辐射小马国:暗影七号
Fallout Equestria:Murky Number Seven
第十二章
地狱的六十分钟
Sixty Minutes in Hell
***
「听着,伙计,我在这里的工作就是维持和平,如果我得砸烂几颗脑袋才能做到,那就一定会有人受伤。」
「出去打那场正义之战是什么感觉?」
完全,彻底的陌生。
我以前打过架,是的。我输了,但至少努力过。甚至最近还拿过枪对着几个家伙开火,狮鹫也好、肉食精灵也好。但我连一只狮鹫都没打中,或许只在惊慌失措下扣动扳机时击中过一只肉食精灵。但我从未杀死过任何东西。我只是乱挥蹄子,踢过几个要害,帮忙放倒过一个鬼鬼祟祟的掠夺者……
可要真正地往前冲,武装自己、准备就绪,带着明确的目的去杀害某个东西,或某匹小马,只为了带来和平?要真正挺身而出,下定决心,逼自己站进枪林弹雨里去拯救别人?
我能做到吗?
小马们需要帮助。硫磺和烁光已经迎上这挑战,可这决定的重量依旧压得我透不过气。若是我冲上去,能不会只是呆住,或是转身逃跑吗?可我一直都是这样。我不是战士。
哪怕只是个掠夺者,也能要了我的命。
那画面烙进脑海——一匹掠夺者把刀插进我肩膀里,冰冷的金属在骨头上扭动。光是想到这点,就让我的肌肉紧绷、僵硬,脚步停在原地。这样的我,能对任何小马有什么帮助?
可他们全都是无辜的。他们只是和我一样被困住。即使他们恨我,即使他们会朝我的名字吐口水、骂脏话,我也没有恨过他们。从猪圈到部门,我不知怎地一路成长。每一次艰难、挣扎、尖叫与眼泪,都把我一步步推离原本那个奴隶。是的,锁链依旧存在,但这不代表我不能在其他方向挣脱,去做那些我逐渐开始觉得自己必须去做的事。
DJ和小皮给了我灵感,可最终还得由我自己来决定。我早已证明自己能活下来,能忍受,能找到继续活着的方法,即便它并不完美,还常常出错。但那全是被迫的。
门徒曾给过我一次属于自己的选择机会。去衡量风险与收获。我当时接下了,却没意识到自己究竟是在以「小马」的身份选择,还是以「奴隶」的身份服从。如今我看清了,这就是他一直试图让我准备的局面——当我必须选择直面巨大的危险,只为了帮其他小马做点好事;选择去冒险,好让最终结果能更好。
当然,这不就是他和红眼一直以来在做的事吗?我是不是正一步步掉进红眼那套微妙的思想陷阱?
还是说,我终于开始不只是听和渴望,而是决定去跟随那声穿越废土的广播,去「尽我们所能的打那场正义之战」?
不管是哪一种,小马们都需要帮助。而这一次,奴隶和奴隶主的目标竟出奇地一致。
就是结束倒钩那场病态的屠戮,永远。
***
「跟奴隶合作?跟掠夺者合作?见鬼,不可能!」
「他们一旦进去,就会马上反咬我们一口!」
我缩在杖后面,看着那些奴隶主们对烁光和硫磺提出的援助意见破口大骂。显然没人买帐,大部分聚集在这里的奴隶主全都群起反对这荒唐的提案。莫辛爆了一连串粗话,我根本听不懂,但能带着那种恶意说出口的话,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我们聚集在广场上方一间旧保安室里商议。厚重的玻璃内窗向下俯瞰着那些店铺牢笼。偶尔能看到掠夺者在阳台间奔走,但大多数都窝在牢笼里,把兵力和抢来的武器藏得死死的,不让外界窥见。我仍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尖叫。
脑海里的想象肆意横行,每一声尖叫都可能意味着不同的恐怖。最可怕的是那些拉得极长的哀号,充满了惊骇与痛楚。女神们啊,保佑那些在里面的可怜小马吧。
烁光和硫磺却只是冷着眼神站着,静静承受奴隶主们的谴责,完全不理会他们,只把目光投向门徒。那深色的独角兽同样冷静地注视着他们,似乎在衡量他们的决心。
说真的,我不能责怪他会选择接受这份帮助。就在走廊外,我还能听见急切索要弹药的声音。掠夺者几乎是勉强才被压制住。隔着不到二十英尺、几堵墙之外,奴隶主们在翻倒的桌子与大开的门后筑起防线,与掠夺者交火。枪声震耳欲聋,子弹呼啸过耳,偶尔还有掠夺者试图绕后偷袭或组织冲击。每个奴隶主都绷紧了神经。消息早已传开,整个商城已经被封锁。没有小马能离开防线几十步远,直到一切结束。我们进来时的商议里就听到过这消息。
我们和那些残暴的掠夺者一样被困在这里。
「不知怎地,我总觉得这不是什么明智的主意,影七。」杖压低声音对我说。这位护士正试着拍掉身上白衣的尘土。衣服早已被吠城的生活染得不成样子,但他依然执着,象是一种焦虑时的习惯动作。
「就该把他们重新套上镣铐,等到结束再丢回去!」
「你觉得他们能做我们做不到的事吗?」
我环顾四周。陆马、独角兽、公马、母马,商城这里的奴隶主全都坚信自己的看法。但有个声音,我原本以为会听见,却迟迟没出现。
我的视线落在主人身上。他站在桌子另一侧,面对着烁光,一如既往地带着得意的神情。发现我注视着,他歪头朝我咧嘴一笑。我立刻退回杖身后,紧紧贴着他的侧身。
「这不是他们的责任!」
「看他吧,身上都是血!我敢打赌他杀过我们的人!」
终于,我清楚听见了门徒的声音,穿透了众人的喧嚣。
「他们可以帮助我们。」
吵闹声顿时爆炸般地高涨,我甚至分辨不出单个声音,脑袋一阵刺痛。
门徒举起蹄子示意安静,主人也猛地用巨蹄砸向桌面压住局势。在两者联手的威压下,奴隶主们立刻闭上嘴。门徒逐一望向他们,随后压低声音。
「硫磺向来遵守我们的规矩,除非牵扯到烁光。这点我很清楚。在这件事上,我没有理由怀疑他的决心。」
「我要进去。」烁光的语气罕见地严肃,「珊瑚也在里面。就算下地狱我也要把她带出来。也许她恨我,但在我知道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之前,我都不会背弃她。」
门徒安抚地点了点头。
「妳会有妳的机会,烁光。我们——」
尖锐的惨叫突然撕裂了背景声,高亢、哀求,带着绝望的恐惧。
「不要!求你,拜托,别!不要!不——!」
随即,广场中传来一声巨响,冲击震碎并损伤了保安室的内窗。所有小马都下意识低头闪避,但厚玻璃撑住了。我们全冲到窗前,只见下方一团蘑菇般的浓烟自几个爆炸的木箱中窜起。掠夺者们大笑着在周围狂奔。我发誓自己看见了被绑着的小马身体残骸,散落在爆心之外。他们难道把某匹小马绑在箱子上……执行……哦,天啊。
我看到门徒脸色阴沉。硫磺只是木然地望着,声音低沉平稳。
「他们正在陷入疯狂。掠夺者滋生的每一丝仇恨与疯狂的想法,都是对自由的扭曲。你把他们困住,逼到角落里,让那股怒气发酵、沸腾,如今终于释放出来。不是所有掠夺者天生都是嗜血的疯子,但你把他们关得太紧,硬生生逼成了世人眼中那副模样。」
门徒眉头紧锁,随后转过身,注视着房里每个奴隶主,向烁光微微点头。
「我们会结束这一切。我们是一群相信梦想的小马,梦想有朝一日小马国能重建,每匹小马都能互助共存。既然有人愿意为了拯救生命加入我们,我们又有什么资格拒绝?我不会袖手旁观看着工人被毫无意义的暴力屠杀。他们在追寻统一的路上已经付出的够多了。他们值得被解救。这是我们的责任,动用一切能动用的力量。」
冷静而礼貌,却威严十足、不容质疑。门徒牢牢抓住了众人的注意力。令我震惊的是,我竟看见 主人点头,开口说道:
「我说就让奴隶和他们一块去吧。反正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为我们工作。」
桌边至少有一半奴隶主立刻改口附和。我不确定他们是被门徒理想化的言辞说服,还是单纯跟着主人表态。但我心里明白,这房间里真正的力量,恐怕与名义上的阶级无关。
「谢谢你,镣铐。齐心协力,我们就能结束这场暴行。硫磺,你很熟悉倒钩对吧?」
他点了点头。「我的四巨头之一,和他混了差不多十年。如果是他在指挥,那就别想按规矩来。」
「很好,我们要你参加接下来的简报。事实上,你们四个都来。镣铐,你也要。莫辛,把你的副手带来,帮忙讨论我们的武装配置。拉吉尼,确认防线还稳固。斯特恩的狮鹫多久能到?」
「还没消息,但我估计略多于一小时。等我们准备发起突击时,大概就只剩六十分钟。但他们不会太久就会直接对广场展开全面攻击。」
「明白了。那绝对不能发生。随时盯紧天空,一有消息立刻通知我。现在各位立刻去执行你们的职责,五分钟内回来。我们要在不让里面那些被困的小马白白流血的情况下结束这场混乱。」
他走向摊开的蓝图,用蹄重重拍下,然后环视桌边的每个奴隶主与奴隶。当他的眼神落在我身上时,停留了几秒,随后抬起。
「是时候证明我们真的是在追寻那个我们都许诺过的梦想了。」
***
准备工作立刻展开。
门徒正忙着把奴隶主编组准备突击;其余的小马都散去,执行各自的防线任务。只剩下我们留在这间旧保安室里,在忙乱的脚步声与急切的呼喊中,等待门徒的简报。独自一马时,我闪身避开一名满口粗话、拖着装满弹药沉重推车的奴隶主,抬头打量四周。墙边一列空笼子,曾经存放武器,如今空荡得让我感到脆弱不安。我下意识走过去,蜷进其中,低头把脸埋在双蹄里。
烁光一直凝视着窗外,硫磺站在她身边。那两匹小马,他们心意坚定,要投身即将到来的战斗。他们有理由,也有想守护的对象。他们选择成为「好小马」。我看见杖走到她身旁,伸蹄搭上她的肩膀,轻轻蹭着她,很明显,他也要做出属于自己的选择。
「烁光,妳需要一匹能在里面处理伤口的小马,我跟妳一起去。」
「仗,你不用这样做。这是我人生的烂摊子——」
「『帮助所有需要帮助的小马。』那是援蹄教我的。我们在那里都相信了这句话。他、我,还有诊所里其他工作或学习的小马。被困在这里后,我和风向标医生一起,才找到新的意义。有时候,我们不能只是等着需要帮助的小马来找我们。我想帮忙。不只是因为是妳,虽然那可能也是一部分原因。」
他笑了起来,烁光只是轻轻一笑,似乎很感激这份单纯的念头。她用蹄尖轻点他的脸颊。
「你在这世界真是个奇葩。真正的绅士。大概十马塔就是这样养出来的吧。但要乖乖跟在我后面,好吗?别跑到火线里去。而且嘛,我想你应该不会太介意那个角度的风景吧?」
他脸一红,但还是点了点头。两马忍不住相视一笑,紧紧拥抱。我孤零零缩在房间后方,看着那份互相依靠的羁绊与幽默,让他们能以轻松的口吻面对这个选择。
如今连他都要一起进去了,只剩下我一匹马还蜷在笼里,怀疑自己到底在这里算什么。全房间里唯一还不敢说出「好」的。
我不是战士,也不是医生。我不懂怎么在战斗里活下来。唯一真正参与过的一次,最后是肩膀被刀子捅穿。我只会成为累赘。
沉重的铁蹄声响起,宣告着戴着铜蹄甲的硫磺走进房内。他刚巡过防线。我多次听见他的嗓音在外面咆哮,催促奴隶主移动到更好的位置,或警告他们何时会遭到攻击。他或许不擅长射击,但显然硫磺可不只有「战主」这种虚名。他对战术的掌握,对敌人的理解,让人不容忽视。
而我只是躲在这里,远离外面的战斗,异样地抽离其中。
他在我旁边坐下,盔甲嘎嘎作响,我看到他单眼朝我低头望来。他点了点烁光和杖的方向,两马正坐在一支老旧步枪旁,烁光一边拆解一边随口和他闲聊。
「看来那小子要不管去哪都跟着她了。那么,你要来吗,孩子?」
我把脸从蹄间抬起,睁大眼看着这匹庞大的陆马。
「不──不要。」
「嗯?」他看起来很惊讶,转过身正对着我。
我只是别过头,微微颤抖。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给我压力的,直率只是他的生活方式。
「我……我害怕。」我揉着肩膀。那把刀刺入我血肉的画面,和掠夺者的遭遇,一股脑涌了上来。「我不想再受伤了。我怕倒钩。」
「每匹小马都会害怕。」硫磺声音低沉,闭上眼睛。「烁光怕失去珊瑚。我怕失去她。重点在于能不能把恐惧压下去,摆出勇敢的样子,继续往前。」
「可我对这没什么用处,只会拖累。这实在太现实,太庞大了,不是我能承受的。我最好留在这里,为你们祈祷。」
硫磺耸了耸肩。
「祈祷不必站在原地。对女神而言,行动比言语更响亮。影七,你能活到现在,熬过这一切。你觉得如果你真是个累赘,我会让你跟在我们身边吗?」
我不确定那算不算赞美。仍在颤抖,我抬眼望着他。他抬起一只蹄子,脱下铜制武器,轻轻点了下我的头。可即便如此,还是像被铁锅砸中一样。我痛呼出声,他却笑了。
「好好想想,影七。但你要是不想去,也不用勉强。只要知道,你永远是我们的伙伴。」
这倒是出乎意料。他是在为之前的事弥补吗?那股低沉的哀伤又在他声音里流露出来。
「我知道要是能有你这双耳朵帮忙盯着,我会安心些。你现在在我们身边有了位置。但决定权在你。记住你已经做到的事。你比自己以为的更勇敢。」
说完,这掠夺者转身踏向窗边,咬紧牙关望向外头。我又蜷缩起来,听见广场里再度响起拉长的惨叫声,这回是雌马的嗓音。烁光被折磨的尖叫猛地在脑中重现,像一股恶心的浪潮。里面等着的只有痛苦。我得面对倒钩。我赢不了他!他太厉害,远远超过我所能及。他会跟踪我们,智取我们,杀了我。伤害我的朋友。
「武器来了!快拿上装备!」
莫辛回来了,从依旧激战的走廊里拉着推车冲进来,另一匹年轻助手跟在后面推着小车。那是一匹浅灰独角兽公马,看起来像莫辛的淡化版,却穿着一件出奇干净的蓝衬衫。他停下时还哼着歌,手里擦拭着一把装饰华丽、金边闪亮、上面装着荒谬大瞄准镜的手枪。这大概就是莫辛在避难所提到的那位助手。
「喂!」莫辛甩蹄打在他耳边。「我告诉过你!这是认真的计划,不是什么狗屁武器展览会!把补偿心态收起来,冲蹄,快分发步枪!」
他揉着耳朵,小声嘀咕,我敢肯定只有我听见。好像在骂「老古板蠢货,就算把独特的武器塞他屁股里,他也看不出美感——」
「那是娘泡才用的枪!不锈点的武器都不算好武器。得锈才能证明是汉子的枪。闭上嘴,快干活,不然我他妈宰了你这王八蛋!」
外头,更多奴隶主低头冲进来。子弹嗖嗖飞过保安室门口。门徒不能把他的计划室放在远离前线一点吗!?
他们一拥而上,抢起弹匣、备用子弹,以及稀有魔能武器的能量电池。马蹄声叮当作响掠过我的小角落,我不得不摀住耳朵。太多了,太过了。小马们正重整装备,调整瞄具,磨利刀刃,只为那场恶战。
我看到门徒在混乱中奔走。
「你!把那些地雷送到武器层当最后防线!坚果,带三匹手下去守仓库,防止再被绕后,快!还有谁——趴下!」
一声令下,所有小马全都伏下。厚玻璃窗瞬间被子弹密集扫射。几发直接穿透,乱弹横飞,击中奴隶主。我看到一发弹头弹在硫磺的盔甲上,当时他正护着烁光。杖立刻扑到一名惨叫的奴隶主身边,压住他替他处理颈口的伤口。五名独角兽奴隶主疯狂朝破裂的玻璃缺口盲射回击。
我蜷缩在角落里。
太多了……战斗、痛苦、死亡。太多了……
「那是穿甲弹。莫辛,他们到底弄到多少这种东西!?」
「不多!我宁愿把它交给奴隶,也不会把穿甲弹交给他们!」
「但要是他们留到关键时刻再用,随便就能把掩体咬穿。我们需要点东西来扳回劣势。你能给我们准备些更好的装备和弹药吗?」
那匹古怪的军械师冷哼一声。「没问题。军械库就是干这事的。照你要求,我已经让助手推着推车送来合适的武器。所有小马都能从他那里领取高质量的火器!」
他的目光慢慢移向硫磺。
「即便意味着这个破坏狂会再弄坏几把步枪。」
硫磺一蹄猛地跺下去,厚重的铜蹄甲砸得几乎所有小马都吓得一震,包括我自己。
「现在可不需要你那些破铳。」他几乎低吼着,从莫辛身边走过,到保安室另一侧等候。
烁光揉着下巴,走到推车旁。开始武装。最后,烁光 给自己选了一把长步枪和一支简单的手枪,还有一套在肩膀缝着小铁片的皮甲。她给杖拿了一个更大的医疗鞍袋,以及一支小型冲锋枪作为自卫用。
我只是退在后面,没有加入那场抢武器的混乱。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拿。朝门徒瞥去,看到他正把额外的子弹塞进自己的战斗甲里。门徒一边用魔法抽出另一把备用手枪放进第二个枪套,一边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们的视线短暂交会──或者该说,是他唯一露出的那只眼睛。即便只有一只眼,还是很难看出这位「红眼的学生」脸上藏着什么心思。
「好了,每匹小马!简报时间,快过来,我们时间不多!」
计划就此展开。
每匹小马都凑到桌边,加起来有二十来号。
我的朋友们转身回到桌前,奴隶主们也挤了进来。拉吉尼从仓库的大门口闯入,显然刚结束她的搜索。硫磺和杖也小跑步的过来。烁光则在我身边停下。
「决定好了吗,影七?」
她试着露出微笑,但很勉强。眼神里藏着恐惧与不安,却依旧闪着坚定。
我不想离开她。可到最后,我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去。我……我就是──对不起,我太怕他了。」
我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能别过头,蜷回笼里。她轻轻揉了揉我的鬃毛,让我又抬起头,看到她的笑容。
「没关系,里面可一点都不好受。没什么丢脸的,好吗?我们会处理的。」
她又轻轻拍了拍我,便走向桌子。我目送她离开,杖跟在后头。所有小马都聚在一起,只为救出几匹奴隶:硫磺的蛮力、门徒与他的奴隶主队伍、烁光的训练和冷静心态、杖的医术……每匹小马都倾尽自己的一点力量。他们怎么办到的?他们怎么能那么勇敢,毫不畏惧地走出去?
硫磺的话在我脑中回响──每匹小马都会害怕。
可勇敢,不就是克服恐惧吗?
门徒站在商城的地图前。我已经看见纸上用粉笔圈起的几条走廊。
「现在,掠夺者已经彻底突破我们原本封锁的区域。」门徒的声音紧绷。「应该困住他们的守卫室失守了,使他们拿到武器,还占据了防御位置,让我们很难直接突入广场。唯一的主要入口是笼门。原本我们的屏障,如今却成了最大的阻碍。那是一个障碍。不仅如此,他们还在这里、这里,以及这里扩张出去。」
一根小木杖点向守卫室通出的三条走廊,每条上都画了红线。
「换句话说,完全搞砸了。」莫辛把头甩向自己的小推车,木蹄敲了敲我猜就是地图上的军械库。「军械库安全,掠夺者们已经从守卫身上拿走了大批装备。不过,他们现在没机会再夺下军械库。」
「很好。」门徒移动木杖。「这些红线标示了我们拦下他们的位置。显然倒钩清楚自己在做什么。那些点夺下来的代价很高,但要守住却很容易。笔直的走廊,没有掩护,尽头还有硬掩体。」
莫辛哼了一声。我开始怀疑,他在门徒的奴隶主班子里的地位,比我原先预想的还要高。
「没差,我们有榴弹。对吧?」
「正常来说,没错。」门徒脸色沉了些,木杖又点了点那些红线。「那些病态的混蛋把工人绑在掩体上当活盾。任何突击都得先杀了他们才能突破。这种做法,我不能接受。」
硫磺微微点头,眼神冷冽。
「正是他会做的事。但他自己不会杀。那些俘虏唯一的目的就是阻止别的小马把一轮火力送进走廊,把里面全炸成灰烬。」
「你确定?」
「倒钩可不蠢。他知道他的掠夺者挡不住一支全副武装、组织严密的小队硬推过来。」
这让门徒停顿了一下,用蹄摩挲下巴。
「那他为什么要坚守在这里?他一定知道,要是真拖到最后,狮鹫或天角兽会干脆地把他们全清理掉。」
硫磺居然笑了起来,让不少奴隶主彼此交换了不安的眼神。
「他聪明,但不代表这小混蛋就不是掠夺者!他们不会在这里慢慢等死,孩子。他们要燃烧殆尽,爆发出最后的荣光。让所有人看到他们最后的暴力浪潮,让留下的每匹小马在梦魇里都怕他们。他根本就不想活着出去。」
不,不对!倒钩明明说过,他能逃出去,回到废土后比以前更强大。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毁掉奴隶?他和主人有交易啊。这么大的风险,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好想喊出来,告诉他们倒钩肯定另有盘算。但那双浅绿色的眼睛隔着桌子牢牢盯着我,直直看进我心底。当我在他目光下萎缩时,他彷彿还低笑了一声。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老大?」拉吉尼一直没开口,终于说话,把讨论拉回任务上。
「问得好,拉吉尼。这个问题,就交给这房里最有战斗经验的小马回答吧。硫磺,你觉得对付这群家伙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硫磺对门徒投去一个冷冽的眼神。「他们不是什么帮派。把这想法从脑子里掏出来,否则我们撑不了多久。他们嘴上或许不再说,但他们是个氏族。团结,凶猛,只要有适当的动力,就无所畏惧。宁死不屈。一个强大的领袖就能把一群杂乱无章的疯马变成一股永无止尽的狂暴洪流。他们会效仿领袖。这就是为什么他们那么残忍。因为曾经有我。但现在,很多小马正转向倒钩的作风:诡计、背叛,还加上恶心的手段去吓人。他是他们的象征。杀了领袖,就是一击斩断他们的脑与魂。之后就会好对付多了。」
「你觉得我们能接近他?上次从内部窗户看到,他还在更高的区域,深藏在他们的领地里。」
「倒钩在他想在的地方。眼睛别轻信。至于要追捕他?」他朝奴隶主们一指。「靠这群废物?没门。」
奴隶主们立刻爆发抗议,骂声不断。烁光靠近些,在他耳边低声道:
「真好的外交手段啊,硫磺。」
镣铐再度狠狠拍下一蹄,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他一直坐在那里,安静无声,脸上挂着一副空白的神情。
「都给我闭嘴,你们这些贱种!我绝不允许自己手下的资产就这么被毁掉!闭上嘴听好,要不然立刻滚出去!听懂了吗?」
声音彻底压住了喧嚣。就算我没开口,也忍不住跟着其他马一样点头,只觉得自己必须听下去。与此同时,门徒似乎陷入短暂的思索。
「好,那我们就给他们想要的,或者说──让他们以为自己会得到的。制造一场佯攻。我们不正面强攻,而是引爆大量炸药,再倾泻一堆刻意不准的火力,让他们误以为有大规模的突击,只是卡在他们的路障前,一次又一次失败。夺走他们的注意力。我需要三支小队。镣铐,我要你组织──」
门徒的目光突然跨过桌子,对上我的眼神。他一定在我脸上看出了什么,当场停了下来,陷入更深的思索。我知道,他有自己的怀疑。
「……不。莫辛,从守卫队里挑出三支队伍。需要的话可以多叫些马。镣铐,你去尽量拖延。斯特恩已经联系我了,她的突击队不会把工人当成值得营救的人质。我们必须在他们来之前完成。」
主人象是察觉到了这一丝偏差,他选择了沉默,把心思藏得滴水不漏。只是粗声冷哼,甩了甩肮脏的鬃毛,对那「琐碎的工作」不屑一顾。
「那我们要怎么救奴隶?」
「突袭。一支小队渗透进广场。我相信有扇外侧的门通向其中一家商铺的牢房。」
所以他果然知道。
「我会带上硫磺、拉吉尼,以及精挑的几匹马,直击掠夺者的心脏;同时,大部队在守卫室外佯攻,把他们的注意力拖住。目标很简单:不惜一切代价杀死倒钩。如果成功,夺下一道路障,确保广场内部有可持续的立足点。其他守卫会在我们奇袭后跟进,从后方掩护。迅速、直接、强硬的斩下头颅,让躯体随之枯萎。」
烁光立刻开口,从我身边退开,双蹄撑上桌子,努力争取些许主导权。我能感觉她在发抖。可怜的朋友,还在承受刚才的惊吓。
「如果要派小队进去,我也要去。我们可以试着救出里面的奴隶,或者从侧门带他们出去。他们之中有些根本不该遭此。」
镣铐居然笑了。
「闭嘴,奴隶。去或留,由你的主人决定。你愿意帮忙我知道,但一个新进的见习生可没资格左右我们的计划。」
「不。」门徒立刻接话。「虽然我不能说完全同意你们任何一方的意见,但烁光,你可以来。试着保护我们找到的任何奴隶,或者珊瑚,如果你找得到她。不过倒钩的死亡是最优先的,结束这场大规模事件才是首要。」
烁光一刻也没把视线从主人身上移开,眼神警惕。
「没问题,只要我有机会帮到他们。」
「很好。准备好,我们很快就要出发。」
烁光坚定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到房间另一侧,继续拆解那把长步枪,还从莫辛的推车上抽零件──而且看样子他并不知情。
杖看了看她组装的动作,也开始加入逐渐高涨的准备声,然后恭敬地低头对门徒说:
「你会需要一名医生。我早就决定要跟着烁光了。我想许多奴隶在掠夺者手里经历的事,会需要立刻的救治。」
「可以。我也想请影七 一同参加突袭。你的听力可能派得上用场。而且能潜行的小马,对付暗影会很有帮助。你愿意加入我们吗?」
话卡在我喉咙里。我一路只是旁观,眼前这些重要的马在计划、讨论。现在,所有视线全都落在我身上。门徒脸上浮现的神情,和烁光那时一样──拒绝并不丢脸。
我真的想答应,真的。
可我只是移开眼神,又蜷缩起来。身体颤抖、酸痛,就算伤口已愈合,一想到他们准备面对的事,就好像重新裂开般痛楚。
只是个懦夫。
我听见门徒轻叹一声,然后敲桌吸引注意。
「其他人,把所有能制造巨响和爆炸的武器都带上,让这场佯攻尽可能逼真。莫辛,从商城里挑出最强的四名守卫加入我们。九马就足够。突击队,准备好在我们清掉路障时推进。一旦进入,立刻建立防线,保护任何奴隶并优先撤离!这是我们的机会,让他们知道,他们的价值远超过任何代价。我们十五分钟后出发,时间不多,动起来!」
欢呼声听上去毫无热情,但每匹小马还是散开,投入最后的准备。
莫辛挑出的三名雄驹和一名雌驹迅速冲向武器推车,把仅剩的东西几乎抢空。两名陆马雄驹各拿了一把镇暴霰弹枪和数把重型手枪。另一对独角兽(雄驹与雌驹)则拿了卡宾枪,其中一匹还装上双管战斗鞍(真幸运……)。他们全都穿着厚重的奴隶主护具,身上挂着圆柱形的罐子,确保防毒面具就绪。
看起来,他们要去执行一场自杀式的任务。
烁光用蹄推上步枪枪栓,魔法托着几发测试子弹。她把小零件散落一地,却用废料在枪上装起粗糙的金属准星。她脸色凝重,专注地工作。接着,她拿起一颗火花电池,把外壳剥掉,露出中央脉动的魔力宝石,凑近枪管。她打算拿那东西做什么?
她怎么能在这种时候保持冷静?要跟队伍一起冲进去,直面近百名掠夺者?他们很可能全部死在里面!是什么让他们能做出这样的选择?
烁光的眼神里没有勇敢,可她依旧要进去。
我就是不懂。怎么能既害怕,又同时勇敢?不是应该互相矛盾吗?我多希望此刻能打开广播。DJ一定会知道该怎么说,知道「正义之战」该如何进行。
可脑海里却响起另一个声音。那匹雌驹。当我在整座城市面前被羞辱、被打倒、被践踏时,她依然愿意站出来,无视自己对主人的恐惧,给我支持。她说过──
「拜托,别放弃。未来还有光明。你会找到自己的希望,影七。」
听到那句话后,我才自己站起来,几乎带着自豪地走开,不让主人得到看我受辱的快感。
我那时害怕,但我还是做到了。
在避难廏里,被困住、被迫与刚认识的朋友分离时,我才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从他人身上汲取力量。去信任,去对某匹马有信心。
我那时同样害怕,可是烁光说服我──我能做到。
或许勇气就是这样?就是在恐惧中,依旧能挺起身子,坚持下去,即使脑子告诉你结果不会好?就是为了该做的事,明知风险也要去承担?
我太害怕倒钩了。那一匹,就是我所有恐惧的化身。一个我无法听见、无法避开的小马。他的掠夺者给了我无数痛苦与泪水。他们甚至差点在一小时前把烁光摧残到难以想象。这些,必须被阻止。
另一个声音浮现──这一次更近。部门首脑本人,暮光闪闪。那颗星星般闪烁的讯息再次在脑中亮起,吐露出那些话。
「交朋友,给彼此弥补的时间,别害怕为了更美好的世界而战。这则讯息,是要让你看见──来自我、来自所有小马──此刻共同的想法与恐惧。我们都在渴望同样的和平,即使自己未必察觉。祝你好运。」
硫磺说得没错。每匹小马都害怕。我们都在恐惧,但最终我们渴望的,其实是一样的。
最后一个声音,在战斗与整装的嘈杂声中响起。清晰得就像之前,在莫辛马车残骸旁听见的一样。
「前方的障碍只要齐心协力就能克服。别抛下你在乎的小马,听见了吗?唯有紧紧团结在一起,我们才能真正拯救生命、让自己变得更好──不管一路上得共同承受多少恐惧。」
那位DJ曾激励过我,让我第一次为朋友挺身而出。可如今,恐惧再度涌上心头。我亲眼见过掠夺者在广场里处决小马,也听见他们折磨他人的惨叫。
如果下次,那些受害者是我的朋友呢?而我只能坐在这里,听着他们的惨叫?
那些话语──来自我所珍视的小马、曾激励过我的小马、教导过我的小马──在脑中盘旋、重叠,融成一片。我的眼紧闭,耳边却浮现小马求救的尖叫,最终被拖长的痛苦哀嚎硬生生切断。我听见奴隶主们吼着命令;听见硫磺在场中奔走,不知疲倦地协助防守;听见烁光嘟囔着数字与枪械理论。
可那三个声音穿透一切喧嚣:DJ、暮光闪闪、还有那位无名的母驹。她们谈起勇气、希望与激励。
「唯有紧紧团结在一起,我们才能真正拯救生命,让自己变得更好,不管一路上得共同承受多少恐惧。」
「交朋友,给彼此弥补的时间,别害怕为了更美好的世界而战。」
「拜托,别放弃。未来还有光明。你会找到自己的勇气,影七。」
它们盘旋交织,一次又一次地在我脑中响起。最终,在那短暂却清澈的瞬间,化作同一条讯息,将所有噪音隔绝在外。
「唯有紧紧团结在一起,我们才能真正拯救生命。别害怕为了更美好的世界而战。你会找到自己的勇气,影七。」
我站起来,迅速抓起鞍囊,忍住眼泪。一路走到这里,我活过了各部门的迫害、一座避难廏、吠城陨坑、肉食精灵,甚至两次逃亡。每一次,都要我一再鼓起勇气。那些都远不及眼前的危险。
但这件事必须做。我不能让他们孤军奋战。
我疾步穿过安全站,跑进所有马聚集的房间。就算主人看着,我也不会认输。
烁光、硫磺、杖、门徒、拉吉尼、主人、莫辛,以及所有奴隶主,全都在我蹄声下转头。停下来时,我泪水直流,喉咙因灼热而沙哑,却努力呼吸。
「我……我要参加。我很害怕──但、但这件事非做不可……」
烁光笑了。甚至硫磺也对我点了下头,带着尊重。门徒依旧注视着我,嘴角却扬起一抹知晓的微笑。主人似乎在后方低声笑了,但没有插话。我重重跺了两下前蹄,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严肃。这是一场真正的救援,我不能让自己失去气势。
「所以──」
所有马都凑近,好奇地盯着。
「我该做什么?」
沉默持续了几秒,气氛有些尴尬。直到拉吉尼忍不住用翅膀捂着笑,甚至烁光也轻轻笑了起来。嘿……
门徒只是点头,重重一蹄落在蓝图上。
「你的帮助非常重要,影七。我希望你能随突袭小队一同前往。」
我必须跟着我的朋友们,为他们勇敢一次。
「好、好的……我会去。」
心脏剧烈跳动,感觉自己已跨向不归路,滑入我极度害怕的深渊。恐惧狠狠擒住了我。我刚才……真的答应了?天啊,天啊。
「很好。去找你需要的武器。我要你在我身边,随时提醒我任何声响。」
「是的,主人。」
我转身,双腿颤抖着走向武器推车。里面几乎已被清空,只剩几把比我还大的长步枪,以及一些看起来换弹会噩梦般困难的小左轮。绕着推车打转,咬着嘴唇。没有战斗马鞍?拜托……
「影七,有什么问题吗?」门徒经过时检查自己的左轮。
「我……我不知道该选哪个。我对枪不太熟……」
「我明白。」他转向另一边。「莫辛!能帮影七找点合适的吗?」
「不行。推车里没有一样不会把他的小牙齿震碎的。我还以为你要这小马只是为了让他哭给大家听,或者当个诱饵。」莫辛还笑了起来。
门徒却没有。
「我可不会浪费自己的人,莫辛。给他弄点合适的。我不会让影七赤手空蹄。」
「好吧,好吧,但别找我。我要忙着给真正能开枪的马配装。冲蹄!冲蹄,人呢?」
助手从房间另一侧出现,他刚帮某匹奴隶主把手榴弹装在护甲上,还特地排成花朵形状。这家伙……看起来有点古怪。
「冲蹄,报到!」
「给这小鬼找件武器。带他去军械库,挑个能用的。动作快点,不要浪费时间──」
「呃,莫辛,我觉得他不是小──」
「闭嘴!快去!」
那家伙马上立正敬礼,然后完全不必要地转了个圈面向我,笑得过于灿烂。
「准备好了吗,朋友?准备去准备了吗?」
「呃……」
我根本来不及回答。
「咱们去军械库吧!喔,我们一定会找到最适合你的装备!一定!」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匹满溢热情、声音还带着唱腔的冲蹄,眼角却瞥见烁光朝我点头鼓励。
「跟他去吧,影七。他没问题的,我以前跟他合作过。」
冲蹄笑得更亮了。
「啊!你还记得我!对吧,影七?太棒了!」
门徒路过我们,朝他的副装备师和我点了点头。
「尽量几分钟内回来。我们十分钟后出发,有没有你都会开始。整场突袭我们最多只有一个小时。」
「遵命,长官!」
「是、是的,主人。」
我就这样被冲蹄半拖半拉出了走廊,他开心得蹦蹦跳跳。
「那、那我们具、具体要──要做什么呢?」
「做什么?」他瞪大眼睛。「亲爱的影七,这可是件大事!正确的装备就像给自己量身打造一套新衣!我们必须找到最合适的,喔,你一定会爱上它们!它们也会爱上你!」
他忽然冲刺起跑,顺手用魔法把我轻轻拽了过去。
「这会超有趣!是时候找把枪啦!噢耶!」
***
军械库在商城里面大得惊人。那厚达一英尺的大门后,驻守着十几名警卫,比仓库或广场都还要严密。这肯定是旧马国时代的某种保险库。如今,巨大的铁笼里摆满了长凳和各式武器架。高耸的墙壁上,一排又一排的架子堆满零件和弹药箱。另一个铁笼上挂满「爆炸物警告」的标志。这些还只是入口而已,里头显然还延伸得更深。
冲蹄一路蹦跳着进去,从蹄尖跳到蹄尖,最后猛地一转身面向我,脸上挂着过于灿烂的笑容。我瞪大眼睛跟着踏进去。
「啊,亲爱的影七,我的喜悦真是无以言表!我敢肯定,在这里总有一把枪,会与你完美契合!」
我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挂着警告牌的地方,跟着他进入主要的工坊。四周摆满各式拆解开的奇怪枪械。我紧张地试着开口,至少要先提一些需求,免得把我自己的嘴巴给震断。
「我、我等不及要开始了。不过能先说几点吗?我需要的枪最好要安静……而且小巧。」
他大摇大摆地从我身旁走过,一蹄勾过我脖子,对我眨眼后便钻进其中一个大铁笼。
「安静!小巧!明白!」
一声闷响传来,他把一个箱子从柜子上拖下来翻找,还边喊边翻。我则盯着旁边一门装着小刺刀的巨炮(认真?巨砲上刺刀?),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了什么军械展。
「我有好多好棒的武器呢!等着,你就知道了!」
我探头往笼子里望去,只见他被一地散乱的枪械包围着,模样就像节日海报里的天真幼驹,拆礼物拆到忘我。
「能不能给我一把子弹小一点的?这样才不会弄伤我。」
「没问题!那来把霰弹枪如何?轰隆作响、气势如虹、威力无穷!」
一把巨大的战斗霰弹枪漂浮到我面前,枪管宽得和我的蹄差不多。我忍不住瞪了它一眼。
「……轰隆作响?你有认真看过我吗?」
「啊……这个嘛。影七,要有信心啊!」他一蹄揽着我,另一蹄指向满架的手枪、步枪和霰弹枪。「我打赌,在这里总有一把会属于你!来吧!我这里应有尽有,从口持式到战斗马鞍!」
我瞬间屏住呼吸。战斗马鞍!「战斗马鞍听起来不错!我想要一个──」
还没说完,冲蹄已经「轰」地拉开另一个铁笼门,拖出一箱满满的手枪。他迫不及待地掏出一把,毫不客气就塞到我嘴里。
「真的吗?我觉得这把大口径左轮简直写了你的名字!啊,看哪,它的木质握把颜色还跟你的鬃毛一样呢!」
我低头一看,握把的颜色确实跟我那乱糟糟的鬃毛有几分相似。但转眼望向那能把我下巴震飞的子弹,只得无奈叹气,把它吐回箱子。
「呃……算了。」
可冲蹄已经消失在第三个铁笼门后,开始一股脑往外丢武器。我站在工坊中央,不断闪躲那些飞来的危险玩意儿。更后方的两个大铁笼上,锁具更复杂,黑暗中我依稀看见里头有个像马一样的轮廓──高得比硫磺还要高出一截。
「我这里有好多好多让你挑不完的好东西!」
他飞奔回来,把几件武器丢到我蹄边,转眼间我被一堆枪械包围。
「象是大型火箭筒,或巨炮,绝对刺激非常!」
果然,四周散落着长弹与粗大的榴弹弹壳。我下半身差点被埋住,无奈坐下叹气。
「火箭筒和大猎枪一点都不安静!」
冲蹄小跑过来,表情几乎有点失落,他还推了推其中一门粗大的榴弹发射器。那弹槽简直可以塞小型炮弹进去。要是和平先生在,肯定会和他臭味相投。
「也许不安静,但我听说这种发射器落地时能把小马炸飞十呎高呢!」
唉。这家伙真是疯了。我还是去问烁光借她的备用手枪比较实在。我爬出那堆枪械,准备离开。
「就这样吧。我还是出去──」
「等等!这里一定有适合你的!来个机枪?还是火焰枪?」
他用魔法扯出两把庞大的武器。就像莫辛说过的那样,我甚至看到火焰枪上还装了个狙击镜。这什么鬼……
等下。那些武器是装在战斗马鞍上的!呀啊!也许有合我尺寸的!
「要更小、更轻!」
「小巧轻盈,明白!」冲蹄把那几件重武器随手丢到地上(那火焰枪里面该不会是满的吧!?),立刻冲向工作桌,从桌下拖出一个小网篮,飞快拼凑零件。「我这里正好有一把,影七!来认识你的全新华丽大狙击枪吧!」
他得意地举起来。我看见一把镶着银色与宝石装饰的反器材步枪,侧面还刻着不知名的文字。对我的艺术眼光而言,简直俗不可耐。但看起来和墙上其他几把大枪没什么不同。
「这……不就是一把又大又吵的狙击枪吗?」
「不,不,不!这可不是普通的又大又吵狙击枪!这是加装了消音器的又大又吵狙击枪!」
他蹄子指向枪管末端那小小一节,看起来能消音的程度,大概就像我踩在一本小书上能让自己看起来「高大」一样。
「所以,就像我刚才说的……」
我叹了口气,转身面对显得有点沮丧的军械师。他把那银色步枪收回怀里。
「冲蹄,拜托,这些都不行。任何口持式的枪都会弄伤我。我需要的是装在马鞍上的,轻巧一点!后座力小到不会把我震到天上去!」
「嗯……」冲蹄摸着下巴,轻灰色的毛随着他思索而微微动。他把步枪拆回箱子,目光却移向一个还没动过的铁笼。里头满满都是皮带──马鞍!「我感觉你需要的,就是一把小巧的枪。」
我忍不住用死板的口气回道:「你觉得呢?」
但他显然不打算让我拒绝大家伙的态度浇熄热情。冲蹄原地一转,笑容再度浮现。不得不说,他那股快乐古怪的劲头,已经开始感染我了。尤其是──如果最后真的能弄到战斗马鞍的话!
他猛地打开笼门,将我引进去,再用魔法抓起量尺,在我身上比来比去。
「我有许多绝妙的小伙伴能挂在你身边!象是利落的战斗霰弹枪,或一把巨型双管枪!」
「不错,但要更小!」
他一边把皮革皮带与金属齿轮往我身上套,一边露出专注的表情。我的心跳加快──他在为我量身打造!我的第一个专属战斗马鞍!啊啊,但要选什么武器呢?光想就激动!
「我明白了。那来把卡宾枪?或截短型?还是手枪?像这样的小家伙可多着呢!」
一把又一把被拉到我眼前,我睁大眼睛盯着它们,一脸兴奋。喔喔……
「还有等离子或雷射武器,它们完全没有后座力!或者,你需要的是一把安静又带毒的飞镖枪?」
「这下你说到点子上了!」
那些古怪的能量武器光是想象怎么运作就让我脑袋发痛,但色彩斑斓的光束实在太酷了!我甚至还能让它们和我的毛色、鬃毛相配呢!我差点想原地跳圈圈,可是渐渐成型的轻型战斗马鞍已经牢牢把我固定住。我听见齿轮运转与滑动的声音,皮革与金属正紧贴在我身上,一边装上小钩子与机械零件,专门挂载武器和工具。
冲蹄绕着我蹦来蹦去,他的声音随着兴奋越来越尖。可我目光却扫过眼前半打武器。老实说我并不是很迷射击,可是──战斗马鞍啊!这东西实在太酷了,我根本不知道要选哪一把。下次还能有这种机会吗?我对这场任务的恐惧,此刻暂时被这份快乐掩盖。
「嗯。不过这样可不只是一个选项,反倒是太多了!」
他伸蹄搭在我身上,脑袋凑到和我一样高。换作平常我早就闪开,但现在体内翻腾的兴奋让我根本不在乎。
「依我看,这可不是什么坏事!」
我再度环顾一圈,感觉他的兴奋和我的心情混合在一起,让我忍不住也跟着振奋。
「飞镖枪超酷的,可我也很喜欢那把卡宾。你有没有射程远一点的飞镖枪?」
「没有,但我有一把非致命型的,如果你不想要他们死。」
选择太多啦!「喔……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啊!」
我突然猛地一跳,灵感终于闪现!
「对了!就是这样!其实只要找到最适合我的那一把就好!」
冲蹄瞪大眼睛,似乎还有点迷惑,看着我钻进那一排排小手枪架,拼命翻找。
「一把亮晶晶的手枪!小巧!安静又得体,装在这副马鞍上正正好好!」
啊哈!就是它!我把一大堆手枪拨到一边,猛地推开笼子门──它正安安稳稳地躺在那堆里面。瑞瑞之恩。依旧那么华美动人。装在这副新马鞍上一定优雅至极!我立刻咬起它,可下一秒就被 冲蹄的魔法轻巧夺走,接着开始安装在马鞍侧边那些脆弱的小零件上。
「别忘了风格!这也得考量在内!」
「所以可以确定它不会闪闪发亮?」
「给那偷偷摸摸又娇小的马儿……」
「就像我!」
最后,皮革带子与小巧的金属框架稳稳扣上。整副马鞍紧紧贴合,轻薄得出奇,瑞瑞之恩被黑色皮革覆盖,掩住枪身的光泽。这副马鞍大概是我见过最轻巧的了,只能装下小型武器与工具,但我完全不在乎!因为──我有了!我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马鞍!
「虽然能挂的东西少了点,但感觉再好不过!」
「因为它就是为你量身订做的呀!」
听到我发自内心的喜悦,冲蹄开怀大笑。他拉紧一条带子,把一个奇怪的口咬装置扣在我──侧边?我正疑惑,却随着他一蹄轻点,那装置便「刷」地甩到我下颌前,正好咬住位置。哇哦!再一甩就会收回去,完全不妨碍我的行动!这只是些小皮革和金属,却能支撑轻型武器和工具!我冲着冲蹄笑得合不拢嘴。为什么不能所有奴隶主都像他这么酷呢?
「这是世界上最棒、最完美,最适合我的马鞍!」
装备齐全──不,披挂上阵!我兴奋地在原地转了个圈,咧嘴笑着跑向门口。瑞瑞之恩紧紧靠在我身侧,隐藏在那片暗色皮革下,不会闪光。冲蹄陪我走到走廊,最后挥蹄告别。
「那么,任务开始……愿胜利属于最好的一方!」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转身飞快地朝简报室小跑回去。很快我就会吓得魂飞魄散,但至少现在,我能因为拥有一副专属的小马鞍而感到幸福!
……咿咿咿!
***
不幸的是,光是拥有一副战斗马鞍并没有让我在回安全室的路上觉得自己多了什么力量。两次有奴隶紧拉着我,和他们一起逃离某个路障,因为穿甲弹正疯狂撕裂那片掩护。走廊成了战场,勉强架起的防线死死堵着那些凶残的掠夺者。虽然他们技术不算好,但疯狂的勇气让他们面对任何反击都毫不退缩。
我低身闪躲,在回击的奴隶主们身边穿梭,每当有人踢开我小小的身子,或者在门口推撞过去,我就会尖叫一声。
我只能努力让自己保持心情愉快,把一切恐惧赶出脑袋,专注在那副紧贴身躯、让我感到安心的小战斗马鞍上。对,保持开心,保持勇敢。
一个念头突然浮现──门徒一定真的很信任我,才会在这次行动里直接交给我武器。可是没多久前,他还朝我开过枪呢。那伤口拖了好久才愈合,现在胸口还留着一道疤。当时,他就站在我面前,拒决了我,然后扣下扳机。如今,我却被允许在他身边,带着上膛的枪。
这个念头让我在安全室门口僵住。
要是当时握枪的是我呢?如果他挡在我通往自由的路上,我会不会扣下那致命的一击?
不知怎地,心痛得发紧,我却开始怀疑自己做不到。尽管他对我做过这么多事,我仍然无法想象自己扣下板机,杀掉一个──哪怕那份关心再怎么扭曲──但似乎还是在乎我的小马。
我叹了口气,踏进安全室。大部分小马还在半准备的状态。有人把铠甲和制服丢在地上,把里头的金属板全拆了。但气氛不一样。几乎没人说话。大多数都陷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检查武器、用魔法雕刻木块、擦拭螺栓或枪管。硫磺在附近踱步,我没看到他,但光听声音就知道他在这个多间隔的房间里。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过去找他,可是,尽管之前我们有过一点交流,可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在他刚刚那场近乎失控的狂暴之后开口。
每个小马都有自己的方式分散注意力,努力让心境准备好迎接即将到来的风暴。我看到烁光还在摆弄她的长枪,正在把能量电池装到枪管尾端。那淡蓝色的光芒透过保护外壳亮起,明显是过载的能量。旁边还放着三个耗尽的电池。不管她在做什么,我确定最好不要在它发射时靠太近。
她抬头看到我走近,对我笑得很灿烂。但我跟她相处久了,足以看出那只是她硬挤出来的笑容。就连烁光也无法真心在这种情况下保持快乐。毕竟她这一天过得很糟,被珊瑚当众揭开秘密,又遇上倒钩的掠夺者。
「那副马鞍真好看,影七。很适合你!」
我努力也笑了笑,但效果差多了。
「谢、谢啦。只是,有这东西在身上,感觉真的很好,而且──看!」
我抖了抖前腿,让口咬装置「啪」地弹出,齿轮绷紧时发出的声音让我笑得更真心了一点。再抖一次,它就收了回去,接着又弹出来。这动作让烁光忍不住笑出声,伸蹄抚摸我的鬃毛。但她的眼神却变得严肃,凝视着我。
「不错嘛,动作很帅。我喜欢。不过我还是希望你用不到它。拜托,影七,打起来的时候尽量退后。我不知道如果刚认识你就失去你,我会怎么办。听珊瑚那么一说,我只是……」
她偏过头,又看回来,然后把我紧紧抱住。
「我只是很高兴,还有人愿意在乎像我这样自由散漫的母马。别以为我没看到你对付那些掠夺者时努力想帮忙。」
我也紧紧抱住她,把脸埋进我这位「姊姊」的肩膀里。声音有点闷,但我尽量让它真诚。
「我只是……想让妳平安。要不是妳,我不知道到现在自己会怎么样。要是只剩下听日晷讲他妈妈的事,而身边没有妳帮忙的话……」
「我们彼此帮助,影七。我们都在受伤,但至少一起待在这地狱里。不过,我现在必须救珊瑚,无论如何都得拚命。所以,要是里面发生什么──」
我立刻打断她:「不。我们会──」
烁光不让我继续说:「要是我出了事,我希望你跟着硫磺,好吗?他嘴上说只是为了我,但我知道他不只如此。他会保护你的。」
我的眼泪已经快要涌出来,但我强忍着,只让几滴滑落,点头答应:「我会的……」
「谢啦,影七。不过别担心,这母马还能打很久呢。现在去找杖,他想在我们进去前帮你检查一下。别为我操心。」
她拍了拍正在摆弄的那把怪异步枪。我甚至能看到她把子弹一颗颗打开调整。不知道她到底在做什么。
「我已经准备好让那些混蛋吃够火力了。我们会冲进去,把奴隶救出来,干掉倒钩,然后回漫游者酒吧喝个痛快。说不定还给你介绍个对象呢。」
我当场脸红,尴尬压过了恐惧,哪怕只有那么片刻。这份单纯的小小烦恼仍让人心里暖了一下。我又抱了她一次,才离开烁光,把她留在那继续忙碌,自己走向那堆铠甲旁──杖正坐在那里。
杖靠在墙边,把医疗用品整齐排好,分门别类。有些准备放进他的包里,有些则插进刚挑出的铠甲口袋里方便拿取。绷带、小型治愈药水,还有几支针筒映入眼帘。他拨开那厚厚的金色鬃毛,朝我瞥了一眼。和大多数骨瘦如柴的奴隶相比,他看起来营养更好,可能因为他的专职身份,让他带着一种安心的「不像奴隶」的气质,好让我放心让他检查。
「啊,影七。喝过那些治愈药水后,感觉怎么样?」
「好些了。肩膀和胸口几乎不疼了。可是我还是觉得……」
「虚弱?不安定?」
「嗯。肋骨和眼睛还痛,还有额头……」
杖示意我坐下,开始替我检查,蹄子搭在我胸口,或是查看我的疤痕。这年轻的公马动作沉稳、专业,意外地令人安心。他已经两次为了帮助我们,把自己置身险境,还曾帮我疗伤,在倒钩的掠夺者把我折磨得遍体鳞伤之后。
「大致上没问题。我想主要只是身体自己还知道哪里不太对劲。治愈药水虽然强效,但非常粗略。当一匹小马像你这样全身多处受伤时,我们根本不知道它的力量会集中在哪。但我可以保证,就你这样的小家伙而言,除了肺部之外,没有什么会影响这次行动的危险伤势。连那片碎片伤口都总算愈合了。」
他说得没错。虽然我一直刻意忽视那道恐怖的伤疤──就是那块金属碎片留在我下腿上的伤口──但自从偷喝了主人的治愈药水后,它已经不再流血了。这应该值得高兴,对吧?我试着对杖露出笑容。真的,我以前实在太低估他了。
「杖,我,呃……谢谢你。」
「没事的,影七。这只是我该做的。或者说,我应该一直做的事。」
我大概挑了挑眉,显得疑惑,还没来得及发问,他就直接看着我解释。该死的医生……总是这么敏锐。
杖坐了下来,让那副铠甲轻轻滑落在他面前。
「影七,就像我之前说的,我过去一直待在援蹄诊所,或者心之医院。病人一个接一个被送到我面前,交给我的指令只有一个──照顾他们。我唯一的目标就是成为真正的医生,就像援蹄本人,或风向标那样。但现在想起来,那实在是……太可怕了。」
「可怕?」
「每天都有小马被推来我面前,受伤或濒死。我们救活了很多,也帮助了不少,但永远还有更多。废土和吠城不断制造新的伤员,把无数小马弄得伤痕累累,我的工作就只是日复一日,看着痛苦与折磨,没有尽头。」
他停了下来,耸了耸肩。
「我想……遇见你们之后,我才明白我不想那样。我不想只是坐在诊所里,等着别的小马受伤。我算不上什么伟大的医生,但我不能无视这个机会,用我的本事去预防伤害,而不仅仅是治愈。如果这意味着要在你逃跑时把我的医学知识用上,那我愿意加入。」
不得不承认,那真的很令人敬佩。想到他会跟着我们一起,让我觉得安心不少。不过他却有点腼腆地咬了咬嘴唇。
「所以,呃……我知道烁光对我没意见,不过……能不能冒昧一点问你一句:你愿意接受我成为你们小团体的一份子吗?」
这问题让我愣住了。竟然有人要征求我的同意?但他值得这个。他真的值得。
「呃……好啊?」
出乎我意料,他立刻凑上来,快速地抱了我一下。我呆坐着,不知道他这是──
「谢谢。抱歉突然这么做,但我真的觉得你应该知道,不只有烁光,还有人认为你偶尔也需要被抱一下。你是个可怜的小家伙。」
我猜,这点我还能接受。我感觉得出他说的是实话。我轻咳一声,用蹄子摀住嘴,虽然还是有点尴尬,但小声嘟囔了声谢谢。交朋友这件事对我来说还是那么陌生。小马彼此间竟然能如此温柔、互相安慰,感觉很奇怪。
「那我得赶快把这些东西整理好。如果说我没被吓得魂飞魄散,那就是骗你,但该站出来的时候还是得站出来,对吧?」
「是、是啊。」
他点点头,笑着又转回去收拾他的马鞍包和防护装。
我走向那堆铠甲,小心翻找,努力不去打扰周围十来匹正等着出发的小马。外头的情况──掠夺者的攻击、死守的防线、还有时不时传来被囚禁奴隶的哭喊声──在这里都显得遥远而模糊。两匹小马盯着窗外,透过枪口瞄准,压制着掠夺者的火力线。
不知怎地,我甚至比起逃避奴隶的追捕,还更怕在这里弄出声响,好像会破坏这片脆弱的安宁。
大部分铠甲对我来说不是太大,就是太重。有些拆下战斗装甲的金属板大小合适,但拿起来却沉得可怕,好像什么高密度材质做的。我拖出一件小马甲,看起来大小正好,颜色还是漂亮的黑色呢!可仔细一看才发现里头的装甲板早就被拆走。真倒霉。
再翻找一会儿,我找到一件还留有装甲板的。虽然不是黑色,但深蓝色也不错,若有时间稍微缝改应该能穿上。看起来象是这里安保人员的制服。即使我不识字,也认得这和门上那串字母一样。背上还用鲜黄色印着大字,显眼得刺眼:
“安全”
我立刻把它丢回去,无奈地叹气。谁会蠢到穿这玩意儿?那么大的黄字,老远就能被看到!想偷偷摸摸根本不可能。
最后我干脆放弃了。装甲从来不是我的菜,我以前就知道。它只会拖慢我,让我钻不进小缝隙。要是真的被射到,那就是我做错了什么。还不如尽量保持轻快敏捷,用我这副孱弱身体能挤出的所有灵活,避开一切。于是我只塞了几片加厚皮革进羊毛衣里,至少这样扑倒或被甩出去时不会那么痛。
重新穿好羊毛衣和战斗马鞍(咿咿!),我开始四处找个角落缩起来,准备等候时画画。希望能画些好东西,好安抚快要被恐惧压回来的心情,也提醒自己我在这里答应过什么。我得画些能让自己微笑的东西,让我心里温暖起来……
……然后我几乎能听见烁光在脑子里调侃我,因为我想的东西太显而易见。拜托,她现在连我的潜意识都要霸占了吗?
不过在穿过站内时,我看到有匹小马独自站着。拉吉尼靠在我原本想去的铁笼边,调整她轻型飞马枪的瞄准镜。而门徒──他独自一人,离其他小马远远地站在一扇内窗前。那窗户过去能让安保守卫俯瞰整个广场,如今却布满弹痕,直到某匹小马放弃试图射穿为止。
透过玻璃,我看见他的倒影,神情比我想象中还要忧郁沉重。我不太清楚为什么,却还是悄悄朝我的主人走近。他的左轮漂浮在身旁,不停地卸弹、装弹、再卸弹,象是焦躁不安的魔力小动作。他在倒影里注意到我,微微转过头,用唯一能看到的眼睛望着我。
「我看你终于弄到一件你一直梦寐以求的东西了,影七?很好。」
「是的,主人。谢谢您。」
我凑近一些,踮起蹄子望向广场。那里几乎空荡,但喷泉旁燃烧的木头冒出浓烟。显然大多数敌人躲进了商铺牢房里,或是在我们下方的警卫室里防守。当我瞥见两匹被吊在高层走廊栏杆上的小马──一公一母──身子随风轻轻晃动时,我忍不住压抑住一声哀鸣。
我们沉默了几秒,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门徒的眼神似乎凝视着一切,却又没有专注于任何一处。他甚至没有转过头,只是轻声开口,嘴唇几乎未动。
「你知道吗?我曾经有过一个梦。现在有时候,还会梦到。」
「啊?」
他依旧盯着前方,低声说着。
「梦见小马国。绿油油的草原,明亮的阳光,缤纷的色彩,一个平静安全的世界。那里没有小马之间的隔阂,也没有方向与目的上的仇恨。每匹小马都能追求自己真正想成为的样子,不再活在恐惧里。没有主人,也没有奴隶;只有一个充满希望与机会的自由国度。影七,我尽力去追寻那个梦。红眼给了我一个机会,去创造一个比我生来的世界更值得骄傲的国度。」
他抬起一只蹄子贴上玻璃,凝视着广场,凝视那里的杀戮与破败的店铺。我曾在极光的记忆宝珠里看过那样的世界。他呢?他可是独角兽啊。
「可是……这不是我所渴望的。」
我转头望向他。那张脸上浮现出我只在废土屋顶上见过一次的神情。痛苦。深深的痛苦与哀伤。他不是严厉的主人,也不是残忍的奴隶主。此刻,我只看到了一匹渴望比命运给予他更好未来的小马。
「对不起,主人。」
「不,影七。该道歉的是我。为你在这场吠城的混乱里所承受的一切。没有人该生来就是奴隶,没有人该永远无法选择自己的人生。」
我在原地挪动,重新看向窗外,有点尴尬,因为看到主人露出这样的情绪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几乎低声喃喃:「呃……我其实是想说,抱歉这一切会发生。在这里。」
门徒瞥了我一眼,象是在确认我是否真心。他竟然惊讶地发现──我是真的。哪怕心里还有罪恶感,因为我自己多少也是这场混乱的一部分。
「谢谢你,影七。至少你和你的朋友还安然无恙,这让我欣慰。但我辜负了那些我发誓要保护的小马。如果我有更多资源或选择,一定会让那些掠夺者与奴隶分开。吠城──不论它的理想如何──有时候我真希望它能多为那些不该承受这种生活的小马做些什么。」
一阵尴尬的沉默再次笼罩开来。很明显,刚刚那句话的重点是指谁。
我把头靠在撑在窗台上的蹄子上,就这么默默陪着他一会儿。可是心里总有些东西开始盘旋不去。从他的日记里看过,也听过每个奴隶主对他的说法,他总让我觉得自己很不像那些奴隶主中的一份子。
「主、主人,我……可以问你件事吗,呃……在我们进去之前?」
「当然,影七。」
我挫挫蹄子,努力鼓起勇气终于开口。
「你为什么跟红眼在一起?」
我的主人依旧没转身,眼睛盯着一匹奴隶,那匹小马正拼命想逃跑,下定决心站起、疾奔,却又被一匹掠夺者拉回牢笼里。
终于,他的眼镜片嗒地一声脱落,悬浮在他脸前,他只是不断盯着那小装置,彷彿那里藏着答案。
「为了寻找自由。」
这句话不是我所预期的答案。我转过身,正面看向他,那双鲜红的眼睛也正盯着我。这时我才注意到,在被暴乱撕裂的商场里,他显得多么憔悴不堪。鬃毛散乱,原本绑着的发丝垂落脸庞,眼神也带着沉重的阴郁。
「不只是摆脱锁链的自由,而是彻底摆脱这片废土,摆脱我们所有人经历过的恐怖。但这不只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所有寻求自由或配得上自由的其他小马。像你这样的小马。」
他伸出一只蹄子,轻轻搭在我肩膀上,露出一抹疲惫又短暂的微笑。
「红眼帮助了我,影七。当我一无所有,没有信念,也没有能让我振作的美德时,是他救了我。给了我一个方向,一条通往更好世界的路。这条路很难走,比我以前听说的任何事都难,但我知道这条路值得走下去。现在,我也想为其他人做同样的事,找到那些配得上更好生活、拥有更多潜力的小马,帮助他们达成目标。」
我瞪大了眼睛。
「你是说……」我吞了吞口水,「你的意思是,你想要我加入你?一起寻找那些不是坏小马,想让这里变得更好的小马?」
「我想帮助你,帮助像你这样的小马,影七。帮助他们摆脱这里,摆脱吠城的艰难,也许还能帮助小马国。这就是我把你带到这里的原因,希望能让你更安全,走上更稳定的路,去追求你想要的自由。无论那是从奴役中解放,还是想帮我一起努力让这里变得更好。如果你留在我身边,我会教你,帮助你,保护你。」
我低下头,目光移向一旁。
「我想要的自由?我只想要自由,主人。我希望有一天能知道墙外是什么样子,无论那堵墙曾经在哪里。」
「那是你的选择。但我答应你,影七,当我们完成这次行动回来后,我会为你做更多。也许能让你多留在我身边,远离那些可能伤害你的小马,在你完成两年奴役期之前。每匹小马都应该有公平的机会。」
「可是烁光呢,主人?珊瑚还有其他小马呢?你却没给他们一半的关注,或是……」
我话到嘴边,却有些害怕说出口。
「……或是关心你给我的那么多。」
他沉默了。我感觉到他的蹄子在我肩膀上按得更重了一点,然后轻轻拍了拍。
「有些小马的处境比其他人更糟。我跟你说过很多次,我懂你这两年任务的辛苦,影七。我懂那是什么样的艰难。也许是战斗前的宁静让我开始反思人生,但我从没对你说谎过。」
我嘴巴张大,吸了口气,脑中象是云雾散开,终于将事情串连起来。
「你……你也经历过……」
我看见他的肩膀下垂,彷彿回忆起些不愉快的事情。
「两年,是一段艰难的旅程,影七。充满危险、艰难的选择,还有那些漠不关心你能否到达终点的目光。对一匹生来就是奴隶的小马来说,尤其艰难。」
他把眼镜片重新装上马鞍,转身面向正做最后准备的团队。他停住,回头望了我一眼,但并未直视。眼神象是看向虚无。那眼神我很熟悉,我以前无数次回顾自己的人生时也有过。
但他曾经是也一个……且他生来就是……
「这种感觉不好受,对吧 影七?不知该如何思考,也不知该做出什么选择?遇见那匹打开你眼界的唯一小马后,却不明白自己心中激荡的是什么情感?」
我说不出话,只是站着,嘴巴微微张开,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这一刻,我终于懂了,为什么他总能感同身受我所有的感受,知道我在想什么。这是我们之间唯一的连结,只有我们彼此能懂。
门徒看起来比我以前见过任何时候都孤独且努力,他勉强露出一丝微笑,转身面向队伍。拉吉尼回来,快步走向他。
「镣铐那边的消息。斯特恩那里,还有六十分钟!他们说这是让你们内部处理的时间,超过的话会因为暴动而惩罚里面每匹小马。几十匹奴隶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他们倒是要好好示范为什么不该暴动。莫辛报告各队已准备好佯攻。」
「谢谢你,拉吉尼。那我们该开始了。时间不多了。」
大家都望着他说的话。站在团队中央,在烁光、硫磺、杖、拉吉尼,还有四匹随行奴隶主,以及我惊愕的目光下,他轻声说:
「我不会发表什么豪言壮语,也不会喊出什么激励的话。但我们的路已定。里面的小马需要我们的帮助。不管我们是在执行命令,还是追求更崇高的理想,我们是一个团队,努力拯救那些无辜的小马,不该在这堵墙里默默死去。」
他转身,一一注视队员们。眼神虽然带着悲伤,却不只是为了别人。如今我知道他为何如此在意奴隶的真正原因。我看见硫磺用坚定的眼神呼应,杖紧握马鞍包,烁光眨眼表示支持。
「我们不会停下,不会放弃。不能让他们沦落到这种命运,在这栋我们努力创造比外面工人宿舍更好生活的建筑里。」
终于,他的目光停在我身上。
「没有人应该成为被遗忘的数字。」
我感觉眼眶有点湿润,但我努力忍住,战战兢兢地点头。作为回应,门徒似乎勉强露出一点微笑。慢慢转身,那眼镜片又悬浮回他的脸上。
「祝大家好运。走吧。」
***
一片人造的夜幕笼罩了吠城。
暴风云在我们头顶翻滚、盘旋,混合着浓烟,形成一顶炭黑色的屋顶,掩盖了吠城平日惯有的红色雾气。工业的微光成了例外,多数小马已经匆匆躲进室内或寻找掩蔽,为即将来临的雷雨做准备。
这样做是有道理的。因为在吠城,雨是会烧人的。
风从宽阔的街道狂扫而过,穿梭在小巷中啸叫,如同一声声警笛,警告着所有小马远离天空即将倾泻的灾祸。远处街道边,微弱的灯光标示着封锁线,守护着商场防止掠夺者突袭。
我们藏在商场后方的沟渠里,紧贴着通往店铺牢笼的金属货物入口,静静等待。门徒与拉吉尼在前头,烁光和硫磺紧随其后,四个奴隶主排在后面,而杖和我则守在队尾——担任的预警与医疗。
身后还有二十多个奴隶主,准备随时支援。老实说,我心里也想现在就冲到前面去,和门徒并肩作战。但现在我头脑一片混乱,既害怕又恐慌,更有着满满的好奇,因为我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
我对他的看法完全颠覆了。这一切结束后……如果我们能活着回去,我必须跟他好好谈谈。
我蹲坐在泥地里,紧盯着那扇门。我的任务是聆听攻击开始的信号,但同时也意味着,我会听到每一声枪响、每一声尖叫。
当然,要在这阵狂风中听清楚可不容易。风刮得我的大耳朵不停拍打,这风疯狂地席卷吠城,卷起一团团尘旋,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狂舞。
但愿风暴能错过我们,然后——
天空闪了一道光。
「哎呀!」
我下意识抓住最近的一匹小马。可惜那是杖。我几乎快把他的气管掐住了,前腿死命抱着他,双眼睁大。天空瞬间亮起——闪电。我不喜欢闪电。像我这种倒霉鬼,不管在哪里都能被劈中。
暴风在头顶轰隆作响,发出低沉而悠长的雷声,让我那对不对称的大耳朵不停颤抖。这声音比任何正常雷声都长且响。没有天马来调节,这种天气变化在小马国可是凶猛至极。
天空又一次震怒,雷声更响、更急促、更狂野。我尖叫着抱得更紧,几乎听不见杖急忙催促我放手的喘息和蹄声。我讨厌暴风雨。
「……呼——影七!呼……呼吸!」
我松开他,仍在原地颤抖。
「喔!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呼——」他侧躺着揉着喉咙,「没事,没受伤,呼……抱抱可以,但不是这种……呵呵……」
他勉强笑了笑,点头说没事,但我依旧紧张地蹲在沟里。等待的感觉让我好焦躁,几乎想随时跳起来跑掉,或者挖个洞钻进去。我觉得自己暴露得太多了,即使头顶有那破烂的波纹铁皮棚遮着门口附近的位置。我们只能等,等一切爆发,风继续吹,希望这暴风雨别越来越糟。
突然,我听见滴答声。
又一滴,接着另一滴,然后是三滴连续的水声。温热的水珠轻轻滴落在我头上,接着更多。
没等任何预警,乌云倾泻,雨水如注。挡住了视线,覆盖了我们周围,打在地上弹起两英尺高。风将雨水卷进棚下,不断冲刷着我们。闪电再次劈裂天空,映出商场的雄伟轮廓,但它里面只让我更紧张——那可是掠夺者的据点。
每一处裸露的皮肤都开始刺痛,那是雨水灼烧的前兆。若长时间暴露在雨中,疼痛会越来越剧烈。但我们必须坚守这里。在没有足够攻击声掩护之前,绝不能往前靠近,以免暴露身份。这就是奴隶的任务——忍耐。
我的眉头开始发烫,毛鬃很快被雨水压贴。泥水积聚,我几乎被那奇异的温水淹没。杖抖动着头,努力甩掉身上的雨水。他眨着眼睛,我也是。雨水让眼睛灼痛,我轻声呜咽,努力不发出声响,尽量待在我们那点小遮蔽下。周围的小马几乎看不清楚,有奴隶主在咒骂,因为皮肤在雨水灼烧中发痒痛苦。
「好啦,多谢你了,塞拉斯蒂娅,你这个大混蛋。」一匹独角兽母马奴隶主咕哝着。她瞥见我震惊的表情,只是翻翻白眼,转身离开。
门徒依旧独自站立,凝视着那片被雨打得弹起水花的陨石坑,偶尔雨水溅入我的眼睛。
老实说,我知道这是个机会,但我却没有勇气问出口。现在我甚至不确定,他到底是奴隶还是主人。他是两者,却又不是两者,被困在两个世界间,选择了让他与我截然不同的那一方。看着他就这么站着,凝望远方的坑洞,我忍不住紧张。这也解释了他为何如此特别。
在这暴风黑暗的笼罩下,陨石坑是一道诡异的景象。我曾进去过,以为那只是荒芜废墟。但在这黑暗里,我看到坑中央有幽幽的光芒,在风中搅动的尘埃间若隐若现。除了突袭队伍,没别的小马。这座平日热闹的城市此刻竟显得格外孤寂。
我甩了甩头,凄厉地呜咽着,雨水打在脸上让痛楚加剧。我努力缩进沟渠,但地面变得泥泞,雨水顺着斜坡滴落在蹄下。每匹小马都不安地扭动着,唯独硫磺穿着厚重铠甲看起来还算安稳,还有门徒,他拿下了眼镜片,目光深深陷入陨石坑里。
我的心里早已翻滚,害怕一旦踏进那扇门后会发生什么。恐惧不断堆积,我们不舒服,被闷湿沉重的空气困住,还有被腐蚀雨水灼痛的身躯,只能等待残酷突袭的信号。即使我那强烈的好奇和对门徒的疑惑目光,也无法抵抗逃跑藏起来的冲动。
但此刻,我几乎无法好好思考这些。我的视线一次又一次回到他身上——站在雨幕边缘的那匹小马。
我根本不确定,我看到的是和我一样的奴隶同伴,还是我眼中的主人。
回去之后,我得和他好好谈谈。我一定得——
远方传来一声响动。空洞的「轰!」一声。
我的耳朵比脸还快反应,那是雷声吗?但紧接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
我的心跳开始慢了下来,彷彿想忽视、想否认。
那其实是爆炸声,遥远而沈闷,穿过重重墙壁,被雨声掩盖。但我听见了。
我立刻伸出蹄子,猛地敲击一块金属板,没开口喊叫,却成功引起了门徒的注意。他转过身,锐利地注视着我。
「影七?」
枪声轰鸣起来,离门口较近的几匹小马开始抬头望向外面。我看见拉吉尼点了点头。
「攻击开始了。」
门徒毫不犹豫地拔出左轮手枪,重新扣上那副眼镜片。
「就是现在,队伍!硫磺,去开门!其他所有人,武器准备,保持安静!我们要尽可能潜入,直到不得不开火的时候!」
硫磺冲向大门,强壮的蹄子攀着铁栅栏拉开门扉,雨水从他的铠甲上冲刷而下。他脱下了头盔,我猜是害怕里面那个自己会被激发出来。其他小马也纷纷准备好武器,调整铠甲,踩着湿透的泥地跟上。
雨水打在我的皮肤上刺痛,鬃毛被打得贴着头皮,我的外套瞬间就湿透了。
我轻轻一甩腿,让拉柄从瑞瑞之恩装置中弹出。我手上只有三发子弹和从主人的储物柜偷来的两颗手榴弹,能用的就这些。算是我的防护了。但奇妙的是,一股平静感涌上心头——等待结束了。
随着嘎吱声和呻吟声,硫磺猛地推开门,生锈的铰链发出不悦的摩擦声。即使外头雷雨滂沱,里头的枪战声依然清晰刺耳,伴随着各种爆炸声此起彼落。
门徒是第一个冲进去的,接着是拉吉尼。其他小马紧随其后。烁光朝我最后点了点头,硫磺脸上带着严峻的表情。再来是那几个奴隶主,战战兢兢地跟着。
杖停下脚步,回头把蹄子伸给我,作为后卫。
「继续前进,别拖延,不然我也会吓到不敢动。我们两个黏在一起,好吗,影七?」
我站在刺骨的狂风里,深吸几口气,点点头,握住他的蹄子,跟着消失在黑暗之中。
开始了。
***
我们回到了家。
我们的店铺牢房后方已被彻底摧毁。沙发被撕烂,废料堆被掀得满地狼藉,显然是掠夺者在翻找任何有用的东西。架子倒塌,空气中瀰漫着污秽与血腥的恶臭。
硫磺轻轻地将门关上,尽量不发出声响,只留了一块石头卡在铰链上,方便后续支援部队在时机成熟时进入。但他其实不必那么小心,因为猛烈的攻击声早已淹没了所有声响。爆炸声几乎每隔几秒响起一次,枪声像断断续续的鼓点在整栋建筑里震响。我还能听见掠夺者从牢房正门前疾驰,奔向警卫室,再回击连发的枪火。
门徒站在最前线,准备着,慢慢靠近大门。他回头示意我过去,当其他突袭队员各自潜伏在角落保持沉默时,我悄悄走过去,挤到他身旁,感觉那只独角兽贴近我的耳边低语:
「我们得知道外面情况,你带的那玩意儿还在吗?」
我点点头。我的新玩具。等了几分钟才弄好,从箱子里捡来的小镜子被绑在一块薄金属上,布条固定着。我的主人用魔法调整角度,让镜子探出转角,照向主店面。
我们两个盯着镜子,耐心地调整角度,想看清店铺正面是否有掠夺者。镜面上偶尔晃动的模糊影像,是两三个掠夺者推着队伍穿过前方。我们继续等待,动也不动。
我专心倾听。过了好一会儿,镜子上没再动静,附近也没任何声音,我点了点头。这决定的重担压在心头,但掌握了新信息后,我反而迫不及待想依照门徒的指示行动。某种程度上,他在我心中更近了,我觉得自己必须帮助他。
拉吉尼率先行动,滑过转角躲到店铺柜台后,身手敏捷得令人惊讶。她曾整晚尾随过我,我甚至完全没察觉。狮鹫果然轻盈灵巧。
门徒紧跟其后,烁光也跟进。两名奴隶主被示意进店,躲在中间低矮货架后掩护,远离正门开口。我则留在库房,与杖和硫磺一起守候;那个大块头掠夺者会随我们行动,随时准备用他那股力量摧毁阻碍。
我们还不够。攻击声震耳欲聋。自动武器连射,回声四处回荡,伴随着慌乱的换弹声和相互掩护的喊叫,还有狂热的欢呼。尽管主战场在广场外与警卫室附近,但我仍感觉自己就像置身其中。
最艰难的部分来了。我们知道倒钩在楼上的某处,但唯一楼梯在店铺正门外,然后得绕过右侧约五十公尺,路面可被楼上看见。大多数掠夺者会守在前方走廊,但楼上的掠夺者很可能会发现我们。我们唯一的任务,就是尽量潜入,争取时间。
「各位准备好了吗?」门徒压低声音问。回应是轻轻的敲击声。我没有敲。我还没准备好,但我知道没得选。
这会是一次直线冲刺。一次残酷的奔跑,冲上楼杀掉倒钩,然后围着能找到的奴隶防守。
「出发!」
门徒与拉吉尼从店门冲出,烁光紧跟其后,奴隶主火力小队跟着。硫磺推着杖和我从后面紧随其后,我们穿过店铺,奔向广场。
直奔地狱。
暴风雨下,广场水流潺潺。水从上方天窗和墙上锈迹斑斑的水管滴落。远处雷声隆隆,闪电划亮了那惨不忍睹的掠夺者营地。火焰与雨水混合,映出被吊挂在阳台上的残肢断体,或被绑在木板上惨遭折磨致死的骷髅。血迹斑斑的皮肤和衣物散落一地。空气中充满刺鼻的恶臭。
我胃部翻搅,厌恶感油然而生,杖抓住我的蹄子,催促我快步向前。我们紧贴店铺墙壁,躲在每个阴影里跳跃。头顶传来掠夺者的声音。转头一望,我见到阳台上有一两个掠夺者,他们没有往下看,而是分心于警卫室传来的喧嚣。
「掩护!」
门徒的声音刚好让我听清,我拉了拉同伴们,传达命令。我们冲进下一家店,藏身在老旧珠宝柜后。偷偷探头,我看到三个掠夺者正从楼梯处穿过广场。我们凭运气避开了他们的视线。
下一段广场遮蔽更好。这里没有阳台,整层楼横跨整个广场上方,封住了视线。但并不代表掠夺者不会出现。
我已经听见他们在我们上方屋顶巡逻。楼梯顶端,终究得拼上一战。
我侧耳听见我们来时的门再次打开,另一队奴隶主悄悄进入,准备支援。舞台已经搭好。
「行动!」
门徒简短下令,尽量避免声响。这回由拉吉尼带路,绕过店铺向——
她却撞上了掠夺者。那是个母马,惊讶地看着这只狮鹫,想要呼喊。我怎么没听到她?她难道一直躲在暗处睡觉?
拉吉尼毫不犹豫,抓住母马的嘴,用她的体型和力量迅速扭断了对方的脖子,清脆的「咔嚓」声让我全身一颤。紧张与恐惧让我胃部剧烈翻腾,我忍不住移开视线,只见母马在伤害扩散到大脑前挣扎了几秒。
我一直以为这种死法是瞬间致命。
结果悲剧地错了。母马眼神慌乱闪烁,最后定格死寂。拉吉尼再次扭动脖子确认,然后把尸体拖进角落。她看到我惊恐的表情,对我眨了眨眼。
「飞不起来的,受不了吧?」她轻声在我耳边说,「敢打赌你现在多想回那个猪圈?」
我只是移开视线,任由她得意地扇动翅膀,回到店门口。她是在享受这一切吗?
我们合力潜行,沿墙前进。远处传来哀嚎与痛苦声,伴随着翻动声。是奴隶吗?我加快脚步,想靠近门徒,通知他我们接近囚犯区。事情进展顺利,如果我们能够——
门徒突然被一枪击倒,连枪声都没来得及传到我耳朵。
「狙击手!」
「在哪里!?」
奴隶主迅速转身,拉吉尼已先飞起,举起能量步枪。对面广场的另一个店铺内,第二道枪火划破空气,打掉门徒头顶上方水泥墙一大块。拉吉尼射出一道绿色魔法光束,干脆利落地斩断了狙击手的头。
一切戛然而止。短暂的沉默令人窒息。我希望这声音能被攻击的噪音淹没。但紧接着,有大喊「所有人起身」的声音,随后是「拿武器」的呼唤,再来是半打蹄声奔跑。
我们的行动败露了。
杖与我急忙冲向门徒,那匹奴隶主正努力扶起身体,明显偏袒着左侧。
「别动!别动!让我看看——」
「我只是喘不过气,盔甲挡住了。我们得——呃!我们得动!快走!」
尽管如此,杖和我还是帮他扶起来。周遭掠夺者已经发现防线被突破,楼梯上的蹄声混杂着奴隶们的惊叫,恐怕正被威胁要乖乖待着。我们扛着跛行的门徒,让拉吉尼和带着战斗鞍的奴隶主先行带路,匆匆冲向楼梯。
楼梯并不小。宽大厚实的阶梯足够让八匹小马并肩而行,而且可不是什么瘦弱的家伙。阶梯中途有一道转弯处设有路障,楼梯底部也设有另一道。十多个掠夺者分布其间,立刻朝我们涌来。更前方还有一排更坚固的路障,明显是掠夺者若失守警卫室会撤退的防线。
我们与他们之间,是一大群奴隶,惊恐地蜷缩在楼梯两侧或阶梯下。
我们扑进较近的路障后方,枪声立即爆发。我被困在一台倒翻的冰箱后面的小掩体里,几乎贴着杖的胸膛,尽力让我们的蹄子都藏在冰箱后。
「杀光他们!杀!」
枪声震得冰箱猛晃,霰弹枪的子弹深深地砸进金属,硬得冰箱撞击到我脸。门徒用魔法把左轮手枪举到冰箱上方,盲射三发,稍稍缓解压力。他气喘吁吁,蹄子按着侧腹,但还是努力吼道:
「别被压制住了!边射边移动!边射边移动!我们得继续往前!」
队伍里,大家纷纷找掩护。烁光站在女独角兽奴隶主旁,绕着他们那片剥落铁板射出几发手枪弹。拉吉尼飞到我们上方,藏身在屋顶挂着的厚重铁牌后,朝掠夺者掩蔽处瞄准射击。飞行果然在战斗中好用!
但掠夺者也在死守。奴隶们挣扎着往侧边躲,我们的射击线被严重限制。第一层楼梯平台上的路障,被五六个掠夺者包围,枪火如雨点般倾泻。
我们被压制了。门徒匆忙换弹匣,准备再开火,但无法有效瞄准突破。附近传来惨痛尖叫,让人心惊胆颤。一发穿甲弹贯穿路障,切断一名陆马奴隶主的腿。他惊慌失措地乱挥蹄子,却倒在掩体外。杖气得嘶吼,却无法冲过去救援。医生疯狂扫射着他那把小型冲锋枪,显然准头不佳。
「谁有好点子吗?」门徒大喊,随即瞄准一个试图绕后的掠夺者开火。那匹掠夺者倒地,抱着肩膀拖回掩体。
我真希望我有什么妙计,但我在这里只是个旁观者。每当子弹打到掩体,我都忍不住痛苦地皱眉,害怕穿甲弹随时刺穿掩体。
「我有办法!给我掩护!」烁光喊着,举起装有火花电池的长枪。
命令下达,所有人都站起身射击,只有我没火力可放。我身上只剩几发瑞瑞之恩的子弹,顶多用来自卫。拉吉尼、杖、门徒、三名奴隶主,甚至硫磺都拿着倒下同伴的武器疯狂射击,枪声在我耳边炸裂,像铁棍塞进耳朵。
这给了烁光机会。
她挺身而出,用蹄子架住枪托,把枪口瞄准路障。下一秒——
砰!火花电池从枪口射出,高高飞起,划出弧线落向前方路障。撞击时电池爆炸,喷出蓝色烟雾与魔法火花。掠夺者惨叫着四散逃窜,身体燃烧崩解。爆炸正中间一名掠夺者瞬间化为灰烬。她竟然造出了一颗能从枪口发射的能量手榴弹。
我一时间不知该震惊于这爆炸威力,还是为这位「姊姊」打破僵局感到骄傲。奴隶主迅速举枪回击,局势开始有了转机,因为最大火力源已被消除。
「冲!从侧翼突击!拉吉尼,侧翼行动!」
门徒大喊,冰箱被一发沉重步枪弹击中,再次撞击他那可能瘀青的侧腹,他退后去,杖抓住他。
我抬头想问:侧翼?为什么?我们根本还离得太远——
噢,对,这就是他的意思。我对战斗真是一窍不通。
拉吉尼飞速俯冲,能量步枪在左侧闪烁。奴隶们纷纷离开掩体,躲避被掠夺者挟持的人质。拉吉尼的射击瞬间击毙那掠夺者,还没等他开枪。另一边,硫磺冲上前,用他那庞大的身躯和盔甲碾碎掩体,让后方奴隶主跟上。
门徒回头对我和杖说:
「你们两个跟上硫磺。他们发现我领头后,会开始猛攻这里。我去支援拉吉尼,枪火(枪火)和花岗岩(Granite Hoof)在中间火力支援,走!」
但我还没反应——
「走!」主人命令,我只能转身沿着战线狂奔,奔向硫磺清出的路线。
大块头掠夺者藏在柱子后,等机会继续推进。
「啊啊啊!」
跑着,我对空气尖叫。枪声嗖嗖飞过,打在地面。枪口指着我!我该去哪?该停在哪?哪里能掩护?
我狂喊着,脚步几乎在跳舞,忽然一股力道撞上我,将我摔倒在地。我踢着爬向一根粗柱,发现是杖把我拉到安全处,蹄子紧紧抱着我。
我身后,那台冰箱被打烂。如果我们没躲开......
门徒没跑远,地面被踩得凹陷。我看到他站在烁光旁,她正努力给步枪装上新的火花电池,专注到几乎变成了训练中的铁骑卫学徒,而不再是我认识的那只开朗小马。原来她的军旅背景如此深厚。
「该死!」
杖咒骂。我转头,惊见有掠夺者从广场另一侧楼梯下来,瞄准射击。
杖疾射冲锋枪,虽然准头差,但整弹匣扫射下去,掠夺者倒地不起,痛苦无力地瘫倒。我们屏住呼吸,看着尸体。
「不——不伤害……不伤害!他本来还会造成更多伤害……」
他咬牙喘气,抱着我,意识到自己所做的事。
战斗升级了。三个掠夺者从楼上冲下来,门徒先击倒两个,拉吉尼负责最后一个,但又有两个掠夺者奔来加入战斗。若后面还有更多敌人?我们暴露了,危险至极。我有两颗手榴弹,也许我能……
不行!奴隶都挤在周围和奴隶主附近,我不能乱丢炸弹,但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低头叼起一块石头,推开杖的蹄,冲出掩护,沿着硫磺附近的掩体边缘偷偷靠近。弯腰匍匐,努力忽视嘴里石头的难吃味道,尽力贴近目标。
「手榴弹!」我尖叫,一把把石头投向敌人,随即躲回路障后。
前方响起呼喊,半打掠夺者从掩护跳出,与尖叫着逃离石头攻击的奴隶混战。奴隶主枪火施展念力,举起卡宾枪一口气击倒三个敌人,准确致命。拉吉尼换轻便步枪,狙杀另一个。
不知怎地,我竟无心插柳,改变了战局。现在只剩四个掠夺者在坚持,那个门徒之前击伤的掠夺者已流血过多倒地。
但剩下的敌人还在死守。
「别让他们往楼上跑!来试试你们的命吧,混蛋们!」
我尖叫着,躲藏的木制路障被连番枪火轰击,子弹穿透木板,打得我满脸碎木屑。耳边听到杖大喊叫我快跑回柱子那里,但我被恐惧锁住了。如果我离开,他们就会在开阔地直接朝我开枪!
我抬头一看,听见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门徒和烁光正推着一个又旧又重的方形金属垃圾桶,朝最后一个掠夺者的掩护点推去。两人吸引着火力,给我挣扎逃向杖的机会。门徒用左轮手枪朝上方扫射,近距离的火力逼退敌人,让侧翼的队友得以移动。
硫磺和拉吉尼从高处俯冲下来。硫磺狂吼着冲锋,一块巨大的石头猛力丢向一名敌人,那掠夺者的头猛地往后一仰。紧接着,这位昔日首领冲上前,接连砸击,把另一个掠夺者的头从楼梯栏杆上打到掉落。拉吉尼锐利地从侧面扫射一发打中一名掠夺者屁股,然后俯冲过去扭断他的脖子。硫磺和这只狮鹫的联手,在近战中残酷撕裂剩余敌人。
警卫室里依然激战正酣,还有一层楼待攻,但我感受到某种短暂的停顿与松口气。门徒派遣奴隶主守住楼梯口以便我们重新集结,拉吉尼则飞到另一侧楼梯守望,防止敌人从后方偷袭。
我们在中间集合,杖立刻冲向奴隶们。门徒跌坐在路障旁,喘着粗气,手捂着侧腹。我看到烁光 正忙着寻找珊瑚,而我不想在刚结束战斗时靠近硫磺。于是我走向我的主人。
「你……你还好吗?」
「嗯,只要被射击后还活着就算好吧……呃……不过奴隶们安全了。可惜很多已经太晚了,该死的掠夺者。」
他环视四周,我跟着望去。那残酷景象清晰明白——我原本以为只是累倒的奴隶,竟然有许多已经不在人世。我们已经解救大部分,但掠夺者们对他们造成太多伤害。我看到小马们为失去亲人哭泣,血迹斑斑的地毯盖着尸体,还有那些躲在角落、眼神呆滞的奴隶,紧张地避开任何靠近的脚步。杖正努力帮一匹嘴角被割成诡异笑容的马,但她不停往别的母马身边推,发出尖叫。我不敢想象她心里的痛苦。
我们不能停留太久。敌人一定在楼上加固防线。至少我们掌控了楼梯口,阻止他们派人召唤掠夺者回援,但被压垮只是时间问题。我们得继续往上攻,清理阳台后呼叫援军。
「珊瑚!天啊!杖,这边!」
我看见医生快步奔来,还没看清烁光怎么帮助那只浅灰独角兽。她狼狈不堪,遍体鳞伤、瘀青流血。她本是浅白带点灰色的毛色,如今布满了各种殴打的痕迹;那头蓝、白、黑色相间的长发散乱垂下,早已解开编织。尽管疲惫,珊瑚仍拼命推开烁光。
「滚开!」
「珊瑚,拜托,让我帮你!」
杖接手,轻轻将烁光拉到一旁。他显然觉得珊瑚对别人会更信任。他掏出绷带和药膏,开始治疗。珊瑚目光却紧盯着我。
「你……影七,你竟然来帮忙?」
我吞了口口水,点点头。「是的,杖和烁光也来了。她们想帮你。」
「真好。被帮助回到她所带来的奴役里。还有——」
她话一顿,眼神往我身后看去。珊瑚颤抖着,眼中同时充满恐惧与愤恨。慢慢转身,我发现硫磺站在不远处。他那细小的眼睛与珊瑚那猛烈的怒视相互对望。
「你!烁光,别告诉我你跟这怪物合作!你忘了他对我们做过什么吗?!」
「他正在改变,珊瑚!他试着变得更好,弥补过去,就像我一样——」
「闭嘴!闭嘴!你说你想求我原谅,结果你跟毁了我们村庄的恶魔合作!他杀了我们的家人和朋友!是他把我们拖到这里来的!」
我的脑袋一片混乱。我坐在那里,不知道该看谁。珊瑚充满愤怒,烁光在苦苦哀求,硫磺只是冷漠地盯着我们,最后撇开头,没说话。
原来是硫磺干的这些事?把他们带来这里?天啊,为什么没人告诉我?我不断地在原地踱步,眼神在他们之间游移。
烁光碎蹄跺地:「硫磺一次又一次救了我命,珊瑚!他也救了影七!他变了,珊瑚,变得更好——」
「烁光,那掠夺者毁了我们的生活!不管他做过什么,他都是这个世界的毒瘤!他和倒钩一伙,都是同一个帮派!」
「硫磺正在帮助我们对抗倒钩!试图赎罪——」
「停!就停在那里!」
珊瑚站起来,怒指烁光。
「他这辈子都无法赎回他做的事!他杀了多少小马,烁光?多少孩子因为他成了孤儿无家可归?小马镇本该还在,我们也该有家!但不,你背叛了我们!他毁了我们!他死了,才是恩慈!」
这段争论中,硫磺只是闭着眼站着。这头大陆马平时少有表情,但认识他久了,我知道那是一种厚重的冷漠,彷彿什么也没穿透他的心防。
我仍在试图理清这一切,消化眼前的现实。原本以为烁光和硫磺是在这里才认识,现在一切都变得格外复杂。硫磺这辈子到底负责过什么,才让他有这样的身世。
「这事没得挽回了,对吧?」烁光冷冷地说,眼神飘忽,刻意避开珊瑚的目光。「不过,原谅我还是想试试看。现在,我要去做这件事了。」
「你……要干什么——」
「倒钩就在楼上。他已经做了这一切,我们要阻止他。你说他们都是一样的。但现在,就是证明硫磺不同的时候了。因为我和他要一起上去,帮门徒把那混蛋彻底干掉。然后,我们会让你看到,事情不是一成不变的。之后……」
珊瑚冷笑一声,「然后呢?」
「我会记得,珊瑚。」
这句话象是让那匹苦涩的母马愣住了,竟然退了一步。
「嗯?你说什么?」
烁光眯起眼,「我要记得。如果那是理解的前提,让我知道自己做过什么,我会努力去回想,回忆我曾做过的事。我不能保证我会快……或是容易,但我想知道我到底对你做了什么。因为你曾是我最好的朋友,珊瑚……」
那匹苍灰色独角兽似乎忍住了更刻薄的话,脚蹄轻轻在地上试着活动绷带包裹的部位,然后回望着烁光。
「我只希望,有一天我能成为硫磺那样的马。他不像我一样躲避过去!他在我们相遇时就告诉我,你知道吗?我还是原谅了他!或许是因为我不记得了,所以更容易原谅。那不过是历史上一个无人知晓的事实。也许你说得对,我那种愿意原谅任何人、任何事的心,是一场骗局!也许我根本不是那种能把所有恩怨埋藏,笑着前行的美丽小马!但我无法改变现实!我能做的,就是尽我所能活出最好的自己!现在,就是要证明我愿意踏出这一步。」
珊瑚有些惊讶,彷彿从没料想到烁光会突然展现出这么多成熟与认真的想法。
「踏出一步?」
烁光 的独角兽角闪耀光芒,拉回长枪,熟练地操作枪栓。
「就是上去,亲手消灭毁了我们村子的那个小马。硫磺也会跟着上去。也许当你看到他真心想结束这一切,证明他已站在另一边时,你会明白,我……我们,是认真的。」
现场陷入一阵尴尬沉默。我看到门徒站在旁边,显然随时准备下令继续推进。前面停了几分钟补充弹药、喘口气,感觉象是永恒,毕竟我们还暴露在广场中。最后,珊瑚扭过头,轻哼一声。
「烁光,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如果你真想让我相信你会好好道歉,当你真正回想起来那一切时,准备好接受真正的自己吧。但别指望我会把那个掠夺者当成别的什么。他对我做过的事,太多了。要不是你们两个,我的儿子现在还会在我身边,不会被锁在红眼那里。」
说完,她一瘸一拐地转身,走向奴隶们的聚集处,只在头转过来时轻声说了句:
「如果你们要找倒钩,他就在老餐厅楼上。那边他把自己当成霸主,搞什么假偶像会,好像那里是他的堡垒。」
她说完便消失在楼梯后方。门徒眼神点头示意,我们便开始小跑上楼。楼上传来掠夺者大喊我们来了的声音,真正的战斗即将开始。
但当我跨过楼梯口,闪过烁光的能量手榴弹遗留的灰烬堆时,我隐约听到楼下传来一个我太熟悉的声音——
某个小马在哭泣。
***
还没等我追上楼梯顶端,战斗已经全面爆发。其他人早已先行冲上前,我和杖则慢慢跟上。年轻的医生仍半震惊于刚才的自卫行动,我真希望能懂他那种心情——我从没杀过任何一匹小马。
我开始感觉到,恐怕这一刻终究会来。
声响宛如末日般灾难,能量闪光、子弹回声和嗡嗡声环绕,混杂着碎裂的混凝土和撕裂布料的声音。尖叫、呼喊、嘲讽与命令此起彼落,四处奔跑、滑行的脚蹄声夹杂其间。
当我终于看清现场,差点站住不敢动弹,只想直愣愣地盯着。
突袭队迅速冲出楼梯口,试图脱离瓶颈区,但却迎来一堵如墙的抵抗。前方更多凌乱的路障后,掠夺者们时而蹲伏,时而翻滚,疯狂向门徒和他队伍倾泻火力。浓烟和迷雾升起,双方掩体被猛烈破坏或炸开。门徒跑出火线,侧翻着躲避冲击痛喊,三名掠夺者倒在他冲锋的路径上,鲜血染红一片。
我一头冲入这混乱。
跳过一块满是弹孔的倒塌混凝土块,掠过在后方狙击的拉吉尼,枪声刺耳刺痛我的耳膜,我们继续往前。紧张奔驰三秒后,我落到烁光所在的更厚重掩护旁。
雷雨越发猛烈,闪电劈裂天空,厚重白光震碎空气。靠近天窗的高处,风从上方吹入,带着烧焦的雨水滴落地面。
枪声、扬起的尘土、雨水与暴风交织成一场感官风暴,席卷整个二楼广场。
「推进!不能停!」门徒的声音传来。紧接着,我看见硫磺不顾火线怒吼冲出。
趁此机会,烁光挣脱掩护,开枪后追上硫磺。四处浓烟让我们在二楼几乎隐身,继续前行。前方传来巨响,硫磺用力撞击一块金属板,撞击声震开身后掠夺者,大家再次躲藏。
对面,门徒和三名奴隶主火力全开,逼退敌人。
「影七,趴下!趴下!」烁光粗暴地推我倒地,狂风暴雨中弹雨击打掩体,混凝土与金属碎片四处飞溅。我蜷缩在地,目睹朋友一次又一次开枪,然后躲避,反覆不断。每次拉动枪栓都用力过猛,我担心快会坏掉。令人惊讶的是,更多奴隶带着抢来的武器冲上楼梯,眼中充满复仇的怒火,疯狂扫射掠夺者。
只要离地超过两英尺,就是死亡之地。一名奴隶被沉重子弹斩首,倒下前还来不及躲避,但他的牺牲让奴隶主们趁机杀回去,欢呼着砍下掠夺者头颅。
烁光逼我趴低,硫磺拿起一整块金属板,像在避难廏一样,推着板子前进,充当移动掩体。他带头冲锋,身后烁光火力压制。我低身绕道侧翼,尖叫着躲过一发能量爆炸的灼烧尾巴,跌落在门徒旁。
「清理阳台,让增援部队能推进支援。他们会从另一个楼梯下面包抄。然后,我们直攻被围困的 倒钩。」他急转身看我,「你还撑得住吗?」
我撑不住。恐惧几乎让我想逃离这场血腥枪战。唯有被射杀的恐惧让我固定在原地。感觉皮肤刺痒,抬头看去,透过子弹与爆炸,天窗下露出一个满是洞的平台。雨水滴落,湿透我们大半身躯。
门徒看到我说不出话来,猛地一脚推我趴下。
「待在这里!听到敌人包抄就大叫!」
他探出身,开枪示警后纵身冲入混战。掠夺者遍布各处。三楼商店格子间与掩体后射击不断。一声惨叫响起,枪火侧倒,颈部中弹。杖马上赶到,按住伤口掏出药剂。
但我胆怯得不敢探头,泪眼朦胧,耳朵嗡鸣,却瞥见门徒的意思。我们来路的阳台上,人潮涌动。没有从那方向的支援,根本进不了场!奴隶与奴隶主纷纷推挤进去。剩下的六名志愿奴隶之一倒下,倒在我掩体前。硫磺和拉吉尼一边靠着肉身推进,一边掩护我方狙击,拉吉尼从空中俯冲射击第三层楼。掠夺者中一人跌落阳台,哭喊着坠落,与雷声同时落地。
终于,命令来了。别无选择。
「所有人,冲锋!清理阳台!冲!动起来!」
我不知自己是否包含在内,但命令字字铁血。掠夺者开始从另一个楼梯包抄,我必须动!
我们同时离开掩护,拼命冲向漫天枪火。一场拼死的突袭,只为清理阳台、让援军进场。硫磺投掷路障,撞碎两名持铁鎚的掠夺者。烁光射出另一枚能量手榴弹,炸开栏杆,炸飞两名狙击手。我紧跟门徒和杖,后者拖着受伤的枪火,嘴叼武器狂扫敌人。主人射击冷静,但跛行越来越严重。
我强忍恐惧,搀扶他前进。血溅满身,枪火肩膀的弹孔不断滴血,却是撑住杖神志清醒的唯一依靠,但可惜他最终还是没挺过去。弃下倒地的尸体,他加入我们冲锋。
一切变的模糊,但不久后,我们踏上阳台。硫磺将一掠夺者推下边缘,拉吉尼与一名持刀掠夺者翻滚肉搏,腿部中弹。烁光倒地,我惊呼,但发现她并未中弹,只是躲进阳台下方掩护。
四面八方枪火齐发,伤亡惨重。奴隶多半惊慌射击,但我们成功。阳台清空了。
门徒倾身吶喊,声音嘶哑:
「增援!进来!快!」
持卡宾枪的奴隶主轰倒一个挥铁鎚的掠夺者,后者滚成了无助的球体。接着更多敌人涌来,硫磺 坚守,与数名敌人激战,装甲被子弹打出火花。多场小规模肉搏,守住这唯一立足点。楼下商店也传来动静——援军抵达了!
敌人散开,准备向楼梯推进,阳台不再是屠杀场。正是时候,我们也撑不住这个位置太久。
然而,我开始疑惑,为何援军迟迟不动?
「增援队!楼梯!现在!」门徒喊道,枪指着我们前进的方向。子弹擦过阳台边缘,碎片飞溅,我痛叫着跌倒在早已破损的护栏旁,紧抓脖颈。蹄子沾血、全身颤抖。我低头看,那援军竟然只是站着不动,为什么——
我看到他了。
他在援军中穿梭,漫不经心地观看这场血腥战斗。主人随意地走向队长,搭着蹄子在肩膀上,轻轻摇头。
门徒目瞪口呆,无法相信眼前所见。
「镣铐,给我冲进去!现在,立刻冲!」
主人只是转身,望着满身血迹、满目疮痍、绝望的门徒狂喊命令其他人进攻……但他却摇了摇头。那张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脸彷彿在嘲弄,随即他一步步后退,身后跟着原本准备增援我们的整支队伍。
「镣铐!」门徒的喊声几乎微不可闻,现实像沉重的铁锤一样砸在心头。
我们被抛弃了……被背叛了,被遗弃。门徒曾试着不让他插手,但他又回来了。奴隶主们遵从他的指令。
「该死的第二支队伍在哪里!?我们撑不住了!」
烁光低头诅咒,边躲避着来自十几个方向的火力,边努力给步枪上弹。前方,一波二十多人的掠夺者队伍发出令人血液凝固的战吼,从躲藏的商店格子间阴影中冲出,直扑我们。
我掀开战斗鞍的嘴套,咬紧牙关。门徒已经开火,转轮手枪连发六枪射向涌来的敌群。
我看到拉吉尼被击落,重重摔在坚硬地板上。几秒后,她单手撑地,眼神坚定地还击。
我带着纯粹的恐惧和绝望朝敌人开了三枪。击倒一名掠夺者,子弹虽小,却没有让他痛叫,他强撑着站起,紧握着偷来的凹陷护甲板。
硫磺犹如炮弹撞进敌群,冲锋如牛。即使受到冲击放慢脚步,敌人依然蜂拥而上。虽然被他猛烈攻击撕裂,敌人却越积越多。
他们一直躲藏在这里,只有几个人留守「假攻势」,就像早就预料到我们会来一样。
奴隶们在我们身后裸露开阔地带被撕成碎片,狙击手逐一射杀。尖叫声中,我看到一名持刀掠夺者追杀我。肩膀忽然冰冷麻木,脑中闪过他满是钉饰与穿孔的脸庞,在混战中飞驰。三发子弹射中我身旁,让我仰倒在地。那掠夺者始终没接近我,弹尽的烁光挥起步枪砸向他的面门。她将武器来回挥舞,击中几个头颅,却被拖倒,尖叫着遭六七名掠夺者用棍棒围殴。我的惊叫根本没被听见。
拉吉尼又尝试起身,却被一枪打中胸膛,重重倒地,单手开枪迎战涌来的掠夺者。她的护甲挡住了子弹吗?天啊,她会……?
我们一个接一个倒下,被敌人包抄,毫无招架之力。我感觉被抓起、抛掷,遭到猛击。尖叫、求饶,我挣扎挥爪,但头被一蹄重重拍打,剧痛与眩晕袭来。枪声就在耳边轰鸣,几乎要把我震聋。那位战斗鞍奴隶主被猛扑,喉咙被撕裂,直到硫磺激烈冲过,救下他。尽管如此,他仍倒地大出血。
然后,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发生了。
硫磺将背上的最后一匹掠夺者甩开,转身面对更多敌人……却中弹,子弹贯穿他的护甲正面。他蹒跚倒退,随即更多枪弹连连打击他。敌人毫不顾忌误伤,边射击边冲向他。我的喉咙因呼喊而沙哑,看着他倒下。
门徒是最后一匹还能站立的,我看他转身,透过 E.F.S. 精准射击,转轮手枪连发,击倒四面八方掠夺者,最后两枪甚至打落两名狙击手。连续几声空枪响后,他拔出备用手枪,继续射击靠近者,但弹药很快用尽。他的脸上混合着恐惧、愤怒、仇恨与愧疚,却依然燃烧着坚定的决心。
他朝天窗外怒吼,雨与雷电在他周围呼啸。他用魔法托起半打倒地武器,向四面八方狂扫,同时身上子弹击中护甲让他踉跄。掠夺者接连倒下,被击退或打飞。所有武器耗尽后,他甚至用空枪猛砸敌人脸部,但每打倒一人,两人又冲上来,拖扯、拉扯,终于击倒他。
一根棍棒挥来,我的主人倒下。
他们将他拖起,我看到他们欢呼大笑,将他当作奖品。
我手里还有两颗手榴弹。我可以……我可以……
一只铜蹄重重砸在我头上,我只能陷入等待我的黑暗之中。
***
一股巨大压力压在我身上,一股力量,拉扯着我往下沉去。我的双腿动不了,脖子也迟缓得几乎无法转动。
一道红光笼罩着我,扭曲、变形,抽象的形状慢慢凝聚。
我身处吠城,目睹那道伟岸的高墙在我眼前拔地而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高。头晕目眩、疲惫又口干舌燥,我只能无力地挣扎、呻吟,望向那座越升越高的建筑,它从地面生长,而我躺着的地方却越陷越深。胸前一股巨大的力量紧紧抓住我,拉扯着我往深处坠落,往陨石坑的深渊滑落。越过边缘,越陷越深。
我甚至叫不出声。喊不出来。喉咙火辣辣地烧着,陨石坑的辐射侵蚀着我。嘴里尝到了血的味道,顺着嘴角滴落。
但就在前方,我看到一束光。一道希望之光,在一股安定的魔力光环中闪耀。它渐渐升起,飘向天空,直抵那座庞大高墙的顶端,穿过云雾,向我身后弯折而去。
我咳出血丝,肺部痉挛呕吐,强迫自己抬起一条腿挥动,试图呼救。
然而,那光芒却只是不断升高,飞向墙的边缘,消失于天际,再也没出现过。
陨石坑中发光的核心静静等着我,我的身体每一寸都开始因辐射中毒而疼痛颤抖。胸膛膨胀,受污染的肺脏胀痛跳动,我已无法呼吸。我正——正被——淹没……
那带着病态的最后呕声从我嘴唇滑出,只换来陨石坑整体传来的那句令人憎恨的话语:
……她没有救你。
一切开始消散,视线边缘渗入比黑暗更深的幽暗,只被一瞬间映入眼帘的身影打破。某个小马向我伸出手,身上闪烁着内在的光芒。烁—烁光?珊瑚?日晷?究竟是谁……
***
一记巴掌狠狠扇在脸上,让我所有感官都被残酷的现实狠狠拉回。我的头猛地扭转,咳嗽着,嘴里尝到了铁锈味。空气中飘来一股甜腻而恶臭的气味。后脑勺湿漉漉的,似乎是血。
「醒醒,小马。你已经休息够了。」
不,不要张开眼睛。这一切都是梦魇……都是梦魇……都是——
第二记巴掌又把我的头压回地上。脑后那颗肿块剧痛难忍,象是在撞击我的大脑。
「喔不,小马,别再睡了。该起来面对现实了。梦境太美好了,不适合你。」
我哀鸣着,缩起双腿,拼命想留在黑暗中,祈祷自己能醒到别处,任何地方都好。
「我说,醒醒!」
我的头被掀起,全身从地板上拉起,摇晃着,被扇巴掌,再被甩回地上。两只蹄子夹住我脸颊,挤压得我开始哀鸣低语,双颊被压得生疼,下巴被推得歪斜。
终于,我睁开眼睛,看见了施暴者。只凭声音我就认出是谁,但看见倒钩那病态的笑容,我几乎当场崩溃哭泣。我们身处黑暗的封闭房间,周围躺着几只小马,状态不一,有的已死去。就在我旁边,有一只张着眼睛、嘴巴的马,胸口插着三把弯刀。枪声终于停了,但取而代之的,是更肮脏更恶心的声音在这附近回响。
倒钩逐渐变得清晰起来。这位头目披着深色小马的剥皮。几块皮肤粗糙地覆盖在他胸口,象是拙劣的护甲,与黑暗融为一体。他的肩膀披着仍带着鲜血的皮肤,附着在雕刻着带刺铁丝图案的薄皮甲上。蹄上握着一把长剑,彷彿蕴含着黑暗魔力。在这阴暗的房间里,尸体环绕,我彷彿望见一个可怕的冷笑幽灵。
看到我左右打量他那病态的新装,倒钩轻笑着,蹦蹦跳跳地靠近,那层皮革护甲随着他走动,在阴影中扭动流动。
「好了,终于全醒了。喜欢我最新的时尚吗?看到他们的首领这样打扮,能激起大家的狂热。」
我被他的念力束缚放开,摔倒在地,缩成一团待在这恐怖的地方。倒钩露出白牙,笑得更开心了。
「说实话,我还以为你那匹小马朋友得留在这儿陪你活一阵子呢。可惜他现在有点忙。」
外头又传来肉体破裂的声音,接着是痛苦的喘息和呕吐声。哦,杖……
「真的很爽,你知道吗?看着傻小马盲目闯进陷阱,然后知道你会好好玩弄他们。欢迎来到杀戮房,小马。」
我四处张望,颤抖着,看着一具具没有生命的尸体回望着我,有的定格在惊恐表情。他们死的时候都知道……
「你……你想对我做什么?」
「啊,那个问题!」倒钩很开心地转圈,笑着摇头。「我超爱这问题,因为我有一个最棒的答案。」
我慌张地往后退,无意间碰到另一具尸体。我的视线还没适应这诡异的昏暗光线。倒钩走过来,露出疯狂的白牙笑容。
「答案就是……什么都没有。」
「什、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你对我没什么特别的,不再有了。你完成了你的任务,该闭嘴的时候闭嘴,拿到了钥匙。现在……你只是我扔给我的暗影们的下一个玩物。现在你来了,一切赌注都没了。想想你的命运,只不过是取悦我的暗影们的玩具。这就是成为我们囚犯的代价。起来吧,游戏快开始了。」
我只能湿润地咳嗽,虚弱地摇头。
「求你,倒钩,我……我……」
「要乞求就留着给暗影们听。」他危险地眯起眼睛。「求不来什么救赎,但能让牠们高兴。想哭就尽情哭吧,牠们喜欢看。」
我的眼眶早已湿润,恐怖在脑中蔓延。被背叛、被囚禁,在没人会来救的地方。倒钩用魔法拉我起身,狠力地把我拉出房间,我一路哭着。光线打来,才知道我一无所有。马鞍包被拿走,战斗马鞍撕掉,甚至连毛都不见了,我赤裸裸的,感觉异常暴露。
但房外的景象更令人绝望。
我眼前,是我进来时见过的那地狱般的景象,发生在一间老餐厅里。掠夺者们在嘶吼、欢呼,残暴地欺凌新来的囚犯。这些营养不良的奴隶们蹒跚着,瘫倒着,根本无力承受掠夺者们的“娱乐”。其他则已经死去,尸体像块块剥皮的肉,吊挂在广场的阳台上。随行的唯一活着的奴隶主躺在餐厅柜台上,皮开肉绽,血迹斑斑,象是活着的丑陋奖杯。一声可怕的哀号响起,紧接着是撕裂的声音,我不愿猜想源自何处。那声响来自餐厅厨房后方的房间,血液渗出门外。想到倒钩的新“护甲”,我感到一阵恶心,怀疑那声撕裂与痛苦的来源。
当我急忙寻找熟悉的身影时,看到朋友们还活着,我心中略感安慰。
不过好消息就此结束了。我首先看见倒在地上的杖,鼻梁骨折,血流不止。三个掠夺者围着他嘲笑,把他又拖了起来。医生无力地摆动着头,显然快昏过去。烁光在另一边的铁笼里,眼睛肿得闭上,侧躺着,呼吸极为微弱。硫磺和拉吉尼就在她旁边,被厚重的铁鍊锁住地面。掠夺者轮流冲上前来攻击被困的马,嘲笑着躲避他的反击,锁鍊限制着他的行动。他的愤怒一览无遗。
门徒却不见踪影。
「呃!」
另一声重击响起,一个掠夺者猛踢杖的腹部,医生弯腰,口中喷出鲜血。我试图跑向他,想帮忙扶起他。他的蹄子紧抓着我,颤抖着,满是绝望,疲惫地望向我。
「影七……快跑。快跑,影七……」他尝试喘息,想推我走,太过疲惫迷乱,无法思考清楚。
但魔法突然束缚住我的腹部,将我拉回。我的蹄子松开了握住护理师的手。倒钩无所谓地在场景中漫步,边走边拉扯我。楼下,我听见我们解救的奴隶被围捕着驱赶。房间对面,有几匹奴隶被逼在角落,我看见浅灰色的珊瑚夹在两匹母马中间,清晰可见。她已经失去知觉。
「欢迎来到我们的小剧场,小马。当然,这戏码只会有一种结局,我们才不在乎呢。嘿,伙计们!小马醒了!」
我血液冰冷,掠夺者们满身鲜血穿刺、带着原始的迷彩,举蹄欢呼向我扑来。我看到烁光猛地抬头,注意到我,然后用蹄撞击着铁笼。
「放过他吧!他在这里什么都不配得!」
他们根本不在乎。当他们冲向我时,我被一个接一个地推来推去。其中一个掠夺者抓住我,指着我说:
「放过他?他朝我胸口开枪!现在瘀伤还在,毁了我最爱的护甲!谁说我不能报仇,嗯?」
他把我推倒在地,牙齿咬住了我的翅膀。在人群遮掩下,烁光的尖叫声从远处传来,比我自己的惊恐尖叫声还大,声音高亢而恳求。
「先放过他们。」倒钩挥手驱散他的手下。我的翅膀又被折回那死寂僵硬的状态,动一动就痛,感觉肌腱在皮肤下磨擦。
「把他绑到椅子上,我们先来点热身。等镣铐来之前,玩点‘六发左轮惊喜’,伙计们!」
那吼叫声瞬间震聋了我。我被一蹄踢中脸,头晕眼花地被拖过地板,按在一张小凳子上。粗绳紧紧缠绕着我,割断血液循环,磨擦我的皮肤。绳子浸满了滴漏的雨水。暴风雨依旧肆虐,更多雨水从屋顶漏进来,积在地板和广场上。我听见破损的天窗在风中摇晃,雷声轰隆劈过天空,闪电照亮掠夺者们,让他们看起来像恶魔般恐怖。
「影七!影七!你还好吗?他们有伤害你吗!?」
烁光的声音朝我喊来;我努力扭头,能隐约看到她被困的铁笼。她用一只眼睛透过笼子看着我。他们没伤害我,但我感觉另一个问题正在体内蔓延。
「我……我需要我的消辐宁,烁光。情况越来越糟了……」
我能感觉到喉咙灼热且疼痛,不只是因为吞了雨水。接下来的咳嗽更证明了这点。我马鞍包里有两包消辐宁,但现在不知道放哪了。
「喔,对不起,影七……你一定要坚强。我在这里,好吗?」
「哈!不会撑太久的!」一个掠夺者踢了踢她的笼子,然后色眯眯地往里面看去,眼神根本没盯着她的脸。
烁光愤怒地回击,挥蹄击打笼子。掠夺者只是笑着,走去帮忙布置。我的挚友用受伤的眼睛遮住,无声地用眼神向我乞求:我们会想办法逃出去的。
掠夺者们搬出一张小桌子,两旁摆了两张硬木椅子。其他椅子都被移走,扔掉,或是抛下阳台,只留下这块空地。有人喊着「前两个!」,跟着是叫喊声和投票声。我听见几次「那小马!」或「叛徒!」。倒钩坐在中央,挥蹄示意大家注意。
「你们都知道规则!领导者优先选择,接着由大家投票决定那幸运的两只!第一轮!我说……」
他的眼睛扫过,从我到烁光,再到硫磺,然后又回到烁光。他笑着,转向那唯一幸存的奴隶主。
「就选他吧!还记得他老是朝绣钉(Rusty Nail)扔食物的家伙吗?让他来见识见识现在来到我们世界后还有多勇敢!」
一阵欢呼声响起,暗影们拖着挣扎吶喊的奴隶主朝桌子走去,开始齐声呼喊:
「下一个!下一个!下一个!」
倒钩的目光在冷静的硫磺和烁光间徘徊,然后露出邪恶笑容。喔不,喔不。
接着他蹄子一甩,指向一边,不是她。
「狮鹫!」
但拉吉尼绝不轻易被抓。他们靠近时,她猛然挥爪,划过一个掠夺者的脸,强力拍打翅膀击退对方。倒钩笑着从座位上跳下,盯着她。
「还真倔强,羽毛脑袋。怎么?以为有救?以为有人会来救你?」
「斯特恩的翅膀很快就会弄死你们。我会笑着看你们被反器材弹轰爆头。」
「哦?」倒钩笑着,掠夺者们随声附和。「可惜,亲爱的狮鹫,他们不会来了。你应该注意到,我可不是笨蛋。你以为我会开始这场戏码,是完全受控的行动?别忘了是镣铐把你和你敬爱的主人扔给我们的。现在他一定在外头告诉狮鹫一切安好!说我答应跟他谈判,结束暴力。或许我们会受点小惩罚,但我们是不会怕的。只不过,门徒不会再掌权,他早就死了。」
拉吉尼猛击,利爪呼啸着擦过倒钩脸颊。掠夺者毫不退缩。
「你们全都完美配合了我们的计划,把镣铐推上权力,他能保护像我这样的家伙。可怜的门徒,红眼的叛逆‘儿子’,带着自杀般的任务愚蠢地对抗我,被杀得精光。然后镣铐用言语结束了这一切。他会被赞扬。说真的,你们以为我不知道那侧门吗?真以为?」
怒火充斥拉吉尼,她大声吼叫着冲了过去。她一只锁链从墙上断裂,伸出的爪子划过倒钩的脸。倒钩被迫闪避,迅速恢复姿态,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被威胁。
我看出他被抓时反应的怒气。声音里透出危险。
「喔,犯大错了,狮鹫。犯大错了。不,你不会上场,你会受苦。受任何飞行者最恐怖的痛苦。」
他的视线瞥向我,露出狡猾的笑容,似乎想出办法。
「……压住她,折断翅膀。这鸟永远别想飞了。」
拉吉尼立刻挣扎,拉扯锁链,挥爪攻击。我看到掠夺者们拉来一块铁块和大锤。我的侧腹隐隐作痛,眼泪涌出。奴隶主手持铁砧和锤子,准备重击的画面在脑中浮现。我多希望有人能阻止这一切。任何人。
但什么都没发生。我们只是他们的玩物。
一切开始时,我无助地挣扎,出于恐惧试着隐藏自己的翅膀。倒钩坐在我身旁的长凳上,抓着我的脸转向拉吉尼。掠夺者们压住那巨大生物,拉出她的第一只翅膀,挥锤。
我没想到狮鹫能叫得那么大声。
可怕的几分钟过去。每一击都让我哭出声,想转头不看。但倒钩死死抓着我,像个鬼魅监督着他的猎场;一只蹄子可恶地抚摸我的翅膀,提醒我这残酷的现实。狮鹫的惨叫回响整个广场,没完没了。倒钩只是轻笑,享受这‘表演’,终于示意停止。
两只翅膀被砸烂,无法修复,垂挂两侧。她强忍着泪水,控制表情,不给掠夺者们得逞的机会,但我认识那眼神,那可怕的领悟到——她失去的一切。拉吉尼从不喜欢我,但此刻,我开始觉得只有我能真正理解她的痛苦。她很快就当场昏厥了,痛苦压倒了她。
「呵呵呵!温暖的热身!现在回到正题。我们还需要别的猎物!怎么样……」
他的眼神扫向硫磺,明显被诱惑了。那位战主迎上目光,彷彿挑衅这病态游戏。倒钩笑着转向烁光。蹄子再次朝旁边一甩,像在嘲弄我。
「这母马的新小玩具!把他带上来!」
两个掠夺者扶着杖,他惊讶地试图往后推,但被团团包围,硬拖向桌子。那里,奴隶主正被迫坐下,枪口对着他。烁光在笼内挣扎,哭喊着。我的喊声也在,但换来的是一蹄狠狠打在我头上。疼痛中,我只瞥见他们将杖硬塞进椅子,然后倒钩再次制止了吵闹声。
「六!发!左轮!惊喜!」
又是一阵响亮的欢呼声。
「就像我说的,在镣铐和狮鹫谈判的时候,来点娱乐消遣吧!所以,给那些‘六发手枪初体验’的家伙们听着……」
掠夺者们一阵嘈杂的大笑。
「……规则。」
门徒将他的左轮手枪猛地拍在桌子上。枪已经被惨烈改造,毁得不成样子。枪后部包覆着一层金属护套,让没人能看到弹膛内的子弹。他的魔法——暗影般幽灵飘渺——捡起手枪,往里装填了一发子弹。
「你们可能见过有些赌徒玩类似的游戏,但我们玩得更狠。」
左轮手枪猛地合上,转动弹鼓如旋风般狂转。他把枪握在两人中间。杖紧张地盯着枪看。奴隶主呼吸急促,神情却比医生冷静许多。杖看向我和烁光,轻轻摇头。
「我不想玩你们的游戏!看,我会医疗——」
「闭嘴!你反抗了我们,现在就只能你或他!枪会旋转,谁中弹谁就把枪对着自己的脑袋扣下去。游戏结束,肯定会有人死,你选择谁?奴隶主还是医生?镇定还是紧张?看你这样子快尿出来了,医生!」
掠夺者们又大笑。杖身负重伤,汗流浃背,疲惫不堪。我看见他颤抖。求求女神们,让他撑过这一关。
「求求你!」杖猛地一蹄拍桌。「这根本没必要!」
「闭嘴!你玩定了!」
左轮手枪猛地甩向他破损的口鼻,杖痛呼一声,整个身体向一侧倾斜。
我想要大喊,但喉咙沙哑,甚至不确定这是否对他有用。他赢了,也意味着另一个生命将逝去。这游戏没有胜利者,只有死亡的必然。我们被困在他们的疯狂世界里,理智被抛弃。
「第一轮!」
他们的病态游戏开始了。
在倒钩的魔法控制下,枪旋转起来。掠夺者们欢呼,就在这时雷声轰鸣,震动整个房间。桌子俯瞰广场,两匹小马的鬃毛在风中飞舞。左轮手枪越转越快,然后慢慢停下,转向……瞄准……
……正对着杖。聚集的众马一阵欢呼,我看见杖惊恐地喘息。可怜的雄马只想帮助小马,他不该遭受这种事!他颤抖着伸出蹄子,小心翼翼地接过枪,差点掉落。
「看,我们可以——」
「扣下去!扣下去!扣下去!」
「他们想让你扣动扳机!最好别惹恼他们,不然你就得跪地求饶,哈哈哈!」
杖擦了擦鬃毛,战战兢兢地将枪顶在下巴底下,枪管朝向头骨的方向。烁光把鼻子贴在笼子栏杆上,无声地动唇。
杖轻声哀鸣,闭上眼,蹄子放在鼓起的扳机上。
咔嗒。
枪没响,杖猛吸一口气,剧烈颤抖。奴隶主冷酷地盯着他,保持沉默,准备好接受轮到自己时的结果。我扭动身体,试图挪动。杖需要有人在他身边支持!
「第二轮!」
枪又开始旋转,越转越快,模糊不清,然后慢慢减速。杖重重拍了一蹄在桌子上。
「求求你!停手吧,别让有人——」
他的掠夺者猛然一蹄将杖的头推向桌面。我尖叫出声,却因喉咙剧烈疼痛又吐出一口血,血珠溅到椅子上。身体被绑得动弹不得,痛苦袭来。杖努力撑起身子,但眼神落在我身上。
「拜托……给他消辐宁……他需——」
另一蹄重重砸向他的头。咳嗽缓和,我感觉全身发烫颤抖,但敬畏不已。他在这鬼地方仍遵守誓言。
「或许……如果你赢了……呵呵。就说如果你赢了,你可以给他他活下去需要的药,好吗?公平吧,大家?医生赢了,这小马就有药了!压力来了,呵呵……」
枪仍在旋转,倒钩分散注意时枪速加快。但这次枪停在奴隶主身上。那家伙怒吼着抓起枪,把枪管含进嘴里,扣动扳机。
咔嗒。
他把枪猛地放回桌上,甩甩黑色鬃毛。
「他妈的游戏。他妈的畜生。他妈的人渣败类!」
游戏不停止。枪旋转。枪停下。又一次,枪指向奴隶主,他咒骂着,狠狠拍桌。当有人试图硬塞蹄子时,他怒吼一声推开对方,重新握起枪。
「操……操……操……」
枪举向头部。
「操——」咔嗒。「——操!」
尖叫声响起,充满恐惧和肾上腺素的力量,奴隶主庆幸地喘息。
「一半了!我们快到终点了,朋友们!」倒钩大声宣布,挥蹄示意。闪电照亮他的背影,化作疯狂剪影,那皮革盔甲上挂着雨珠,滴水落在死皮上滋滋作响。他的魔法将枪从奴隶主手中拉走,让对方喘息,向“对手”露出一抹狂笑。
「三分之一,医生。三分之一……」
杖坐着,目光呆滞,快要崩溃了。枪又加速旋转,我看到他转向烁光。两人彼此凝视,在这地狱般的梦魇中默默互相支持。我不断想逃法,但根本没有出路。没有人会来救我们,除非我们死了。无路可逃……
枪又停在杖面前。我听见他几乎无声的害怕哀鸣。他尽力摆出坚强的脸孔,但我看见他脸颊沾满泪痕。他转头看到我,尽管我愈发难受,还是尽力看着他,给他那份我这个懦夫能给的微薄支持。
但他的脸色一见到我就变硬。我知道那眼神,倒钩答应他如果活着就会给我消辐宁。这就是我们需要的那一丝希望。加油,杖!
他鼓起勇气,捡起枪,再次抵在下巴下。深呼吸,闭上眼,显得异常平静。掠夺者们开始起哄,奴隶主也重重拍桌,似乎也被这氛围带动。
「好,好,扣下去,我会治疗。噢,原谅我此刻所为的伤害……」
他扣动扳机。枪缓缓反应,动了动——
咔嗒。
欢呼声震耳欲聋,让我忍不住因噪音而呻吟。掠夺者们开始下注,赌注各种各样,从瓶盖到「和囚犯一起的时间」都有。似乎有一匹母马特别渴望如果杖赢了就能抓住他。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很欣赏这点,只见他把头瘫在桌上,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
忽然,那奴隶主的神情不再那么镇定。
烁光紧贴着铁笼栏杆,带着受伤的神色看着。我们目光相接,知道这一切快要结束了。杖又多活过一轮。这感觉像陷入疯狂,一边祈祷着子弹能打中别人,但他是我们的朋友!
「下一轮!」倒钩宣布,枪旋转了很久很久。终于,枪慢慢减速,忽快忽慢,掠夺者们随着枪的节奏发出更响亮的跺脚声。就连在我们下方看守门口的掠夺者们也在欢呼,等着枪响。
慢慢地、恐怖地,枪又指向了杖。
我听见烁光尖叫:「你能行的!相信!相信点什么!你还能赢,杖!」
他全身颤抖,蹄子紧握着左轮手枪,目光越过烁光。我听见他结结巴巴地说:
「还剩一次……五成机率。天哪……」
「加油!扣下去!扣下去!」
掠夺者们加入烁光的呼喊,但出于他们自己的理由。
「去死吧,胆小鬼!」
终于,他颤抖着又一次将枪抵在下巴边缘。他的目光斜斜看向我,随后变得坚定,开始念起什么,象是在念誓言……
「我们向公主立誓……向各部门齐心协力……向整个小马国承诺……」他开始背诵。「……我们和平部委甘愿承受任何苦难,为需要帮助的生灵提供医疗;不论是小马还是其他生物。在一切事物中展现仁慈,坚强地坚持下去,让需要帮助的生灵知道,我们有勇气站在枪口前拯救他们!」
他提高声音,喊得比掠夺者们还响,最后看向眼前的奴隶主,后者已经开始显得紧张。
「我可能生得比誓言所定义的年代晚很多,但我看见需要我技能的小马。我会找到勇气站出来守护他们!风向标教过我;穿越恐惧,寻找疗愈的机会!」
烁光骄傲得几乎无法移开视线,微笑着流泪,点头支持他。他可以做到的,加油,最后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砰!
除了左轮手枪在广场墙壁间回响的声音,所有声音顿时停止。
他身体向前倾倒,从椅子上滑落,无力地瘫倒在地。
烁光的惨叫先于我的呼吸抵达耳中,充满恐惧与失落。我自己的哭声卡在干裂的喉咙,拼命压抑却几乎昏厥。眼睛死死盯着倒在地上的他。就这样……没任何警告或告别……
掠夺者们大声欢呼,笑着跺脚。赌注换了下注者。奴隶主兴奋地挥舞蹄子,拍桌庆祝。硫磺只是低头,带着几乎无法压抑的怒气咆哮。倒钩重回中央,捡起左轮手枪。
「就这样结束了!多么精彩的一轮!给那位好医生带来了多么意外的惊喜,是吧?」
我还没来得及真正认识他,就失去了朋友。毫无理由、毫无悔意,废土又夺走了一匹好小马。他走了。
就……这么……走了。
「下一个!下一轮!」倒钩大声自豪地展示着领袖的风采,阴影默默无声地留在一旁。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我不断回想起和杖相处的那短短一两天,那个曾对我好心的家伙,被这荒谬理由夺走!我开始真的很喜欢他,那礼貌专业的态度,那种即使离开医院,仍愿意给我拥抱和照顾的温暖……
他冒着生命危险救了我们……
如今,吠城把他变成另一具尸体。现在那具尸体正被扔出阳台,摔落到半淹水的广场下。烁光在笼子里破口大骂,拍打着栏杆。连硫磺也朝靠近的一匹掠夺者猛击,将他撞回其他人堆里。他们只是在笑,毫不在乎任何生命!他们凶残又嗜虐,在这地狱般世界的狂热中跳舞。
他不该就这么消失。这不对,太早了!他应该活着!应该和我们一起逃出去!
「不……」
「接下来是谁?这次由你们来选,怎么样?」
群众立刻开始高喊。我看到拉吉尼从吵闹声中醒来,痛苦呻吟,受损的翅膀痉挛着挣扎。掠夺者们四处挥舞蹄子,喊着想选谁。有些指着他们痛恨的奴隶主,有些指向觉得有趣的奴隶。很多人挤着要把硫磺推上去。
但有两个称号在叫喊声中比其他都响亮。
「小母马!小母马!小母马!」
「天马!天马!」
倒钩假装没听见,像个戏台班子一样煽动着气氛,最后转身指着我,身上的皮革披风随风晃动。
「就是这只小崽子了!」
他们的欢呼几乎盖过了雷声。雨越下越大,雨点猛烈打在地面,与我颤抖的身体声混合,恐惧猛然加剧。在雨声呜咽中,我感觉到蹄子抓住我,解开了我的绳索。我听见烁光尖叫要他们放开我,也听见硫磺咆哮。他们毫不仁慈,毫不在意,只有狂热的群众心态。我又尖叫起来,感觉自己被他们高高抱起,带到现在已被血染红的桌子和椅子旁。蹄子推搡我,挤着要强迫我坐下。我伤口被抓着,我痛苦地哀求、挣扎。许多人模仿我的尖声叫喊。甚至有人用蹄子拍了我屁股,引得哄堂大笑。我感觉如此无助。
我屁股落在黏腻的椅垫上,试着推开他们,但他们很坚持。这时,一把步枪枪口顶在我的脸颊。
「妳要是想跑,我们是不会杀妳的,小崽子。」倒钩从枪后说话。「我们只会阻止妳逃跑。相信我,娱乐不是我们唯一的事。这里有几匹马一定很想要只天马。妳知道他们怎么叫翅膀吗?鸡翅!」
这恶毒的玩笑让他们大笑不止。我蜷缩在椅子上,尽力遮掩身体各处,只见烁光试图再次挣脱笼子,却徒劳无功。硫磺用尽全力推墙,但铁鍊锁得死死的。他倒在地上,喘着气,努力让疲惫的肌肉恢复力气。
「下一位挑战者!我们该让谁上场面对他呢?」倒钩转身,挥舞着左轮手枪。「我说过让你们选,但能不能让我提个建议?」
掠夺者们安静下来。他们太兴奋,太亢奋,根本不在乎谁被选中。这是他们等待许久后真正能放肆一次的时刻,而我正是目标。但他们会选谁——
「他的主人怎么样?」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随着一阵巨大的欢呼声震动整个屋顶,一扇通往广场二楼的餐厅门被踢开,一具狼狈的身影被拖了进来。门徒遭受重创,几乎走不动,被人推搡着进入。看到我坐在桌子对面,他只是怒视着那些人。
「你们这样做不会有任何结果!」
倒钩轻笑:「恰恰相反。我才不想让你有结果。我们只是想玩得开心!不管输赢,今晚你们其中一个是回不了床了!快坐下,我们要开始了……」
「我们能——呃!」
其中一名掠夺者,是匹面色病态、鼻子穿着一枚老旧手榴弹保险销的黄色母马,用铁管狠狠敲击我主人的后腿。主人倒了下去,他们随即开始拖他过去那张桌子。我想去帮他,但冰冷的步枪枪口依旧压在我的脖子上。
「现在开始!主人还是奴隶,谁能活过这『六发左轮惊喜』?」倒钩对着其他掠夺者喊道。门徒和我彼此对视。这……天啊,愿女神救我脱离这地狱。
我,或者他。
没有出路。
其中一个必须死。
***
倒钩花了不少时间,把掠夺者们煽动得更加狂热。许多奴隶被遗忘,锁进牢房或用锁链镣铐固定着。帮派大部分成员都涌上来观看这场对决。我们被掠夺者们包围,孤身立于广场的阳台上。身后的天窗雨水倾泻而下,风让「和平部」的海报飘动、翻飞。透过一条小缝隙,我隐约看到烁光、珊瑚和硫磺在后方。
我止不住地哭泣,努力不去看那把枪,不想去想我们接下来要面对的事。
但门徒并非那么轻易屈服。他站立不稳,但还是勉强坐直,抬蹄指着倒钩。
「你只是在给自己找死的时间,倒钩!跟我谈谈吧,我们可以不流血地结束这一切!」
倒钩随意靠在阳台栏杆上,甩了甩他那长长的深蓝色鬃毛,冷笑道:
「从你醒来的那刻起,我就受够了这些理想主义的狗屁。我知道你是什么人。镣铐跟我说得很清楚。我不想看到红眼的蠢货参与这整场游戏。我宁愿看到那个躲在面具后面的真实小马。」
他朝四个掠夺者点头示意。
「给他脱光。」
他们毫不犹豫地扑上去,抓住门徒,从椅子上拖下他。他奋力反抗,但那些强壮的陆马太过强壮。令我惊讶的是,他那只眼罩还戴着,但很快被丢到一边,被倒钩捡起。接着,他们开始扯开带扣,用力扯下他的马甲和衣服。短短一分钟内,他身上那套我熟悉的制服全被撕掉,我只能恐惧地看着。
「我拿到了!全都脱光了!」
布料被撕裂的声音响起,最后他的马甲被扯掉,连束马尾的扣环也被取下,鬃毛散落开来。他被推倒,重重摔进一摊水里,痛苦地皱眉,那是酸性的积水。
但他已不再是奴隶主。
眼前这个满身伤痕、肮脏、疲惫不堪、因囚禁被剥夺食物的马,我看见一个奴隶。那双深红的眼睛与我对视,看到我张开的嘴巴,他真的是像我一样。
他的身上遍布鞭痕,腹部还有一道旧枪伤,还有因吠城疾病遗留下的皮毛不均匀,呈现浅色斑块。先前狙击手射中的大肿块依然存在。他的人生和我相似。但有一件事吸引了我,那是我从未见过的。
他的可爱标志。
我看见一个既让人痛苦又充满激励的符号,一个梦想与陷阱共存的印记。他的侧身刻着一个黄铜色且简化版的小马国标志——两道弧形彼此环绕,中间发出红光的眼睛。
为了拯救小马国。效忠红眼。这就是他的一切,他的梦想,也是主宰他生命的一切。
既美丽,又充满悲剧。
但这标志有些不对劲。那红眼并非普通的可爱标志,它重叠在圆形符号上,位置并不对称。
我还没来得及想明白,眼前这个奴隶就被抓起,扔回了座位上。我们距离只有一两英尺,就在这张小桌子上,象是对峙般盯着对方。倒钩漫不经心地丢了个左轮转动起来。
「好了好了,现在不是更好?你们俩都没有遮掩了。藏着翅膀的那位,还有藏着过去的那位,都因羞愧而隐藏。你们可以直视对方眼睛,或者如果不怕让大家看到,就互相抱着去寻求安慰。我们不会嘲笑……除非忍不住。现在,开始正事。不过,我们加把赌注如何?」
倒钩打开左轮弹鼓,插入两颗子弹,一前一后,再度转动弹鼓。
「两发子弹,空位更少了,某个命中就得死。开始吧!」
左轮枪猛地摔在桌上,随后又被提起开始转动。我战战兢兢地看着门徒,寻求帮助、建议,或者……任何东西。
但他依然沉默,尽量收缩自己。失去制服和眼罩,被还原成一个伤痕累累的苦马,他已不再拥有昔日的自信。尽管如此,他仍然与我对视,终于低声开口。
「抱歉,影七。」
我吞了口口水,点头示意懂了。
「我……我觉得……这不是你的错。」
倒钩翻了个白眼「恶心……」
左轮枪开始减速。门徒看着我,忍受着肋骨上的瘀伤和疼痛颤抖「他说什么?」
泪水滑落,我努力鼓起勇气。这可能是我最后的几分钟。我必须说清楚,让门徒知道他受到的攻击不仅仅来自镣铐!磨石也是——
左轮枪停下,指向我。我的思绪顿时断裂,慌乱地尖叫着往后倒,监视我的掠夺者把我推回枪口前。
「不准逃!轮到你了,拿起来!」掠夺者强迫我伸出蹄子,直到感觉到那把沉重的枪压在我掌心。门徒的魔法让这枪的射击如此可靠,这我永远不懂。我紧握着枪,哭着,感觉到每一处伤口因压力而剧痛,身体越发虚弱。但门徒仍盯着我,似乎在默默给我勇气。他依然是我能仰望的马。
我缓缓举起枪,把枪口顶进嘴里以支撑重量。我看着倒钩。
「请……别……别这样。」
「想求饶大声点,让我们都听见,不然快点干脆点,雏马。」
没得谈判。我抽泣着闭上眼,蹄子扣在扳机上,感觉让我发出呜咽。周围掠夺者哼笑着,开始互相下注。气氛紧绷,风暴外的狂风呼啸,空气中带着奇异沉重的热浪。
请,请女神,请……请让我——
「喀嗒。」
我放下枪,喊叫着,双蹄挥舞,震惊地捂着自己的脸。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扣动了扳机!天啊,不……
「游戏开始!第二轮!剩下五个弹仓,两发子弹!」
「影七!」门徒在我趴着头时大声叫唤,我泪流不止,眼睛因连番哭泣而疼痛。我的喘息变成沙哑的咳嗽。「影七!坚强点。那些狮鹫可能——」
「狮鹫不会做什么,小家伙。我告诉你,当你在杀戮室醒来时!镣铐正跟他们谈判呢。」
门徒怒目而视,长鬃迎风摆动。「你信任镣铐?他竟敢背叛我,背叛同阵线的马!你怎么知道他不会让斯特恩和她的狮鹫部队继续那场针对叛徒的突袭?」
「他怕我,小子。他们抓不到我。他怕我会怎么做。大家都怕——」
「镣铐不怕任何马!你别自以为高过他!那是他的风格!他相信没有人能比他更有控制力!你的傲慢让你看不到——啊!」
那个黄色掠夺者又用铁管敲击门徒瘀伤的肋骨。倒钩对她点头致谢,然后转回目光看着左轮枪。枪缓缓转动,最后停在门徒身上。我那主……或者说他对我的一切都不清楚的马,盯着它,用魔法操控把它抓起。他深呼吸,每次都发出嘶嘶声,紧张又愤怒,抬起枪管对准自己头部,屏住气息……
「这终究会害了你的,倒钩。」
我看到他的扳机开始被拉紧……越拉越紧。我不想他死,他不该死!但——我也不想死……
他的脸扭曲,咬紧牙关。掠夺者们看见他脸上的紧张和恐惧,欢呼起来。看到那个他们曾服侍过的主人如此紧绷,努力保持坚强,我恨透了这一切,这是错误、扭曲、屈辱、病态、错误、可怕……还有——
「喀。」
门徒呼出一口气,软软地倒坐回椅子上,用念力将左轮枪放下,离开他最后一英尺的距离。第二轮的空枪失败让群众嘲讽,连门徒都在原地颤抖,我能看出他用了多少勇气才能做到这点。在我们被一群掠夺者包围,背靠着这个湿冷且暴露的阳台时,气氛对他和我一样精神上极度折磨。
「又一轮失手!第三轮开始!四个弹仓,两颗子弹!现在一半一半了,子弹一发射出时就见分晓!」
左轮枪又开始转动,每次枪管从我面前经过,我都忍不住发抖。我试着看向门徒,寻找说话的勇气。但看到他眼中那落寞的神情,知道他和我一样被抛弃,心痛得无法呼吸。我的恐惧当然无法帮忙。我只能努力不让自己瘫倒成一滩哭泣的废物。
左轮枪转得更快了。我听见掠夺者们开始加注,赌注金额越来越大,甚至有人承诺送出活马。其中一匹想要我死后的翅膀。即使我活着也得面对这事。想到这种令人翻胃的现实,我仅靠门徒望向我的眼神才稍稍坚持。
「我真的很抱歉,门徒……」我结结巴巴地说。心里升起一股冲动,想在死前做最后一件事。
「……影七?」他似乎惊讶地抬头。
「我骗了你。」
倒钩的目光狠狠射向我,露出笑容。他和我一样知道真相。我们反正都快死了,说了也无所谓。
「是……是主人伤害了我。我很抱歉!我只是害怕!一直都这么害怕!」我伏在桌上,用蹄子掩住头痛哭。「我……我知道这可能会发生……但他警告我不能说!他威胁我!恐吓我!我无法抗拒他!我本可以避免这一切!」
话说完时,左轮枪开始放慢,枪管从我眼前掠过,我不停说着关于磨石,还有主人的所作所为。我看到门徒凝视着我,无法判断他是受伤还是怜悯。
终于,左轮枪停下,指向我。我更崩溃了,却感觉到一只蹄子轻放在我的头侧。抬头看去,是门徒。
「你没有什么好道歉的,影七。」他的声音柔和而颤抖,充满当下的紧张。「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我曾经是什么。没有选择,没有意志。我知道……我……」
他闭上眼,一滴泪水滑落。
「我在得到自由前也经历过同样的事。影七,别自责。我懂。」
这两个字,这两个美丽的字眼,是我一生中第一次真正有意义的话。朋友说过,主人暗示过,许多人相信过,但我第一次见到一匹真正理解的奴隶。我想问他许多问题,想花时间就这样……分享那份理解。
但倒钩一蹄猛然砸下,将我们分开,他的魔法把我们俩硬生生甩回座位。
「对我来说一切都恶心透顶,不重要了!雏马,该你了!小心点扣扳机。」
他那嘲弄的笑容把我拉回这残酷的现实。五五开的机会,和杖一样的机率。天啊,如果这时发生了……
「拿起来!」
「请,我——」
「我说拿起来!」
「请不要这样!我不想死——」
「拿起来!」左轮枪狠狠砸进我蹄中,刺痛难忍,被他的魔法扔过来。我差点摔下椅子,头一歪避开撞击。看到烁光光着泪眼,脸上写满了绝望与恐惧。她已经失去一匹马,我们都一样,但她现在看着另一位朋友经历这一切。
「做吧!」倒钩一蹄砸在桌上,我惊叫一声,转身看着枪。眼泪决堤,我开始正式拿起枪,听见掠夺者们一遍又一遍喊着「做!」。门徒绝望地望着我,明显被无法摆脱这命运折磨得痛苦不堪。
我慢慢把枪管放进嘴里,品尝着杀死杖的那发子弹留下的金属味。心跳愈发响亮,砰砰加速,恐惧侵袭全身。我哀鸣,轻声哀嚎,闭眼颤抖。我开始希望自己的握枪姿势正确。没被直接一枪打死的想法让我浑身发抖。
我蹄扣上扳机,周围呼喊和心跳声逐渐盖过一切。勇敢。像杖一样勇敢。牙齿咬着枪管,虽然松动的牙齿刺痛着我,我哭喊着扣下扳机,祈祷——
「砰!」
我头部爆裂成剧痛。整个身体从椅子上摔下,倒在一片血泊中。尖叫着,嚎啕大哭,挣扎着对抗那灼烧般的剧痛,我紧紧捂着嘴,嘶吼出声。声音在空气中回荡,连我的耳朵都疼痛,甚至……
我颤抖着瘫倒在地,痛楚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掠夺者们的嘲笑声刺痛耳膜。倒钩站在我头顶,拿着另一把左轮枪,刚好在我耳边响起枪声。地上的血是杖的。
他眨了眨眼。
「每次都中!」
他们只是大笑。
我当场崩溃,残忍的恶作剧与假处决将我的勇气打到极限。我不在乎他们是否再嘲笑我了。两个掠夺者把我扶起,我挣扎,试图挣脱。我踢了其中一个小马的腿,想爬向阳台,但他们的魔法紧紧抓住我腰腹,把我拉回座位,把左轮枪又放回桌上。我的脸沾满了杖从地上流出的血。我几乎坐不直,哭泣着身体向前倒,鼻涕流淌,喉咙痛得抽搐。就像小马向母亲乞求一样,我止不住地哭喊着最简单的愿望。
「请放我走!」
「猜猜怎么着?不行!哈哈!」右侧一匹掠夺者踢了我头部。枪又开始转动,游戏还在继续。
「第四轮开始!剩三个弹仓,两颗子弹!现在子弹比空仓还多了!朋友们快下注,谁会先中弹!」
「影七!」硫磺的声音在掠夺者们中高声呼喊,「你能挺过去。记得我当初跟你说过什么!」
这喊声罕见无比,硫磺在老伙伴中发出呼喊。但我脑海中那句话异常清晰。我在深渊中一片狼藉,当着我心目中偶像的面颤抖不已,害怕死亡,被困无路可逃。那句话是什么?
「摆出更勇敢的表情。别让他们得逞。」
不只是话语本身有力量,是当时那一刻的提醒。当我眼见避难廏居民逃离吠城,那激励我至今。面对现实,我想有更多尊严。
我能更勇敢……我能……我——
一把刀插进桌面,差点刺中我的蹄。无法回复,我尖叫着,习惯性抱住肩膀。
「别发呆了,雏马。」倒钩在我耳边低语,「我不想让他们看到你除了恐惧和可怜外的任何一面。我知道你内心的真实样子,面对它吧。」
我啜泣着,看见硫磺又在锁链中怒吼、跺脚,但一点作用都没有,我能感受到他的挫败。但倒钩已经把我牢牢控制住了。当他拔刀离开时,那把刀在我的腿上划过,让我又发出一声像雏马般的呜咽。他的观众正如愿以偿,看着两匹小马被彻底羞辱。一个是破碎的骄傲,一个是残忍的崩溃。
左轮枪依旧旋转,在那阴影般的掌握中摇摆不定。最终,诡异地停在门徒身上。他气喘吁吁,胸膛剧烈起伏,目不转睛地盯着枪。用念力握住枪,把枪口抬起。
「倒钩,这件事会让你你吃大亏的。镣铐和磨石只顾自己!就算如此,他们也只为了自身利益,我敢打赌。你最终不会从中得到任何好处,我——」
「够了,快说完!」倒钩邪恶地大笑,一掌拍在桌上,「扣下扳机!让我们看看你那颗大脑还剩多少!」
我看到他眼神回到我身上,皱着眉,愤怒至极。门徒仍旧快速急促地呼吸,拼命抑制颤抖,汗水淋漓,让鬃毛变得乱糟糟的。他用悲伤的眼神凝视我。
「如果……真是如此,请给我一件事的机会。」
「……是?」
他迟疑了一下,目光短暂避开我。
「那么……我希望我留给你的印象,并非一个暴君,影七……」
我尝试说话,但喉咙开始哽咽,视线模糊,但仍能看到那双苍白的红眼哀伤地看着我。我缓缓摇头,真心如此。
「不是。」
他表情柔和了些,带着苦乐参半的释怀。
「那么,如果真是这样,或许这是我唯一可以安心的遗憾……」
闭上眼睛,咬紧牙关,左轮枪牢牢抵在太阳穴,门徒深深吸了一口气。
「别忘了。你可以自由,影七。我从没说过,但我知道你能做到。我的方式,或你的方式……」
我多想冲上去,抢过枪改变局面,但冷冰冰的枪口顶在我后颈,让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眼睁睁看着他咬牙切齿地扣下扳机。
「喀。」
掠夺者们全都僵住,然后爆发出狂喜的吶喊。门徒只是坐着,呆滞地望着。万中无一,最后一发空弹仓就在下一个,竟然真的中了。那代表……不……那代表——
「第五轮!突然死亡!两个弹仓,两颗子弹!所有赌注摊开!」
这……这就是了。
我身后,知道事态严重,我听见硫磺在锁链中怒吼。他双腿因挣扎而流血,拼命自我伤害,试图挣脱。倒钩驱散掠夺者,目光瞄向这个庞然大物。
「别白费力气,叛徒。十五年前我们嘲笑你的时候你还没能挣断这金属,更别提现在这个没用、老去的废物了。你多少岁了?五十五?六十?哈哈,我确保这玩意跟我们在那里捡到的一样,能穿透墙壁在另一边卡住。你动不了。还有……」
他点头示意一名掠夺者拿着大锤走过来,正是他们用来砸碎拉吉尼的那把。带着恶毒笑容,锤子挥舞起来,击中硫磺胸口那还在流血的枪伤。怒吼着,更多是愤怒而非疼痛,硫磺依旧倒地。
「胸口有伤,动不了。回来继续玩我们的游戏吧。」
倒钩对我露出笑容,看到我惊恐的神色。
「怎么了?抱歉,他是你最后的希望吗?认为那老硫磺会出手相助?忘了吧。没马会来救你的。现在,转枪吧!」
左轮枪重重落在桌上,那震撼的敲击声在掠夺者们中永远不会腻。我泪眼婆娑地盯着门徒。我知道我带着乞求的眼神,想结束这一切,但我无法控制。这和深渊时一样,我的情绪崩溃,必然无法逃脱的结果压得我痛苦万分,泪流满面。
而他,我的主人,只是持续望着我,呼吸粗重,试图让我眼睛不要盯着那枪,而是专注看着他。枪转得痛苦而不规则,左晃右晃……旋转……
它开始慢下来。
「影七,看着我。」
我不敢看,枪在——
「看着我!」他的语气重新恢复权威。
我猛地抬眼,看到门徒带着坚定目光,无视周围掠夺者的喧闹,每个人都想挤到更好的位置看。
「门-门徒,我……我……」
「继续看着我。别看他们。别让他们打败你,影七。看着我。」
枪开始缓慢旋转,以致死缓慢地左右转动。但我终于避开枪口,专注在门徒身上。
「你比你想象的还坚强。你走了这么远,影七。即使……今天结束了什么,你也该骄傲。我为你骄傲。」
「请,我不想——」
枪管慢慢移向我……极其缓慢……
……然后是门徒。
……最后又回到我。
我一动不动,只是直视必然的结局。暗影七号,那不幸的数字诅咒,生命中充满劳苦与痛苦的牺牲品,今夜终将在枪口下划下句点。
成为奴隶的你,只知道两种结局。快速的处决结束生命,或是长期的病痛和疲惫,最后累倒在工作岗位。我现在知道我的结局。奴隶的一生,在末日中获得一丝希望,然后就在今天终结。
奇怪的是,我心中出现一种清晰的感觉……我多少接受了这一切。我曾尖叫、嚎哭着说不想死。
但脑中闪过子弹击中大脑的想象,一瞬间结束一切……所有的痛苦、飢饿和疾病……终于安宁……
我的蹄慢慢抬起枪,缓缓将枪管含入口中。眼角余光见到烁光哭得失心裂肺,绝望地敲打笼门。离开她很痛苦。门徒似乎也痛心,因为不是他而是我。硫磺看起来茫然,彷彿失去了重要的支柱。
我的蹄触碰扳机。我不是真的想走。胸中仍燃着希望,尖叫着要我继续战斗,寻找出路!我还能逃!我还有……我有朋友在这!我不能离开他们,我不能……但我已无权决定。
我湿润的眼睛扫过所有朋友,脑中想象他们,同时看到他们。
「……对不起。」
枪管更深地送入口中。我必须做得正确。
『那匹母马,孤独地寻找着靠近她的那匹,或者至少希望已找到他。他们曾答应会来救我,他们会寻找已经死去的……』
我的蹄滑过扳机,开始用力推……
『烁光和硫磺,这废土上最不可能的朋友,他们的逃亡之路又失去了一人……』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边尖叫边拉扳机,所有的痛楚都倾泻而出。
『门徒,目睹那个唯一理解他的生来为奴者亲手了结自己的生命。』
再见了……再见了所有人……
就……就这样吧。
「喀。」
三秒钟,我的大脑才慢慢消化刚刚发生的事,但那三秒在我心中比我能承受的还要漫长。
没有响声……没有开火。
我的尖叫渐渐消失,左轮枪软软地从我蹄下掉落。门徒惊呆了,掠夺者们也安静下来。
接着倒钩露出蹄中一颗子弹,露出笑容。
「喔噢,老习惯难改,最后我握枪的时候没上弹,笨小马。那么……」
他眯起眼,疯狂的笑容越来越大。
「知道自己要自杀了还明白自己做了这事是什么感觉?」
我……说不出话,只开始颤抖,恐惧和震惊逐渐浮现。嘴唇微抖,眼睛睁大,早已哭成一团,无法再哭更多。喉咙中发出几声微弱的声音。我听见枪从我颤抖的蹄上掉落地板。
我……天啊,请女神们原谅!我真的扣下了扳机。
这就像控制塔那次,只不过我已经越过了界线。我到底做了什么?心中怒火翻涌,因为我知道自己竟然能接受这件事。心里那部分仍然认为这种方式很轻松,是我曾考虑过的逃路。天啊,这念头比任何掠夺者都更让我恐惧。
我到底做了什么?
我依旧颤抖不止,抽鼻子,哭声越来越大,最终嚎啕大哭,满心自责和羞耻。我想找个人,抓住他们抱着痛哭,想和烁光依偎,想感受杖的安慰,甚至只是靠在门徒肩上,任何人都好。
「喔,看看他们!我想我们弄哭小东西了,伙计们!哦,我真是坏马。」倒钩哈哈大笑,乐得能彻底摧毁我的精神与情绪。「但游戏还没结束。还有一个弹仓,我知道这次里面一定有子弹!小影七,你得继续玩。现在不是哭泣跑开的时候!」
「我不想——」
「你会的!转枪!」
他的魔法再次笼罩左轮枪,旋转得比之前更快,彷彿模糊成一团。
「左轮枪转啊转……」倒钩一边念着,掠夺者们也跟着起哄,「……谁会死,没人知道!最后一轮!没有把戏没有玩笑。只有一颗子弹和一匹被选中的小马!」
即使是门徒也不敢离开武器的视线,偶尔瞥向我。他看着我扣动扳机的模样,脸上也有强烈情绪,但我们两个此刻都静默无语,心知那枪口终究会选中其中一人。
枪管左晃右晃……旋转……转动……
终于开始慢下来。枪管趁着惯性越转越慢。我的心跳快到胸口跳出来,泪水和汗水滴落在桌上,我的眼睛无法眨动,只是死死盯着它。我再也不敢扣扳机。如果选中我,我知道我做不到。
枪管停了。
……正指向我。
……随后惯性缓缓转动,带着最后的动能,转过半圈,指向我的主人。
我本想抬头,用歉意与话语凝望他,挣扎着想知道该说什么,是感谢他,还是保持沉默,或是告诉他很高兴在这里遇见他。我想告诉他我会试着记住他,或为他做些什么。
但枪管还有最后一点微弱的动量,缓慢得令人心力交瘁地抖动,最后又回到我这边,停下。
是我。
掠夺者们爆发出欢呼和尖叫。赌注互相扔来扔去,胜负已定。他们吵闹着,欢呼,承诺着。但我只是坐着盯着那把左轮枪。那把阻止我人生中最接近自由的左轮枪。
会是最后一次。
一名掠夺者在我身后推搡我,蹄尖指着枪。颤抖着,我在惩罚下拾起沉重的左轮枪。这……这不公平。我应该逃出去的……
抬头望去,颤抖着握枪,我看到门徒只是露出悲伤的神情,试图在这压迫氛围中维持姿态。天窗吹进的风扬起他的鬃毛,有时遮住他那双带痛苦的眼睛。他是个生来为奴的小马,他寻求自由的故事,和我有些不同,他从深渊中崛起,成为某种更伟大的存在。
现在必须接受,他将会继续他的旅程,而我的将在这里终结,尽管我来这里是为了帮助小马们。
「我们都等着呢,小马。难道你不打算露出你那完全懦弱的真面目吗?来吧,你做过一次了。让我们看看你的脑浆飞出来的样子!这可能是你唯一一次飞翔了!」
我的主人怒视着倒钩,丝毫不惧那掠夺者头目的冷眼。
「你不过是所有小马的毒瘤,倒钩。你以为这能救马国吗?有什么意义吗?」
「恰恰相反,我才不管呢。马国死了。就干脆搭上这条破烂得列车吧,小子!我是这里的列车长,我说他今天就得结束。」
我从未见过主人如此皱眉。真实、彻底的愤怒。
「我向你发誓,掠夺者,给我半点机会,我才不管你那些同伙会怎么做。这颗子弹就是为你准备的。」
倒钩只是笑着,轻拍门徒的肩膀,轻蔑地说:「我不这么认为。」
他点头示意同伴,立刻有十几把武器指向门徒。奇怪的是,我的主人更多地看向我,皱眉。
「你敢把枪举向我,我保证你死得比你想象得更快。虽然我们粗暴又不修边幅,但并非没本事。喔,小马?」
我还握着枪,不敢把枪口凑到嘴边。听到这绰号,我颤抖着抬头。
「别想用蹄子拔子弹什么的。我能感觉到弹夹里的子弹重量,或者说,假如你想取下它的话,我能感觉到那里没子弹。那颗子弹只有一个去处。好了,小家伙,做吧!」
身后的掠夺者强迫我抬起蹄子,把枪管硬塞进嘴里,撞击我之前被打肿的牙龈和松动的牙齿。我疼得嘟囔着,金属枪管差点闷住我,我感觉有人把我的蹄子放到扳机上,让我自己去扣那颠倒改装过的扳机。我害怕自己的颤抖会把枪打响,却不敢施力。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情感的深渊开始汹涌而上,恨意和羞愧交织着——我居然扣下过扳机,那声音一直在我心底低语,告诉我每个奴隶终究得做的那个选择,结束一切的唯一方法。跳入虚无,投向女神的怀抱,祈求她们能原谅你的决定。光是想起那念头,我就想要……想要……
我真的想。
跌倒在地,一阵痉挛袭来,恶心涌上胸口,我剧烈咳嗽、呕吐,血水混合着杖的鲜血。我倒在地上,左轮枪掉落在花岗岩地面上,发出叮当声。口中吐着鲜红的血液,挣扎着呼吸,挣扎的蹄子踢打着那些试图强迫我起身的掠夺者们的胫骨与膝盖。恐惧如潮水般袭来,我几乎要失明,眼珠翻白,肺部和胸口的剧痛和紧绷感猛烈爆发。这样持续了半分钟左右,痉挛才慢慢停止,留下我血流如注、筋疲力尽,奄奄一息。
他们把我扶起,我的蹄子笨拙地握着掉落的左轮枪想抓紧它。然后他们把我放在阳台边缘,背对着深不见底的悬崖和暴风雨。
「我做不到。」
「你会的。」
「我做不到!」我大声吶喊,「我……」
血从嘴唇滴下,我仍在剧烈颤抖,没了消辐宁,随时可能断气,我捕捉到门徒的眼神。我自己真的做不到。我……
「我……我想让门徒做这件事。只是一枪,他会……」我啜泣着,「他会做得……」
主人的嘴巴张开,「影七,你——」
「求你了!」我半吼半哭,「我……我做不到。如果我不接下这颗子弹,他们只会更残酷对待我。拜托,快点结束……」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低语。但我看到他终于看向我,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倒钩再次笑了,快步走来从我手中夺走左轮枪。当门徒接过枪时,掠夺者们立刻举枪戒备。
「我想我们都想看看这一幕。主人被迫执行那个他真正开始喜欢的奴隶?多美妙啊!真希望我早想到这招,小马。现在,开始吧,我亲爱的『主人』。」
他让开,挥蹄示意门徒朝我走来。独角兽用魔法稳稳地握住左轮枪,目光狠狠盯着掠夺者头目,随即站直身体。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掠夺者,似乎默默表达着厌恶。掠夺者们将武器指回地面,只在嘴角挂着冷笑。门徒保持昂首,慢慢走向我,然后跪下。
除了暴风声外,四周一片寂静。他蹄子踏近的清脆声响,如同踏向终点的每一步。
「影七,我……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努力平复颤抖,望着他。雨水滴落,刺痛着我们,但此刻毫无所谓。
「对不起,我……我真的做不到……太害怕了……害怕那种痛……我不想死。」
「没有人想死。我……我会确保不会痛,我答应你。」
他往我身旁靠过来,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自己靠了过去,感受到他蹄子紧紧环住我的肩膀。我对即将发生的事充满恐惧,但知道他在这里,当我被掠夺者们包围,朋友们都看不见时,让我感到一丝安慰。
「我从没想过事情会这样结束。我后悔没能放你走,不,我真希望能让你走,影七。但,红眼——」
「我知道。」
我稍微睁开眼,看见他低头,雨水从鬃毛滴落。
「生来为奴,记得吗?」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似乎对我这句话感到欣慰。我们彼此理解,慢慢地,我感觉枪管轻轻贴上我的太阳穴,角度正好。喔,这才是更好的方式。我信任他。
「我不想让事情这样结束,影七。红眼给了我机会。他陪着我,让我活着,并引导我找到最后的自由。让我自己做决定,去或留。我……我曾想……」
女神啊,看到他眼中的痛楚。
「……我想为你做同样的事。从我们第一次相遇,我就看到自己的一部分;当时我告诉你,你必须懂得自由。我努力给你我能给的,给你选择。让你有那种疯狂的时刻,无论是在陨石坑还是医院里自由漫游,因为我知道那在教你唯一重要的事。你令我印象深刻,比任何人都多。我不会忘记你……」
我紧紧抓着,听到扳机开始移动,身体颤抖,时刻逼近。我很抱歉让他承受这一切。对不起,门徒,但必须是你……我自己无法完成这一幕。
左轮枪的弹仓开始转动。
我闭上眼睛,咬紧牙关,紧紧抓住他。然后……
「喀。」
寂静。完全的寂静。枪未开火,我睁开眼,看到门徒脸上惊讶的神情。但更震惊的是倒钩的反应。那个头目站在掠夺者中间,嘴巴张大,有些武器垂落地面。他们转头彼此对望,终于意识到事实的残酷。
「……什么?」
倒钩左右看着,困惑的奴隶摇头或低语。掠夺者们开始嘀咕,是枪卡弹了?弹药有问题?
「……什么!?」
倒钩气冲冲上前两步,愤怒占据了他的脸。然后他看见我的眼神,看到我那带点调皮的表情,意味着我对枪做了什么。
「你……你这小畜生!你在枪躺在地上的时候动了什么!但弹药还在枪里!我自己都感觉到了重量!」
我轻咳一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再快速看向门徒。
「我没有把子弹拔出来……」
倒钩挑了挑眉,我的眼神回到他身上。
「……我只是转了一格弹仓。」
门徒反应最快,扫起枪,困惑的掠夺者没立刻举枪对准我们。枪管旋转,瞄准时他只说:
「去死吧!」
左轮枪怒吼着开火,强烈的枪焰照亮了昏暗的餐厅。倒钩侧身闪避,子弹打在他肩膀上,猛力撞向看守我的掠夺者,丢下步枪。门徒用魔法扫起枪,半数子弹轰入地面,发出刺耳的回音,逼退了掠夺者们。火花飞溅,让他们向后踉跄,清理出一条路。门徒开始瞄准他们,警告:
「别动!谁敢动,我先打爆你脸!」
终于,他们重新瞄准。受伤的倒钩嗥叫着命令,守住我们。门徒退到阳台护栏,将我拉在身后,眼睛不放过一个掠夺者,步枪快速横扫。
「你这个愚蠢的死白痴。你这个笨蛋,爱上小雄马的白痴混蛋!」倒钩跛着脚走近,肩膀血流如注。「你以为你能耍什么手段?我们困着你!你们俩死定了!逃不了!弹药只剩一半,没个他妈的计划,最后还是得被我折磨到你像小雌驹一样尖叫!」
我们被逼到绝路,掠夺者们逼近,将我们团团包围。背靠墙壁,门徒站在我前面保护我。我能感受到身后广场阳台吹来的风,深不见底的悬崖,飘扬的旗帜,以及扑打在背后的雨水,为这摇摇欲坠的局势增添了暴烈的背景。门徒咬紧牙关,英勇地守护着我,面对三十多把枪口直接对准我们这危险角落。
我主人的眼睛左右扫视,步枪也跟着他的视线移动,牢牢握在魔法防护范围内。倒钩冷笑不已,但门徒仍坚守岗位,凭着绝望努力支撑着。然后,我从眼角瞥见他微微一笑,嘴角上扬。
「也许你说得对。」
令我恐惧的是,他把枪举了起来,风越吹越猛,象是要放弃了。但还没等倒钩喊出命令,门徒扣动了扳机。半盒子弹的枪弹向天射去,击碎天窗,穿透屋顶。
「也许我们一无所有……」他轻声说,「……但也许你们也一无所有。我告诉过你,镣铐不会像正常人那样害怕你。你戴着我的瞄准镜,我很惊讶你没发现那上方的小计时器。大约五十分钟前,我设定了倒数六十分钟的计时器。」
我看到倒钩的眼睛一亮,随即皱眉。
「那又怎样!?」
「六十分钟内结束这一切,否则狮鹫就会进攻。我原本希望我们能撑满六十分钟,可惜你逼得我提前行动。」
然后他笑了。
「我敢打赌,那些狮鹫此刻就守在天窗上方,准备突袭。我刚给了他们提前十分钟的理由。」
倒钩张口要喊命令,但随着门徒点燃了导火线,爆炸的混乱声音淹没了他的吼叫。
从上方广场传来巨大的爆炸轰鸣,天窗一整块被炸裂,数以百万计的玻璃碎片随着雨和烟雾倾泻而下。狮鹫们齐刷刷从天而降,射击着聚集在门徒和我周围密集一团的掠夺者们。
我们扑倒在地,门徒将我拖到身下,强力的机枪火焰扫过掠夺者,一排一排地倒下。倒钩几乎瞬间消失,掠夺者们则大量倒地。狮鹫们在空中盘旋,回旋着躲避敌方射击,让第二波突击在第一波掩护下俯冲突入。
门徒抓起一支损坏倒地的步枪,拆下弹匣换上弹药,连续开火击倒一名急驰向我们的掠夺者。他以短促的点射压制着敌人,守护我在阳台的掩体下。即使如此,我还是成功转身用蹄子狠狠踢中了其中一名掠夺者最脆弱的地方——我熟悉的唯一目标。我的小蹄在他的两腿之间狠狠施力,清脆作响,那名掠夺者倒地,声音尖锐如我。(报应,总算一次!)
狮鹫火力减弱,因为掠夺者们四散躲藏。许多狮鹫落在对面阳台狙击。重弹飞过我们头顶,斩断掠夺者头颅,将餐厅拆得支离破碎。我祈祷他们注意我们的存在。
「影七,小心!」
两名掠夺者转向我,自己也蹲得很低。一人被门徒刚刚的射击震开,另一人躲避后重新瞄准,咆哮着。
他的武器被一股蔚蓝光芒笼罩,枪身的每一颗销钉、螺母、螺栓都在他口中散落,只剩下扣板(他仍懊丧地扣了扳机)。枪管反弹打在他脸上。身后,烁光在笼中角上发光,然后开始大喊让我躲藏。拉吉尼和硫磺则抓住最近的敌人,利爪和巨蹄迅速结束对方性命。
另外三名掠夺者尝试一起冲锋。一阵魔法火花与噼啪爆裂声响起,接着一阵爆压扫过房间。三人连同多把椅子一起被炸飞,从阳台边缘摔落。珊瑚疲惫不堪,角尖烧黑,几乎站立不稳,怒视着她那震波的威力。
狮鹫火力加上我们在餐厅内的努力,迅速清除大部分掠夺者,不到一分钟内。大部分掠夺者在初期炮火中逃散或阵亡,但胜利几乎到手!一枪未中目标的狙击手令一名掠夺者蹲下,爬向两名藏在桌后的同伴。子弹继续飞行,击断了硫磺的一条锁链。随着解放出更多力量,战将开始拉扯,混凝土因锁链紧绷而裂开。他怒火滚滚,似乎能无视胸口伤势。很快明白这就是他能当多年领头的原因。
「杀了他!」
三名掠夺者闪避上方的火力掩护,瞄准正逃脱的硫磺。随后,伴随一声怒吼,最后一条锁链断裂,硫磺拖着整条锁链和一大块混凝土碎块甩出。岩石砸烂掠夺者,一头砸爆一个,像炮弹般撞飞另外两个。战吼震天,昔日首领挥舞着两条锁链如连枷,骨头断裂、肌肉撕裂。
硫磺解放,虽受伤,但战局大幅转向我们,持续了不过几秒。门徒示意狮鹫,狮鹫举枪致敬后,飞起追击残余掠夺者。
餐厅清场。
「我们……成功了……成功了!」我瘫倒在地,精疲力竭地喘息,剧烈咳嗽。当硫磺摧毁锁头解开牢笼,烁光立即冲向餐厅的服务窗口。她扔下袋子和小包,看起来知道我藏宝的地方。我的胸口阵阵紧缩,只瞥见她奔跑的背影,魔法已经撕开一个袋子。她紧紧抱住我,推开嘴巴,我接过里面的液体,一股腐烂橘色的味道充满口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我一饮而尽,紧抱着烁光。
近距离,我看见她因最进带回的新伤痕、肿胀和瘀青。硫磺和门徒开始回收武器,其他狮鹫则抵达救出拉吉尼。我听见她们惊呼,咒骂攻击者。
而我和烁光只紧紧相拥,无言以对。我们都知道原因,是谁让我们一起哀悼。睁开一只眼,我看到珊瑚看着我们,似乎惊讶又错愕,见我回望,她转过身,似乎快要崩溃。
一道白色条纹的狮鹫落在门徒身旁,举着步枪扫视门口。
「奴隶们已经退进广场更深处。我们接手这里,先生。他们别想活着出去。」
「不!那些掠夺者已经冲进去,他们挟持了奴隶当活盾。记住区分!你们的突击只会——」
门徒的话被打断。广场另一端再次爆发枪声,在转角后方,那里原本只是简单的奴隶生活区。我甚至几乎没去过,只在楼梯上瞥见过。可那是死胡同,掠夺者们退守在那里,准备作最后挣扎。
「没有幸存者!这是上头的命令,门徒!如果你要确认,就去屋顶找斯特恩!他们毁了一位姐妹的翅膀,他们必须付出代价!」
「不是每个奴隶都是——」
狮鹫振翅而去,留下门徒气得在原地跺蹄。
「该死!」
我的主人浑身是血,精疲力竭,只靠肾上腺素勉强撑着。他猛地转身,开始抓起能找到的左轮子弹。
「不准在我眼皮底下发生。今天不会再有无辜者死去!如果倒钩倒下,其他人就会投降,对吧,硫磺?」
粗犷的掠夺者简短点头,在敌人留下的战利品里翻找。他的黄铜蹄套暂时被归还了,还有我的背包、羊毛衣和战斗马鞍(感谢女神!)。他还找到几瓶治疗药水,刚好足够让大家稳住。硫磺自己喝了一瓶治疗胸口的伤,重重跺蹄,力量回流。
「不是『如果』。我要亲手碾碎那个小崽子。」
这称呼让门徒投来一个奇怪的眼神。我隐约感觉到,他是故意说给这个奴隶主听的。但他们还是互相点头,知道至少这一程,他们会并肩而战。
不,绝不是他们独自。
我们都明白我们必须这么做。我重新穿上羊毛衣、武器和鞍包,跟着烁光一起小跑上前。那独角兽正捡回她的步枪和一些抢来的弹药。地上一把绿色能量手枪被她捡起,塞进副武器的枪套里,取代她失落的那支手枪。
倒钩做得太过分,伤害了太多人。我不擅长战斗,但我绝不会抛下朋友。就算我能做的只是不让敌人绕后,或分散他们片刻注意力,那也够了。
那些还被困着的奴隶,值得我们去完成这一切。
杖,更值得我们替他结束这一切,以回报他所付出的一切。
我们四个一起奔向广场的尽头。身后,我看到珊瑚又一次注视我们,随后转身,开始帮助奴隶们加固阵地,等待医生到来。
***
狮鹫们被拖住了。那死胡同是个完美的防御据点,位于广场最深处的奴隶区后方。掠夺者们在那里筑起数十道路障,地上还散布着削尖的金属碎片,防止任何疯狂的突击冲锋。对狮鹫来说这算不上障碍,但若他们飞起来,就会完全失去掩护,伸展的双翼更让他们成为巨大的靶子。此刻他们只能蜷缩在石柱或高处的阳台后方,战斗在多层空间展开,垂直的火线互相推进。
显然掠夺者们把抢来的弹药都囤积在这里。一挺三脚架重机枪(那玩意为什么会在警卫室被偷出来?)架设在厚重钢板后,向任何胆敢踏进中央的人倾泻死亡。它的沉重扫射声伴随着地板和石柱被撕裂粉碎。我看到两三名狮鹫倒在地上,盔甲被轰得扭曲破碎。一名受伤者正被勇敢的同伴拖回掩体,两名狮鹫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帮把这位「姐妹」拉回来。
我们从侧翼接近,门徒一眼便看穿局势。
「狮鹫们准备开火网,重火力会把那些路障和一切都轰碎。那会不分敌我,所有人质和掠夺者都会被一并炸死!恐怕他们现在已经在搬重武器了。我们时间不多。」
他环顾四周,最后盯上一间侧边的店铺牢房。
「进去!」
我们毫不犹豫跟着他的命令,既是出于尊敬,也是出于服从。牢房阴暗潮湿,臭气熏天,里面铺满发霉的破床垫。忽然之间,我很庆幸我们之前至少还有张破沙发。
「这里的墙有裂缝,可能比较脆。」
门徒敲了敲靠近掠夺者方向的墙,细细打量上下。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细?」烁光一边问,一边也看到了那道裂缝,果然如他所言。
门徒仅仅瞥了床垫一眼,眼神有种奇怪的熟悉感。
「两年时间足够我记住每个细节。若是能弄到些炸药或大块金属楔进去,我们可以——」
「闪开!」
我们猛地扑向那股霉臭的床垫,硫磺全速冲了过去,直接撞向墙壁。
根本没能阻止他。那墙只有一层煤渣砖厚,外头抹着裂开的灰泥,结果就这么被他撞出一个「硫磺型」大洞。
「……这也行。」门徒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他精心的计划瞬间显得有点多余。
「别担心,他常干这事。你该看看他对付终端机时的样子。」烁光眨了眨眼,随即小跑跟上硫磺。门徒一脸狐疑地跟着,我则默默在后。
瑞瑞之恩贴在我身侧,让我安心了些。一路上我费尽力气重新装填过它,小心翼翼把小弹头推进那带护罩的三连发转轮里。甩动左前蹄,咬嘴旋转弹出,扣在正位。穿过这片或许是仓库后方的房间,四周都是大木箱和小隔间办公室,我们冲向能从背后切进掠夺者阵地的最后通道。
最终,我们遇上一扇厚重钢门,锁得死紧。硫磺举起黄铜蹄狂踹,顶多踢出些凹痕。旁边有台终端机。烁光立刻扑上去,飞快敲击起来。门徒则回头看着我们。
「听着,倒钩肯定就在里面。越早杀了他,这场战斗越早结束。我知道大家都想亲手给他一发,但记住,奴隶们需要保护。」
他甩下来的一个小袋子里,全是从餐厅里搜出的武器。
「把这些分给奴隶们,保护他们。至于倒钩,谁先找到谁先上。不要争功,奴隶们才是优先。明白吗?」
锁扣「咔哒」一声,收回去。烁光往后一仰,后蹄倚着终端机,眼神里闪烁着得意。要不是刚经历过那场恶战,谁都想不到她还能露出这副样子。反观我,光是想起那些枪口就浑身发抖,这辈子都不想再近距离看到。
「搞定。那么,咱们上吧?」
门徒顿了一瞬,低头望了望自己的可爱标志,才点头。
「上吧。」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我们冲了进去。
这扇门是员工入口,直接通往广场。掠夺者就在我们右手边,不过十步之遥。第一轮齐射就把半打敌人打翻在地。烁光和门徒开火,硫磺则从后方猛扑进去,一路碾碎路障。
而我则缩在阴影里观望。很快我发现自己并不孤单。我们的位置简直幸运至极——奴隶们就躲在门另一边!他们大多缩成一团,在枪火下颤抖。有些已经伤得很重。
我冲到他们身边,拖着门徒的袋子,祈祷我的三位朋友能抵住掠夺者。我开始把手枪和短管霰弹枪丢给愿意接的奴隶,指挥伤者退到门口。许多人吓坏了,但在我的指挥下还是照做了,根本不敢反驳。如果没有同伴,我也会跟他们一样。
他们是支撑我继续前进的力量。
身后,硫磺的战吼响彻广场。他翻过最后一道路障,直扑向唯一目标。
倒钩。
混乱之中,掠夺者的阵地被打得七零八落。高处的敌人还在阻击狮鹫,而我也看到有更多奴隶被绑在路障附近当肉盾。虽然我们救出了一大群,但只要倒钩不倒,这将会变成一场奴隶的大屠杀。硫磺一路横扫,直冲向那个瘦削的独角兽。对方见状,抽出匕首迎战。那颗左轮造成的伤口,已经消失无踪。
硫磺高高跃起,铁链绑着的刀刃朝倒钩脖子猛甩。对手闪身,却被一颗狮鹫子弹逼得低头。我希望燃起,硫磺的链子套中倒钩,刀刃砸向他颈侧!力道大得我以为他的脊骨会被硬生生扯断。可就在半空,倒钩却以诡异的优雅滑出锁链,借着战场的浓影与尘雾掠出,双刃直扑向我的朋友。
这是一场全然不同的战斗。硫磺的力量无与伦比,但面对的却是狡诈诡谲的阴影猎手。他沉重的黄铜蹄一次次砸下,却总只击中倒钩的幻影边缘。反之,那双匕首却会从阴影中闪出,狠辣无比。硫磺凭借长年经验与智慧,不断预判并格挡这些偷袭。显然,他早已准备好要与这个掠夺者首领进行最后的决斗。
可就在他们交锋时,烁光和门徒却被死死压制。门徒朝我挥蹄。
「影七!手榴弹!快给我!」
奴隶们暂时能守住,他们比不上狮鹫在掠夺者心目中的威胁。我屏息,紧贴墙后潜行,翻滚过一处掩体,疼痛扯动我的翅膀,终于抵达门徒身边。从鞍包里掏出两颗苹果形手榴弹——
我刚碰到它们,烁光就尖叫起来。
「来了!趴下!全都趴下!」
我们猛地趴倒在地,一声尖锐刺耳的火箭呼啸划过整个广场。我眼睁睁看着它从硫磺和倒钩之间掠过,爆炸的冲击波将两者一并震飞,连同那座重机枪据点一同炸成残骸。弹片四散飞舞,残酷地割倒了掠夺者与奴隶。
所有小马——奴隶、奴隶主与掠夺者——都摇摇晃晃地重新爬起来。在宽阔的广场上,我看见一个又一个小马彼此对望,再度抓起武器,慌乱地寻找掩护。
「放血(Bloodletters)!色调(Shades)!过来,把那个叛徒宰了!」倒钩的声音带着毒蛇般的嘶啸响彻战场。一打小马从阴影中浮现,他的精锐战帮核心,现在扑向硫磺。铁链在他蹄间呼啸,他硬生生迎上,两方的近战在广场另一头被血与影掩映。烁光被压回,躲在侧边石柱后,不断把弹匣推进步枪,同时举起能量手枪对那些没去缠狮鹫的掠夺者开火,勉强逼退他们。
门徒和我前方,倒钩转身狂奔向楼梯口。他要逃了!
「快,影七!必须现在就结束!那场攻击已经杀了太多小马,他必须马上倒下!」
我紧随在后,我们穿过广场狂奔,闪避着枪火击碎蹄下的石屑。门徒击毙两名想拦截我们的掠夺者,而我则滑过一根倒塌的石柱底下,避开一个准备追我的敌人。他追不上这样的缝隙,刚翻过去,狮鹫子弹就贯穿了他的脑袋。我有一瞬想吐。平日这样的血腥会让我崩溃,但现在生死悬于一线,暴力无处不在。若我停下来多想一秒,我就会死。
倒钩转身,看见我们直扑而来,恶狠狠地咆哮一声,立刻往上层冲去。我的心被恐惧死死攫住——要追这个掠夺者首领,可没有退路了。我只能竭尽全力听他的动静,马上告诉门徒。他能对付倒钩……对吧?
我只能祈祷。
楼梯比我想象的更长,竟然延伸到远高于平层的地方。这是什么?维修楼梯?下方激烈的战斗声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低沉的雷声与楼体被狂风拍击的响动。越往上,光线越暗。
最终,我们钻入一间房间。倒钩不见踪影。
整间房笼罩在黑暗里。没有灯。恐惧瞬间爬满全身——这正是倒钩的理想战场。象是旧时的通风间,四周矗立着庞大的机械,将整个空间切割成错综复杂的藏身点。换作平时,我或许能在这种地方找到安心,善用阴影来隐匿,但此刻,每道黑影都像张牙舞爪的魔物。下方的厮杀声,彷彿变成遥远的鼓点,这里孤立、封闭。
「出来吧,倒钩!结束了!」门徒朝黑暗吼道,魔场里握着转轮手枪,锐利扫视那些工具堆、沙袋箱、拖把、缠满电线的小木箱,还有数不清的隐藏点。我们慢慢向里挺进。头顶屋顶随风嘎吱作响——我们恐怕就在顶楼之下。
黑暗深处,响起一阵刻意拉长的笑声。
「哈……哈……结束?我可不这么认为,『主人』。你真以为我逃不出去?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吠城可不是我的牢笼。等你们两个倒在地板上,我就离开。他们甚至不会知道我走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显然用魔法在施展声音投射。门徒举着枪,不断转向,紧张寻找。
「这里,是我的世界。就连你那宝贝的E.F.S都派不上用场。你们走不出这房间。小丫头?找个位子坐下,好好欣赏暗影大师的手艺吧。」
我们身后一声巨响。门徒猛然回身,开了一枪。火光将整间房映亮短短一瞬,只见一只木箱被打成碎片,什么都没有。笑声再度响起。
「呵呵呵……玩起来了?一发没了,还剩五发哦。」
我们进来的门轰然关上,锁得死紧。我们背靠背站着,四周却全是阴影,视线根本无法锁定他。声音从四面传来,令人错乱。
忽然,我听见空气中一声尖锐的旋转声。
「刀子!」我尖叫,更多是恐惧的反射而非提醒,疯狂往地上一扑。门徒翻滚开,锐器「铿」地弹在我们刚经过的大风扇组件上。两声巨响,子弹划亮黑暗,却仅仅打在空无一物的影子上。
「哦呵呵呵……慌了?两发急躁的子弹?我还以为你是红眼的徒弟呢!受过那个凭魅力和头脑就建立起霸权的小马的训练!真是让我失望啊。」
门徒停下,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他的角光比平常亮得多,一圈红色光晕将我们笼罩,照亮方圆二十尺。至少能看见些东西了。他冷静地抓起两箱电线,灵巧的多重魔法控制将它们朝黑暗中抛掷,每当有声响,便猛然砸去。木箱、工具一个个被丢出,只为捕捉一丝影迹。
──嘀!
我低头,看见哔哔小马亮了起来。现在!?偏偏这时!?
又一声嘶嘶声,一把飞刀划来。门徒闷哼,被划开一道血口。他忍痛冲上去,没有回头,只相信我会跟上。我连忙调低哔哔小马的音量。哦,日晷,现在可不是时候!
可声音依旧传来。
──嘀!
「我……嗨……天啊,抱歉。太累了,睡前得先录下来。」
「小心,影七!」
我抬头,眼前是一堆横亘在地的电线。我们一跃而过,拼命追赶,试图把他逼进我们的光圈里。门徒冲锋,我紧跟不落。
「那些斑马……他们又来了!在巷子里,穿着斗篷,躲在黑暗里。他们问我关于计划,关于钱,我不知道该告诉谁!我想逃,可他们跟着我,把我堵住,逼我回答。雪花飘落在空气里,落在某种……不存在的东西上,却勾勒出形状……」
倒钩沉默了一阵,静得令人窒息。我愈发感觉他可能就潜伏在我们身边。灯光照不远,影子无处不在。
我猛地一转身,心里确信刀子会飞来,但却什么都没有。
「害怕了吗,小丫头?」
──等等。
「门徒!」
我的主人猛地转身。我迅速瞥向那几箱沙子,再对门徒重重点头。他立刻心领神会,带着我慢慢退向沙箱。他朝黑暗中再开一枪,火光一闪,映出一道掠过机械顶部的黑影——转瞬又消失无踪。
「哦,拜托,真的吗?我还以为你早该明白浪费子弹有多无用?嗯哼……你甚至确定那是我吗?」
我们屏住呼吸。我闭上眼,把全部心神投注在听觉。视线在这里毫无作用。我趴低身子,竭力忽略下方朋友们正在为性命搏杀的事实。
「可他们开的价码太高了……好心动。但我今天几次都看到小精灵机器人在我公寓外飘过。难道部门已经盯上我?在等我露出马脚?我只想睡觉,可天舞需要保障,万一情况恶化……我神经兮兮,夜里一有响动就惊醒,把自己锁进浴室。哪怕一点声音。」
我听见口袋里刀刃抽出的声响。
「现在!」
门徒的独角猛地亮起,几箱沙子被抛上半空,旋转散开。细沙漫天洒落,把一切都覆盖住,包括我们自己。忽然,黑暗里传来一声呛咳。我立刻伸蹄指向那里。门徒连开两枪,每一发都在空气中定格出倒钩冲来的身影,他在枪火间灵巧闪躲。一柄飞刀闪电般掠过我们之间,我和门徒分头闪避。
「斑马……他们就在盯着我!我知道!他们清楚我身分。如果杀了我呢?」
「撒沙这种小孩子把戏?哎呀,看来你没子弹了吧,亲爱的门徒!游戏结束了!」
我翻滚躲开,再回头时,倒钩已现身于光圈之中,刀刃疯狂挥舞,逼得门徒节节后退。他一边努力往转轮里塞子弹,一边疯狂抛出箱子、桶子与工具,把倒钩挡在外。终于塞进三发,他抬枪射击,可倒钩却从工作台一侧闪身,等我们冲上去时,他早已不见。沙子沾不上他,只换来这一次机会!
「也许我只要提供点无关紧要的消息,他们就会找别的帮手。我没得选,他们就像一直在背后……等着……」
「你背后!」
倒钩从工作台猛然跃下,闯入我们的光圈,两把短刀在他魔力里闪烁!一场魔法角力爆发,门徒竭力抵住那些刀子。我惊恐地看着自己才刚开始理解的这位主人拼命求生。转轮怒吼,可倒钩用魔力猛地偏开枪口;门徒的念力同样死死缠住那两把刀。
形势急转直下,倒钩直接扑上来,与门徒扭打,魔力与蹄力同时角逐。门徒显然被压制。倒钩的身体诡异地滑动,就像水蛇一样,任何抓握都被那诡谲潮湿的皮甲化解。短短几秒,门徒身上已留下半打刀伤。
「我只知道,我必须做出决定。采取行动。」
我咬住瑞瑞之恩的扳机,勉强开火。子弹偏了,可声响让倒钩分心,逼得他暂时抽身。一把飞刀擦着我头顶呼啸,我尖叫着跌倒,听见金属深深嵌进我耳边的铁皮。天啊,他还有多少刀!?
但这分心让门徒逮住机会。他魔力猛然一扯,硬生生把倒钩脸上的护目具撕下,立刻抬枪。被瞄准的瞬间,倒钩猛地扑向他,旋即又滑回阴影。
但现在——门徒有了E.F.S。
枪口随着红色瞄准追踪,紧锁住倒钩的移动。我踉跄退后,他们的对决已激烈到令我不敢靠近。没有嘲讽,没有戏弄——这是真正的生死搏斗。门徒凭E.F.S连续抛出扳手与铁鎚,倒钩一再翻滚闪避,直到一刀划裂门徒的耳朵,血立刻染红半边脸。他踉跄后退,痛苦低语,枪口下垂……不!
「可先睡一觉吧,好累……晚安……」
咔嗒。
倒钩自阴影中爆射而出,黑刀直落!
──门徒在虚张声势。
铁线猛然飞舞,在他强大的多重念力下化作数十道钢鞭,疯狂缠绕住倒钩,把他困在中央。一只沉重沙箱旋即砸中他的头颅!倒钩仰面倒地,面容被砸得血肉横飞。刀子失去魔力,叮当掉落,终于完整显出他身影。门徒旋身举枪,枪口对准他的脑袋。
倒钩眼里闪过一瞬惊惧。
门徒的神情严峻、权威而坚定。那是我只在一匹马身上见过的神色。
红眼。
「这一枪,替杖,也替你杀害的所有小马。」
倒钩双蹄举起,但一切太迟。转轮轰鸣,将他的头颅轰成碎雾——
──黑雾。整个身躯随即消散。
我倒吸一口气。这景象我见过!
「门徒──在你后面!」
他惊恐抬头,想转身,却迟了。黑色匕首直刺肩膀,斜斜穿出胸口。倒钩自上方扑下,狠狠一扭,换来门徒的凄厉惨叫。
「痛吧?」倒钩贴近他耳边低语,又狠狠一拧,抽出更长的哀嚎。
两人一同倒下,刀刃拔出,血泉般涌出。倒钩骑在他身上,魔力揪住门徒的鬃毛,把他的头强行后仰。血淋淋的黑刃紧贴他喉咙,缓缓划开。鲜血立刻渗出,与肩口的汨汨血流混杂。他要活活割断他的喉咙!
「生来为奴隶,死时是奴隶主的忠犬。永远不是你自己。可悲!现在……说再见吧!」
我看见他蓄力,要一举把门徒的头拉断。
我甚至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便已疯狂冲上前去,嘶吼着用尽全力撞翻倒钩,把积压在心里的所有怒火化作蹄下的连击!
黑刃被打飞,沉入阴影。翻滚间,我被他猛力甩出,如破布般砸向冰冷的金属机械。我挣扎起身,刚举起瑞瑞之恩,却被他的魔力猛地偏开。下一瞬,他后蹄猛踢,把我踹飞七尺开外,剧痛深深撞入胸膛。
「这是什么?小雌驹也长了脊梁骨?以为能在首领的游戏里抢走他的猎物?佩服啊,小子,真没想到。」
他闪现到我眼前,前蹄重重抽在我下颚。我跌倒在侧,口中血沫四溅,牙龈炸裂。但他没打算停下,魔力猛然把我抓起,狠狠抛得更远。我重重摔落,肋骨一阵刺痛,气息被彻底压碎。已无法尖叫,只能翻滚着哀嚎,紧抱住自己。
「不过他反正要死了。来吧,自己看看!」
他猛地扳起我的头,逼我看向门徒。我瞳孔瞬间放大。门徒在地上抽搐,拼命压住自己的喉咙,血却不断涌出。他完全动不了,正在失血。
「喔不,现在只剩你和我了,小雌驹。你……和我。」
我惊慌失措地猛挥蹄子,妄想偷袭他。没用。他轻易把我一把打开,随即将我抛进一道门口。
——骤然,光与声。
下方战场的怒吼声冲击我的耳膜。恍惚间我意识到:我被甩到那悬在广场上方的铁架平台!脚下只有透风的金属网格,眼下就是致命的高空。我的身体疼得快散架,绝望的哭喊刺破了喉咙。我……我赢不了!
一阵撕裂感从背后窜起,我凄厉尖叫。再一刀!疼痛让我喘不过气。回头一瞥,视线立刻被血与泪模糊。他没有急着杀我,只是在享受戏弄。
「妳知道吗,小雌驹?妳和我挺像。都在同伴里显得渺小,做不到别人能做的事。可在妳身上啊……一切都不一样了。」
一脚踹来,我被掀得更远。整个平台吊绳嘎吱作响,剧烈摇晃。头顶闪电炸裂,暴雨灌下。狂风几乎要把我卷出边缘。他披散的长鬃在风中狂舞,闪电映照下,他的笑容如恶魔,眼神满是掠食者的疯狂。
我拼命想抬枪射碎头顶玻璃,却发现口咬式扳机已经断裂。那笑容更大了。他闻到血腥——我就是他的猎物。
「妳明白了吧?妳什么都做不了。这里没有阴影让妳藏,没有技巧能让妳胜过我!妳只能在这里哭喊,看我对妳做其他马从没允许过我的事!」
雷鸣震天,平台摇晃。我的血正沿着网格往下滴。刀光闪烁,他的魔力将我翻倒。
「别以为我不知道妳的恐惧。妳心底的阴影……是我的手下带给妳的吧?」
冰冷刀尖贴上肩膀,缓缓压下。
「不……求你!」
他舔了舔嘴唇。
「欢迎回到地狱。」
剧痛撕裂我的身躯,一柄长刀直接贯穿肩口。惊雷炸响,我的尖叫几乎被掩盖。
他跪下,狠狠把我的脸压在铁网上,逼我看向下方——战场在眼泪模糊的视线里模糊成一片地狱。
「妳需要盟友。没有他们,妳什么都不是!妳的主人快死了。那匹母马和叛徒?还在那里苟延残喘。妳看,他们根本没注意到妳!」
我看见了。奴隶们缩在角落,任由掠夺者与猎鹰枪火压制,苦苦求生。没人抬头。没人看到我。
「这一次,妳孤身一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尖叫,哭着看朋友死!」
他抽出匕首,我惨叫着蜷缩。血流得我快失去知觉。
时间变慢。风声拖长,枪声也变得迟缓。
「只有团结,才能拯救生命。不要害怕为了更好的世界而战。妳会找到妳的勇气,影七。」
记忆里的声音响起。那是牵动我至此的信念。
就算失败……也不能辜负他们。
我颤抖着撑起自己,痛得几乎昏厥。还剩两颗手榴弹。我伸蹄去掏。
啪!
他的蹄子甩在我脸上。
「不错的挣扎,小雌驹。但妳赢不了!我比妳强,比妳快,比妳聪明,比妳高大,还比妳会潜行!」
又一巴掌,另一侧脸火辣辣地痛。我踉跄后退,离边缘越来越近。
「妳的计划?花样?我全都见过!妳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匹没马相信会成功的小雌驹!妳以为妳能逃?妳?妳永远出不去!」
我喘息着,强迫自己站稳。肩膀和前腿已废,但……最后一次。
我尖叫着扑向他,用哔哔小马当作棍子猛击。两匹马在平台上死命缠斗。他的刀在我身上割出一道道伤口,他的蹄子猛砸我的脸,让我眼冒金星。我却死死抓着他那身恶心的衣物,手忙脚乱拉扯他的口袋。最终,他怒吼一声,把我狠狠甩开。
——重力消失。
我一只蹄子勾住边缘的钢管,整个身体悬在半空!平台因我的重量倾斜。暴雨抽打,手臂伤口剧痛,蹄子快要脱力。我试图伸另一只蹄,可肩膀的刀伤让我根本动不了。
「结束了,小驹。真有趣。但我说过了——妳什么都做不了!没有任何手段能赢过我!」
我咬紧牙关,抬起满是血的脸,盯着他。
「——所有把戏?听过『反向塞口袋』吗?」
随着话音,我吐出血水……还有两枚手榴弹的拉环。
他的脸瞬间僵硬,接着惊骇。
「妳……不可能!反向——不!不是妳!操!操他妈的!」
我的蹄子终于滑开,坠落感瞬间袭来。视线里,他慌乱撕扯身上的口袋,终于摸到两个冰冷的突起。
「不!我不可能被妳这种……蠢……小……雌驹……!!这没用!妳永远被困在这里!妳永远出不去——!」
轰!!
剧烈的爆炸震撼整个平台。火光照亮了他惊恐扭曲的脸,随即被气浪吞没。几秒后,第二声爆炸将他的残骸化作灰烬,在所有部下眼前彻底消散。
倒钩——不复存在。
我失去力气,坠入雨幕。奇异的平静席卷全身。这一次,并非因为绝望,而是满足。
我……做到了。
若这就是结局——
轰然一声,我砸在某种沉重的布料上。粉红色的巨幅旗帜张开,把我的重量接住。我顺着它翻滚下滑,风声与颜色交织,最后还差一层楼的高度。
我闭上眼。冲击袭来。
世界,陷入黑暗。
***
一缕温暖的光。
那股曾经出现过的内在辉光。
它洒落在我身上,笼罩我破碎、疲惫的身躯。慢慢地,我被托起,再度被扶上蹄。
一……一匹小马!
那真的是一匹小马!
他将闪耀的头转向与我同一方向。前方,雄伟壮丽的「墙」矗立在黑暗中,如此高大,如此威严。
我感觉到一只蹄轻轻握住我的蹄。我们开始迈步,勇气随之回流,彷彿被提醒:我们还能做到……
「一起……」
随后,又有其他声音传来。另一组话语,四个字……
那么遥远……遥远……
我听不清楚。
因为有太多声音。
太多杂乱的声音。
它们不是美丽的……
不是奇妙的……
它们污秽……粗鄙……
它们是——
***
「──不然我他妈亲自进去!快点,你这该死的排泄管实验品!这里死太多人了,可不是让你整天在那边帮某只扭伤腿的小马打手枪的时候!」
我的眼睛什么都看不清,只剩下模糊的影子。我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上方那副腐烂的身影俯视着我。风向标……
「──还有,顺便给我弄点塞拉斯蒂娅那该死的 Med-X!管他那群守卫说不说这东西不给奴隶用!」停了一下,「不,老子一点都不在乎!他妈的快动作!在确定他的背没断之前我可不能随便搬!」
那张泛黄的脸再度低下,看着我朦胧睁开的眼睛。随着意识逐渐清晰,我慢慢发现──我还活着。可是我根本动不了。肩膀一阵扭曲的痛感,逼得我几乎要颤抖。
「操你十八代祖宗,孩子,你能活着算是他妈走了大运。」风向标开始重新缠紧我肩膀上的厚绷带,小心翼翼地不让我的背移动。在他身后,我看到十几名医生在商场的广场上来回奔走,照料着满地的小马。
「我……我不得不这么做,那、那颗手榴弹……」
「走运?别提手榴弹了,孩子!你直接砸在斯特恩身上!只希望她不会要你赔她那套被你撞凹的装甲。至少她帮你挡掉了一部分冲击,比起那些被混蛋抓走的奴隶,你算命大了。」
我的脑子猛地一震,恐慌冲破药效。事实证明我的背还好用,我瞬间撑起身,一把抓住那只食尸鬼。
「门徒!他……!」
风向标立刻将我按回去,这才让剧痛全面袭来。附近,一些小马被抬往医院。烁光和珊瑚经过时都望了我一眼,烁光还挤出一抹虚弱的笑容,怀里紧抱着中弹的地方。可我心里只等着那个答案。
「我们在楼上找到他……」
天啊,不要。
「……还活着,但情况危急。他流了太多血。」
「但你能救他!用药剂,用治愈法术──」
「一般来说可以。但我们不清楚倒钩那把刀做了什么,那些伤口不管灌多少药水就是愈合不了。现在几个医生正用最薄弱的线吊着他的命。说实话,不太乐观。就算最好的情况,他也得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动。」
我往旁边望去,又一副担架被急忙抬出,医疗师们将整片走廊照得雪亮。我隐约瞥见那抹漆黑的身影。拜托了,塞拉斯蒂娅……露娜……求你们给他撑下去的力量。
风向标看了一眼那边,然后长长叹息。
「听说红眼的御用医师会亲自接手。他们可不喜欢『外人』插手红眼的小宠物。虽然老子比那些狗屁医师更向吠城的马,这里才是我的该死的家。现在,得把你送去心之医院,影七。你有通行证。门徒在昏迷前特别交代,要给你最好的治疗。我们会做到的。」
一切都结束了。商场被彻底摧毁,血流满地。阳台塌陷,战火的痕迹让它一时全然报废。但我看到那些缩在角落的奴隶──他们还活着。医生们已经走到他们身边,给予援助。
我曾经见过有一只小马也这么做。此刻,我彷彿又看见那道金色鬃毛抬起头,带着笑容去帮助别人。下一瞬,他消失了,只留在记忆中。
我暗自下定决心,第一个空档,我就要把他画下来。他值得。
很快,我也被抬上担架,药效令我昏沉。风向标陪着我,一路沉默。离开商场前,我最后回头望去,那片满目疮痍的战场中,站着一匹小马。
那是──主人。
他抬头环顾四周,锐利的眼神扫过商场,审视每一间牢笼,每一道屏障。象是在打量一个崭新的家。
……然后,他笑了。
***
注蹄:升级!
灵巧蹄法(等级2!)──给予或夺取,对你来说如今已经没有分别。那点足以定罪的证据,或是某件不幸的东西,或许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落入敌蹄,而他们甚至浑然不觉。你现在能更轻松地将较重的物品「反向置入」对方的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