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弦琴Lv.18
天马

【MLP】《辐射小马国:暗影七号》冒险 长篇小说

短篇:从彼时,至如今

第 26 章
6 个月前
辐射小马国:暗影七号
Fallout Equestria:Murky Number Seven
短篇
​从彼时,至如今
From Whence Till Now
***
 
作者附注:
这是一篇在刚过去的节日时写下的小短篇,先拿来给各位解解馋……
 
译者注:刚看了一下这作者在2015只更了7万字而已
***
 
穿过商场,火焰正熊熊燃烧。
它们烧在外头,也烧在心里。每一个围在油桶与铁罐旁,看着火焰咆哮的小马,眼中都燃起了一样炽烈的意志。木材在高热下爆裂断裂,商场里的小马们却将它们敲打、拼合成守下去的工具与屏障,在这个过程里愈加紧密地聚在一块。
我站在商场正中的室内长廊上,俯瞰着下方——那曾经是我们被关押的地方,曾经是枪火横飞的战场,曾经是乖乖排队领稀粥和发霉面包的牢笼。而此刻,我看见底下的小马们正急忙上前,搀扶三名疲惫至极的奴隶。他们还能勉强走动的同伴,正背着两匹母马和一匹老雄驹——他们不知怎么地,竟能在这么早就赶到商场。我看见那些骨瘦如柴、枯干无力的四肢,软软垂挂在年轻奴隶的肩上,把他们送到一张薄薄的床垫上。无需想象,我曾经就那样过,所以太清楚那种感觉。
我盯着那老雄驹看了许久,俯身越过栏杆,只见他在被放下、听见「你安全了、可以休息了」之后,脸上浮现出也许是数月来第一个疲惫却真切的笑容。他颤抖着用蹄子捧住其中一匹母马的脸颊,眼眶湿润地哽咽着感谢。
「——那是重新被告诉『还能怀有一点希望』的小马的脸啊,影七。在这座城市里,这可不常见。」
我听见蹄声,转过头,只见门徒正慢慢走到我身边。他身上披着一件厚重的黑色大氅,把大半身躯都遮了起来。刚才他一直守在商场那被风吹得呼啸作响的入口,迎接逃进来的奴隶,同时准备好迎击任何企图拦截的马。二十分钟前,一匹第一个冲进来的小马就是在逃命,门徒还带着日升跑到对街,朝奴隶主打了几发子弹,才让那匹奴隶有机会一口气冲过来。从那之后,每听到一声枪响,我都要强忍着不去想「是不是有小马尝试过却失败了」。
而毫无疑问,确实有几匹小马没能成功。
「门徒,你知道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吗?我们告诉他们这里更安全,可是……呃,接下来——」话还没说完,我的脸就突然一扭,被一个撑不住的哈欠硬生生挤断。我呻吟一声,身子往后一歪,肩头随即被轻轻拍了拍。
「别担心这个,影七。很明显我们现在还有一点短暂的时间,好让事情慢慢传开。显然斯特恩有比一个反叛据点更棘手的麻烦。我们很快会讨论下一步,但必须先把这里守下来。如果我们无法守住,任何计划都没用,若是他们真的追来——」他笑着,看着我揉眼睛,「——而我们要是累趴下,那根本谈不上能守。你有多久没睡了?」
我眨了眨眼。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我在旅馆晕过半分钟算吗?还有和烁光一起陷在记忆球里算不算?之前还有睡过吗?之后呢?
我意识到,我最后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睡觉,是在那座山上。那已经好几天前了。之后只有零星的昏死,或者靠在黏腻的下水道墙壁上打盹。即使在商场化为希望之地的肾上腺素冲击下,我依旧感觉到一股浪潮般的疲惫正慢慢吞来。大约一小时前,夺下这里的兴奋劲一过,我脑袋就开始昏沉。现在,我肩膀已经完全垂下,甚至得刻意压抑不让自己摇晃。
「我……不知道?」我勉强挤出笑容。「也许我只需要找点事做,转移一下精神。我可以去帮忙把窗户钉起来?或者帮忙缝补毯子?」
门徒轻笑了一声。这声笑意,彷彿让他过去几小时那股凝重的神情稍稍松动了。
「找个地方躺下吧,影七。你值得休息。很多事要不是你把我从那个坑里拉出来、还照顾我,我也撑不到现在。所以这次听我的,趁还能休息就快去睡吧。」
「可是——」
「影七。」
他带着微笑打断了我,慢慢解下大氅,披到我背上。
「找个靠里的地方,离窗户远一点,铺点软的,把这个盖上,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
「这是命令吗?」
「要不要我叫珊瑚来下命令?」
我忍不住笑出声,但也看见他脱下大氅后露出的模样——学者衬衫下,依稀能见到我之前替他包扎的绷带,从背部一路缠到腰际。他走路依旧僵硬。
「你还好吗?」我抬起翅膀尖指了指他身上。(用翅膀比前蹄还省力,我的精力快要透支了)「你的伤可挺重的。」
底下传来一声痛呼。我们同时望去,只见尤妮蒂与日升正忙着处理一匹母马的伤口。干净的绷带摊在一旁,日升把一块脓血干结、又脏又黏的布扯下来,露出满是干痂的创口。尤妮蒂则将母马的头安放在腿上,温柔抚着她的额头,好让她能忍受这残酷却必要的治疗。
尤妮蒂抬头,看见了我。她眼中的哀伤,正是对那些奴隶惨况的反映。我脑中浮现出镣铐曾经打断她肋骨,把她丢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记忆。她之后怎么熬过来,我从未问过;就像我永远也不会把自己经历的那些事告诉她一样。
抓勾的笑声偶尔还会在我脑中回荡,遥远却不散。那不是我唯一会带着一辈子的伤痕。
「我们都受过苦,影七。我们都曾经是那匹倒在地上、毫无尊严、需要别马施以怜悯的小马。吠城从来不是容得下骄傲的地方。」门徒把目光从那匹母马身上收回来,看着我,「正因如此,我才庆幸那时候找到我的马,是你。」
他此刻的笑容已经没什么愉悦,只有一丝真挚的感激。他抬起一只前蹄,我还以为他要搂住我的肩,但最终却停下,垂落。
「我会撑住的。我必须让大家看见。如果你真的想帮忙,那边那家家具店的后窗需要钉上木板,但别逞强。你没必要为任何小马证明什么,至少不用对我。」
他朝商场上层另一头的店面点头,木质家具的店门口,已经堆着一叠不知道从哪层拆下来的木板,还有一把锤子和几枚钉子。
「我会试试。」
「谢了。我会在附近,要找我就叫一声。」
门徒客气地点点头,转身离开。我愣了片刻,猛地吸了一口气。
「不,我要证明!」
门徒在我那尖细的喊声下停住了脚步,回过头。天杀的,我每次想提高音量都只会变成破音!
「这么快?我才走不到十步呢,影七。」门徒扬起一抹促狭的笑。「我知道那件大氅能盖住两匹小马,但这次你不用像在山上那样硬要和我挤一张啦。」
我翻了个白眼,往前走一步。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确实有东西要证明。」
「哦?那会是什么呢?」
我抬起头,昂然说道:
「——我要逃出吠城。我会逃出奴隶地狱。太多小马说这不可能,甚至连你,也曾说过。但我会做到,我终会要——离开奴隶的身分。」
门徒沉默了片刻。嘈杂的马声在四周响起,小马们急忙涌去迎接又一名新抵达的奴隶,他却只是静静望着我,然后露出一抹微笑。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马能做到,那的确我想不出有谁还能比你更坚定。只是……要是我能早点看见这一点就好了。」
他移开视线,眼神近乎懊悔,随即转身。
「晚安,影七。」
「晚……安?」我喃喃道,看着他离去。这里究竟是不是夜晚?根本无从分辨。
我凝视着他的背影,看到他每走一步,背上的伤口都扯得他一瘸一拐。我甚至听见他压抑的闷哼声,在他一步步走下楼、消失在视线里时若隐若现。我本该想得更多,怜悯更多,甚至冲上去坚持要替他重新换药——一个奴隶对另一个奴隶——但残酷的现实是,我实在太累了。我的蹄子像铅一样沉重,光是要鼓起劲转身,走向那间家具店去搬起那些木板,就像要一路跑回遥远的乐园农场一样遥不可及。
也许他是对的。也许我真的得趁身体倒下之前,先把它安顿好。远处的声音已经模糊成背景杂音,耳朵无力地垂下,彷彿塞满棉花。我的精神一点点流失,几乎不可能再做什么工事了。我甚至怀疑自己能不能挥动锤子,甚至连把木板抬进店里都不一定办得到。
可当我伸蹄握住它时,却轻而易举地提了起来。就好像……我忽然有了两匹小马的力气?
直到我看见另一侧那双奶油色的蹄子,这才意识到自己漏掉了声音——有匹小马早就走到我身边。
尤妮蒂轻声说「让我来帮你一把吧。」
***
我很快就明白,门徒办公室里那张漂亮的橡木桌子和厚实书柜是怎么来的了——肯定都是从这里搬走的。环绕在我们身边的,是这间昏暗家具店里一堆积满灰尘的「后树形态艺术品」(相比之下,我心目中的「后现代艺术」就是——昨天才刚被做出来的东西)。
小桌子、巨大的长桌、厚垫子椅子、玻璃碎裂的橱柜,挤满了店里的每个角落。有些甚至彼此叠放,粗鲁地堆在一起,把光滑的桌脚和表面磕得断裂、毛边,完全无视曾经在它们身上倾注的心血。外头,一群小马急匆匆跑过,大喊要找会接骨的;另一匹则嚷着要找冲蹄。声音在这庞大建筑里回荡,渐渐远去。这里象是风暴中心,四周喧闹不休,可一旦那扇厚重的门关上,世界就安静了下来。
幸运的是,仍有一处展示间基本未被动过,藏在几面帆布屏风之后。里头模拟着某匹小马的家,有发霉的地毯、一座壁炉,墙上还挂着几排书架,正对着两张巨大的椅子。我一屁股栽进其中一张里,厚厚的垫子几乎让我整个马臀陷进去四分之一蹄深,忍不住长叹一声,满心满肺都是疲惫却满足的舒畅。椅子对我来说大得离谱,我的身子甚至不到靠背的一半高。
尤妮蒂则坐在壁炉前那张毛绒地毯上,用魔法举起一块小火石,抵在火钩上敲击,迸出一连串白色火花,落进我们塞进去的纸屑与破布填充物中,可惜完全点不起来。
她专注地一次次击打,叮当的金属声与火花的滋滋声,在这昏暗的房间里成了我能专心听见的一切。
「他们说,还有一大批陨石坑工马想过来,如果有空间的话。刚才那匹跑得飞快的奴隶把消息带进来。很多小马都盼了很久啊。我遇到一个母马,她说自己甚至读到避难厩的二年级,还问我等我回家后能不能卖她一本书。」尤妮蒂轻声笑了笑,重新拾起火石。「嘿,影七?」
「嗯?」
尤妮蒂叹了口气,转过头来,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我窝在椅子里,后蹄晃啊晃的模样,脸上顿时抽了一下。
「你怎么能那样坐啊?不会弄痛背吗?」
「这样……挺舒服的呀。」我有点心虚地为自己辩护,把蹄子收回来,在椅子里缩成一团。
「那大概只适合你这种又滑又会钻的小马吧。」她调皮地对我吐了下舌头,我立刻回敬了一个,于是我们俩像小孩般笑了起来。我换了个比较「正常」的姿势窝进去。说真的,这椅子大得完全能当床用。(是椅子太大,不是我太小,绝对不是。)
尤妮蒂只是微微摇头,笑容淡淡。「嘿,听我说。我一直有件事卡在心里……但不想跟其他马提,只想问你。」
她低下头,用另一只蹄子揉着前腿,眼神飘向一边。
「那个……我们,到底在这里多久了?我其实……」
她的声音逐渐消散。
「……想不起来了。记忆那些事……还有时间全乱掉……我刚刚还在想今年冬天我爸妈会不会准备什么暖炉节晚餐,结果……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完全不知道在这里待多久了。」
「你……你以前过过暖炉节?」那竟是我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立刻让我后悔。但对我来说,那概念太陌生了。我从未有过。暖炉节只代表最糟糕的季节:在冰冷户外当奴隶,远远听着主人们在岩石农场的木屋里大快朵颐着双头牛牛排。
「是啊,我们家每年都会过。会花点钱从十马塔买些新鲜水果,爸爸会煮成果香四溢的炖汤。然后我们一家裹着厚厚的毯子,躲进屋里远离寒冷。我最喜欢那种时候了……可是现在我才发现,我根本不知道已经错过多少次暖炉节,甚至不知道这段时间里有没有过过。」
她无意识地把玩着火石,眼神避开我。我看得出她的不安。
「所以……嗯……」她停顿了一下,又环顾四周,脸上浮现一丝近乎尴尬的表情。「你记得我们在这里多久了吗?」
这问题深深刺中了我。因为这是我第一次,真正去思考自己在吠城的时光。
我开始想。
想。
……又想。
我们静静沉默,只听见她一次次击打火石的声音,像规律的节拍。叮——滋——叮——滋。
「拜托了……」尤妮蒂低声咕哝,换了个角度敲火石。「影七?」
「我……对不起!」我的脑袋转得好慢。连壁炉前的尤妮蒂,在我眼里也只是模糊的一团暖色,好像她的鬃毛本身就是火光似的。
「影七?喂,影七?」
我猛地睁开眼,彷彿被骤然拉回现实。看见她抬起头,乱发从眼前掀开,正直直地看着我。
「你还好吗?」
「我……嗯,还好,就是,你知道的……奴隶嘛?」我挥了挥蹄,随即像根溼掉的面条般垂落下来。
「你是说,我把你讲到睡着了。」她抿嘴一笑。
「不!不不不,我只是……有点累而已。」
「那意思不是一样吗?」她用魔法轻轻抽了一下我垂在椅子边的蹄子。
「呃……」我犹豫着,脸颊烫了起来,勉强撑着打起精神。事实上,时间在这里全是一团模糊,要追踪过去多久几乎不可能。
「我其实不太清楚……大概有……嗯……三个月?反正真的很久了。」
尤妮蒂靠着壁炉坐下。「影七……肯定比那还久。我记得我是冬天刚结束时被带进来的,照你说的,我们进来的时间应该差不多。六个月?」
「可现在夏天才刚过完,而且今年也没下雪啊,所以——」
我们同时沉默下来,真相慢慢渗入脑中。如果上一次冬天是在我们刚来这里之前,而现在又快到下一个冬天……
我的心猛然一紧。一年?我真的在这里待了一整年?这让我对时间的所有概念瞬间崩塌。如果今年没下雪,那么答案就是——可是,不,怎么可能?我明明还记得这里飘过雪花,虽然印象模糊。
那一定是去年冬天延迟下的雪。怎么可能撑过两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对吧?
「那……那雪是真的下过,对吧?我们在吠城见过雪,进来之前……」
尤妮蒂思索片刻,神情一惊,随即点头。「不……不可能更久。我们明明是从冬天开始的。或、或者那只是场怪异天气?随机的降雪?我……我只是……感觉时间过得很短——」
「可下一个冬天马上就要到了,可我却觉得——」
「影七,我们还自己抹掉过记忆呢。我们怎么知道抹掉了多久?我们在吠城究竟已经过了多少时间?」
我们两个都沉默了下来。答案很清楚。
我们根本不知道。
我们或许正在这座奴隶城市里白白耗掉整个青春岁月,而我们甚至一无所知……
沉默良久,尤妮蒂长长叹了一口气,把蹄子按在太阳穴上,静坐了十秒,什么都没说,又重新埋头去点火。
我的思绪开始飘远,她敲打火石的声音像节奏般,一下一下,轻轻飘进脑海,变得安稳得过分。
不可能吧……
我的眼睛阖上,我累到无法再想下去,光是去思考就让脑袋像被铅块压住一样。
「我好想念炉火啊,影七……我们一家都会围在火边,熬过冬天……」
尤妮蒂的声音听起来很远,很远。我想点头,可力气却无法支撑。脑袋只是在椅子的扶手上慢慢沉下去。
「我一直……都好想念那团火,它……」
之后,就只剩下遥远的低语,模糊得像在万里之外。
***
每天同一个时辰,我们都会醒来。
灰色,无所不在。当我睁开眼睛时,它们总是抗拒着完成这个动作。永远都是这样。不论过了多少年,你都不会失去那股想要躺回去的冲动,想要……想要……
……但没有奴隶会奢望能想得那么远。
灰色,永远是灰色。花岗岩、褪色的旧地毯、雾气从冰冷的铁栅之间飘进来,映在光秃秃的墙壁上。
我的身子颤抖,但却感觉不到冷,只剩下那种渗进骨子里的麻木。沉到灵魂深处,让我浑身沉重、迟钝。眼睛睁开,确保万一主人往里看时,他们能知道我没有偷睡。于是我开始逼自己活动身体,日复一日的例行公事。腿还好,只需要摇一摇、弯一弯……但要驱动躯干的肌肉,却象是灵魂都要被磨碎。
因为一旦动了身体核心,就等于向自己的心灵下达讯号——休息已经结束,恶梦又要重新开始。
这种感觉,我永远不会习惯。
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猛然灌进我潮溼的喉咙。锋利的寒气划过肺脏,带来剧痛,我的内脏痉挛、抽紧。我僵在那张铁丝网铺的床架上,不断痉挛、干咳,每一次呼吸都象是在用冬天最锐利的刀子划开气管。眼泪不受控地溢出,但我硬是睁着眼睛,因为要是闭上,会被认为在偷睡!泪水在脸上结成冰,刺得生疼。
十来分钟后,才总算缓和下来。我在枕边发现了一抹异色。
红。
我呜咽着,逼自己动起来。四肢一点一点地回应,最后,费力地翻身,勉强站起来。那张床像磁铁般吸住我,可我不得不拚命挣脱,踉跄地靠到牢门冰冷的铁条上,彷彿四蹄都绑着铅块。
我周围的奴隶,也在同样的雾气里挣扎起身。蹄子探出栅栏,或拍打着那些全封闭的木门。整条走廊传来低沉的哀号。要毯子……要食物……要水……要送死车来接走尸体……
我把前蹄搭在横栏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属。那寒意像灼烧一样灼着我苍白的皮肤,却也让我勉强保持站立。是的……皮肤……我竟然能看到皮肤,围绕着前腿上的辐射溃疡。鼻梁上的一处绷得紧紧的,冰冷带来暂时的缓解,让它像结痂一样硬实,而不是烧伤般的烂肉——但底下依旧在翻搅、蠕动。
冬天……该死的冬天……
我抬头望去,视线从牢笼外的舞台一路爬升,越过一层层楼板,直到魔法部大厅天顶的天窗。那是一个黄铜与黑曜石拼成的星形花纹,玻璃早已不在。透过那里,雪花灌入,刺骨的狂风直灌而下。从我曾在城墙外看过的群山吹来,落进吠城。如今,它缓缓飘落,漫进这栋大楼,把所有颜色都淡化成苍白的雪影。
我把蹄子紧紧握在一起,想逼回一点知觉……却什么都没有。蹄子像空洞的木桩,脑袋也像块石头。困意吞没了我……我只想睡觉。只想放手。
然而,这只是又一天。又一个要被拖出去的日子。
我偏头望向舞台上方的大拱窗,透过它们能看到吠城的高塔。整座城市……死寂一片。工厂间的高空栈道上,身影不是僵立不动,就是缓慢移动。雪在其中飘荡,落在屋顶,或在烟囱口冒烟时化成嘶嘶的声响。被带去那些熔炉和磨坊……那份「温暖」只有在合适之间才短暂有吸引力。可那灼烧在麻木肌肤上的火热并非慰藉,而是彻底的折磨。残酷、报复,对任何寻求一丝舒缓的奴隶下手。那些戴着面具的主人在里头冷冷注视,静得如坟墓一般,在这冬日的死寂里,心思深不可测。
冬天是奴隶的死敌……是最憎恶的季节。生命被榨干,剩下的只是缓慢拖行,像一幅被褪色的粉彩画。
然而,就在我靠着铁条支撑着自己、陷在宿命之位时,一点陌生的东西点亮了脑海。
这里除了我们奴隶……什么也没有。
主人没来……他们不在。可他们一向都在啊。每天早晨,他们会披着兽皮、戴着面具进来,把我们拖出去,逼到重新学会用那几近只剩皮包骨的腿走路。
可今天……没有。舞台对面的门,应该被猛地推开的那扇门,静静矗立,锁头和厚木门全结满霜。
楼上,一阵狂风呼啸,把大片冰屑扫下来。我尖叫一声,跌回角落。周围,哀号声更响了。因为劳作意味着活动,不论多少次被灼烧,熔炉的火焰至少是假象的希望,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是一种幻影般的慰藉。
他们渴望出去。他们想要离开。
甚至有马喊出,他想回家。
家……
我紧紧闭上眼睛,搂着颤抖的身体,把破烂的皮衣压在自己残破、垂落的翅膀上。
这里……就是家。
于是我照例,做着唯一能做的事。一个破碎的小奴隶,在无法开口对抗时,唯一能释放情绪的方式。
我蜷缩在冰冷的牢房角落,默默哭泣。
四周的哀声逐渐淡去,现实逐步被接受。今天,不会有马来接我们。就这样被丢在寒冬里。他们心里很清楚,有些奴隶撑不到明天,但对他们而言毫无意义。一只只探出铁门的蹄子慢慢缩回。我的抽泣不是孤单的,别的地方也传来压抑的呜咽。有马安静得只有我能听见,有马则嘶喊疯狂,乞求怜悯与解脱。所有声音都在这冰封的废土间回荡,却没半个在乎的听众。我们离任何会关心的存在,遥不可及。
眼皮快要被冻住,我猛地张开眼,抹去结冰的泪痕。
然后,我愣住了。
面前,有一抹温暖的颜色。还不止一种,交织在一起。透过泪水模糊的视线,我眨眼,努力看清。
对面牢房里,一匹母马正安静地靠着墙,双蹄环抱自己,就像我一样。她的毛色是奶油色,鬃毛带着深红与橘色,本该厚实柔顺,如今却因为疏于打理而显得干瘪、笔直。但在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光,她的魔法托着什么东西。
一个小小的木雕——一匹小马的形状。她用念力一点点削刻下去。纤细,却挺立,还刻出了两片翅膀。那是一匹天马!
我轻轻把脸凑近铁条,凝神望着她。望着她在这片虚无里创造出这样一丝奇迹,一点能让世界有起伏的事物。她的脸颊也是湿的,在泪痕间,一下一下地削去木屑。我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她忽然抬眼,望向我,对上了我睁大的双眼。
我猛然一缩。没有马会「看」着我,除非有什么目的。
她的眼睛柔和,圆圆的脸颊上浮着一种好奇的神情。足足一分钟,我们隔着冰冷的铁栏、颤抖着互相凝视。难道……我认识她?以前在工厂里见过?记忆里闪过一个身影,但那时我刚被投入这座地狱,浑沌的情绪像风暴一样席卷一切,除了主人之外,我几乎没能记住任何帮助过或伤害过我的马。
几分钟后……她把那个小木雕放到门边,然后用魔法轻轻推了过来。
「我好想念暖炉节……」
她的声音细小得像在无垠大殿里敲响的微铃。那绝望却仍强撑着的笑容,让我来不及回答。她就这样退回黑暗里,瑟缩着把自己藏开,远离呼啸的寒风。
我颤抖着,怯怯地伸出蹄子,把木雕从走廊里拉进来。跌跌撞撞地退回牢里,踩着已经没有知觉的蹄子,最后整个马倒在铁床边。我能感觉到破烂外衣下那对压抑的翅膀,一边抚摸着那小小的展翅雕像,一边脑海里反覆浮现她的影子。瘦削、枯干、营养不良的身子,在记忆里却并没有那么丑陋。我想知道,在成为奴隶之前,她看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也想知道……如果我不是生来就是奴隶,我又会是什么模样?
猛然把心思拉回现实,我发现自己在她身上看见了某种东西。某种我早已久远不敢再去触碰的渴望。
创造。
我颤着蹄,将木雕放好,然后从床底抽出那本我最私密的宝物——我的日记本。几根木炭条从皮套里滚落,叮叮当当地撞到我的蹄边,我笨拙地捡起一根。
好久没有这么做了……
木炭咬在牙缝间,抖得掉落,滚到门缝下消失。我急急捡起另一根,呼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住胸口颤抖。
我想画什么?到底是什么驱使我?
眼睛落在那只小小的天马雕像上。
她创造了一样东西。
是的——这就是关键。
去创造。去思考。去想象。去……梦想。
我颤抖着将木炭按上纸面,让心里那点渺小却炽热的东西乘着风起飞。梦想那些我从未敢大声说出的渴望。梦想里,我可以赋予它们生命,在纸上筑造一个只属于我的世界。
现实里,我只是个渺小、破碎、病弱的奴隶。可如果——如果我遇见某个能启发我的马呢?那会不会足以让我踏出第一步?
木炭飞舞,勾勒出粗糙的线条。一个向上冲破黑暗的小小身影!远方有一道光……
也许第一次,我没能成功。也许我只是想,但……做不到。这会不会让我放弃?不,在梦里的我不会那样软弱。
画面渐渐展开,厚重的阻碍挡在前方。小小的身影倒在它脚下。太庞大了,凭一己之力无法跨越。
那么,我需要帮助……对,我需要同伴。像那个神秘的母马一样的存在。也许还有别的马:一个高大、能庇护我安全的身影;一个性烈、充满火焰,能把胆怯的我逼出壳子、教我如何自信的伙伴。
纸页翻过,笔触疯狂蔓延。阴影中隐伏的怪物,扭曲的身形;一个严厉却哀伤的角色,像极了我自己,不知是敌是友……
故事会很难吧?会有战斗吗?
木炭化为刀光剑影,化为绑缚囚禁的锁链。一场冒险。充满危险,却也有温暖。庆祝的场景,蛋糕,舞蹈。那群同伴们变得更加完整、更加明亮。虽不完美,却足以彼此支撑。
然后……也会有失去。
有些身影消失在纸上。有些再也不回来。锁链的环一圈圈变大。
我不受控制地画出一座巨大的倒V形山谷,与之相对的是一片深渊般的黑暗,光未曾照入的恐怖深处。
整座吠城都与我们为敌。
但纸上却站着一群马,在血色世界里凝成一小块浅色的岛屿。他们坚定,无惧,目光灼灼。
而她……那个母马,我会再次遇见她。
木炭狠狠落下,一笔一划地刻出她的模样。如此鲜明,象是真的就在眼前。她伸出蹄子,惊讶却炽热,象是在天穹之上等着我。
教我如何……飞翔。
木炭停住。我把她的木雕摆到纸上,并肩站在那个画出的自己身边。
一起飞走。
一滴眼泪掉落在纸面上,模糊了线条。幻想如同烟雾般消散,剩下的只是我这具破败的身躯,在冰冷牢笼里颤抖、呜咽、咳嗽。
我把日记本死死搂在怀里。它冰冷粗糙的封皮,却渐渐传来一丝错觉般的温暖,像另一个世界贴在我胸口。
那就是我的冒险……若是有可能,我会走上那条路。但现实里,我永远不会。这只是一场梦。
一场我唯一想要的梦。
梦里我会与她一同飞走,再也不必孤冷。梦里我们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温暖、安稳,有壁炉,有毛毯,没有任何伤害能找到我们。暖炉节时,我们会围在火炉边,她也不必再怀念那份失落。
我的心脏撕裂般地痛,却疯狂渴望它成真。祈求所有女神,祈求所有听得见的存在,给我一丝可能。让我不只是这样一个孤独的奴隶。
只要……一个机会。
一个机会……
世界再度归于灰白。
***
那份愿望所带来的温暖,正在体内不断扩散。
随之响起的,是木柴爆裂的声音,树皮被烧灼时的轻微嘶鸣。
我的身体开始有了感觉。能感觉到身体,感觉到四肢……
……还有我的翅膀。
沉重迟缓的眼皮掀开,迎面而来的是火光。
火焰在我眼前跳动、飞溅,明亮而鲜活,将那股喜悦的暖意笼罩到眼前的一切。我的皮肤因热而微微发麻;那感觉很好。那感觉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虽然仍然酸痛、疲惫,但却奇异地感觉更强壮了。我已经不是那个浑浑噩噩、全身麻木的奴隶。我正舒适地放松着,肌肉像融化一样,所有压在身上的重担全都消散。
整个世界,只有火声,和轻柔的呼吸声。仅仅是这些,就足以令我惊醒,让我的耳朵不自觉地抽动。我深埋在这股解脱之中,几乎屏住呼吸,被这份安宁洗去灵魂的尘埃。脑中那份巨大、长久的压力消失了,可我却记不清究竟是什么,直到我闭上眼,再度半梦半醒之间,又张开视线。
周围是温暖的木制家具,厚厚的毛毯紧紧裹着我的身体,柔软又安心。我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低沉、规律,带着一种无法置信的雀跃。这真的是梦吗?
不。这不是梦。我已经醒了。这是真的。只是我曾经睡去,而醒来后,发现冒险已不再是幻想,而是我的生命。是我自从决定「为自己活下去」的那一刻开始,亲身走出的路。
我曾在那么久远以前许下的愿望,如今竟在不知不觉间,一步步实现。
那股涌上的激动,那颤抖的惊奇,几乎要将我淹没——从彼时,至如今。可是我的心渐渐转移了注意力。因为此刻,我感觉到自己躯干周围,有一种柔软而紧密的压力。那是四肢环抱的触感。背后有一股温暖,伴随着我侧身时贴近肩膀的鼻息,均匀地抚过耳际。
蓦然之间,我感觉到了另一个心跳。那无可错认的存在感,来自另一匹马蜷伏在我怀里、与我共享这张厚暖的毛毯。她紧紧贴着我的背,她的胸口随着平缓的呼吸起伏不止。一缕橘红色的鬃毛滑落到我脸前,我甚至不敢伸蹄去抚弄。
我所能做的,只是轻轻展开一边翅膀,覆盖住她。当意识逐渐清晰,我知道自己在哪里。我知道自己是谁。我在心里感谢这世界上所有能感谢的存在。
此刻,世界是柔和的。
此刻,对我们两个来说,世界是安全的。
我很清楚这不会永远持续。困境会回来,战斗会临近,最后的挣扎仍在等着我们。但为了她,为了所有朋友,我会继续走下去。而我知道,他们也会为了我而坚持。没有马必须独自承受一切。
我曾对他说过——我们不会改变整个世界,我们所能做的,只是为彼此付出。但现在,现在是属于我们的歇息之刻。我让自己沉回那份温柔的倦意,让自己再度入梦,被安慰与温暖拥抱。
这是最后一次真正的休息,最后一次并肩的安眠。在我们不得不踏上那段艰难的最后旅途之前。
当她因我的翅膀而把拥抱收得更紧时,我明白了。我真的明白了。无论我们的路究竟走了多久,无论曾经多黑暗,无论结局如何……
……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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