这个,你们这群蠢货!希望那个偷袭我漂亮侧腹的人,能被一枪打穿老二,你们这群蠢货!」
烁光举起步枪,连开两枪,魔法快速操作枪机,然后头朝下滚到我们中间。她因为战斗的亢奋而肾上腺素飙升,咧嘴大笑。
「哦,嗨,孩子们!你看到了吗,影七?那混蛋差点射到我!看这!」
她扭过身,骄傲地将靠近可爱标记的侧腹,毫不掩饰地展现给我和尤妮蒂,那里有个小小的伤口,渗出一丝鲜血。她似乎没注意到我惊恐的表情,又把长袍拉了下来。
「这他妈的太荒谬了吧?简直就像我认识的一匹公马,想让我穿上他表妹的衣服,然后他在桌子上对我动手动脚!操!哪种变态会对别马的屁股开枪!?!」
尤妮蒂侧眼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已经不用说话就表达了意思。我只是脸红地耸耸肩。
几秒后,我姐姐从我们其中一马望向另一马,迅速握住尤妮蒂的蹄子。
「所以影七找到你了,对吧?很高兴见到你,尤妮蒂!我是他的大姐!他肯定都跟你说过我了。他也跟我说过你!」
她对我眨了眨眼,然后又看向尤妮蒂。我想把脸埋在蹄子里。
「哦,他有说吗?很高兴认识你,烁光。」尤妮蒂拨开脸上的一缕鬃毛,回握烁光的蹄。「我迫不及待想见他其他朋友。我们要不要,嗯,去见见他们?我很赞成友谊之道,但……」
「……不是在枪林弹雨下?」烁光用盲射的方式掩护我们,同时阻止奴隶主靠近。
「确实。」尤妮蒂 轻点头。「有什么计划吗?」
「有的。」烁光大笑。「不一定每个都完全有用,但我肯定有个能行的!这边!」
虽然她总爱开玩笑,但烁光对我们的行动非常认真。她用魔法拉我向前,给我们掩护。尤妮蒂和我再次沿着小屋后方奔跑,我姐姐紧随其后。前方,我看到一名守卫从后门走出来。他转向这边!我用蹄翻起马鞍的口器,咬紧,从瑞瑞之恩开出剩下的两发子弹,沿着小屋间的缝隙射出!子弹击打木头和石头发出叮叮声,我打偏了,但看到他尖叫着又跳回屋内。
「没想到你会拿枪射击,影七!」尤妮蒂从她刚才藏身的缝隙中站起来。
「我真的还不会啦!」
烁光在小屋边缘又开了一枪,快速上膛,全靠魔法完成。
「小弟!前面怎么样?」
我探头往小屋的下面看。没看到附近有蹄子跑过,但靠近我们进来的地方有马!他们会朝这边来!
「姐!他们马上就来了!我们被困住了!下面的路被封死!」
「操。」她低声咒骂,回头看清情况,从背包里掏出手榴弹。「也许如果我……」
「等等!」尤妮蒂喊道,轻轻把手榴弹从烁光蹄中拿走,移到我们附近的铁丝网下,把手榴弹塞进软土里。「躲在掩体后面!我在雪下挖个洞!这里雪下面都是土!」
烁光和我互看一眼,我们蹲下掩护,尤妮蒂在设置好手榴弹后也加入我们。
「嘿,看来被困的少女在救我们呢,影七!」
我翻了个白眼,听到尤妮蒂轻笑。「不是第一次了。」
我用蹄捂住耳朵,紧张地等待——
爆炸的震波撕裂全身,我痛得尖叫。耳鸣中,我感觉烁光把我抓起来拉着穿过铁丝网下的洞。雪被子弹踢起,大家都朝爆炸方向看去。一发子弹打在烁光马鞍包边,偏弹击中了她,让她大叫着摔倒。耳鸣、眼花,我只能感觉嘴巴动着,尖叫着对她。尤妮蒂大喊,我们一起拉着她,试图躲到营地边缘的岩石后。
我们被压制了。虽然在外面,但动弹不得!随着耳鸣消失,我试着寻找支援。火光来自一座哨塔。我看到有马试图重新用机枪对准我们!我感到恐惧,这没法躲!
我看到我盯着的那匹小马,他的头被打碎掉了。
旁边的那匹尖叫着,血溅满全身,然后颈部爆炸,发出哽咽声倒下。我仍听到蹄子拍打塔墙的声音。
「上来啊,你们这群笨小马!快点,没翅膀的!动起来!」
拉吉尼沿着岩石冲下来,瞄准步枪挥手让我们避开。烁光咬紧牙,自己站起来。尤妮蒂和我互相搀扶,爬过雪堆,向营地周围的山脊推进。只要能爬过去!拉吉尼又开了几枪,换上能量步枪,对营地开火,红色光束划破雪盖的屋顶,啪啪作响。
我看到老灰熊在前方。他一看到尤妮蒂——他「偏爱」的奴隶之一——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这匹大陆马帮着拉吉尼,用步枪支援她,而她也在拉回。
「有另一个入口没错,孩子!快走!我们带路,不远!在矿井的老紧急出口或什么的!其实很好找!」
他拉着尤妮蒂越过岩石,我和烁光挣扎着跟上。我气喘吁吁。一路上都在雪地爬行。辐射不算太严重,但让我喘不上来,再加上我本身就缺氧。我坐在雪中,汗水冰冷交杂,努力吸气。
「其他马……在哪?」
「在另一边吸引他们。跟着我们,我们带你们过去!」
老灰熊和拉吉尼毫不犹豫,立刻出发。我看到门徒在观察站里,用手枪瞄准,俏皮躲在他身边。靠近营地,我看到一栋老旧建筑爆炸,珊瑚轰碎了整个小屋,几个奴隶主也跟着倒下!硫磺的战吼在远方传来。我看到拉吉尼向门徒挥手,他再回挥给珊瑚。信号发出,我们往入口撤退。
接着,一连串恐怖的折磨开始。奴隶主追着我们穿越厚雪。我们则尽量躲在小树和岩石后。我捕捉到硫磺的身影,他总在后方,扔东西反击。他的战场技巧无比出色,蛮力只是他的其中一项才能。他总在岩石与敌马间周旋,或在山脊上等待,冷静计算延缓敌军前进,既可靠又恐怖。
珊瑚抱着儿子,靠近门徒奔驰。她带着孩子,不冒险,尽可能快地前进,而不是停下来战斗。烁光和拉吉尼接替她的位置,阻止敌马前进或狙击。我三次被压制,唯一掩护就是钻进雪里,祈祷他们别朝我开枪。三次我因担心雪中的辐射,硬是把水壶剩下的消辐宁吞下。尤妮蒂有时陪我,有时和老灰熊在一起。
五分钟的逃亡,感觉体力快速消耗。尤妮蒂也在疲惫,她曾被如此对待,看到她脏兮兮、狼狈不堪,就像其他奴隶一样,令我心痛。她应该得到更好的待遇。
随着天气恶化,奴隶主最终停止追击。暴雪夹着雾笼罩一切。强风肆虐,把战斗撕散。我听到老灰熊喊着我们接近了,但他的声音越来越远。瞬间,我发现自己与大部队走失,只有烁光和尤妮蒂在身边。
「烁光!尤妮蒂!别乱跑!」
「我不会,影七!」烁光走近我。「待在一起!之后雾降下会变更冷!继续沿着我们走的路!」
「振作点,影七。我们能做到!」尤妮蒂尝试微笑,但越发颤抖。我看到烁光用魔法为这名几乎赤裸的奴隶披上一层厚外套,至少能抵挡部分寒风。
随着雾越来越浓,能见度比我们移动的速度还快地消失。雪花打进眼睛,我们必须快点!还有多远?经过一棵树,我看到它在风中剧烈弯曲、摇晃,象是想从地上被掀起来一样!
然后,我们听到山中回荡的声音——一声带有野性的嚎叫。又一声,再一声。是小马模仿狼嚎的声音。我和烁光僵住。我们互相看了一眼,两马都认得这声音,来自早先的记忆。
「抓勾的掠夺者。」
他们在狩猎。我能听到他们在附近呼喊。就像吱吱响村附近的林地,那些吸毒的疯子疯狂奔跳,完全不顾寒冷,穿过雪林。我听到他们发现足迹的尖叫、嗜血的威胁,甚至偶尔还有向空中开的枪声。有时,我能看到树丛中黑色的影子在移动。他们已经追上我们了!
「快走,影七。快走!快走!」
她的声音里和我一样充满恐惧。我们互相紧贴,踩到雪中隐藏的树干和岩石时一个踉跄,接连绊倒。我感觉胸口紧绷,这次肯定是。我努力不去咳嗽——不是现在。
我们根本看不见!我甚至试着查看我的哔哔小马,但它离这个出口太远,地图上根本没法标示出来。至少没有指示器。只有E.F.S才能帮我定位啊!
「足迹!耶!足迹!快、快、快!」
「来抓你们喽——!」
他们在我们身后吠叫、唱歌。绝对是我们留下的足迹!我拉住烁光,低声在她耳边说:
「我们追不上他们。我们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他们知道!」
我姐姐思索了一下,四处看了看。然后,她突然沿着斜坡冲上去,躲到一块看似不稳的大岩石后。
「那我们就埋伏他们,影七。就像记忆里那次一样。只不过这次,我要赢。」
***
我们等着。
不知不觉间,三个小小的身影靠得更近一些,互相取暖。尤妮蒂因为没有冬衣,所以夹在我和烁光之间。我能感觉到她的颤抖,也听见牙齿的打颤声。她抓住我的前腿,把我拉进一个小小的拥抱里。
「我…我从来没好好说过谢谢你,影七…谢谢你来。」
「这、这还好啦。」我喃喃回答。
「真的。我只是…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完全不明白。…我甚至想不起为什么。」
她低下了头,但烁光举起蹄子,轻轻抚摸她的背。
「嘿,亲爱的?」
尤妮蒂抬起头,烁光微笑着。
「等我们离开这该死的山,我想试试看。记忆球是我的专长。不管你有什么能力,那些奴隶主都想利用。我敢打赌你在那个地铁站里也看到了,这一切都跟记忆魔法有关。也许这跟你有关?」
尤妮蒂点点头,头在寒风中颤抖。我也是。雪已经开始在我们周围积成薄层。
「给我个机会」烁光继续说「我会试着进入你的脑海,也许能把那些被遗忘的东西抽出来放进一个记忆球里。然后,我们再看看。」
我姐姐看着我,笑了。
「终于可以把我的能力用在正事上了。」
我轻轻靠过去,紧紧抱住她们两个。
我们会弄明白的。我们会一起解开一切。
然而,享受这一刻的时间并不多。我的耳朵抖了抖,附近传来声音。有马靠近。
看到我竪起耳朵,烁光立刻转身,武器瞄准。我蹲下,闭上眼睛,和尤妮蒂一起紧贴在岩石后面,试着辨认声音从哪里来!声音很小…只是轻微的脚步声…还有哭声?
「等等…」
我从岩石后探出身子,听到烁光嘶声警告我退回。这不是掠夺者!我再次沿斜坡冲下,进入雾气中,朝我们打算伏击他们的区域!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雾中逐渐浮现。是一个非常小的身影——一只幼驹!
俏皮!
我看到他蹒跚着向前走,眼泪直流,脸色因寒冷而苍白。浑身瑟瑟发抖,看到我后就倒下了。我立刻冲上去接住他,只见他用小腿紧抱着我的脖子。
「影-影-影七先生,我…我找不到她!我们被射击时摔倒了!我找不到妈妈!」他在我脖子里哭喊。「我找不到其他小马!」
「嘘…嘘…」我抚摸着他的鬃毛,转身抱着他往回走。「烁光姑姑…烁光在上面。我们来救你了。」
这名字应该能安抚他,那是他最爱的某个马。但我只听到他哭得更厉害,担心母亲。我明白那种感觉,我——
更多的声音传来。更多小马奔跑的声响。朝这里接近!我猛然意识到,光从声音就能感觉到他们有多近!我听到他们咆哮和怒吼,还有号角吹出的声音。他们真的是彻底的猎人,即使在各种药物作用下!
我转身,试图奔跑!但身体又僵硬又虚弱,还携带另一个小马,根本不容易。森林后方,三个掠夺者出现。他们挥舞着网子,嘴角流着口水,颤抖着冲向我。
烁光的步枪响起,我看到一个倒下,膝盖被击碎。紧接着第二发子弹砰然击中另一个胸口。烁光已经学到教训。她不会让那群掠夺者用的那些止痛药有任何用处!
我趴到地上,给烁光清晰的射击线,但掠夺者开始对她开火。子弹在我头顶呼啸、打碎岩石。我躺在这场交火中,颤抖着,紧抱着俏皮。
我听见烁光慎重地往旁边移动,躲在雾中。幸运的是,因为有烁光的威胁,掠夺者避开了我。
「别担心,小家伙!我们很快就会来抓你!哈!抓勾又要来抓你了!他可没多少机会杀死两次小马!」
我的蹄子在头上颤抖,我摇晃着试图把声音淹没。不,我不允许,他们不行!
附近,我看见烁光从树皮后移动,枪口瞄准。我看不到掠夺者,他们躲在枯死的植物后。
「糟了。」烁光嘟囔,转头看向我。
我点了点头,示意她注意我能听到声音的一片蕨丛。声音近在耳边,呼吸声清晰。烁光迅速转动步枪,射向那个位置。一个掠夺者惨叫着倒下,抓着脖子。烁光又射击一次、又一次。子弹连中他的胸骨,但他依然挣扎前行。我看到他笨拙地处理一串药剂,但无法集中精神使用。慢慢地,他开始失血。
我身后,烁光小心地再次前进,躲在蕨丛和树后。等待游戏再次开始。只是,烁光对这些掠夺者开了太多枪,我知道她手上的子弹所剩无几。幸好,剩最后一个。
靠近我时,她最初射中的那个掠夺者抽搐,然后滚倒,笑着滚入一条沟里,烁光的子弹擦过地面。
我听见她咒骂,明白为什么。子弹不多,加上还有两个要应付,情势又倒向对面。她很快就要重新装弹,然后他们就会抓到机会冲上来。那个掠夺者怎么还活着?看到他受伤后还能坐起滚动,这完全不对!
我必须行动。必须让她知道他们的位置!我也得把俏皮带出去!我慢慢尝试在安静的时候爬离交火线,一边拉着俏皮。如果不快点脱离这场小冲突,他们会把我当作——
「别动,小家伙!」
突如其来的枪火把雪扬起。我尖叫,僵住。然后,我恐惧地看到两个掠夺者站了起来。烁光的枪声扫过,击中其中一马的肩膀。
掠夺者仍然前进,毫不在意肩膀和鼻子流血。他们的纹身如恶梦般向我逼近!她朝我走来,俯视灌木丛。
「我们知道你在那里!还剩多少发?想赌一把吗?你能在我们开枪前射中我们两个吗?」
我看到枪口对着俏皮。我试着把他藏起来,放在我身后!想到要把自己置于枪口上,我害怕极了,但必须这么做。
「我们喜欢赌一把,喜欢,喜欢!」雄性掠夺者尖叫。我看到他蹄上的多支针剂,各种颜色的液体充满其中。
雪地中没有任何回应。烁光消失了。
「想玩吗,女孩?」掠夺者四处张望。「我们把你们都抓起来了!我知道你能打中我们其中一个,无所谓!赌的就是刺激,你懂的!抓勾的帮派就喜欢这套!快,试试在我们开枪前杀掉两个!哪个先死,哪个是你的?」
我不敢想烁光现在在想什么。她是个好射手,但还没那么厉害。我听到她试着悄悄重新装弹,声音小到掠夺者无法察觉。我只希望、祈祷烁光足够厉害…拜托。我只希望他们不要开枪——这些嗜血嗑药的家伙根本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他们会毫不犹豫去杀俏皮!
然而,雪地中并没有立刻响起枪声。我理解她还在犹豫是否要尝试。
他们等到了极限。
两个掠夺者发出失望的声音。
「没动作?那好吧,我们就——」
就在这时,我们先前躲藏的巨石轰然飞过我眼前,狠狠压向女掠夺者。我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鲜血像火山喷发般洒落在雪地上,巨石带着被粉碎的身躯飞出十英尺,重重砸落在地,像陨石撞击一般。周围所有小马都抬头望去。一股失控的魔力从巨石原先停留之处爆发,与它现在所在的位置相连。
「天啊…」我屏息看去,看到那股怪物般的力量源头。
「你……你敢……把那玩意指过来……」
珊瑚的角周围燃烧着魔力,第二层魔法脉动环绕,眼睛发光,全部专注于惊呆的掠夺者!我看到巨石开始震动,彷彿只是小石子般。
「对我儿子!」
巨石并没有朝另一名掠夺者飞去。珊瑚的心灵感应推力将巨石压碎,发出如火炮轰鸣的声响。碎片风暴砸断树木,深深掘入地面,冲击波将雪地震飞,炸裂树皮。一百多块石头如大锤般砸向掠夺者,周围的血瞬间覆盖一切,我再也看不见他们。
随着雪花再次落下,我抬头望去。周围二十英尺的区域被巨石破坏成一片,树木四散倒下。慢慢地,被吹散的迷雾再次落定。中央,珊瑚气喘吁吁地站着,角上烟雾氤氲,脸上是愤怒与极度痛苦交织的表情。
周围陷入绝对寂静。
没有马说话。尤妮蒂惊呆地站在珊瑚背后,嘴巴张得大大的。烁光从藏身处走出,枪在肩带上松弛地挂着。我慢慢站起,冷得发抖,几乎无法站稳。俏皮在我脚下,小小地奔向母亲,当她倒在一旁时,他紧紧抱住她的脖子。使用魔法让珊瑚消耗巨大,显然已彻底耗尽。
俏皮爬上斜坡,跌靠在她身旁,紧紧抱住她的脖子。慢慢地,我看到她举起蹄,将他搂入怀中。
任何平静的时刻都得延后。树林深处,更多掠夺者的喊声和命令传来。我扫视每个小马,他们看清了现实:我们必须继续前进。我听到珊瑚身后有马接近,然后硫磺巨大的身影出现。
他如往常一般,直截了当。
「入口在这,快走。有大规模追兵过来。布鲁图斯也在其中。」
我听到他低吼着老部下的名字。这让我心生恐惧。远方,牛头人正迎面而来。烁光和尤妮蒂随我前进,硫磺将珊瑚和她的儿子背上。若她对被硫磺背走有任何不满,也没有说出口,或根本无法说。
身后,树林传来一声嚎叫。
「我闻到你们了!就像暖炉节早晨的糖果,小家伙!抓勾来喽!」
抓勾已经亲自踏入森林。如果我还没冻僵,我会感觉到寒意刺骨。
我们策马疾驰,消失在渐散的雾中。身后隐约能看到黑衣小马急速追来。前方是一面岩壁,旁边是几座小建筑——简陋的厕所和避难所,显然是拉吉尼发现的路线。然后前方突然出现一扇小而厚的金属门,嵌入山壁,粗糙的木头结构环绕,但金属本身足以抵挡整个军队。老灰熊正推开门,拉吉尼和门徒策马冲出协助。我扶俏皮跳上门徒背上,然后帮珊瑚下马。拉吉尼抱起烁光,我姐姐开始显露疲态,先前受击的瘀伤更加明显。
即便跌跌撞撞过了最后几步,我仍听到珊瑚尝试对我说话。
「就像以前一样…」
「我知道,嘘…先保留力气?」
我扶她站直。不远,但追兵已经逼近!几发子弹划破我们头顶的空气!
「快帮烁光…她…」珊瑚咳嗽,「这是她应得的。即使她需要…来理清自己的思绪。我仍然关心她…」
「我知道,珊瑚!快点!」
我明白。我早就明白,但亲耳听她说出口,让我更加确信。不管之后揭示了什么真相,我知道他们能承受现实,承受争执。我对他们充满信心。
冰冷的金属触感告诉我,我们成功了。我把珊瑚交给老灰熊,他帮她进入黑暗的洞穴内部。洞穴中有悬挂的笼子走道,仅高出地面一英尺,由脚手架支撑。
我回头看尤妮蒂,确保她没事。只剩她和硫磺在外,盯着身后涌来的追兵。前方,我看到那个带有机械装置的怪物,眼睛发光、活塞咔嗒作响,无情地冲过雪地,激起白雪。身后,磨石拖着剩余掠夺者蹒跚前行,目光与我和尤妮蒂对视。
抓勾从左侧树林中现身,双刀划破雪地。
在他们后方,高坡上,一个庞大的身影原本准备阻截我们下坡…我认出那只马。
他穿越数百英尺直视我。我无法看清细节,但能感觉到他眼神如火烧般热。我慢慢看到他举起蹄子,手中吊着锁铐。
镣铐、磨石和抓勾都在外面。幸运的是,我们暂时逃脱。他们无法在我们关上门并封锁之前追到我们。我们安全了。
我和尤妮蒂慢慢转身,对磨石投以厌恶的目光,然后一起走进洞内。
然而,巨响从山丘传来。
「硫磺闪电!」
带着电子嗡鸣,牛头人终于开口,低沉的声音带着奇异口音,听起来几乎不属于这世界。硫磺在准备关门前停下。
「硫磺闪电!」喊声再次响起。「你跟我,老战主!我们来了结这一切!属于我的正统王座,我要亲手夺回!」
他那巨大的金属爪紧闭,啪地响起,单次一夹便砍倒两侧的树!
「在这座山巅,时机一到,我们就要将这段怨恨与故事一并埋葬!一场巨人的决斗,就在苍穹之下!你与我,战主!你与我!」
硫磺只是凝视,然后转身离去,未作回应。他脸上流露出一种淡漠,象是对这种“传说决斗”早已无所谓。他仅仅走开,慢慢地,蹄握门口,无视身后的嘲讽。我和尤妮蒂赶紧进入,门一关,我们陷入一片黑暗。
***
我做到了。
我们做到了。
我们上到这里,把尤妮蒂带回来了。
她和我们在一起了!终于,终于在经历了那么久的分离之后,回到了我们身边。在这一路上,我经历了黑暗、火焰与冰雪,去寻找她——在世界的尽头找到她——而现在,历经一切,我脑中只有两个字:
值得。
现在,我们终于有机会在庇护所稍作休息,为下一步做准备。无论这里隐藏了什么秘密,都可以等到我们准备好了再去揭开。然而,比赛仍在继续。睡眠?对我们来说根本没有时间。我们能做的,只是勉强座下,吃点食物和药品。
进来的通道通往一小段隧道系统,里面架着脚手架平台。没什么特别之处,但隧道的延伸方式透露出前方可能的规模。在这片黑暗的洞穴,我们找了些地方,尝试喘口气。
至少,我试着喘口气。烁光已看透真相,但我不想再多想。雪越积越厚,我的身体颤抖,胸口却像燃烧般烫痛。现在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害怕它会吞噬我。毕竟我已经走了这么远。
我身边的规模不仅不断扩大,风险也随之增加。我爱得越多,就越觉得自己必须失去更多。我强行压下这个念头。现在,我不想去想它。
说实话,我们全都在颤抖。外面的雪与风冻透了我们的身体,肾上腺素消退后,寒意直达骨髓。我们的衣服湿透,蹄子麻木,每个马都各自找到方法,暂时转移注意力。
硫磺像往常一样默默守护,警戒着入口,从未说话。自从布鲁图斯出现后,他一直保持沉默。
珊瑚与儿子休息恢复,烁光协助她。她的角偶尔自己闪烁,释放薄薄的蓝色光晕照亮黑暗。据烁光说,她并未完全耗尽魔力,但这次使用让她震惊不已。我希望她能撑住,我们或许还需要她的力量——一股我此前严重低估的力量。
拉吉尼和老灰熊四处查看,而门徒偶尔加入,但多数时间仍沉浸在他那本书里。
尤妮蒂和我则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慢慢谈心。她讲述了被拖到地铁、抵抗周遭氛围,以及他们打算如何把她当作某种「记忆讯号投射器」的经过。
终于,我明白了他们想要她的原因。
「你看,我的能力……」她拿出我放在我们之间、日志页上的小雕像,「我说过,它能把小马们连结在一起。就像我把一点我自己,或者某只小马的感觉,融入简单的物件里,比如这座雕像。不只是字面意义上的,一个复制品,一种感觉。创造一个小小的魔法记忆,让他们拥有它时不会感到孤单或分离。我以前会在友谊城把它卖给需要的马,比如照片框或珍藏品,大多是那些老伴侣的。就像魔法签名,每只小马都有,不只限于独角兽。」
「所以磨石想让你用这个做别的事?」我不禁心疼她,如此美好的天赋竟被滥用。
尤妮蒂低下头。「是的。我不知道是什么。」
她靠在我肩上,魔法翻动着日志的页面。我们陷入沉默,我无法多说什么。她慢慢翻回我自上次她看过以来画的画,最后停在我们初次相遇之后剩下的页面上。
「影七,这些早期的页里画了什么?」
我心一沉。「就……旧记忆。遇到你之前。都是不快乐的时光,没画过真正开心的东西。」
「我很抱歉。」
又是一阵寂静,她尊重地避开那些页面,转而看我画的母亲或她自己的画,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我看到她看我飞行的画作时轻轻笑出声,心神稍稍放松,只要有这种友善的感觉,就能平静下来。
很快,我听见脚步声。门徒探出身,短暂看了我们一眼。
「尤妮蒂,很抱歉我没能向你问好。」他点头「你能跟我们一起走吗?」
尤妮蒂点头,仍不离开我肩头。我感觉这和珊瑚与她儿子类似——因为太多次被拆散,我们都很害怕。我的第一位朋友,终于和我们在一起。
「我会没事的,真的。」
「很好。」门徒声音轻柔,比平常弱。「我们很快就会出发,你们表现得很好。能走到这里,我们就能再推进一步。看看这一切疯狂的源头究竟是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回到书本旁。我无法停止为他感到歉疚——尤其是他将一切保持的如此私密,心中却承受着对红眼的忠诚与自身脆弱的拉扯。他总是那么孤单,每次我到他办公室「聊聊天」时,他总会突然看起来很开心,好像渴望陪伴,就像他一直深深思念……某个小马一样。
我目光再次落在尤妮蒂身上,她凝望我画的英俊雄马与美丽母马,又转向门徒离去的方向。我想说些什么,但思绪翻腾、混乱,几秒钟内快速转圈。
嗯……不,还是算了。不能说。
***
老灰熊的声音简短却充满威严。
「好了,各位。我们得出发了。这场游戏还没结束,即使我们手上的牌比他们多。」
我们慢慢站起身来。我给瑞瑞之恩装上子弹,再把所有装备整理好,湿透的羊毛衣服贴在身上,这感觉黏腻又不舒服。尤妮蒂和我差点就靠在一起睡着,但最终还是被叫醒准备行动。我看到珊瑚也重新站稳,其他所有小马和狮鹫也都准备就绪。
是时候看清这一切的真相了。所有的答案,都在前方。
那些答案,将决定我一生中最关键的几天。
***
「你说起这座山时……就好像……它很特别。象是对你来说,意义非凡一样。」
是的,可以这么说……
「……为什么?」
其实很简单。
到最后,我们将会知道真相。
「关于什么?」
一切。
***
注蹄:升级!
再多一点点——终点就在眼前。一切都对你不利,你感觉自己已经快撑不下去了,但你仍然找到一丝力气坚持下去,或鼓起一点勇气再忍耐一会儿,也许就能撑过去。你可以比之前多冲刺一刻钟,或者在其他体能测试中多支撑一点时间。
***
“译者碎念:奶奶的!下一章有五~万~字!
发表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