辐射小马国:暗影七号
Fallout Equestria:Murky Number Seven
第二十九章
他们不会忘记
They Will Remember
***
「你们真的亲眼看到了那场辐虹音爆?太不可思议了!看到最灿烂的阳光洒在脸上,你们感觉如何?」
哭泣对我来说并不算完全罕见。但通常都是因为情绪无处释放,或者单纯是因为无比的欣喜和松了一口气。然而这次,却是因为美得让马窒息——完全的惊叹。那无边的蓝天,还有那炙热的橘白色太阳,就像我这辈子从未见过的颜色。它们完全未曾被地表的污浊染指,这让我懊悔自己从未学过怎么画画上色。它提醒了我,色彩原本可以是什么样子。
但这种感受,比单纯的美更深刻。我是天马。却从未见过真正的白天天空。如今能够勉强飞翔时,我终于看见了这片我与生俱来就该属于其中的浩瀚天海。那让我心底变得更坚强,因为我们离终点更近了。彷彿只要能离开这里,我就能开始训练,有朝一日能自己在那片天空中翱翔——不管风向标说我这辈子根本不可能真正飞起来。
那一刻,给了我无比的希望。我脸上浮现笑容,甚至笑出声来,脑中充满各种可能性。这就像我一直想象中的——摆脱枷锁的自由。
「这大概就是泽尼斯提到的信号吧。我想也说得通——奴隶主和英克雷都会被搅得晕头转向。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逃跑时机呢?只是……我猜事情没那么单纯,对吧?」
不。
我们没能带走幼驹。这种失败几乎带着侮辱般的沉重感;我们所有计划都是围着及时带走他们来安排的,可他们早就料到我们会这么做,提前转移走了。镣铐残酷无情,但同时也是城里最精明的奴隶主之一。他狡猾而耐心;你总能发现,他最不起眼、最微小的动作,往往比你想的更有深意。他总是领先我们几步,而我们只能挣扎着跟上,试图穿过他摆下的重重障碍。夺回极光魔球时的伏击、商城围攻、放血者和地铁突袭,都让我们付出了时间与生命的代价。我们的力量正在逐渐被消耗。再也承受不起一场大战了。我们没有时间再追逐所有事情。
这是我们必须做出选择和妥协的时刻——正是镣铐想要的。他想逼我们出蹄,操纵我们的行动。跟以往一样,他唯一想要的,就是控制。我从未想过他能在那么遥远的地方就达成这一点;可事实上,当我们以为自己在躲避他时,却可能正一步步踏进他早已设下的局,而他只需在一旁静候,权势便不断扩张。如今,他已经是吠城的一把手。他手里有极光的投影球,他掌握着幼驹。他放出了那些怪物和掠夺者,让时间一点点耗尽我们的力量,而他也成功杀掉了和平先生,还让烁光和硫磺被迫退出战局。
除开山顶那次,我甚至没正面遇过他,可他又一次粉碎了我的努力。我们的势头已经耗尽。现在讯号来了,我们却落后于计划。
「你不能放弃……现在绝对不能。在商场里你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怎么可能会……」
我们不会。我们绝对不会。我绝对不会。我绝对不会。
只是现在,我们不得不按我说的去做。妥协。我们必须前往那堵墙,否则就会错失时机;可若我们就这么直冲过去,就等于把幼驹抛在身后。
「而我敢打赌,珊瑚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她不行,其他和我们在一起的父母也不行。而门徒更不行。
他所处的处境最艰难。肩上的责任沉重得几乎要压垮他,但这些日子,我终于看见了他应该作为的那匹小马——能以如此不可思议的方式重新站起来的那匹。他是那种能带领我们突破困境的存在。是的,我对我们的机会感到担忧。但我相信他能带领我们走过这一切。
我知道,不论如何,我们都会艰难的爬行前进。我们以前做过,我们以前做到过,这次也会再次做到。一切,从现在开始。做最终的冲刺。
「所以……就这么定了,对吧?」
对。就这么定了。
这是吠城的奴隶们试图突破那堵墙的时刻。
这是我们为之奋斗一切的目标——逃离。
「经历了这么久……经历了所有的准备。哇……」
一旦离开商场,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但吠城还不准备就这么放过我们。
就像我说的,镣铐似乎总是比我们早想好好几步……
***
太阳与天空。
沐浴在温暖的光中,我站在商城外围阳台那破裂的瓷砖上,凝视着城市上方闪亮的蓝天。随着云层在边缘盘旋后逐渐消散,就被某股巨大的力量推回,撕开了这片原本未被污染的美,我站着,任由阳光以温柔的光辉洗涤全身。
如此温柔,如此自然,如此抚慰马心。哪怕听觉再敏锐,大脑也选择暂时让一切声音远去,头痛也随之消散。
如果我曾经需要一个提醒,提醒我未来还会有明亮的日子——那这就是那个提醒。
吠城暂时停滞了。巨大的爆炸撕裂天空之后,奴隶主和英克雷的攻势都暂时停顿了。城市笼罩在一种不同寻常的宁静之中。
这不会持久的,当然不会。我已经又开始听到城市某处传来零星战斗声,慢慢地,战争正在恢复势头。然而,它至少给了我们一个窗口。
我感到一只蹄落在肩上,门徒轻快地走到我身旁。他摘下望眼镜,和我一样仰望天空,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
「真是让马有种感觉,不是吗?看到那光下的世界,你才能明白从前的世界本可以是什么样子。」
他慢慢拿出一张照片——一栋位于宁静小村的树屋,门旁的牌子上画着图书馆的标志。阳光洒落在照片上,鲜艳的绿色和精致装饰在纸上闪亮,仿佛重新注入了生命。
「这就是我一直相信,我们能让世界再次成为的样子,影七。只要够努力,只要有足够的小马相信它,只要足够的牺牲……」
他的声音颤抖了一下,蹄又落回地面。
「它还能再成为那样的。」我开口,试图露出微笑。
令我惊讶的是,他也回以微笑。「说下去吧。」
天啊。他居然以为我还有更多实质性的话要说。我刚才只是为了保持乐观而随口说的,现在,可得想办法接话了——快想!
「嗯……嗯……我的意思是,这座城市里的一切都是错的,而且还是被一群恶心又可怕的小马主导——」
「谢了。」他感觉有点失望地回了一句。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结结巴巴地说,竟意外地笑了出来。「我只是想说,吠城的路的确不是正道。但这不代表外面没有出路,某个地方……我意思是——」
我挥动蹄指向那巨大的天空裂口。
「如果外面有什么,或某匹小马能做到这件事?谁知道呢?也许真的有可能。」
门徒微笑着点头。「如果整个世界都像你我一样思考该多好啊,影七。那些我们能做的事,或者如果没有像现在这样相遇,本可以做的事。我真的非常后悔当初对你的态度,都是因为我当时的自己——」
他停了下来,转开视线,又迅速说道。
「不幸的是,尽管我希望我们能一直欣赏这美景……但现在我们不得不先往后推迟。」
我们身后,商城内开始响起声响,刚刚发生的事情正逐渐传遍每个角落。
「我知道……我也知道这不是你的错。」我低声说,不想让他离开前听不到我的心意。
门徒的微笑消失了,他点了点头。我不确定是否完全说服了他。但我不怪他,真的!他和我一样曾是奴隶。要是我能有一个小时,坐下来好好和他聊聊就好了。
当我们一起返回商城内,我看到他再次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太阳,然后看向蹄中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收好。
「在这里,一个全新的世界正等着我们。再也不会有奴隶与主人来定义我们。让我们实现它吧,影七。以平等的身份。」
***
「我们到底该怎么办?那就是信号啊!这意味着——现在!」
「冷静点!」门徒必须提高声音,才能让那匹惊慌失措的雄马听见,商城内的喧嚣声越来越大。小马们互相呼喊、忙乱奔走。
随时都可能出发」这个消息狠狠击中了每一匹小马。直到那之前,他们还挤在窗边,惊叹地凝望着天空。那双双眼眸中闪烁着光芒,而就在那一瞬间,他们看起来更像真正的小马,而不再只是枯槁的奴隶。那几乎就象是一段短暂的寂静时刻,挚爱之马彼此相拥,而那些因艰辛而颤抖的灵魂,也在这景象中找回了新的力量。
然而现在,却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慌乱。所有未准备好的物资都得打包。武器、仅存的食物,每一件都要塞进口袋和袋子里。小马们忙着分工——谁背什么、哪组负责哪些受伤或生病的地铁奴隶,拼命想在彼此之间建立起某种组织性。他们不只是为了逃跑而计划,还得为逃出这片数十英里危险废土做好准备。
我看见小马们把我们缝制好的帐篷拖过走廊,也一次又一次听见有马大喊:「还有马需要加入队伍吗?」弹药被平均分配,纸上互相抄写的地图也从一叠叠的堆里飞快传递出去。整个庞大的小马群体正在准备踏上他们最后的旅程。来自地铁的奴隶们被安置在队伍的中央,由医疗小队环绕保护,并会一路陪伴他们。没马知道他们在外面会怎么被安置,但无论如何,他们都会被带上。许多马甚至根本不明白眼下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亲眼看到其中一匹小马吓得哭泣,一名护士搂住她,轻轻摇晃并抚摸着她的鬃毛,不断安慰她说「这一次,主人不会再回来找你了。」
日升、冲蹄和风向标加入我们,后者看上去消瘦憔悴。令我惊讶的是,烁光、硫磺,甚至连寻单都蹒跚着出来听我们的计划。他们也因此被风向标投以酸视,但经历过那么多,他也已经没有力气再抱怨他们离开病床。我因为尤妮蒂不在而感到一丝失望,但据我所知,她正在找珊瑚。
门徒在开始之前瞥了一眼门口,任何会来这里的马都在这里。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没什么好争辩的。我们必须冲向城墙,而且必须是现在。穿过整座城市本来就已经够危险了,而且经历过那些后奴隶主和英克雷都紧绷着神经,随时只差一点火花就会把整件事重新点燃。要是等战火再起,我们就一点胜算都没有。我们已经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和他们硬拼了。冲蹄,炸弹准备好了吗?」
这匹激动的小马点头多得有点过火。眼袋深重,和他充满活力的表情与语调完全不符。他已经为这事忙了很久。
「准备好了!就像闪闪可乐和加强版曼他特一样爆炸!但呃……我们有个问题!虽然爆炸力十足,但不是那种能被小马搬动的,你懂我意思吧?」
风向标深吸一口气,低沉而沙哑地说:「我们也有类似问题。上次带着地铁生还者穿越城市就花了好几个小时。而且这些可怜的家伙经历过这么多,如果还带上伤员,行动将更加缓慢,而我们的蹒跚身影就成了目标。」
日升抓住机会补充道:「而且我们真的知道该往哪边去找那堵城墙吗?我可不想一头撞进他们的包围里。现在能算得上没受伤的战斗小马顶多一打半,而且我这『没受伤』的定义还是非常宽松的。除此之外,也就只有一小群身体还算健康、但根本不是战士的小马。每有一匹能勉强指望的小马,就会对应着多了四匹得拖着的生病、受伤的小马,或是脑袋出了问题的同伴。」
她扭了扭自己包扎过的肩膀以示强调:「重点是,我们不能快速行动,旅途中我们要背负的东西太多了,我们无法抛下,也无法奋力前行。」
门徒坐在办公桌前,用蹄梳了梳鬃毛,盯着眼前的地图。
「根据你们所说,我们需要运输工具。但这只是让计划延误更多的一件事。这机会不会永远开着。有马有办法吗?我们现有的几辆手推车根本不够用。」
一阵令马窒闷的沉默瀰漫开来。我听见烁光在我身旁低声嘀咕,把各种想法说出口来。她瞥见我看向她时,勉强挤出一个疲惫的眨眼和笑容。我也尽力回以笑意。老实说,我其实讨厌这种作战会议。每次都让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因为我既不是什么高明的谋士,也不是什么会思考的领袖。我不懂怎么带领小马,也不知道该考虑哪些事,所以总象是墙上的一只无用苍蝇一样旁观着。某种程度上,这甚至让我想起镣铐当初在战时科技部里召开的奴隶主会议。那些来回抛出的计划与算计,全都远在我触不着、也无法参与的地方。他们——
等等。
我一跃,把前蹄踏上桌子,试图开口说话。不幸的是,紧张让我的声音破裂,只冒出一声嘶哑的噪音。
但至少,这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我知道了!」我开始说,又觉得他们可能需要更多细节,「运输工具!我知道在哪能搞到!」
我伸长了腿却怎么也碰不到桌子那头(诅咒我这双短腿一辈子!)只好爬上一张椅子,把前蹄正正经经地撑在桌面上,然后敲了敲那张「战时科技部」地图。
「那里!外面有一排又一排的大型装甲马车!是给小马国军队用的……我想?要是我们能把炸弹和奴隶都塞进去,这样比较健壮的奴隶就能把它们拖过整座城市!」
门徒脸上亮了起来,拍了拍桌子。我吓得尖叫,差点滑倒,幸好烁光的魔法扶住我,我坐回去,脸红得发烫。
「影七说得对!战时科技部外有一个军火仓库。红眼过去偶尔用来做运输车,其余几乎被忘了。车辆这么大,我们应该能把所有马都塞进去,嗯,大约十几匹?他们只需要短暂挤在里面。」
「那我们就得用它们。」日升 指着地图,用蹄描绘路线。「一个小组往返只要一小时。你能确保大家都准备好等着吗?我们得马上到、装载、出发,因为我可不认为那些混蛋会让一整队装甲马车轻易通过。」
「这解决了运输问题,但我们该去哪里?我该在哪里引爆?」冲蹄凑过我肩膀看地图。
任何回答都被打断了。
「我觉得你没谈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珊瑚的声音如寒矛般切入会议。她从办公室入口冲进来,眼神愤怒。紧张的尤妮蒂小心翼翼跟在她身后。
我注意到,无论资历如何,大家都让出一条路给她。门徒抬头向她致意。
「珊瑚,我们——」
「别废话了。什么时候?怎么带走他们?」
她站在桌边,眼神死死锁住他。
「你们一直在计划怎么把我们带到墙那边,但听起来就象是在接受我们失败的事实。所以我再问一次。怎。么。带。走。他们?」
其他马全都愣住。我看到冲蹄躲在烁光后面,而我姊姊看起来极度不安。她很清楚珊瑚在这种情绪下的威力。
她的眼里闪过一抹真正的黑暗。
「他们被关在部门站。我们都知道那里会发生什么。它会摧毁小马的心智!你觉得对幼驹会怎样?我们都看到成年马都因为那玩意儿陷入疯狂!」
「我们会想办法救他们的,珊瑚!」门徒对准关键线切入,避免局势失控。「问题是,我们不知道怎么进去,而通往墙的队伍不能等。听我说,如果我们不能及时打通墙,之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一切都得一次到位。没有准备好逃出的路线,我们只会再次被抓回去。如果拖延,我们就会被包围、陷入泥淖。所有事都必须同时发生。关键在于……」
他深吸一口气。
「我们必须分头行动。」
喧嚣声瞬间高涨。每个马心中的想法都表露无遗——这简直是自杀!我们两边都会失败!两名士兵还用了极其生动的词汇形容,如果我们真的去尝试,会发生什么事。
「我们没有选择!」门徒喊道,「珊瑚说得对,我们不能丢下幼驹!我们带回来了一些地铁的奴隶主,记得吗?我们能从他们口中找到其他进入方法。等我们知道入口在哪里,我们就在墙上选一个能把马车开到的点,不管它在哪里!」
门徒环视在场的每匹小马,蹄子紧握。
「我们把大部分马车停在两者之间的中点,一边冲向城墙,一边去救幼驹。等城墙被破开时,希望我们还有足够时间帮助那些去救孩子的队伍跟上,把剩下的马也带出去。」
一名士兵吐了口唾沫。「简直自杀。」
珊瑚瞥了眼那名士兵在地毯上留下的痕迹,又抬头盯着他。我不禁暗笑,他立刻连退了两步,样子滑稽。
「就像门徒说的……」她的声音严厉,「我们没有选择。」
她慢慢转身,用死亡般的眼神扫过任何怀疑者,然后离开房间。
几秒钟后,门徒擦了擦额头,再度坐下。
「日升?」
「马车任务,我来。一小时后回来。做好准备。」
「风向标?」
「伤员会准备好在门口等候。」
「冲蹄?」
「“法兰西斯柯”已经准备好表演了。」
点名短暂中断,门徒抬头看着他,其他马也同样。烁光轻哼笑出声。
「你给炸弹取名字了?」
冲蹄对我姊姊伸出蹄,表情有些受辱。「听着,我和那家伙建立了很深的感情——我花了一整天左右的时间造它,期间还有商城里乱七八糟的士兵、掠夺者、空袭还有巨大的绿色炸裂天空!它陪着我经历了这一切!」
房间里传出一阵缓解气氛的轻笑。
「那就开始吧!」烁光喊道,「走吧!」
当小马们开始离开时,门徒起身,沿着地图走动。现在只剩下他和我的朋友们在我身边。
「我们需要从被俘的奴隶主那里得到讯息,大家。没有这些,这次救援就不会成功。我甚至不敢想珊瑚会怎么做,如果事情……好吧,失控的话。」
「不可能。」硫磺接上他的话,这是他在整个会议中说的第一句话。
「我尽量不去想这件事。现在,我想我有些奴隶主要审问……」
***
奴隶主笑了,翻了个白眼。他被紧紧锁在奴隶栏的笼门上,扭动着身体舒展,擦去额前的汗湿鬃毛,朝门徒那里吐了口唾沫。
「你以为我知道什么?我可没什么好跟你说的!你不过是一匹等着镣铐来抓你的叛徒!」
他靠回去,移开视线,扭动着身上的锁链,抓挠自己厚厚的灰色毛皮。
门徒站在牢里,而我则在门口等着。他表面上耐心地站着,看着这名奴隶主,但我知道那只是装出来的。我们需要那情报,越快越好。日升和十几匹小马已经出发去拿马车了,一旦他们回来,我们只有几分钟的时间登上马车并启程。奴隶们已经被引导到商城的前厅,伤员被搬上临时担架。我身后,小马们拉着罐头袋、搬运装满食物的箱子,为这次行程做准备。空气中充满了紧张感,商城里能带走的所有有价值物品都被清空。
「你不欠镣铐任何东西。」门徒轻声说。「我见过他背叛自己的马好几次,你应该知道他有多残酷。」
「废话,不然还能怎样?他给得比别马多,要是你能给我们带来足够的利益,就不会被抛弃。适者生存嘛,对吧?我们每天拿到的比红眼给的更多,他有更好的房子,我们也能分到自己奴隶搭建的小窝,要是你跟着他混,就有尊重。跟着他几年,你就能在他的庇护下往上爬。」
那匹红鬃独角兽眯起眼。「我见得够多,知道他的链子最终通向哪里——永远回到他自己手上。」
「不然你他妈还能怎办?当他跑到你住的地方把条件丢在你面前时,拒绝他吗?哦对啊,要是我叫他滚蛋,我大概早就死得透透的了,是不是?你根本不懂那滋味,小鬼!」
「所以你是因为害怕才这么做的。」门徒眯起眼,身子往前倾了些。「为了你自己的『好处』才服从他,不然就得把他当敌人。你知道现在有机会摆脱他,重新开始……」
奴隶主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不可能,老兄!绝对不可能!我才不会背叛他!你要是敢那样,他一定会找到你。这是契约!是交易!不能违背的!他眼线遍地,甚至还有马混在你们里头,记得吗?那颗球?哈哈……没门,我才不会去背叛他呢!」
我看到他眼中流露出奴隶常有的神情——恐惧,但不是怕我们。
「因为你们这群家伙根本出不去!等你们被抓回来,那就轮到他了!很快就会是他掌控一切!你们心里都清楚!到时候会怎样?你们会失败,而我就得承受他对叛徒的处置!不,我得等着,证明我没干过任何对他不利的事!」
我知道门徒已经有些绝望,这已经持续半个小时了。他走到我身边,叹了口气,低声说:
「这样下去没用。我知道他掌握着什么情报,他的地位太高,不可能一无所知。他是个监工,只比磨石那些家伙低一阶而已。」
「他怕他。」我掩着嘴回答,「我当初听镣铐的话,也是因为怕他,直到我有了更重要,或者更可怕的理由必须去做,像、像当时他要──」
门徒挥蹄打断了我。「别说下去,为了你好。但你说得对。我试过诉诸希望,可这也许不是办法……监工?」
他最后那个词声音提高,抓住奴隶主的注意力。
「我们是来问你,怎么进部门站?外圈地铁不可能,老监狱也封了,怎么进去?入口在哪?你说得对,我们时间紧迫,机会不多。」
他快步靠近,几乎把脸凑到奴隶主面前。
「监工,我肩上扛着小马驹和奴隶的生命。我背后承载着他们的希望和梦想,而你就是那堵阻挡我把他们带回家的墙。你说得没错……如果你不告诉我们,我们就注定失败。」
监工咯咯笑起来。
「我。知道。这太棒了。」
门徒一动不动。
「那别逼我走到那一步,让我将来后悔。」
这让那匹雄马愣住,后退一点,震惊地说:「你……不,你不是那种马。」
牢门被推开,低沉沙哑的声音在黑暗牢房中回荡。
「他可能不是,但我是。」
一道巨大的阴影覆盖了地板——硫磺的庞大身躯走进了房间。他不得不低下头才能钻过门槛,肩膀几乎挤不进去。每一步都在地面上敲出沉重的震响,而他那只独眼、满是疤痕的面孔透着浓浓的杀意。
奴隶主瞬间退缩,几乎立刻满头大汗。
「你……你……」
「我。」硫磺冷哼一声,冷气中从鼻孔喷出雾气。
门徒和我慢慢让开路,他进来时,监工全身颤抖,抬头望着他。
「你……不!他不会让你这么做的!你根本做不了什么!什么?你……你要试着伤我?杀了我?那就杀吧!我死了你什么都得不到!我跟你说了,他会伤得更狠!你做不出比镣铐对我做的更糟的事!我见过!你根本没时间做得比他更糟!你吓不到我!你现在不会走到那一步的,前战主!你从我这里得不到任何东西!」硫磺站着听完,耸了耸肩。
「我可不是来问的那个。」
奴隶主眨眼,「嗯?」
巨大陆马慢慢让开,蓝色魔法光芒闪现,照亮了门口。
身后是珊瑚,脸色的阴沉足以毁灭世界。
监工的眼睛瞪得我以为要掉下来了。
「魔法部!」奴隶主尖叫,往后退去,锁链拉扯着他的腿,几乎摔倒。「极光!魔法部!极光实验室里的储物柜有隐藏电梯!我们上去才发现的!就在那!」
珊瑚向前两步,目光锁住他。
「他们。在哪里。」
他的蹄子胡乱挥动,拼命示意。「就在我们之前关你们的那些牢房里!在旧斑马传送门旁!我发誓!」
她盯着他,他颤抖着转过身,无法迎上她如火焰般的目光。我看到他眼里有泪水,整个身体因恐惧而颤抖。
然后她转身,朝走廊的一组鞍袋走去,将它们扛在背上。最后瞪了一眼,他整个马垮了下去,脸颊湿透,全身颤抖。
硫磺看着她离开,嘴角微微上扬。
他看得出,印象深刻。
***
「来吧……来吧……好了!」
我在烁光的鞍袋重压下摇摇晃晃,蹄四处找寻平衡,整个身体都在摆动。幸好她的魔法接住我,稳住了身形。
我们一同跌跌撞撞、蹒跚地下楼,走向商城大门口逐渐形成的混乱。我选择帮她,因为她的背伤还无法自己扛起行李。
「谢了,小兄弟。手足不就是用来当搬运工的吗,对吧?」她轻碰我的侧身,我忍不住笑了。然后她神情一转,认真起来:「听着,影七,当那些马车到时,记得跟我同一辆,好吗?我想尽量把我们所有马都塞进一辆车里。」
「当然……」我吞了口口水,心里清楚原因。若是有任何一辆马车被毁,还得眼睁睁看里面的一个朋友被丢下,那简直太可怕了。为了缓和气氛,我决定说点曾经从护卫车队那里偷听到的话:「不过我先喊坐副驾吧(一种俚语“I call shotgun though.”shotgun也指散弹枪)。」
我试着笑出来,看到她的脸顿时亮了起来,甚至对我这个小小的玩笑也感到开心。
「你真是让马意外,什么时候懂得车队用语了?好吧,我随时喊我的步枪。没问题。」她揉了揉我的鬃毛,然后坐在大门边的地毯上,长舒一口气,轻揉还缠着的绷带。「好了,去吧,其他马需要你的帮助。我在这里没事。」
看到她安顿下来,我便加入了混乱之中。我已经数不清里面有多少小马,但轻松超过一百匹,甚至可能接近两百。先来的、努力将商城变成安全区的小马,和后来来的疏散者混在一起。老的年长小马分享废土生存技巧,年轻健康的小马则搬运重物。伤病者被排在大门厅的远端,从尾巴到颈部覆盖着薄布,避免灰尘和小石头,保护伤口不感染。
我尽力提供帮助。有些受到惊吓过度的小马不领情,紧张地自己收拾行李;另一些则由我协助搬运和拖拉物资。我帮着风向标护送并支撑那些跛行的小马走到入口。我和寻单聊了一会儿,他为过去的事不停道歉,之后我们一起把面包分发给正在整理行李的其他小马。
这些小马准备好了,而这种准备本身就让他们害怕。时间像被拉长成小时一般,一分一秒地过去,等着外面传来马车到达的信号,一切就要开始。除了计划和等待,别无他法。对即将来临的恐惧在我心中涌起,但同时我也感到一股兴奋,就像我第一次准备逃亡时的心情一样。我比许多小马的身体更好,也感到责任重大——这种感觉是我一生中很少体验过的。
很快,一切将在我们离开商城时爆发,要么永远结束,要么彻底失败,把我们所有马都摧毁。能走到这一步,已经付出了太多代价。
我在马群中穿梭,看到安慰的拥抱、最后的幸运之吻。担忧的泪水混杂在紧紧拥抱的团体里,他们试图打趣、互相鼓励,缓解紧张气氛。
当我经过墙边时,注意到大门对面的平整墙面上有些东西映入眼帘——纸张、照片,还有潦草的留言,密密麻麻地贴在墙上。字条、草图甚至偶尔还有照片混在一起。我努力读出几行简单的留言。
「他带我们走到这里。」
「她比任何马都更渴望。」
「锦绣(Peachy),你替我挡下了那一击。」
「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你。」
「谢谢你。」
在这些纸条下方,有一堆项圈和锁链,堆在墙脚。所有小物件与留言围绕着几个小字,而下面有几个更大的字。
我们将会
自由
我被感染。拿出木炭笔,我靠近墙壁,不知道写什么,文字从来不是我的强项。
我让木炭在墙上拖出平滑的线条和曲线。我必须跳起后蹄才能画到我想画的位置,慢慢地,我的线条与其他马的线条交织,变得更粗、更强。最后,我让木炭横扫整个墙面,把所有马的留言连成一条长长的旅程,互相连接。
我后退一步,看着自己的作品,感到一股自豪。周围的马注意到,也拍了拍我的背。令我惊讶的是,奴隶们开始围过来欣赏这份纪念。
「哇……」
「是他画的吗?太棒了!」
我脸红了,震惊地看着越来越多的奴隶聚集,注视着他们的纪念墙。讨论声渐起,他们呼唤其他马来看。
在中心,我感受到自己酸痛的身体被兴奋的小马摇晃着。
「谢谢!正是他们需要的!」
「他们值得这些,为了他们所做的一切。」
墙上,每张纸条与图片都被连成一片。线条流动,穿梭于纪念品周围,连接每个留下讯息的灵魂。沿着线条,我加入了自己的细节:一个象征疗愈的标志、利爪的爪印,以及我想象中的小马国陆军机械马标志——如果是我设计的话。
我身旁,有小马轻触纸条,用蹄沿着线条描摹,泪水滑落。
他们在怀念每一位让这一切得以成真的马,也怀念那些无法走到这一步的马。
当他们的情感倾泻而出,我感受到陌生小马的蹄子环抱着我,我凝视着三个象征,与他们一起融入这份记忆中。
***
创造的火焰在我心中点燃。
我找了一个小小的藏身处,钻进地下一层旧员工储物柜里。虽然有朋友陪伴,但像我这种耳朵灵敏的总喜欢找点安静的时间。我试过用收音机,但这区域的信号全都被干扰了。坐在旧纸卷上,我放下笔记本,转向蹄上的作品。
我的朋友们。
这一路跟我走到这里的他们,只差几个还没画完。我下定决心,要补上这些缺口。
这个图案会画在我们身后,靠近硫磺。他的体型让我几乎没有选择。为了这一部分,我画出强而直的线条,不是曲线,而是如同他们履行责任的信念般坚硬的直线。炭笔在我用力压制颤抖以免破坏线条时,尖端断了两次。尖锐的角度和方向的转折,比我为其他朋友画的线条更数字化、更精准,而那些线条原本是用来表现生命感。我感觉自己完全投入其中,变得机械、直接,直到最后到达中心,我让生命流入作品的一切核心,线条又回到了我熟悉的样子。为了创造朋友,为了在冰冷的金属中心注入个性。线条转成曲线,绕过严酷的边界,形成形状,把生命注入冷冰的框架中。
要创造这位朋友,就要在冷硬的金属框架中注入个性。
让和平先生成为他本应拥有的样子。
就像他一直以来的样子一样。
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永远与我们一同存在于这里。
外头的声音开始变多,我的耳朵忍不住竖起。抬头一看,我扭身望向自己关上的门,只靠哔哔小马的光线作画,木炭还挂在嘴里。
在这一切声音之中,我听到门徒的声音,那种下达决定时的语气。
他们正在决定炸弹投放的位置,时间应该很快就到了。
我合上笔记本,最后翻看一遍里面的照片,然后用后蹄推开门,准备离开藏身处。
我短暂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描绘我母亲的那页。我总是想象她美丽又慈爱,无论真像如何,我都希望这是我记忆中她的样子。木炭的笔痕还留在纸上,那是我被拉走时留下的痕迹。我感到翅膀不自觉地垂下,但我又努力挺起,必须对她表现得自信。
「很快就会见到你了。」
我把笔记本扔回鞍袋,再次推开门,踏出藏身之处。
***
在马群之中,门徒展开地图,正和冲蹄以及我们最强壮的一些小马商讨。他们被分配去拉运货车,另一组则准备在有马倒下时接替。这是一份严峻却必要的工作。
「部门大楼就在这里。」他用蹄子指向地图上黑色标记的黑曜石般建筑。「最近的墙点在这里,大约走十分钟。幸运的是,一切都对上了。」
冲蹄摸了摸下巴。「这里的墙倒不掉吧?那附近不是还有个老发电机吗?给探照灯供电什么的?可能现在坏了,但那里的墙稍薄一点。毕竟整座墙都是废料和速凝混凝土堆出来的,他们造得也不精细什么的。我肯定法兰西斯科能承受得住!」
「而那台发电机能给我们一个藏身的地方。城墙附近有一片杀戮地带,所以利用发电机的位置,意味着我们到达基地时,可能还能有一点掩护。」
我打了个寒颤,那太熟悉了。第一次不幸的尝试,我还没到达墙边,就在这片空地被击倒。
「更重要的是,」门徒继续说,「这里离部门大楼很近。我们可以先在这停一下。」
他指向杀戮区边界不远的市场广场(很多奴隶称那里为「杀戮区」),旁边还有一些旧炼油厂。
「那就分头行动,一队去部门大楼,一队去城墙。城墙拆掉之后,我们支援部门大楼的队伍,然后赶快把所有马带回那个洞口,等奴隶们涌出。装载的情况如何?」
一名前士兵耸了耸肩。「只要没马打扰,应该能搞定。日升把所有霰弹枪都带走了,以防需要清理货车区,但我们应该还是会被忽略……」
「那就让所有马现在排好队到门口,他们随时可能回来。如果你是拖马车的,就把地图记牢,我们打算走主干道,但要留意侧街;外头正在打仗,什么路都可能被毁或堵住。拿枪的,保持警戒盯着天空。这事不可能不被注意到。」
我没有参与那些细节讨论,而是往商场更深处走,沿着入口大厅寻找朋友。如果一切顺利,我想帮上忙。没多久,我看到珊瑚坐在烁光旁,低声交谈。她蹄中闲弄着一件小马大小的毛衣,上面满是我熟悉的针织痕迹。
「那些失去幼驹的,都答应去部门大楼那边。」她把毛衣放下,对烁光说。「马不多,但我们有帮手。两名士兵说会来,一名风向标的医生也会。」
「你不知道那里会遇到什么,珊瑚……」烁光停下手中玩弄的步枪,抬头看我。
「我知道。我会找到俏皮和紫丁香。活着,毫发无伤。」珊瑚的语气冷硬。
我咬着嘴唇,开口说:「墙拆掉之后,我们会回来帮你们。然后我们一起离开。只要……只要找到他们,我们就能帮忙救援。这次,我们一定能救到他们。」
两匹母马都抬头看着我,我不由得脸红地往后缩。出乎意料的是,珊瑚竟然露出了好久未见的笑容。
「看来烁光不是唯一一个长大一点的马,不是吗?」
哦,别了,珊瑚。现在我觉得很尴尬。我扭过头,试着一笑置之,漫不经心地轻轻挥了挥翅膀。我越做越轻松,也越不痛了。管风向标说了什么,不管怎样,我都要继续努力。
「走吧,影七。」珊瑚起身,「帮烁光走到门口。」
珊瑚扶着烁光,把我姊姊带到她蹄下,我接过她的包。我们挤进马群,尽量把烁光放在前面作为伤者,我看到其他朋友也在做同样的事。尤妮蒂和风向标的队伍在一起,帮忙做她能做的事,尽管她没有受过真正的医疗训练。我开始怀疑,她只是对安静的病患比对那些吵闹、活泼的奴隶更自在。她看到我看向她,挥了挥蹄。我脸红了,也点了点头。如果说她有一个真正值得期待的快乐结局,那就是帮她回到她以为已经永远失去她的父母身边,会是什么样的景象。
「小心点!」
「啊!抱——抱歉!」我踉跄,不得不用蹄支撑地面,避开一个拉着小弹药车的奴隶。他正往商场深处去,肩上背着霰弹枪。
我转身继续前进,但感到一丝异样。
为什么他们要把弹药从商场前面搬走?补给应该跟伤者先行。小马应该最后上车。
我耸耸肩,转身追上珊瑚和烁光。然而,一种奇怪的预感挥之不去,我猛然停下,再次转身盯着消失在马群中的那匹小马,他在穿过马群时正握着霰弹枪。
日升把所有霰弹枪都带走了。
我把烁光的包放下,不顾周围的抱怨,开始在马群间穿梭,追着那名奴隶。他就在我视线边缘,由于我身材矮小,无法从站立的小马上方看清。我疾驰前进,钻过某匹小马的腿,推开另一匹。
前方,那名奴隶开始加速。我看到他正朝从侧房出来的一群马移动。
「门徒!门徒!」我喊道,看到那匹黑色独角兽警觉抬头。他看到我正疾驰而来。
挡路的小马太多,我大喊,叫他们趴下或闪开。我冲刺,跳过一匹受伤的小马,其他马开始注意到我。硫磺也扭头看去。我看到前方的奴隶听到了骚动。
然后,我看到霰弹枪抬起,瞄准紧张等待的奴隶。入口大厅后方,一队武装小马排成队形。
我血液冷冽,拔出鞍袋的钩爪,用牙咬紧。
钩爪飞出,因跑动角度奇怪,我被撞得跌坐在地。钩爪旋转,就在它开火的瞬间,击中霰弹枪的枪管。
在这个狭窄而回音巨大的商场入口大厅里,枪声像龙的咳嗽,轰开天花板上的灰泥与混凝土。
一切陷入混乱。
数百名惊恐的奴隶在狭小的空间里四处奔逃。没马知道声音从哪里来,除了「身后」。不久,一股未武装、脆弱的小马洪流在此区域形成。
我现在看到,奴隶主们排成一线,站在整个待命车队后方,高举武器前进。奴隶们蜂拥而逃,互相绊倒。在走廊尽头,商场大门被撞开,马群涌出,主入口成为唯一逃离这些奴隶主的通道。我看到他们瞄准射击,一次又一次。耳中传来小马倒下的哀号,血迹拖曳着受伤的奴隶,他们或搀扶朋友,或哭泣着蹒跚前行。尸体倒下,再也不动。
我几乎被马潮冲走,直到猛地撞上硫磺的结实身躯才停下。他受伤了,却仍抓起旁边一箱柴火,用力朝奴隶主们扔去。沉重的木箱砸在他们之中,把队形撞开,打乱火力,迫使他们躲到大厅两侧。我透过远处柱子,看见门徒躲在那里试图瞄准。珊瑚正指挥小马们,因为周围太多小马,她无法使用魔法。奴隶们在我们和奴隶主之间慌忙逃离,避开即将到来的枪火。
然后,他们的火力又恢复了。瞄准门徒和我们,我不得不滑行、俯身躲在一个堆满帐篷的袋子后面。四周子弹如鞭般抽打地面,我尖叫着被弹雨逼得飞开,袋子根本挡不住子弹的穿透。枪声回荡着,和怒火交织成大厅里不绝的噼啪声。四秒钟的心跳停止后,我跃进自己之前画画的那个储物柜,重重落在一匹哭泣的小马上。
「潜入者,让所有马远离他们!」门徒在外面大喊,一边小心扣动扳机。我听见远处传来痛苦的哀号,然后火焰轰击柱子,砸得他蜷缩在地,蹄子护着脑袋。
我胆战心惊地探出头,看到奴隶主正追击奔逃的小马们。我的心一沉——尤妮蒂正冲向枪火线。她用魔法托起一扇厚重金属门,像盾牌一样掩护自己,一步步爬行。她看上去极度恐惧,但仍努力前进,门被压得弯曲、扭曲。最后,我看清她的目标。
入口大厅中央,一匹雄马抱着被砸坏的后腿嚎叫求救,他的声音淹没在枪火轰鸣中。尤妮蒂跳起来,滑到他身旁,用魔法托住门试图为他挡住子弹,并开始拖他。
我瞪大眼睛,迅速瞄准,将钩爪射向他们,落在她脚边一英尺处。尤妮蒂抬头看见我,将钩爪挂在那匹雄马的腰带上,朝我示意。我抓住门框,开始用钩爪将他拉进储物柜,而尤妮蒂抓着门过来掩护他。
一颗沉重子弹砸中门,把门整个砸翻到她头上。我心都提到嗓子眼。
奴隶主已经发现她,他们从一侧开火,尤妮蒂尖叫一声,跌倒在地。我看到其他奴隶主从另一侧逼近,其中一匹瞄准,却被重型步枪压制。
转头,我看到烁光躺在大厅边缘,魔法固定着抵在她的鞍袋上的钻石的步枪。
剩下的四名奴隶主停了下来,门徒抓住机会。幸存的奴隶们突破了逃跑马潮的阻挡,齐射一波火力。抓起之前受伤的朋友,让他们退到靠近广场交界处的大理石柱后。尤妮蒂将临时盾牌放下,把雄马拉进储物柜,那匹哭泣的小马和风向标的队员立即投入救援。尤妮蒂靠在墙上擦拭额头,将湿透的鬃毛拨开,一蹄压在她那颤抖的心脏上。
「多亏了……多亏了你的掩护……」她气喘吁吁,轻拍钩爪,用魔法把它送回发射器。
「你疯了!」我倒吸一口气,不敢置信地看她。「跳上空中货车,把我们拽进洞里,现在又这样?」
「你还好意思说。」她虚弱地笑了笑,然后俯身帮护士包扎。
这次袭击毫无道理。奴隶主寡不敌众,甚至比不上我们这支已经精疲力竭的队伍。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门徒再次专注作战,他的眼神让我看到,他们已经撤退到视野之外。我听见其中一匹喊道:「完成,走!」
我们原地瞄准他们,但只能听见他们越跑越远。我告诉其他马他们走了,医护开始奔向受伤者。
「他们在干什么?」我问门徒,他扫视现场,从他们来的方向到奴隶们逃走的路线沉思不语。彷彿他们唯一想要的,就是把奴隶——
赶——
出去。
我心头掠过一丝可怕的念头。
随后,枪声再度响起。
***
外面,已经有一百多名奴隶四散逃窜,竭力躲进能找到的最小掩护处,还不算那些又跑回商城里的小马。破碎坑洞遍布商城外的道路和花园,每个小马蜷缩在坑里或躲在围栏后。对面建筑间闪烁着枪口的火光,尖叫声充斥空气,一股恐慌正在形成,但没有马知道该怎么办。一些靠近门窗的小马仍试图逃回更坚固的掩护,但并非每个马都成功了。
我蹲在商城的门口,开始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们无法正面攻击商城,于是利用我们正要离开的时机,迫使无防备的奴隶冲出来,引发恐慌。我能感觉到镣铐的手笔:那种诡异的时机掌握,洞悉我们的行动。他甚至可能早就看见我们派出一些马去拿其他东西,这正好配合他的行动。
那些小马可能现在根本回不来了。如果我们遭到伏击,他们也可能一样。
这是一个可怕的局面。我们暴露无遗,许多奴隶根本来不及回到室内,我们的战力不足以正面应付。我——
我尖叫出声。一发子弹擦过我头旁的石头边缘,我吓得退后,而随后又有半打子弹追了上来,我躲在石头后,石屑四溅。门口对面,门徒挂着身子探出,连开四枪,但在这么近的距离,即便他的射击准头再好,也没多少希望。
「影七,你没事吧!?」他大声喊。
「我……我没事!但是奴隶们!」
「我知道!」门徒尝试往外看,但子弹越来越密,几乎没办法探出头。「影七,听我说!他们会瞄准回击的目标,好吗?」
「我明白!」
我真的明白。他是想用我们吸引火力,让他们对我们开枪,而不是对那些躲在露天、几乎没有掩护的受伤小马。拖延、分散火力,直到——直到我们想出办法。于是,我转身跑回商城,穿进侧廊,打算从门徒所在位置的远端窗户出来。途中,我从走廊中一名死去的奴隶主尸体那里抓起一把步枪,我需要比瑞瑞之恩更有力的武器才能引起注意。
哦,太好了,我现在是想被注意、被射击吗。真完美,简直棒透了!
我艰难地咬着步枪,最后把它塞到鞍带下,用翅膀紧紧固定,来到商城被炸裂的窗户旁。外面,我看到风向标躲在一堵生锈的购物车墙后,咒骂声连天,同时努力给一名护士止血。那匹可怜的小马脸色苍白。
我把步枪架好,头贴着扳机,靠在肩上。这把枪对我太大了,但我只需要引起注意。已经能听到 门徒的左轮手枪声再次响起,烁光的步枪尖锐地吠叫,其他地方的几支步枪也开始开火。逐渐地,尘土和击中地面的火花偏离了奴隶们的位置,奴隶主们察觉到有马向他们开火。
该轮到我了。我咬紧扳机,抬起步枪。随着突如其来的剧烈后座力,我的肩膀狠狠震了一下,我向后摔倒,老式猎枪的大口径子弹从枪口发射,我整个头彷彿被撕成两半,耳中嗡嗡作响,眼泪滚落。我抱住耳朵,枪声在我头顶和房间远墙轰鸣。该死的大步枪和它该死的巨响,该死的子弹,该死我的耳朵!我用蹄猛敲墙,试图找布塞住耳朵。
「来,我帮你!」
尤妮蒂跳到我旁边,提起步枪,用双蹄拉回枪栓,装填下一发。
「太响了,小心!」我大喊,把布紧紧缠住耳朵。
「步枪通常都是这样!」
我震惊地眨了眨眼,尤妮蒂严肃时的表情总让马意外。
我皱起脸,准备迎接声响,与她一起抬起步枪,再次开火。一次又一次,每次开火我都尖叫,沿窗爬动,玻璃和木片从上方砸下。我们躲闪着,试图爬到新的掩护点。
「帮我!」她喊,枪栓变得愈发卡顿。我用蹄子和她的魔法一起抓住,整把枪感觉就像金属被烤热。最终,我们又把它架起,向奴隶主们的方向开火。
只要能保护外面的奴隶,只要他们不被射击!他们赢不了,至少现在赢不了!我们离自由已经如此接近了!
但我们哪里也去不了。我们不可能无限开火,而敌人却越来越多。每隔一会儿,就会有马中弹。儿医生也无法接近他们。弹药快耗尽了。掩护也在慢慢被破坏。似乎又有更多的奴隶主出现。
我们被困住了。
「投降!」扩音器的声音在建筑间回响。「放下武器,回到主人身边,我保证你们不会受伤!」
外面的尖叫声越来越响。小马们开始失去希望,恐惧逐渐蔓延,想要活下去的意念逐渐压过了争取自由的决心。
我听到远方隆隆声。毫无疑问,是奴隶主和士兵的军队。我再次扣动扳机,却没有响声。我连续扣了好几次,仍无反应。俯瞰枪顶,一颗子弹角度奇怪,金属周围烧得通红。
完全卡住,而我不知道的修理方法。
「现在怎么办?」尤妮蒂将坏掉的步枪丢下。
「呃……主大厅!他们一到就需要我们帮忙把其他马带到马车那里!」
我转身冲回入口大厅,看到冲蹄和助手们推着炸弹往门口移动。我尖叫催促他们加速,自己也加入推动。先前走廊的奴隶主正在返回,企图从侧面包抄!
我们要去哪里?前门不能出去!我迷惑、慌乱,但不能停下。当我和冲蹄肩并肩用背部施力推炸弹时,我看到有身影沿走廊逼近,似乎又要合围。
子弹从头顶呼啸而过,把他们逼退。门徒拍了拍炸弹车,大喊我们继续推。
「去哪里!?」
没马回答。我们最终停在入口,躲在一个由土和液体制成的巨大炸弹后,枪声打在我们身上。尤妮蒂和我同时尖叫,看见炸弹被两颗子弹打中包裹它的容器。
「别担心,你们俩!」冲蹄喊。「子弹打不会引爆的!它不是那样运作,我们很安全!」
「你说这叫安全!?」尤妮蒂大叫,四处躲避枪火。「我们还有哪里可去!」
冲蹄咽了口口水,半心半胆地耸肩,「相比之下?」
不幸的是,她说得对。奴隶的弹药快用完了。而带着炸弹的我们被压制,外面的奴隶动弹不得,一切陷入停滞。
就在可去之处耗尽时,那隆隆声变得清晰。我听见车轮声和蹄铁的震响。奴隶主外的喊杀声响彻天际,散发着霰弹和步枪的爆炸声。当我探出头,我看到了救援——
十二辆装甲马车从街角急速驶来,直奔商城。每辆马车上都有小马武装开火。日升骑在最前面,准确射击任何露头的奴隶主。马车呈角形底盘,巨轮碾碎小石块和木片,每辆马车由一匹披着厚重金属盾牌的小马拉动,看上去笨重而笨拙,却格外坚固。
「快动!快动!去马车那里!」门徒冲到我和冲蹄身边,与我们一起用力推着炸弹,冲出前门。他的魔法不断在身后开枪,阻挡商城里的奴隶主,然后停下来在空中完成复杂的换弹操作,单颗子弹漂浮到枪膛里。我永远无法理解他怎么在推炸弹的同时做到这种多工操作。他一直都是个真正的多面手。
「快走!」硫磺用力把商城的安全门砰地关上。我们周围,奴隶们在日升团队的掩护下互相鼓励着爬起来。担架被推着,伤者一拐一拐地前进。硫磺停下来,把烁光背上背。受伤的独角兽整个过程中都在开枪防守。珊瑚拖着四个大袋补给品。尤妮蒂接过其中一个,两马一路推到路的尽头。
马车绕过来,形成一个巨大的半圆形装甲掩护,厚实的坡道从后方放下,侧门滑开,降下一小段阶梯。日升跑下其中一辆,朝我们喊道:
「快上!快上!我们要冲出去了,他们也在后面追!」
她转身,准确无比的一枪,打碎旁边房间的窗户。瞬间那间屋子的火力停止了。
小马们开始跳上马车。风向标和他的团队领头,抬、拉、推,或鼓励地铁的伤残奴隶前进。他们跌跌撞撞、哭喊不已,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有些小马被抬上去时呆滞无神,有些则惊慌失措,需要被按住。风向标的心与蹄医院团队展现出难以置信的专业,他们在确保每一个可怜的灵魂都安全上车,即使在枪火下、甚至自己也受了伤的情况下。
珊瑚直接把补给品丢进马车,让车子在轴上摇晃。我和冲蹄帮助助手和门徒,把炸弹拉上前方马车,锁在木托盘和手推车上。身后,寻单喊着挥蹄指挥小马上各自还有空位的马车。他皱眉倒向一侧,绷带渗出鲜血。前士兵爬上车顶,与日升团队一同开火,奴隶主从街角涌出,攻击我们。枪声击打马车,如同一群疯狂的铁匠在疯狂敲打。
然而,慢慢地,痛苦地,小马们一个个上车。冲蹄跳上带着炸弹的马车,我和门徒继续下来帮助其他马。
「嘿,伙计们,我们得动!」日升在前方马车上大喊,快速跳上车,探出身子,绕到马车侧面,两枪射向刚开火的奴隶主。
我来到朋友们上车的那辆。硫磺正把小马抬上去,烁光尽力防守,但我能看出她受伤后耐力早已不支。
然后,附近某处,一挺反器材步枪爆出沉闷巨响。
那匹躲在马车装甲盾牌里的小马尖叫了短短一秒钟便昏了过去。他从背带上掉了下来,脱离了装甲防护。装甲上被打出一个干净的洞。他的肩膀一片狼藉。
「开枪!快救他!」烁光喘气喊道。
硫磺不等了,小心地把受伤的小马抬上马车,然后扯下部分马车装甲。
「硫磺,你到底在干什么?」烁光探出身子。「你伤成这样还拉得动这东西!」
「看着吧。」硫磺咕哝一声,把背带挂上。我看到他扭动着破损的身体,咬牙挺过去。如果说谁能拼尽全力,那就是他。
「祝你好运。」我吞了口口水,尤妮蒂从后面拉着我的鞍,让我也跳上马车。
最后几匹小马在号令下迅速奔向马车。即便如此,他们才刚开始加快速度,奴隶们就从坑洞中逃出,跳上马车。我和尤妮蒂抓住一匹母马,把她拉上车,她的速度与绝望让她一度倒在我身上。硫磺拖着马车时痛苦的哼声清晰可闻,马车缓慢而吃力地开始行动,逐渐加速。烁光、珊瑚、门徒和我紧抓着墙上的把手,全都在同一条在线,身边还有一群惊慌的小马,包括一名几乎不知道状况、坐在角落的地铁奴隶。
「我们做到了!真的做到了!我们逃出来了!」尤妮蒂靠在马车侧壁上,无力地伸蹄关上装甲门,和我碰了碰蹄。我们气喘吁吁,回望身后。
奴隶主从建筑里涌出,都是镣铐的马。他们想追上,但后方马车上的奴隶回击让他们很快落在后方。我看到几个在无线电前指挥,其他的则挥蹄给别马。
而我回头,看到商城。
那座巨大的老建筑,厚重混凝土与圆形金属构件,慢慢地远去。我永远不会忘记它。满载回忆、痛苦与喜悦。脑中浮现出悬挂着部门旗帜的广场,俯瞰的阳台,我能钻进的通风管道,门徒的橡木办公室、书籍堆满的书架,镣铐的阴森房间,军械库与疯狂的军械师们,战斗与欢笑交错的补给室——从恐惧的袭击到烁光玩弄袜子逗我笑。
我能回想起我们的牢房商店。记得那里奇异的舒适感和厚实的沙发。记得我曾在那里与倒钩战斗,也记得杖就在那里死去。那里曾是我作为镣铐宠物时的恐怖之地,也是逆境中展现无畏勇气的地方。那栋建筑,成了我生命中一个重要的标志。
在那里,我第一次遇见了真正的朋友。
而现在,我们要永远离开它。我再也不会踏入它的墙内。
马车驶离,我看着商城消失在烟雾中,成为我心中的纪念废墟,墙上承载着我们的思绪。我不明白为什么,举起蹄子挥了挥,看到尤妮蒂惊讶地看着我,我不由得脸红。
但现在,我的心思已转向其他事物。
马车在城市中穿行,转向通往城墙和魔法部的路。它们隆隆前行,直奔战火蔓延的城市。在明亮的天空下,我们踏上前方,不知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
现在,已无回头路。逃亡,正式开始。
***
「快点,帮我止住这血!」
烁光高声喊着,同时用蹄边的破布压住那匹可怜雄马的肩膀。被大口径弹头打中的地方开了一道可怕的撕裂口,珊瑚和尤妮蒂迅速冲过来帮忙按住,而我姊姊则专注地施救。
马车全速前进。我爬上可以让小马伸头出去的舱口台阶(门徒称它为「圆顶」),看见硫磺带头冲在其他马车前面。一名士兵坐在我们旁边,拿着烁光的重型步枪,他自己则在匆忙中丢了自己的枪。整个车队在商城区边缘两排砖造房屋间隆隆作响,已经拐过拐角,直奔主干道。上方,开阔的天空洒下光芒,如同不变的预兆,暗示这座城市的时代正在改变。英克雷的飞行器再次翱翔,与地面部队交火。一栋附近的建筑轰鸣,屋顶的大砲对准其中一架开火。前方,我看到奴隶与奴隶主因雷鸣般的车队而四散躲闪。对我们呼喊的声音响起,但很快就消散在空气中。
我们开得太快,我差点一放蹄就会摔下圆顶。风吹过鬃毛,我看着熟悉的街道快速掠过。我清楚通往魔法部的路,我们沿着同一条路前进。
前方,一座由废料搭建的天桥在风中摇晃,上面四名奴隶主围着重型火砲,气体面罩的红眼闪着光。
他们正在通讯。
容易的部分已经过去。旁边的士兵扑下躲进马车遮蔽,我们看到火砲亮起,随后轰鸣扫射街道。子弹沿车队两侧铺开,领头的马车开始左摇右摆,试图扰乱奴隶主的瞄准。厚重的装甲顶在路面颠簸、穿越倒木时剧烈晃动,差点翻覆。我听到小马们的尖叫,子弹打在车顶与车壁上,砰砰作响,火花四溅。
「都抓紧!」硫磺咆哮。马车偏向一侧,当我们撞上坑洞时,车身掀起两轮。我被甩向那名士兵,紧抓住舱口,迎面而来的风让我的眼睛开始刺痛。前方的马车因拉车的小马绊倒而急剧减速。我们一个急转,超越了他们,我们所乘的沉重车厢侧面撞上人行道的木质支撑,滑行而过。剧烈的撞击再次把我震得东倒西歪,肋骨撞上舱口。我们刚超过的那辆马车勉强避开,只听见木头折断的脆响,整个结构在身后轰然倒塌,木板和金属片堆成一片,奴隶主跌落在枪旁。硫磺绊了一下,又奋力拉回我们,将车拉回路中央。
眼前一片混乱。奴隶主涌上屋顶发出警告。一座屋顶上的高射砲被对准我们,四管炮口凶狠地瞄着,开火。随着道路碎裂,飞溅的碎片落在马车上。每辆车分头闪避,其中一辆轮子蹭到英克雷的飞船残骸差点翻覆。车顶的奴隶回击,但很难瞄准。烈火轰击中,我们咬牙前行。一辆马车的轮子竟然脱落,还奇怪地跟着车队滚了一段,但拉车的小马仍将车拖行。
在火花四溅中,我们的运输车身因枪火而扭曲满是凹痕,我低下身子躲避飞来的子弹。钻石的步枪在我旁边连续吠响,士兵拼尽全力开火,然后将枪扔给烁光重新装填。我转向另一侧,瞄准挂在建筑上的木柱,用瑞瑞之恩开火,上面有三个拿着手枪的奴隶主在乱射。我根本没看见他们是否有注意到。
硫磺左右摇晃马车,高射砲子弹擦过,击穿前方马车车顶,车顶上的小马奇迹般跳下躲过。前方,我看到的吠城主干道指示牌。
高射砲停了。转过头,它的仰角被调整向天,慌乱不已。
被这些骚动吸引,三艘英克雷的飞行器正在下降,正是那种曾把商城屋顶撕掉的型号。
飞行器棱角分明,边缘被暴风云焰包裹,伴随着尖锐的引擎呜鸣俯冲而下,直指它们以为的吠城重要军队的车队。等离子与激光炮轰射,我只来得及对其他马尖叫让他们低下身子。周围的道路轰然炸裂,当我们驶过浓烟时,魔法能量在马车周围闪烁,灼热感烧灼我的毛皮。我感觉到马车急剧向左转。往外看去,我看到那是通往主干道的入口坡道。前方是一个尖锐的九十度转角,每辆马车随着转向倾斜,撞碎了在车轮下粉碎的脆弱木质护栏。
狂风几乎抓住我的翅膀,把我从舱口甩出去,飞行器呼啸掠过。后方,我看到小炮口亮光——另一个——糟糕!
就在硫磺转动马车时,激光束在他附近的地面划过。我们正努力爬升,想要超过附近的房屋,驶上高架路。他拼命控制马车,我感觉整辆车上的两个车轮开始倾斜。尖叫着,我看到路边崩塌,下面是巨大的废料场,我被挂在边缘。硫磺痛苦又费力地咆哮,试图拉回我们,而这辆重心过高的车辆不断晃动。
「我们要翻了!」旁边士兵嚎叫,「靠!」
我压下恐惧,爬上弯曲车顶,把钩抓射向最近的马车。钩抓撞上去的瞬间震动,加上附近马车的晃动,几乎把我身上的鞍带扯断,但我紧抓着马车不放,拼尽全身尚未受伤的肌肉,利用另一辆车的动力拉我们回来。我感觉自己的腿快要从关节被拉出来。
而这就足够了。
金属呻吟,马车回到轮上,硫磺用蹄猛击恢复前进。所有马被甩到车厢另一侧,我努力把钩抓收回,避免勾住其他东西。车轮颠簸的声音把马再次抛来抛去,我们艰难回到车队中。
道路满是坑洞、残骸与火焰。激光擦过,我的眉毛被灼到两次。飞行器不断扫射,我们速度快不易命中,但它们只要靠近就能烧焦车辆。颤抖的胃把我吃下的东西翻搅,风刺入眼睛。我几乎不明白为何自己会在这,但看不见比这更糟。
「我们快到了吗,影七?」尤妮蒂喊。我透过空袭与激光火力的缝隙,看到前方那座巨大的黑曜石建筑。它离道路不远,大约十个街区。坚固的墙壁已经崩坏毁损,旁边高耸的公寓楼如今也塌成了巨大的混凝土废墟。
「我能看到魔法部了!」
我下方,珊瑚脸色严峻,把气喘吁吁的士兵拉下。
「那就是我要去的地方。」她坚定得说,抬头看见一架飞行器沿车顶飞来,近得其尾流掀起水塔和围栏。我能看到驾驶舱与武器闪光。耀眼的色彩刺穿前方道路,把它烧成熔渣。马车开始闪避,穿过道路间隙,耀眼尘土掩住我们视线。咳嗽、挥蹄清理,我们试着再次睁眼迎风。我们快到了!每多一秒不被打,我们就能再多前进一百公尺!城市在我们身下慢慢向后远去,我们朝高墙奔去,沐浴阳光。
「我们不是在跟你们打,蠢货!」烁光朝天空喊,装填完毕。
「我才不觉得他们在乎,烁光!他们只是在一半舰队被打飞之后才把这里当成目标!」珊瑚皱眉看着飞行轨迹,「只要我们能脱离这条路,就安全了!」
门徒从后方另一舱口探出头,看着前方。「前面应该有个岔路!我们应该……天哪,那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我们全都同时望向一边。战火重燃的城市中,隐藏在云墙后的巨大物体慢慢浮现——一座飞行的建筑,一座云中堡垒,如我在末日前见过的云中城照片,但满布金属与武器。以一种不可能的形状,悬在城市外。
「……一艘雷霆之首。」门徒 不敢相信。「我都不敢想象,他们一直有这种东西!」
「只要离我们远点就好。」珊瑚大喊,努力阻止风把她的辫子打到脸上。「那些是……!」
前方,我听到其他马车尖叫发出警告,随即那些飞行器再次翻转冲向我们。魔法部顶端的高射砲开火,击中一架飞行器的机身,使其偏离轨道,但第二架仍然迎面而来。火焰从它的底部迸出,我看到导弹划过空中,伴随着烟与火焰螺旋地向车队俯冲而下。
「硫磺!快点!」珊瑚大喊,自己爬上马车顶,点亮了角。马车猛地前冲,巨大的掠夺者倾尽全力。我们掠过另一辆车,驶向陷入挣扎的车队中心。
不,它不会落下的——
导弹直扑而下,珊瑚咬紧牙关,随着空气压力升高,她尖叫一声,释放魔法。一道力墙飞速升起,迎向飞弹。尤妮蒂抓住我的腰带,把我拉下去,烁光也拉住珊瑚,阻止她被冲击震飞。
明亮的天空被火焰与金属填满,导弹在我们上方约三十英尺的地方爆炸。马车猛地一跳,撞上路边护栏。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充斥耳膜,车厢沿着护栏拖行,碎片从车顶和墙面弹起,直到一个沉重的路障撞上我们的马车侧面。尤妮蒂被甩到地板上,侧门被整个扯掉。我听到她在掉向裂口时尖叫,直到门徒抓住她的蹄子。把她往回拉,将她拖回车内,那小小的马身紧紧抓住他,眼睛瞪大,急促喘气。
透过侧门,我看见城市另一侧与陨石坑。交战的英克雷与狮鹫军队在道路边缘拼杀,忙得无暇理会我们,只有偶尔的射击擦过身旁。同一架飞行器再次出现,正转向寻找它离去的同伴。
「门徒!喂,孩子!」硫磺的声音响起。
安抚完尤妮蒂后,门徒跨到踏板上,探向拉我们的陆马。
「前方道路被堵住了!」硫磺语气冷静却疲惫。
我探头看去,明白他意思。前方马车都慢下来了,受损、缺少装甲板,三轮车勉强跟上。再往前,就在魔法部的岔路前,整条路已塌陷。
门徒左右观望,抓起收音机。
「日升,左边岔路会进阿普尔维大道(Appleview Avenue),但有条旧支道可以带我们到市场区!而且离魔法部也够近!」
收音机哔哔作响,一个气喘声回覆,「好……好的……我们还撑着。炸弹……没事……」
门徒惊讶,「日升?日升 发生什么事?你还好吗?」
「没事……不大。撞到风向标的马车时,好像肋骨撞到……」
「小心点,上去那条岔路!」门徒重申,然后对硫磺点头。
道路破口前,我们下到地面,穿过旧收费站。我瞥见上面荒唐的价格(如果比特等于瓶盖的话),接着感觉马车沿斜坡加速。损毁的轮子撞击声充斥耳朵,风从开着的门灌进来。红色建筑夹在两侧,都是住宅,角落还印着苹果标志。
我抬头看向车顶,担心有更多大砲。
却只见前方那座马车爆炸。
我完全不知道是什么造成的——是掉落的炸弹、空袭,还是大砲走火——但砖墙轰然碎裂,像瀑布般洒落到我们前方的街道上。当马车驶入尘云、在街道上的单块砖上颠簸时,小马们尖叫不已。我现在知道的风向标的马车,锁住的车轮在砖块卡住时滑动,碰到了房屋围栏的边缘。金属刮过地面,前方的邮箱被撞毁。车轮冲上路缘,整辆马车腾空而起。
车顶上,我看到护士坠落,尖叫着撞到地面,翻滚不止。
硫磺大喊脏话,急转避开她。我感觉尤妮蒂往外望,吸了一口气。
「是!是夜梦(Night Dream)!硫磺!影七,快紧我!」
「别错过她,我不会回头!」硫磺咆哮,猛拉马车靠近小马。
尤妮蒂趴在侧门旁,伸出蹄。
「影七,快抓我!」
「好——抓紧!」
我不再犹豫,前腿环住她腰部,体重压在她后腿上,头贴在她下背部。烁光和珊瑚拉住我,防止跌落。
小马在地上挣扎,尖叫求救。尤妮蒂伸蹄——抓住她了。
我们同时尖叫,被拉出门几寸,又被拖到车尾。护士尖叫,身体在地面滑行,尤妮蒂同时点亮角,用双蹄与魔法合力拉她入车。马车颠簸闪避倒塌屋顶,爆炸连连。马车差点撞到夜梦,但在最后一拉下,我们终于把她拉进车内。
大家瘫倒,拼命喘气。尤妮蒂紧抱着那名小马,应该是她在医疗站认识的护士。
后方,整条大街开始坍塌,残骸接连落下。悬在上方的飞行器失控,像石头般坠下,碎裂于老街。魔法能量爆炸,石块反弹到我们车后,终于转过街角。
「喂,孩子!」
门徒深呼吸,擦汗,再次爬上舱口,「如果你不叫我那个,我会感激的,战主。」
硫磺咕哝,「好吧……孩子。抬头,我们到了。」
前方,车队渐渐慢了下来。我看见周围满是商店门面和废弃摊位的灰尘,那些摊位肯定曾经是水果摊。鹅卵石铺就的路面和破旧的木车随处可见,还有破烂的横幅,上面写着我看不懂的字,字太多了。但显然这里是市场区。硫磺解开挽具,侧身倒下,半瘫倒在地,闭着眼睛。一只大蹄子压在他伤痕累累的躯干上。门徒跟在我后面下了车。
「好了,大家下来!没时间了,帮助伤者!冲蹄,我们还有炸弹要送!」
我们颤巍巍地落在鹅卵石上,我从未如此庆幸能停下来不再移动。然而,当我环顾四周时,却感到呼吸被夺走——我意识到自己此刻离这座城市里的两件事竟如此接近,彷彿站在万物终结的边缘。
一边,是魔法部的巨型黑曜石塔。
另一边,是不可逾越的自由屏障——
高墙。
***
能够奔跑和大喊的马,开始解开马车的锁,把那些受惊、颤抖的奴隶从我们的车里带出来。当这些小马从破损的金属车厢里涌出时,他们被引导穿过街道,沿着曲折的老摊位和水果车,走向一排排商店和三层楼的住宅,那是通往围墙前最后一排建筑。锁住的门被撞开,为奴隶找寻任何可能的掩护与安全。他们脏兮兮的脸上写满迷茫与脆弱——战争消磨了他们的一切,把保卫商城时残留的最后一丝勇气也榨干了。
我能感同身受。我的心根本无法静止,神经紧绷地从一只蹄换到另一只蹄,不停地踱步。我们已经穿过城市的四分之一,穿过火力扫射才到这里,而现在我们孤立无援,四面皆是战火。而这一次,我们没有巨大的、坚固的建筑作依靠。
门徒指向窗户和敞开的屋顶,鼓励手里还有子弹的马匹上去准备防御。小马们忙着整理剩下的弹药,但情况看起来岌岌可危。我们刚刚在逃跑时不得不抛下大量补给品。我小跑前行,听见许多马匹讨论着他们最后一个弹匣,或者仅有的几发子弹。
这个阵地我们根本守不住,即准备一百万年也守不住。
冲蹄的马车载着炸弹向建筑群移动,试图挤进小巷,借助半小马的帮助到达另一侧。透过房屋之间的空隙,我能看到墙面黯淡而残破,墙外是一片死寂地带,只有泥土和瓦砾。
我离开马车,发现烁光伏倒在地,风向标就在她身旁。那只尸鬼正替她重新绑上绷带,而我看见那些绷带已被鲜红染透。当我冲过去时,她痛苦地皱起了脸。
「妳——妳还好吗?」我紧紧抓住她的蹄。
烁光抬头看我,「看来这次我又得缺席了,影七。伤口……啊——在过来的时候又裂开了。刚才从路上那一下甩下来的……听着,影七……别担心我了,你去做你能帮上的事,好吗?」
「我……我……」
「影七。」她伸蹄抓住我的下巴。「你不能停下来。继续让你那颗小小的心推动你前进。姐姐需要先休息一下,好让这个该死的魔法玩意开始起作用,这样之后我才能真的撑得住走下去。」
「我们剩下能战斗的马太少了,烁光……」我看向周围,剩下的几只小马正从马车跑回来,惊慌地喊着门徒。似乎出了点事。
「我相信你,小弟。我们一定能把那堵墙拆下来,对吧?」
「对!」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她只是微笑,「那就去实现吧。」
风向标对一名护士挥了挥蹄,随后低下去用魔法固定新的绷带,接着帮助把她扶起。他们把她带离我身边,加入伤者的行列。
突然,门徒和珊瑚快步冲向我。
「影七!影七!」
门徒喘着气停下来对我喊道,「有马在跟踪我们。」
***
我的抓钩射上去,穿过一座老旧谷仓塔的瓦砾,钩进上方的木梁。我拉了拉确保它稳固,点了点头给门徒,并抬蹄抓住他的上半身,而他紧握着我的马鞍。扣下扳机,我们被猛地拉了上去。摇晃着、悬挂在塔的破碎框架间,我的绞盘慢慢把我们拉到顶层仅存的阳台上。
从那里,我们俯瞰了整个周围区域,满目疮痍。吠城的市场区曾经必定是熙来攘往的地方,古老建筑、鹅卵石街道、无尽的摊贩。广场和大街呈扭曲排列,并不像马哈顿那样方方正正。街道一直延伸到距墙约一百公尺的地方便停止,每栋建筑都被夷平,留下死区——一些马称之为「杀戮区」。这片原本平坦、空无一物的区域少有遮蔽物,小马无法从中偷偷靠近墙面。不过,我们挑的区域确实有其道理。这里的死地并非完全空旷,仍有些栅栏与电线杆延伸出去,提供些许掩护,一路通向城墙。那些遮蔽能让我们隐身在电缆与发电机上方波浪铁皮屋顶的阴影下,一直推进到墙边。
在底下,我看到老旧的发电站,微微贴近墙面。通往它的市场小巷充满了冲蹄队伍努力把马车运过去的声响。
那堵巨墙的顶端似乎空无一物,留下一道巨大的疤痕,或许曾是大砲所在。我猜对飞马而言,城墙作为防御要塞无太大意义。
然而我们关心的却是墙的另一边。放眼望去,那是一口烈焰与毁灭的熔炉——整座城市的残骸,即便在耀眼的阳光下,与眼前的景象形成强烈的冲突,我们依然能看见有什么东西正逐渐逼近。
单个或一小群马正在冲过来。远处街道上,有马匹奔驰向我们。他们惊慌穿梭,喊叫声在厚重空气中传到我耳边。我无法辨别他们说什么,但绝非平静。
我翻出马鞍袋里老灰熊的望远镜,想看得更清楚。聚焦最近的一群,我看到三只穿破烂衣物的小马冲过一个废弃游泳池,直奔我们而来。
我倒吸一口气,「他们……是奴隶。」
「什么?」门徒伸蹄过来,我把望远镜递给他。他举起望远镜,扫视每一群马。「看来有马把我们的行动和目的传出去了。看!」
他指向我们刚离开的道路。下面,一个更大规模的马群爆发出来。歇斯底里的喊声在屋顶间回响,他们穿巷飞奔、跨栏而过。接着是第二群,第三群。
战争幸存的奴隶正朝我们冲来。
「我们可以救更多马,影七。」门徒微笑,心中充满了期待。
我没有那么肯定。
再拿起望远镜向下看,透过烟雾与烈焰我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没有希望,也不迫切。
他们看起来既绝望又惊恐,不是那种模糊的恐惧,而是对某个非常直接的东西感到害怕。我看到他们不停转头张望,甚至许多马还在哭。
接着,我看到子弹从他们身后的黑暗中飞出。
从烟雾中,沿着街道,沉重炮弹的橘色火光一闪一闪地划向逃窜的奴隶。尖叫声随风飘来,他们加快脚步奔向我们所在的市场广场。
「门徒……」
四周,除了靠墙那边,我看到奴隶主排成一列,骑在自己的马车上。马车上的笼子里关着奴隶,而前方的奴隶主正抓住所有能抓的,把马丢回笼中。停下、举起蹄的奴隶被殴打并扔进笼子。跑太快的,被开枪打倒。他们以半圆形向内包抄,大多从公路追来。
镣铐的奴隶主正冲来,要把我们抓回去。
「我们被困住了。」
***
「我们没办法把你们送到魔法部去了。」门徒揉了揉头,随后用蹄重重拍向塔的木门。
珊瑚探头望向现在开始涌入我们区域的奴隶队伍。她的怒火没有针对门徒,只是咬牙冷哼了一声。
「那么就在这里行动,等那该死的墙被击倒时,我们就利用混乱冲回去救他们。」
我咽了口口水,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觉得应该行得通。如果有那么大一群奴隶冲出去分散他们,我大概能找到办法从他们那里过去……」
门徒点了点头,但看上去极度不悦。
「事情没照我们想的进行……总有新的阻碍。看在小马国的份上,吠城……放手吧……」他自言自语道。「快点,我们得现在就把那堵墙打下来!」
「我跟你们一起去!」我喊了出来。
我们三马从塔上奔下,朝其他马方向冲去。身后,蹄声和生锈马车轮的尖叫越来越近。奴隶们扑向我们或其他马,他们乞求帮助,乞求自由。我们选的建筑房间逐渐填满,奴隶主与墙的死区之间的小空间变得拥挤。我看到奴隶用旧摊位做掩护,其他马把装甲马车拉进来阻挡视线或躲在里面。周围充斥着咆哮、哭喊、哀求、愤怒与怨恨。这么多马挤在一个小地方,散发出的未洗净的体味混合着战时空气的刺鼻味,直冲我鼻尖。有些马对着太阳尖叫,有些马蜷缩起来。
他们被困在一起,仅有一丝希望——墙可能会消失的希望。
我们必须让这一切发生。若不这样,将是一场屠杀。
冲进小巷,我小蹄小心踩过破碎的地面,试图追上。门徒和珊瑚用力推着马车尾部。
「冲蹄!把它拉动!奴隶主从后面追来了!」门徒对这位改造炸弹的枪匠大喊。
「我在拉!我在拉!」
听声音,冲蹄自己在马车前方掌控着马匹,两个助手在两侧。我把身体撞向后方,挤在珊瑚和门徒之间。我试着看向硫磺,但最后一次看到他,他已无力倒下。
现在全靠我们了。
我不知道我微薄的力气究竟帮了多少忙,但我拼尽全力推动。每隔几秒,整辆马车就会被瓦砾抬起,再碰撞落下,找到下一个需要越过的碎块。
前方的死区看起来平坦许多,如果我们能及时把马车送过去!
慢慢挪动的几分钟里,我们仅把马车向前推了二十公尺,越过每堵倒塌的墙或倒下的柱子。珊瑚用魔法清理了一些障碍,但她无法无休止使用魔法。经历了这么多事件后,她的体力也在流失。
「他们来了!」
「墙上的洞在哪?他们说会有洞的!」
后方开始响起惊恐的喊声。我听到奴隶主逐渐逼近,而那些逃出的奴隶冲入我们中间。每个希望能自由的幸存者似乎都往这里聚集。他们狼狈不堪,让我不禁怀疑那些在商城外的马遭遇过多么残酷的折磨。
「快!推!大家!推!」
终于,马车冲出阻碍,进入死区。
「快!快!快!」
冲蹄用尽全力拉动马车,珊瑚、门徒和我则从后方推,随后两马跳起来抓住我的前蹄,把我拉到炸弹旁的后车厢地板上。
我们撞上死区的平坦岩石与泥土,开始加速。冲蹄的助手留下来协助混乱中的奴隶。离开建筑掩护,我们朝墙奔去。在我眼中,它随着接近而愈发巨大,笼罩上方。我紧握胸前的蹄,想起上次来这里时。拉吉尼的一颗子弹就在这里击中我。我们——
一颗子弹打在马车上,我尖叫。
「小心,旁边!」门徒指向沿死区接近的奴隶主。他们从建筑物间穿梭而出,开火阻击。子弹击中支柱或重箱,掩护电缆。我看到他们的帐篷,一个奴隶主与士兵的营地,就像我曾经经过的那个。
一切都再次发生了。
不——这一切又要重演!
我捂住脸,肌肉僵硬,枪火开始猛击马车或击中我们周围的泥土。门徒射击两次后,轻咒一声停下换弹。他的子弹已经不多。
马车在松软的泥土上颠簸滑动,一枚火箭呼啸而过,击中墙面。奴隶主开始从两侧包围奴隶。那些困在建筑物里的只能躺下掩护。我看到黑色盔甲的士兵随同奴隶主,从死区的坑洞间行进或奔跑。他们保持距离,一路射击我们。我尖叫,闭上眼睛,颤抖,心中充满恐惧。经历了这么多努力,我们都快要——
「影七,睁开眼,我亲爱的。我们不能再僵住了!」
珊瑚的蹄落在我肩上,紧紧抱住我。我蹄子伸出,回抱她。心中像结冰一般。我刚刚还能感到自信,可一切又迅速崩塌,如同猛烈的情绪鞭打。
「我……我控制不住!这就是以前发生的事!」我哭喊,觉得自己应该更强!但恐惧如潮水般涌出,我的第一次尝试如此相似。「只要……只要一颗子弹,然后……」
「但这次你不孤单。」
珊瑚轻吻我鬃顶,那句话在我耳边回响。
不,我不是孤单的。
深吸一口气,我睁开眼,看着她的脸。
「把你想守护的紧紧抓住,影七。让它驱使你前进。」她小声鼓励后扭开头。马车开始摆脱火力威胁,向靠墙的发电机驶去。
门徒短暂看了看被珊瑚拥抱的我,伸出蹄,微笑着。
「来吧,影七。你是我们的一份子。」
我努力挤出笑容,与他击蹄,然后自己站稳。
「我们到了!」冲蹄高喊,我们冲上围绕发电机的硬混凝土。「法兰西斯科,你的司机已经安全把你送到。现在该你上场了!」
他解开自己,奔向马车后方,而我们则跳下马车。我扫了眼四周,把炸弹放在我们搬上马车的手推车上。
那道墙就是一切。它直直耸立,对我这样渺小的存在来说,彷彿一直伸展到头顶的蔚蓝天空。四周,停摆的发电厂静静地躺在那里,散落的电线早已被飞地军团切断,与吠城的电力系统隔绝。
整个设施分为两层,上层有额外的步道通向更高的墙面以便维护电缆。上层还有通往墙内的隧道(我们想把炸弹放进去的地方)旁边是一个匆忙搭建的办公室,由一个货柜改建而成,沿着墙面还有木制步道延伸上去,用来维护通向顶端的各种电线。这里有很多小地方可以藏身,无论是巨大的发电机后面,还是引导所有电力至墙面的粗大电塔旁,更别提紧邻的那个巨大弹坑。附近,一根电塔因英克雷的空袭被拉下墙内一块墙体,砸入我们身后的死区。
我们把炸弹从我们之间滚到后方的升降台,再用蹄抓住链条。凭借纯粹的肌肉力量,我们慢慢将它拖到通向墙内隧道的下一层。
「来吧!拉!」
我们拉动。炸弹升高了一英尺。
「拉!」
我们再次拉动。它移动得更高。
又更高。
更高。
死区慢慢地在我们脚下退去。我能看到士兵们在我们周围形成了封锁线,而奴隶主则开始逼近准备攻击。现在,一大群奴隶已经聚集在一起,更有马从奴隶主后方涌上,试图偷偷靠近或突破。就好像整个吠城都听到了这个传闻,而每一个奴隶主都想要将它彻底扼杀。
我短暂地陷入疑惑。
「拉!」
为什么他们当初在商城攻击我们?
「拉!」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会在这个地点聚集这么多马?
「拉!」
我疲惫的前腿一次又一次地拉动着。咬紧牙关,汗水顺着全身流下,我感觉升降平台在墙上二十英尺处锁定到位。前方就是墙身的凹槽,一个小小的通道里,原本因该是电力网路变压器的东西就安置在那里。焊接钢梁支撑着它的藏身之处,我们将炸弹直接塞进了里面。
「要多久,冲蹄?」门徒蹲在隧道边缘,而我和珊瑚走向另一侧。
「已经设好!触发器在电线上,我们只要跑回去按下就能引爆!」
「那走吧!」
我们跑上了墙上的木道。我开始感到双腿发软,脚下头晕目眩,体力正在快速消耗。门徒跑到我身旁,默默与我并肩前进,给予无声的支持。我们跟着珊瑚前行,冲蹄则在我们身后沿着每个斜坡和平台铺设电线,直到站台底部。过了一会儿,他干脆把电线丢在地上,再跑下去捡起来,给它铺出一条更直接的路线。
当我们跑到发电站边缘时,望出去只见死区内子弹四处乱飞,把奴隶们困在那些建筑物里,动弹不得。
「没办法,只能拼命跑了。」门徒皱眉。「用马车!」
我们调转方向,再次跳上车,而这次珊瑚钩住了的缰绳,开始拉着我们前进。我们驶入死区,回到那些建筑物附近。然而,一离开发电站,四周就响起了枪声。我看到墙面上出现了弹痕,便趴在地上,四蹄抱头,贴在其他小马旁边。
我所能听见的,只有尖叫声、沉闷的撞击声,以及远处枪声的噼啪声。然后,远方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
奴隶主开始进攻这座孤立的奴隶堡垒。
「冲蹄,我们可以引爆了吗?」门徒在马车内大喊。
「还不行!我们离得太近了!我们必须进到那些建筑物里,否则整座墙可能会压垮我们!我也不太确定它会往哪个方向!」年轻的雄马一边跑着,将电线从我们身后马车侧门的一道缝隙中拉出来。「一旦我们按下按钮,它就应该……」
就在这时,一声猛烈的爆炸在我们旁边炸响,我的耳朵嗡嗡作响,胸腔一震。马车当场停下,把我们三个马甩向车内远处的墙。我尖叫一声却被瞬间打断,金属撞击我的头部,一股撕裂般的疼痛沿着背脊窜下。我紧抓着后颈翻了个身,差点从车门滑出去。
睁开眼,我看到我们倾斜了。
珊瑚在门口,一侧脸上带血,前蹄上长长的伤口流血,她摸着耳朵,踉跄着,看上去头晕目眩。
「炸弹……导弹……击中了……」她喃喃自语,然后无力地靠在马车侧边,整个身体软了下来。
呻吟着,努力想要爬出来。我趴在地上,跟着他,整个世界似乎都慢了下来。枪声在屋顶上方嗖嗖响起,象是在爬行。天上的飞艇懒洋洋地漂浮着。每一次呼吸之间的间隔,象是延长成了好几分钟。
我的耳朵隐隐作痛,听力逐渐恢复。我转向马车,看到它几乎翻入坑中。珊瑚倚在马车上,我把头埋进她肩膀下试图把她抬起。门徒爬出来帮助,而冲蹄检查电线。
我和门徒一起把她搬回,冲蹄跟在后面。
「别停,影七!」门徒低声咆哮,枪火从旁掠过,迫使我们蹲下爬行。
「我……我在努力!」我哀鸣着,感觉自己的身体又开始颤抖,那种旧时的恐惧再次爬上心头——记起我们的马车在另一场失败的逃亡中被炸成碎片的时刻。我以前也经历过这种情况。
「门徒,我……我觉得我……」
「不!你不会!」他在我们拼命往建筑物推回的同时,越过珊瑚的肩膀咆哮。「你身上根本没有一丝放弃的力量,影七!看到你这样撑下去,是我没有放弃的原因!我不会眼睁睁看你现在就这样放手!来吧!挖出你的力量,找到点什么!」
「我……我?」我喘息,咬牙把自己最后一点力气投向建筑。「可是我……」
他的眼睛锁住我,毫无虚假。
「你让我看到了可能性,影七。现在,做回我一直以来相信的那匹小马,从我们第一次见面起……别现在就放弃。」
我感到一股情绪涌上心头,想哭,却不知为何。
但我知道,我必须做到。为了他。为了所有朋友。
于是,我再次抱起珊瑚,强迫疲惫的四肢向前推。我们为了尽可能不被发现,只能蹲低爬行,躲避枪火,贴着下方坑洞掩护。几分钟紧张的移动后,我们终于、终于,脱离了那片可怕的开阔区域。
日升靠在我们附近的一个窗台上。
「你们度假回来了啊?我快忙不过来了,光是想把他们从你们身上甩开就累死我了!快点动手!」
我们钻进建筑里,而眼前的景象令马毛骨悚然。
前方,那些奴隶主正突破防线。能帮忙开火的同伴已尽力而为,但实在太少了。奴隶主与士兵开火扫射,压迫抵抗者并试图推进,把其他马抓回去。他们用马车充当掩护一步步逼近我们。受伤者被成群抬回去。奴隶们似乎仍在不断地找到通往我们这里的道路。没有任何掩护。奴隶主们毫不留情,已经距离我们不到五十公尺。
日升从楼上尖叫道:「我们撑不住了!现在不做就没机会了!」
风向标在某处大声喊着,他需要任何曾经帮忙包过纱布的人站起来去支援。烁光靠在柱子上,另一匹小马用她的步枪支撑着她,她半昏迷地抓着身体另一侧,不断喝着治疗药水来止住先前的出血。硫磺用一块巨大的金属板抵住窗户,试图保护更多的奴隶,但他无法出去参战。
剩下的时间几乎已经所剩无几。我们把珊瑚送到医生那里,她刚清醒过来,一条绷带便迅速绑在腿上的伤口上,风向标焦急地用魔法照着她的头颅。就在这时,又有马喊着奴隶主已经逼近。
冲蹄将电线缠在一个老闹钟的内部,下面是一个按钮。
「准备好了!」
他的蹄放在上面,门徒的蹄也叠上去。他瞥了我一眼,我也向前,把蹄放在两者之上。看到我们这样,冲蹄露出笑容,把自己的蹄拿开。
「你们俩来吧。你们两个天生就是奴隶,对吧?不做这件事,简直说不过去……」
在这地狱般的场景中,奴隶主即将将我们压倒,在经历了战争和一路奋战才来到这里之后,这一刻极其重要。即便我们还得救回小马,这个期待已久的时刻仍然意义非凡。
我和门徒对视,微笑慢慢爬上脸庞。他点了点头,我也回了个手势。我们的蹄同时动作。
我们一起按下按钮,准备结束这场噩梦。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
***
「发——发生什么事了!?」我一次又一次按下按钮,脑中那股熟悉的恐慌又开始升起。身后传来一声尖叫,有马被击中从窗边跌落。奴隶主的扩音器咆哮着,要求我们投降。
冲蹄把装置从我蹄里拿过去检查电线。他按下去——没反应。他换了线再绑一次,又按——还是没动静。
没有。没有。没有。
门徒用蹄擦着脸,颤抖着试图压抑住心中的绝望和压力。
「冲蹄……」
「我不知道!」年轻的独角兽哀号着,扭动着更多电线。「这边一切都好!一定是炸弹那边的问题!我……我明明做对了!我想?天啊……我只是……我……」
我听到日升从楼上尖叫。
「把所有马从马车拉回来!全部进屋!」
另一个声音紧跟着喊道,「里面没地方可去!」
「只要撑几分钟就好!低下头!活下去!」
寻单在她的喊声中补充道。
「还有枪的马,去右边!他们正试图抓住一些被困的工马!我们已经超时了!他们正在抓捕困在外面的奴隶!」
左侧传来一声巨响。我透过一个破洞看见士兵们涌入隔壁建筑。
四面八方都在呼救。我看到红眼的前士兵倒在地上受伤,另一个则从他前方射击,守护着同伴。外面,沿着商店前排,奴隶主一点点向前推进。我们已被包围,时间已经不多了。
「对不起,我以为我做对了!」冲蹄把脸蒙住,哭了起来。
门徒用魔法按住按钮,然后转向看我。他的眼神充满了绝望,但同时带着一种决心。他慢慢地又转回去看那座紧贴墙壁的发电站,炸弹就躺在那里。「影七,我们可以做到,不是吗?」
我咽了口口水,点了点头。
「我们必须做到。」
肩并肩,我们冲回了死区。
***
我们绕过马车的残骸,再次全速冲向那面墙。我盯着地面,注意电线是否断裂,但似乎一切正常。我筋疲力尽,只靠肾上腺素、绝望,以及急速消逝的希望在奔跑。每一步踏在紧实的土地上,我的头都随着冲击声轰鸣。墙上的探照灯开始照向奴隶最后的防线,刺得我睁不开眼,我身后传来的地狱般声响刺痛我的耳朵,带着罪恶与担忧。我的朋友们在为生命奋战,几乎全部受伤或步履蹒跚。这群聚集起来的奴隶,如同一团巨大的生命洪流,被四面攻击,牢牢困在该死的墙边。
门徒奔在我前面,他那比我长的腿让他跑得更快。泥土被扬起,伴随着疾风呼啸和枪声尖啸,我看见他侧身一跃。慌乱中,我跌跌撞撞地重新站起,试着不要直线奔跑。枪声从我们身后响起。我大声喊叫,看到几发子弹越过我,有一发近得几乎擦到我。我鞍上的钩抓在每一步都深深嵌入我的侧身,让我总觉得那声撞击是子弹打在身上。电线杆提供了些许掩护,但在这片死区,我们完全暴露无遗。
前方,我可以看见发电站本身的斜坡和走道。它们随着每一次奔驰越来越近,但总感觉遥不可及。我穿梭闪避,往两侧跑,停下来,又滑行回另一个方向。地面在我前方炸开,我尖叫着急忙转向另一边。又一阵爆炸从我旁边响起,我感觉到一颗子弹从腿下擦过,弹了回来。
门徒先抵达了发电站,他绕到那道齐胸高的墙后,对我们身后开了几枪,虽然这距离不可能打中,但火力足以让马不敢露头。在这短暂的缝隙中,借着他左轮枪“砰砰”声的掩护,我冲了过去,并肩站到他身边。
「快,去炸弹那边!」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继续向前。「一定是松了,我知道他不会犯这种错!」
「你确定吗?我……我不知道怎么修炸弹!」我因压力喉头紧绷,颤声叫道。
「我也不知道……但我们只能抱持希望。」
木板在我们蹄下叩响,我们飞快地沿着它们奔上去,绕过电梯寻找那条隧道。火红的余烬随着开阔天空的风扫过我们,撞击墙面,四散飞舞。随着每一层的攀升,风开始吹得我的鬃毛和耳朵乱舞。直到今天前,我从未如此接近这面墙。我彷彿在攀爬自己牢笼的侧壁,回望我曾经爬出的深渊。烟雾升起,阳光黯淡下来,整片墙面被血红色的雾气笼罩,彷彿墙内表面像水一般流动、盘旋。
前方,我们看到了炸弹。它就位于我们之前放置它的两座小型塔架旁。
我和门徒停下,看到问题所在。
电线被拉掉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门徒喘着气,捡起电线。
我亲眼看着那根电线缠绕在一根金属杆上。它不可能自己松开,也没有被剪断——一定是有马解开了。
为什么他们要逼我们提早出来?
为什么他们知道我们要去哪?
我冲出外面往下看,死地仍空无一物。抬头望去,墙顶以下也没有任何动静。
然后我听到了门徒的惊呼。
我转身,看见一道黑影从隧道的隐蔽小角落跃出,撞向他。那只口中握着的棍棒挥舞着,重重地击打地板,将木头砸出碎片。
我用蹄子猛地撑地,尖叫着冲向那名奴隶主,倾尽全力将她撞开,伴随着一声低吼。门徒没有浪费时间,他站起来,瞄准,开枪射击她。
我的耳朵抖了抖,集装箱办公室的门轰然打开。两名奴隶主冲了出来,其中一个拿着散弹枪,但很快就被门徒迅速重新瞄准后的第二枪打倒。第三个马犹豫了一下,可门徒的左轮手枪却已经弹尽。
「哦,我知道这个声音!来吧!」
另一边,又有两个身材魁梧的奴隶主从上面飞奔而下,蹄里拿着电击棒和鞭子,身上挂着铁鍊和渔网。
门徒的蹄抵住我颈后,把我推到他身后,他急切地重新装填弹药。
「影七,把炸弹重新接上!」
我强忍着想要僵住的冲动,嘴唇发抖,冲向电线,用牙咬住它。我的蹄子因为缝纫经验而灵巧,但紧张让我不断掉落电线。汗水打湿了我的额头,眼睛也湿润,我努力按照记忆把电线缠好。
在我身后,门徒没能及时装好子弹。当他关上左轮手枪的弹仓时,一根棍棒砰地打在枪上,把武器撞向隧道墙。在入口处,他低伏身体,用后蹄撞向持电击棒的奴隶主胸口。其他两马则继续冲向他,把独角兽压倒在地。他扭动身体,咆哮,像任何被奴役的小马般卑鄙地战斗,扭动头部用角戳向他们的脖子,咬、吐向他们的眼睛,又用魔法把电击棒推入他们的身侧。
「你!给我停下!」
一个奴隶主朝我跑来。我尖叫着,不停地缠绕着铁丝,直到门徒抓住他的后腿,把他摔倒在地。
「继续,影七!」
电线再次缠绕起来,我心里祈祷自己做得没错!
一根棍棒砰地砸上门徒的盔甲后背,幸好没打中他的头,他猛地摆身躲开。我听到他痛呼一声,随后他的后蹄击中了对方的膝关节,将那名奴隶主撞向另一个马。另一只蹄子砸在他的头上,电击棒擦身而过。
我终于完成了最后的缠绕。
「好了!」
在我身后,门徒用一块松散的木板击中了其中一个奴隶主,让他的鼻子和嘴唇流血。趁着这短暂的机会,他的魔法抓住了左轮手枪,当另外两名奴隶主冲上来时,他挥起枪管抵向他们。单发马格南近距离穿透了两名奴隶主,他们滚在地上的尖叫充满了整个通道。
满身是血的门徒从地上爬起,举枪指着最后一个奴隶主。
「影七,把引爆器——」
一声巨响划过墙面。
它穿透了门徒的护甲,将他狠狠撞向墙壁,他的身体完全被撞离蹄子。我看见他的眼睛在鬃毛飞散的瞬间瞪大,嘴巴惊讶地张开。
左轮和他同时掉到了地上,蜷缩成一团。
我僵立在那里,惊恐不已。
然后,我尖叫。
沉重的马蹄声开始压弯走道,扎进我的耳朵里。随着他靠近,空气中开始回荡着铁鍊的摩擦声。镣铐从上方沿着走道小跑而下,加入了剩下的奴隶主,另外两个令马作呕的“核心”奴隶主则在他两侧。
他蹄里握着一把短粗却看起来很沉的步枪,随手甩到马鞍上。那笑容里的恶意和幸灾乐祸让我心头一阵作呕,我飞奔到门徒身边——那只独角兽因身侧长长的裂伤蜷缩在地,嘶嘶作响、全身颤抖。我抬头一看,血液几乎瞬间凝固——他们的武器也都对准了我。镣铐转过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我,看到我时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浓了。他的盔甲伤痕累累,覆在那粗壮的身躯上仍难掩从战争中带来的压迫感,他一步步走来,整个走廊都被那种膨胀的威胁感填满。
「嗯,暗影七号,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
我试着一边往后退,一边拖着受伤的门徒。我什么都忘了——炸弹、下面的奴隶、城墙、自由、战争——除了门徒和我自己,离那头怪物如此之近之外,我把一切都抛到脑后。门徒呻吟着,试着动动蹄子,终于在我拉着他的情况下,不稳地把自己往后挪,我们慢慢远离那条通道。
镣铐偷瞄了里面一眼,然后冷笑起来。
「这已经是你第三次失败了,暗影七号,而你呢,新来的,则是第一次。真巧啊,一起分享这份‘荣耀’,是不是?两只小小的幼驹,竟然还敢在我面前搞这种事。」
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又迈步向前走。每一步都让走道的木板微微弯动,他随手拍了拍自己衣服的侧面。我倒吸一口气——看到挂在那里的东西,明白了他们为什么能伏击我们。
那是我曾偷来准备自己使用的 E.F.S 拦截器。
「这是我的城市,小子!」他咆哮,蹄子指向左侧燃烧的吠城。「即便飞天老鼠包围它,也没有马能在我的监视下从锁链中逃脱。你以为你能把他们全赶走,对吧?」
「你……」门徒咳了几声。「你不可能永远困住这些小马,它们只要一有机会就会继续为自由而战。」
「很快,这都无所谓了,我想你也清楚。毕竟,你没能把我的『第一代』带回来,不是吗?」
他的烂牙露出,对门徒投以恶毒的微笑。
「而现在,你把剩下的全都送到我手上了……」
我咽了口唾沫,心跳比战争时还要剧烈。
「什、什么意思?」
镣铐向他的奴隶主们挥蹄示意,他们便立刻向前抓住我们两个。我挣扎着,但那强壮的蹄子紧紧握住我,把我扶直,而镣铐则缓缓靠近。我感到一阵作呕,他那巨大的蹄子几乎温柔地沿着我的下巴滑过,他的脸与我平齐,随后抓住我的后脑,额头紧贴额头。我在呜咽,我知道自己在呜咽,但我无法将目光从他的眼睛上移开。
「你们都太可预测、太单纯了。救这个,救那个。你们永远不会放弃那些小马,对吧?」他转向 门徒,看着那只受伤挣扎、痛得喘不过气的独角兽被固定住。我们两个都被抓着,无法移动,只能眼睁睁看着整座城市,尤其是魔法部和市场广场,耳边开始传来恐怖的声响。痛苦与恐慌的尖叫,绝望与失败的哭喊——眼前是一场悲剧。我看到奴隶主从窗户涌入。我看到街道上发生战斗,奴隶被拉出。那些试图从奴隶主背后抵达城墙的奴隶被压制住。
「我知道通往部门站的另一条路,暗影七号。我也知道你们绝不会在没有计划的情况下冲过来抢幼驹。你们要去的地方,不难猜。」
他嘴唇湿滑地舔着,像对宠物般抚摸我的鬃毛。我感到恶心,旧日的恐惧涌上心头,他抚过额头的旧疤痕,就像他自己的疤。然而真正让我害怕的,是他的眼神。他是一个可恶、残暴的奴隶贩子,但每当他看着我时,眼神锐利而洞察一切,直透心底。
「只要逼你们行动,我们就知道你会去哪……而现在,你把他们全都带到了绝望的境地,准备一次性被收回,还把其他潜在的叛乱者也一起牵了过来——这些传闻当然是我们自己散播的。墙已经倒下……墙即将爆炸……快,快!那些在战争中躲起来的所有马,一次性被你那个虚假的承诺引了出来。你的承诺。一个艰巨的任务,对我们来说却变得如此简单。」
我感到空洞,用蹄子支撑着自己,以免被奴隶主勒死。镣铐抓住了门徒的下巴,把他的头抬起来。
「还是你真的以为自己才是这城市的操纵者?以为自己终于掌握了命运?小子,这城市只有一个主人。你把他们带向了绝望。」
门徒怒火中烧,痛苦地大叫挣扎。但镣铐只是轻笑一声,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让独角兽瞬间瘫软,昏了过去。
下方,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奴隶和朋友被袭击。那是逐步崩溃、梦想破碎的可怕景象。但我的耳朵听到了更多——那低沉的声音。
镣铐走回我身边,我看见一条项圈从旁边的链子落下。我认出来,身体僵硬。他一定看到了我眼中的恐惧,然后开始晃动它,抬高。
「欢迎回家,暗影七号。我们有很多工作要做,你我都得回到从前的日子,回到我们都舒适的时刻,回到彼此都明白自己的位置。让一切回到该有的样子。」
「不……」我尖声叫,试图挣脱。
「当你终于活出真正的意义时。」
「不……这不……」
「当你和那匹母马都能做你们应该做的事时。」
我的心彷彿停止了跳动,脑海中闪过尤妮蒂的身影,同时回想起他所做的一切——记忆机器、残酷的「剩余物」、摧毁心智与小马,把他们当作资源利用……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将最美好的魔法扭曲成他那疯狂的病态。而当我看到尤妮蒂被困在那里,与我一起承受这一切时,我们曾经竭尽全力逃离这座城市带给我们的伤害……
我彻底崩溃了。
门徒也是。
他并未昏迷,我听见他的低语,警告要准备好。突然,角光一闪,那把放在走道上的左轮手枪被举起并开火。我感觉自己被那名奴隶主狠狠推倒在地,子弹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一颗子弹砸进 镣铐的盔甲,把那名庞大的奴隶主震开,他愤怒地咆哮着。
趁我获得自由的瞬间,我转身将抓钩枪和瑞瑞之恩对准那名奴隶主近距离开火。所有的怒火都在此刻爆发,我尽可能地开出每一发子弹。奴隶主尖叫着,捂着腹部倒了下去。
「小子!」那沙哑的怒吼在我耳边响起,随后我感觉自己被一只庞大蹄猛地拽了起来。我挣扎着,用力抓住他那沉重的步枪,而镣铐则死死抓住我不放。我能看到门徒正在与另一名挥舞着棍棒的奴隶主扭打。
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让蹄子紧紧抓住它他的武器上,然后伸出头狠狠咬向他的脖子。
我还来不及撕扯他的血肉,就被他甩了出去。我的世界顿时天翻地覆,张开翅膀,试图在空中稳住身形,却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撞上了走道尽头的墙壁。我的骨头嘎嘎作响,重重地摔了下去。
镣铐转身举枪对准门徒。独角兽用木棒猛击,然后定住,眼睛睁大。
武器咔哒一声没了子弹,镣铐转过身,眼神中充满杀意地看着我,而我则坐在那里,蹄子里握着弹匣。
「影七,快!」门徒尖叫着对我喊,冲过来用魔法挥棒击中了镣铐的前蹄,但厚实的蹄挡住了攻击。我冲过去,把门徒的左轮捡起,塞入鞍内。身后,门徒被逼退。枷锁的凶猛攻击远胜于魔法挥棒,,每一次蹄击都迫使门徒得往后闪,慢慢移到下一层位置。
我拔腿狂奔,把钩抓射到他们头顶的墙上,用力一拉把自己甩上去,再摆动身体,猛地坠落到镣铐背上。我嘴里叼着他武器上的沉重弹匣,狠狠地一次又一次砸向他脑袋,同时用前蹄死死勒住他的脖子。门徒则挥动棍棒攻击他的膝盖或胸口,而我则被这头巨大的奴隶主猛烈甩动,左右颠簸,被他的狂暴挣扎抛到一旁。
「你只是把他们引向末路,小子!」
镣铐怒吼一声,一蹄便将棍棒砸碎。他身子猛地往侧面一扑,我尖叫着死死抱紧,整个身躯挂在他身体与走道边缘之外,被他疯狂摇晃的头甩得东倒西歪。
「这堵墙是束缚这座城市的锁链,永远不会断裂!」
他疯了。这是我这一生头一次,在恐惧之外,我真正明白了——他彻底疯了。聪明、狡猾、精于操弄心智,但在他内心深处,他和我一样支离破碎。
这给了我继续抓紧的勇气——他根本不是我生命的主人!他只不过是一个卑劣疯狂的老公马罢了!
我把弹匣丢开,嘴里咬住钩抓,挥动那锋利的边缘朝他的头盖猛划下一道血痕。
那声痛苦的哀号只短暂地鼓舞了我,随即镣铐便直立起后蹄,把我干脆利落地甩过头顶。我在空中翻转,重重摔在走道的下一层,急忙抱住一根木柱才没滑下去。呛着锯屑与浓烟,我努力想撑起蹄子站稳,却突然被一股庞大的压力从上方狠狠压下。一只蹄子踩在我身上,把我的身体压扁,肋骨被逼得往内挤压。我痛得尖叫出声。
在我面前,在我上半身悬挂着的缺口外,我看见那些被困的奴隶们被迫退回那片死区,以免被杀。他们蜷缩在支柱与导管箱后方掩护。如果再逼近些,墙壁一旦引爆,他们也活不下去!奴隶主们一个接一个地把小马往后拖。希望正在消逝,越来越多小马因为恐惧生命受威胁而开始选择投降。
「你看到了吧,暗影七号?你知道他们的感受,那种你以为即将发生的事情被彻底粉碎的感觉。意识到你属于这里。和我在一起。和家人在一起。」
我咳嗽着,试图大声回应,但由于胃被压迫,我最终只是干呕和呕吐。
「看看他们!这就是你们这些愚蠢的梦想带来的下场!永恒的枷锁,暗影七号!对于那些注定身陷其中的马来说,这个循环永远不会打破!」
「但是这堵墙可以!」
门徒从后方猛冲上来,蹄中的电击棍猛然击中,随即我听见镣铐一声痛吼,身子猛地从我身上扫开。随着那股压迫消失,我猛吸一口气进肺,随即翻身滚到地上。
他一次又一次挥下电击棒。但镣铐的速度快得惊马,完全不像他那种体型或体重应该有的速度,他挥蹄猛击,把电击棒拍开,逼得门徒不得不后退。两匹小马的搏斗越来越激烈,已经爬升到另一个层次。我咬紧牙关,抓起我的钩抓当作武器,再次冲了上去。
我和门徒一起在走道上与这个恶魔奋战到下一层。我们挥击、刺击,闪避、穿梭。我看到镣铐试图拉开距离装填武器,但我压下恐惧,再次冲进去。门徒加入我,打中他的前蹄,电击棒尖端因撞击而断裂并火花四溅,让镣铐痛得怒吼。那只蹄立即抽回,把门徒撞到一堆废电缆上。
地面上,奴隶的尖叫逐渐清晰:
「救救我们!」
「他们来了,求你们!」
「我不想回去!」
我短暂瞥见烁光鲜艳的粉发,尤妮蒂正扶她从商店后方撤离,而奴隶主紧追其后。
镣铐血淋淋的脸上露出奸笑,冷冷说道:
「太迟了。」
魔法扔出的电缆在空中飞向他,缠住他的脖子、蹄子和武器。电缆旋转缠绕,只有我认识的这只独角兽才能做到这种操作。镣铐挣扎着,身体因陷入束缚而踉跄。
我嘶哑尖叫,拍动翅膀,冲向他的侧面。
就像撞上砖墙。他的盔甲和体重让我弹开,又跌了出去。他抬蹄向我的头狠狠踩下,而我只能不停地翻滚,躲开每一次针对我的蹄踏。我在他身下,喊叫着,不断钻进他的双腿之间,避免被碾压。伸蹄一抓,我把钩抓射进他厚重的盔甲,深深嵌入,让镣铐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我现在就告诉你,暗影七号!这件事不会就此结束!」
躲过蹄击,我起身继续奔跑,而门徒则用魔法把一个箱子扔向镣铐的头。镣铐紧追不舍,把箱子拍飞,他的蹄子因束缚而变得笨拙,我则带着他在发电站里绕来绕去追逐。我钻过狭窄的缝隙,滑过小洞口。更可怕的是,他的速度仍比我快,我只能在手推车和电塔线下弯腰奔跑,而镣铐却直接撞过去。我绕来绕去,每一刻门徒都在用魔法投掷物品、掉落碎片,迷惑并攻击着镣铐,而他只顾追我。几秒之后,我悄悄躲到一个转角后,爬上一堆箱子,趁机爬到一台发电机上。我抓紧钩抓的扳机,拉紧缆线,纵身跳向下面的木地板。绳索被卡住了,我被困在半空中。这时,门徒跳起来,抓住我,钩抓的金属丝猛地一拉,把我们两个的都丢了下去。
力量、重量和线的拉力足够。我听见镣铐被电缆拉紧、摔落的怒吼,蹄被切伤,他在地上挣扎,眼睛瞪着我。
「这救不了你,暗影七号。你以为抓勾没有告诉我他对你说什么吗?」
他开始挣脱电缆,我感觉门徒拉着我,开始一瘸一拐地撤离。
「影七,快点!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把它引爆!先把墙炸掉!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我们同时转身奔跑。地板下的左轮还在,瑞瑞之恩已空,在没有武器的情况下靠近狂暴的镣铐根本是自杀。我们现在离炸弹还有两层楼,离引爆器所在的地方也还有两层楼。一艘飞艇被下面的喧闹吸引,呼啸而过,但依旧疾驰着,墙顶的高射火力把它逼开。飞艇的呼啸震动了墙面和走道,我们不得不紧紧抓住彼此。我扶他到了下一层,离炸弹只有一层了!
「快到了!快!」我拉着他,感觉到那只独角兽因伤势而逐渐放慢了脚步。镣铐已经把我们两个都打得遍体鳞伤,但那一枪却——
同一支步枪再次响起。
我们都跌在栈道旁,门徒的重量压倒我。我喘着气,惊恐地转过身。
身后,镣铐已经追上来了,他身上仍然拖着电缆,但他的武器上装着新弹匣,沿着走道指向我们。
就在我眼前,门徒倒在木地板上,那颗沉重的子弹直接穿透了他的盔甲,贯穿了他的身体中央。他的脸上满是震惊,我看着血液开始染红他的衣物,他的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
一阵厌恶,一种纯粹的不公平感从我心中涌起。我惊恐地尖叫起来,跌坐在他身边。
镣铐朝我们走来,用枪直指我。我不敢跑。
「最后一刻被射倒,不是总是这样吗,暗影七号?无论是狮鹫,还是这小子……总是这样,不是吗?」
他停了下来,仍然把枪指着我。我隐约能感觉到,枪口指向很低,如果可以的话,他不会射中我的头骨,也不会致命。
「你逃不出我的城市!」他咆哮。「这是一座奴役之城!在 野火之前如此,之后也将依然如此!这是应许给我的城市,是为我而孕育的城市!是我命中注定的城市!永恒的锁链,无尽的环环相扣围绕着这座城市——就像这堵墙一样。」
「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哭喊。
「因为总有主人,也总有奴隶。」他声音从轰鸣转低。「有奴役,便有力量。有秩序,便有简单。有控制,废土也不能掌控我们。」
「那不对!根本不对!」
他摇了摇头,脸上始终挂着笑容。
「小子小马国已经不存在了。每一个试图反抗的你们都看到同样的结果。你们看见太阳、月亮、天空……也许还有个记忆球或照片。音乐、日记,也许还有艺术作品……你们全都抱着同样天真的想法。但他们全都失败了。两百年来,他们一次又一次失败,那些微不足道的小胜利最终都毫无意义,只是他们自己可笑的小故事而已。只有强者才会继续前行。强者掌控一切。而我,就是掌控的代表。我生来就是要掌控。现在,我要以连废土都无法阻止的方式,掌控这座城市里的小马。」
我们脚下,最后一栋房屋终于被攻破,传来一声巨大的哭喊。奴隶们被逼回死区,无武装的小马正被奴隶主逼近。
就在我眼前,门徒微微动了动,角上闪出光芒,试图把其中一件奴隶主掉落的武器举起来。但镣铐的蹄子压了下去,尽管门徒用尽全力挣扎,仍牢牢压住。独角兽咬紧牙关,痛得连说话都气喘吁吁,但他仍抬起头,死死盯着镣铐。
「总有一天,像你这样的小马只会成为一段可耻的回忆,镣铐—」他咳了一声,呜咽颤抖,角光闪烁不稳,但仍努力拉起武器。
接着,他的眼神变得冷厉。
「我错了。想听这个吗?我错了,我不该像那样梦想。错在一边帮助犯下暴行,一边幻想奇迹。我把小马国带离它原本的样子。我只是个自以为自由的愚蠢奴隶……」
镣铐的笑容愈发扩大。
「看吧?知道你的位置,并不难。」
门徒呕出鲜血,蹄子紧握伤口,汗水滑落,拼命不让疼痛控制自己。
「红眼总说要有慷慨的灵魂,要‘牺牲’自己拥有的东西换取更大的善。当时我相信他!相信他能重建一个世界,即便这会伤害其中的小马。但现在我明白,完全颠倒了!不是世界造就其中的生命,而是其中的生命造就世界。而现在,我看见了我们能成为什么样的存在!我看见那些直到今天都未曾谋面的马,为彼此舍命。我或许引领了他们,但我没有控制他们。我现在看到他们,就在下面,为哪怕一丝希望的更好世界而战!那就是小马国的精神,我看到它仍活在他们身上,镣铐,你带不走它!」
他的魔法一直在持续拉动,直到我看到他真正拉起的是什么——
他把引爆器从下一层拉了上来。镣铐的眼睛突然瞪大。
「那么在这一切结束后,我会向你、红眼、这该死的城市,以及这整片废土,领略到牺牲的真正意义。」
当门徒按下按钮时,镣铐的眼中闪过一丝短暂而难以置信的恐惧。
镣铐转身逃走,消失在隧道中。炸弹并没有立刻完全爆炸,只是接连响起几声小型爆裂声,我抱住门徒,跳入空中,随后炸弹终于完全引爆。
从我们下方,世界瞬间被火焰吞没。爆炸的冲击力将我们抛飞,走道在被炸飞的同时撞向我们,我的后腿被撞得骨头瘀伤,整个身躯旋转着被甩开。我紧紧抓住他,即便被冲蹄的炸弹爆炸光芒刺得睁不开眼、心神俱碎,也张开翅膀。我感觉碎片刺进皮肤,撞穿我的毛衣。
身后,我听到金属扭曲的沉闷而诡异的嘎吱声。墙内的爆炸声顺着墙体传了上来,而我们头顶的阴影也逐渐扩大。我感觉到翅膀抓住空气,便将我们向下倾斜,开始加速。墙慢慢开始倾倒,破裂的金属从这块墙的侧面撕裂开来。它向内倒下,砸在底部,而上半部则轰然向我们冲来。我张开仍然疼痛的翅膀,滑翔在前方,努力偏向一侧,躲开这块倒下的墙。
然后它重重砸在地面上,其余的部分炸弹彻底爆炸开来。
我和门徒一起被爆炸的冲击波震飞,我完全失去了方向感。耳朵再也听不到声音,眼前一片漆黑,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直到我们双双重重摔在地,被百吨金属与石块的轰鸣包围,我才再次感受到世界的重量。
***
在梦中,我看见了她。
在我们一同逃亡之时——在我尚未记起的过去,我们试图摆脱束缚,却注定失败。
在我们第一次奔向那堵墙的时候。
在我们最终被阻住、失败的那一刻。
我看见她转身向我,当我们紧紧相拥,承诺某一天,我们会再次尝试。
即便要用整整一生去寻找彼此,去重拾这一刻……我们终将再一次尝试。
而这一次,我们会胜利。
***
世界被橘色笼罩。
被墙壁掀起的灰尘充斥四周,懒洋洋地悬在空气中,形成一层厚重的毯子,把视线阻隔在几步之内。
我躺在那里,侧身凝视,感觉自己像死了一般,看着灰尘飘散、沉下。隐约间,我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尖叫和呼喊。全身痛得无法言喻,每一个关节都被爆炸拉扯着。头脑肿胀,木屑割伤覆满全身。
然而,尽管身体如此破碎,我仍活着。
我们做到了。我们真的做到了。当视线逐渐清晰,我看见小马们的影子从四面八方流动。奴隶们互相拉扯着彼此,奔向那通往顶端的巨型废料坡道——在那蓝天映照下,穿越橘色灰烟的坡道。四周黑影遍布,有的高高举起前蹄,抓住坡道,不断攀升。
我静静地躺着看着他们。他们从四面八方不断涌来。
我慢慢试着起身。
像往常一样,四肢最先动起来,但核心肌肉,就像奴隶的冬日清晨一样,难以控制。我呆愣着,彷彿看着一幅画展开,模糊的黑色身影像混乱的炭笔滑过我眼前,他们的声音似乎远在天边。我逐渐把一蹄放在另一蹄前,不稳、蹒跚地向前走去,朝着那个黑影——唯一一个我看到还在原地不动的身影——前进。
他侧躺着,腿平放,鬃毛散开在身后。我走近时,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我不愿相信。
然而,当我把蹄子放在他身上时,我感觉到他在呼吸。
「门-门徒!」我的声音象是潜入水下般沙哑,我揉了揉耳朵试着恢复听力。「门徒!是我!」
他缓缓睁开双眼,从下方盯着我。我看到他那可怕的伤口还在流血,我来不及思考,就扯下他宽松的袖子,包裹伤口。
「门徒,加油!我们成功了!」
「影…七?」他气喘吁吁地喊,嘴巴跟我一样被灰尘呛得发干,他显然认出我了。地面因四周蹄子急速奔跑而轰然作响。
「影七…你还活着…求你…告诉我…」
我试着用蹄子缠住他的脖子,把他扶起来,但他却毫无知觉。
「我还活着!我…我在这里!只要…只要撑住!噢不…门徒,会没事的吧?会没事的!」
我转头,除了墙,我无法辨认四周。灰尘中,我看不清谁正奔向蓝天。
「救命!」我再次喊道,声音无助。「有小马吗!救救我们!」
然而没有马听见。他们都还远着,或在奔跑中自己尖叫着。
「我们…做到了吗?」门徒再次瘫倒,闭上眼睛。
我强忍泪水,抓住他的肩膀,试着让他看到墙。
「我们…做到了。」我抽泣着。「看,你做到了,我们都做到了。他们…」
我注视着他们从上方跑过来,有的单独,有的成群结队。有些小马互相扶持,其中一只角上闪着绿光,看起来还能飞起来帮助其他马。
「他们自由了,门徒…我们做到了。」
他瞇起眼睛,他的四肢终于能稍微抱住我了。
「影七,我动不了…求你…带我过去。」
「我会的!拜托……你一定要没事!救命!」我再次尖叫,然后把他扛到肩上,扶着他站起来。我疲惫不堪、伤痕累累,几乎无法承受他的重量。直到看到鼻子流出的血,我才意识到爆炸的冲击让我自己也大出血。门徒也是,但我只能紧紧抱着我们两个,一瘸一拐地沿着倒塌的墙残骸往上爬。每一步都得花费力气,还得停下来喘口气。我的胸口在痛,我能感觉到门徒皱着眉头,慢慢地清醒过来,弄明白自己身在何处。每几步,他就会蹒跚跌倒一次。
「影七,我不确定我能—」
「不!」我对他大喊,一次又一次地拉着他。「你当初还撑着带我走!现在也要撑下去!我们会成功的!」
比其他马慢,我们艰难攀升。每一步都让天空的蓝色更加清晰,每一步都带来更洁净的空气。我们终于爬出坑洞,迎向天空,拼尽最后的力气迈出最后几步。
然后,突然,我们到了顶端。眼前是小马国的废土。
好久未见的最美丽的景象。
起伏的丘陵从广阔平原升起,覆雪的山峰点缀其间,旧农场与围栏围住沟渠,还有仍屹立在干涸河床上的石桥。云层在天空盘旋,围绕着天空中的裂口,缓缓而温柔地移动。每一层山丘都染上了新的微妙色彩,随着距离愈发饱和,远方高耸的山峰屹立其间。那里一片平静,开阔,自由。
我把门徒拉过墙边,沿着残骸移开,避开蜂拥而来的小马。我们蹒跚前行,直到他倒下,仰望着外面的世界。我坐在他旁边,用蹄环抱他的肩膀扶住他。
「我…自由了。」他的声音轻柔,眼睛望向平原,蹄轻放在可怕的伤口上。
「你做到了」我再次强忍泪水。「终于,你做到了,门徒,你带领我们来到这里…你让他们都做到了。」
慢慢地,我感觉到他软倒。我惊慌地双蹄抱住他。
「不,不,不!门徒!门徒,保持清醒!求你清醒!」我哀求着,嘴唇颤抖。
「嗯…」他低声哼着,虚弱地咳嗽。「影七…影七,你在吗?」
「我在…」我又抽了抽鼻子,脸颊颤抖,努力同时控制自己的眼睛和嘴巴。我看到他的蹄伸过来,便握住了它,把他的背贴在我胸前,头靠在他上面,用前蹄扶住他,同时注视着外面这个新世界。「别担心,他们很快就会赶来!他们…他们会帮你!风向标会来—」
「影七……我很抱歉……」他低声说道,紧紧抓住我的蹄子。「我对一切都感到抱歉……」
「你不用这样……求你了,只要……撑住!」
他摇摇头。
「我只是…一直希望…生活没有给我们这些。奴隶…主与奴隶…被迫…互相伤害。我恨它…」
我没回答,只是把头靠在他身边,心沉得难受。
「我只是一直希望不是这样,影七…我真的希望不是这样。如果不是这片废土,我们本可以更好,而……而有时候,这种美好还会显露出来。但也只是偶尔……」
「我知道。」
他微笑了,但那笑中带着悲伤。
「我一直有个感觉,如果我们俩生在更好的世界……在更好的时代……也许我们也能成为更好的朋友。」
我哽咽,眼泪无法控制,紧紧抱住他。
「我们是朋友,门徒。以后也是,我们永远都是。」
心中,我明白自己在否认未来的现实,但我无法说出这句话。
我感觉到他抓住我的蹄,紧紧抱住。
「答应我,影七。救那些幼驹,然后过上自由的生活。那个你想要的……也是你应得的……」
我摇头,「不……不,我们会做到的,我们会活下去——」
他咳嗽,血再次渗出嘴角。「影七…求你…」
我抽泣着点头,紧紧抱住他,把头贴在他身旁。「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会的…」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只有轻轻的一声叹息,紧抓着我,颤抖着。短暂地,他睁开眼睛,再次凝视那片他所爱的小马国,那片他挚爱的土地,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释然,我感觉到他整个身躯慢慢松软,靠在我身上。
「我…终于尝到了自由…」
随着这一切,他陷入了沉默,再也没有动静。
我僵住了,最后的觉悟慢慢沉入心底,而我一直压抑的情绪终于全数涌出。在这座地狱般的城市外、通往自由的阶梯上,我紧紧抱着他,哭到无法再流下眼泪。
***
几分钟后,烁光和尤妮蒂找到了我。
我依然坐在他身旁,眼睛刺痛又红肿,几乎一动不动。
直到感觉到尤妮蒂和我的姊姊用前蹄紧紧环住我,我才伸出蹄去,一遍又一遍地抱住她们,抱到无法自已……
***
夜幕低垂。
吠城的奴隶——或者说大多数——获得了自由。
他们一看到可以夺回的东西便蜂拥而上,冲出了城市,瞬间冲散了奴隶主。
如今,他们躲在城市外头,远离那些此时已忙于应对再度来袭的英克雷攻击而无暇追赶的奴隶主。
为了抵御寒冷的夜晚,小马们点起了篝火,聚在一起庆祝,回望高耸的城墙,心中充满喜悦——他们终于站在了那一侧。有些小马已踏上旅途,另一些则正在准备离开。
然而,从商城逃出的每一只小马都留下来了。他们围成一个圈,环绕着火堆。所有他曾救过的小马都站着,看着火焰逐渐升高,每一只都低下了头以示敬意。早些时候,他们曾一一上前说「谢谢你」。现在,他们在火焰中守护着他的回忆。
我靠在烁光的胸膛上坐着,她从背后抱住我。在我的蹄中,我摆弄着他的左轮手枪,蹄尖沿着上面的小马国徽章轻轻描摹。
不久,我把它放回马鞍袋中,取出了我的日记。
线条…线条变成了曲线。
曲线变成形状。
形状成为……
我希望它能成为的模样。
我努力忍住眼泪不让它们弄花画纸。随着炭笔在纸上升起落下,以复杂而细腻的笔触描绘——所有他灌输给我的自信与信念,都流注在这幅画上。柔和而充满关爱的线条,最终汇聚成那个坚定的核心形象,象征他对别马的信任。我添加了一些细节,又将它们抹去。取代那交握的鬃毛,我画出了他不穿制服时的样子——画出了他内心真正的那只小马。
慢慢地,我在日记页上完成了最后一位朋友的形象。
在所有其他小马之中——烁光、珊瑚、硫磺、尤妮蒂、杖、俏皮以及和平先生,这群小马中间——如今站着门徒。它被安排在最后一个空位上,就在我旁边,脸上带着微笑,眼中闪着光彩。我所认识的那只聪慧而出色的小马,如今迸发出他内心真正的英雄光辉。
在场的每一匹小马都不会忘记他,也不会忘记他的牺牲。
他们会永远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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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起站着,看着最后的余烬慢慢飘落。
「这是你的决定,对吧?」烁光对日升点了点头,陆马把行李甩上肩膀,脸上带着从马车撞击中留下的肋骨疼痛表情。她看起来遍体鳞伤,却仍坚强——一匹从每一个战线坚守到最后的母马。
「烁光,我熟悉这片土地,熟悉这里的路径和野生动物。大部分小马可不熟悉。所以他们需要一个领导者。」
烁光微微一笑,「所以他们选你?」
「哈,对。」
两匹母马走近,短暂拥抱了一下。
「回头见,铁皮狗屎。」
「在外面小心点,你这个落后的原始小马。」
日升走到我身边,低下身再抱了我一下。
「我还欠你一个毛绒玩具,影七。你一定要过来认领,好吗?」
「我会的。」我抽了抽鼻子,她轻拍我的头。
在她身旁,冲蹄和风向标走了过来。前者再次被烁光拥抱。他也决定跟他们一起出发,尝试去马哈顿。他说也许十马塔更欣赏他的艺术才华,而不只是实用性。
而风向标只是严肃地看着我。
「别这么垂头丧气,小子。你忘了我教你的吗?走路该像匹真正的天马一样。」
我猛地坐直,翅膀一展,头昂起抬直。他露出一抹笑。
「不错。你应该一直这样走。对翅膀肌肉也好。」
我眯起眼,歪着头,「其实也不是为了肌肉吧?你只是想让我更有自信,对吧?这叫…安慰剂?」
风向标居然笑了,「终于。」
然后他俯下身子,抬起我的蹄子,上面放着他儿子的哔哔小马。
「好好保管它,好吗?在我看来,他大概会为你现在拥有它而感到骄傲。经历了这一切,你值得拥有它。」
我努力忍住泪水,尽可能自信地回以一个坚定的握蹄。
「谢谢…谢谢你们所有马。」
我目光扫过其他马。日升、冲蹄、风向标、寻单。他们都在某个时刻出手相助。
现在,我们告别的时刻,我看到许多朋友和盟友走向黑暗。自由地开始回家的漫长旅程,带领那些依赖他们的其他小马。
我转向我的朋友们。
烁光座得笔直,虽然微微驼着背。风向标已经处理好了她的伤口,再加上几瓶增强体力的药水,她坚持自己已经准备好迎接最后一役。她递给我一样东西,施展魔法,将一颗红色宝石般的物件嵌入我的哔哔小马,然后向我眨了眨眼。
「我想,他会希望你得到这个。」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视线底部突然出现细小的线条,上面填满了红色界面中的小绿条。当烁光指给我那个按钮时,它闪烁着开关。
那是一个E.F.S.——就是门徒眼镜中的那个。
烁光拍了拍我的背,再次站直身子。
她身后,尤妮蒂背着风向标剩下的小袋药水,轻轻地笑着看我,我走到她身旁。
再往前,珊瑚盯着城市,眼中燃烧着愤怒的光芒。如果她的脑震荡还留有后遗症,风向标的魔法正将其压制着。
在她左边,硫磺正撑起那疲惫不堪的身躯。他从不会认输,永远不会。
「里面还有小马在等着我们完成这件事。」烁光说得清晰有力。「我们答应过,也欠那骑士一个公道。他们不能拥有他们,也不能再用他们造出奴隶。所以……就是现在了,对吧?」
「嗯。」硫磺喷了口气。
尤妮蒂瞥了我一眼,我也捕捉到了她的目光。
「怎么了?」
「你一直想要自由……现在如果你走了,没有马会多想什么。但你还是回来了。只是……呵……」她说不下去了。
我脸微微红了。「很重要。一起,对吧?」
短暂地,我和尤妮蒂伸出蹄,握在一起。她点了点头。
「那么!」烁光高声说,开始小跑前行,钻石的步枪背在她背上。我们跟随她,一起踏上最后的旅程。
「这次,彻底结束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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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9/01 12:07
“译者感言:我知道在第二十九章就先发译者感言有点早,但我的翻译进度就先到这吧。9/2 就要开始大学的新生报到了,之后可能我会挤出时间翻第三十章,但速度就不能保证了。相信大家看到这,可能会觉得我的翻译有时候不太通顺,这里先说个抱歉。本来预计是在这个礼拜把翻译完成,然后开始放个小假,但……对进度有点落后,搞得后面有点赶工的迹象。不过第三十章可能就会暂时放缓,慢慢更。就这样,在此,祝大家开学愉快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