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弦琴Lv.18
天马

【MLP】《辐射小马国:暗影七号》冒险 长篇小说

第十九章:旧马与新马

第 19 章
7 个月前
辐射小马国:暗影七号
Fallout Equestria:Murky Number Seven
第十九章
旧马与新马
​Somepony Old, Somepony New
***
「你不知道生日会收到礼物吗?」
「那……被赋予一次重生的机会是什么感觉?」
老实说?我并不这么看。
第二次机会听起来象是又从零开始,就像……复……复啥?
「复活?」
对,就是那种!但这次不一样。这更象是我内心某个锁被打开,一股全新的思绪涌进来。那些我在黑暗幻觉里为了灵魂与生命拚命挣扎的过程,全都变得模糊,细节像梦一样难以回想。
不过,我并不需要记住。我的背上背负着改变的象征。这不是重新开始,而是夺回那个我本该成为的小马。如今,翅膀与可爱标记就安安静静地待在我身上,像耐心的提醒。我曾恨过它们,但即使我看不清它们的意义,它们也从未离开过我。
而现在,我明白了。
这就是转折点。那段我躺在医院病床上、再度开始自由做梦的马生片刻。我在心中迎战了那个奴隶,把它击退,让真正渴望自由的那部分自己再次浮现出来。从此再也不会被压回去。我们曾停滞、挣扎、饱受折磨,但随着我的复活,一股清晰的目标感也在同伴们的松口气中蔓延开来——彷彿看到我挣脱锁链,他们的希望也被重新点燃。
烁光开始谈论我们收集到的东西,象是如何把我捡到的空弹壳改造成小型爆炸开锁器之类的。我们知道,逃亡计划又重新启动了。
「那个……你知道的,那家伙呢?」
镣铐?
「对。你现在真的能直接说他的名字了?不再叫『我的主人』了?」
是的。那就是突破的瞬间。那一刻我看着他,不再只是个主人,而是一匹小马。别误会,镣铐依然令我从心底感到恐惧,我也知道只要他有机会,一定会再次摧毁我。但现在,我能直视他的眼睛去反抗。我能坦然、诚实地说出——我会逃走。我已经找到了支撑我活下去的意义,那就是渴望永远离开这场我们都困在其中的奴役地狱,过上更好的生活。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们的试炼就此结束。
「嗯?」
即使我满怀希望地醒来,看着朋友们把松了口气化作逃亡的冲劲;即使我们暗中收集工具、在脑中推演路线,但吠城还有别的事正在浮现。我曾以为奴隶主是一股庞大而单一的力量,但不久前的事让我看到了不同。时代正在改变。
他们那场充满阴谋与政治的游戏正浮出水面。那些古老的东西将被赋予新的用途,而我发现自己的生活再一次与某位小马的命运产生了呼应。这个领悟,让他们内部的斗争比我以为的还要更贴近我。
就在我和朋友们享受红眼休息日的短暂喘息时,过去……准备好要明确表明它的意图了。
***
空白的纸张静静地摊在我面前。
木炭一如既往地在嘴里留下苦味,但真正影响我的,是那种潜藏在皮肤底下的恐惧。
如果我还是做不到呢?
如果画出来的只是只可怕的方块马呢?
我在疗伤的这段时间里花了好久,才勉强凑足勇气想再次尝试,可就算如此,我还是无法让自己将木炭落在纸上。
我把薄毯裹得更紧,感受着绷带下身体的酸痛与灼痛,转了转脖子,背上传来几下僵硬的牵动。那地方的肌肉多年未被使用,动起来依旧疼,但那种感觉介于舒缓与长时间拉扯的疲劳之间——就像刚做完一场漫长的运动。
然而,仅仅知道它们还在,便给了我一点希望。
我深吸一口气,身子向前倾。木炭在蹄间颤抖,微弱又不安——我真的能做到吗?真的,能吗?
我抹去额头上焦虑的汗水。我总得试一次。他不可能永远击垮我!不会的,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我一定要把属于我的东西夺回来!
低下头,把木炭尖端对准纸张正中央,我停顿片刻,深吸最后一口气,落下一笔。
颤抖却笔直的线条,在纸面上轻轻划过,随着每一寸的前进,动作变得更流畅,直到末端一抖,微微翘起,成了一道弧线。
我差点因为那声细小的喜悦叫声而掉了木炭!
重新俯下身,接住那道弧线,将它绕回去。线条蜿蜒,偶尔在这里、那里利落一甩,慢慢成了个更有轮廓的形状。对,就是这样,能行!
我沉溺在那一刻。
没有束缚地,我的翅膀本能地微微张开,虽然还有些摇晃。脸的一侧因疼痛微微抽动,但我仍然低下头继续画。黑色的形状开始彼此连接、成形——那里一个结实的「近似圆形」,再从中拉出几条透视线,对!
最后开始加细节——鬃毛用小小的甩笔刻出来,再用阴影填满!边缘划出长长的线,象是背后透出的光,再回到眼睛,加上几个细小的圆点,让它们闪着光!
不知不觉中,一切都有了生命。
我感到莫名的疲倦,向后坐下。眼前,是我重获自由的证明——也是那场梦中最清晰的一幕,那个在最后时刻拯救了我的景象。
画里的尤妮蒂从纸面伸出蹄子,似乎想抓住我的蹄。我咬了咬唇,轻轻将自己的蹄贴了上去。
「谢谢妳……」
「嗯?」
那低沉浑厚的声音让我猛地直起身回头。
病房另一端、靠近门口的地方,硫磺抬头看向我。我还是有些不习惯他的伤疤,总希望他能恢复那只失去的眼睛,或是让那半边焦黑扭曲的身体看起来没那么糟。这几乎像种病态的玩笑——那场爆炸甚至把他那边完好的耳朵也炸掉了。
「你刚才说什么,影七?」
「喔,呃,没什么。只是自言自语。」
我笨拙地揉了揉前蹄,耳朵也向后垂去。感觉到翅膀跟着耳朵的动作,我才意识到它们以后会成为我情绪的另一种表达方式——而我得花很长时间去习惯它们。把翅膀完全收拢还不算难,但要从收拢状态重新张开,有时就是一场小小的疼痛与拉扯折磨。我甚至还没能完全伸展它们。风向标向我保证,那会在时间中好转,还特别教了烁光和珊瑚如何用蹄子帮我轻柔地活动它们,帮助锻鍊。
硫磺又看了我几秒,才将视线转回门外的走廊。自从我醒来后,他就没离开过病房,始终守在那里防着任何可能靠近的家伙。我不敢想象,如果有他不喜欢的家伙想进来会发生什么事。
不过,这并不重要。恐惧与阴影可以暂时搁下——因为我能重新画画了!
我盯着纸上尤妮蒂那双充满关怀的眼睛,越看就越喜悦——我做到了!脑中翻滚着一个又一个的想法与构图。先画什么?怎样才能表现我的感受?要画大作吗?还是随手在纸上疯狂涂鸦?我有太多东西想释放出来!我甚至想问问硫磺的意见——但我想,这位沉默寡言的陆马八成不会说什么。
……等等。
我开始翻找之前的画稿,一页页快速掀过,直到找到我想要的那张。
画里,我张开翅膀,站得开心自在。右边是顽皮又狡黠的烁光,旁边是礼貌微笑的杖。那是我很早之前就开始的画——还缺少一个本该早就出现的身影。
我在自己与烁光背后、画面的左侧开始勾勒。先是淡淡的辅助线找位置,随着情感涌上,线条变得急促而有力。他的身影高大,几乎象是将我们笼罩在巨大的盾牌下。马的轮廓被刻画出来,形态逐渐分明。我必须快速动笔,只偶尔抬头瞥一眼,就又低下头专注继续。
几笔错线被我用松动的绷带边擦掉,又重新画过,但那都不重要。我的思绪完全沉进这幅画里——这是我最大的释放,也是最让我安定的事。外框被我加粗,想让那份存在感更突出。光是看到他的形象,就让我感到像现在一样安全……
……因为,他就在我身边守护着我。
于是,在我心里已经视为「家庭合照」的画中,我们的守护者也站在后方——硫磺。高大、厚重而严峻,但眼中依然有着那抹智慧与洞察的光。即使没有微笑,我也看得出,他在我们身边时,比在任何地方都更安宁。
我抬起头,看向病房门口那个始终守着、吓坏每一个不小心闯进来护士的身影。
是同样的眼神。
守护者终于找到了他的使命,就像我,也找回了我的。
***
我尖叫出声。
「喔,别乱动!」
「我──呀啊!痛!好痛!」
「忍着点!我也得学会怎么帮你做这个啊。」
翅膀一抽一抽地疼,背部和肋侧的肌肉一阵一阵地痉挛。烁光小心地托着我的翅膀慢慢放下,不让它猛地收回贴到身侧。我眼角泛着泪,趴伏下来让翅膀垂在一边休息。结果下一秒就被吓得尖叫——烁光开始揉按翅根,还沿着翅膀整个拉伸。
「想想结果嘛,到时候你就能帅气地甩开这对宝贝,迷倒你想迷倒的每一匹马。来,试着自己抬起来,动作要慢慢变自然才行。」
我躺在病床上,叹口气闭上眼。那些肌肉感觉又远又钝。有时候翅膀会随着情绪反应自己动,比如惊讶或高兴的时候,可是要自己手动操控就很不容易。烁光一直在帮我练习张开翅膀往上撑,但进度很慢。
看着我那对小翅膀扑腾得有气无力,连展全幅都做不到,硫磺咧嘴笑了,闷笑出来。
「有谁有那个避难廏居民的照片吗?我敢说那东西一亮出来,你这小翅膀保准立刻就硬起来了。」
我瞪大眼,脸瞬间烧了起来。天啊,我居然没想到还有那个……「问题」。完了,烁光迟早会抓着这事笑很久。
不过她现在只是笑着拍拍我背,帮我把翅膀收回去。虽然有点丢脸,但我其实很享受和朋友一起的这段休养时光。多亏红眼的休息日,他们才被允许留下来陪我。就外界而言,我已经死了,所以没有奴隶主会来找我麻烦,而风向标还特地给我安排了个偏僻的房间。我知道可以信任他的团队——这里的每一匹小马都对他很尊重。
说真的,我大多时间都在鼓起勇气画画。如今我不再觉得自己的马生全靠她的努力来定义,也开始对她在外头的事抱着更单纯的敬意。听到DJ说小皮消失去执行什么传奇任务时,我脑海立刻浮现各种画面,甚至画了几张她打巨龙、或找到能治愈所有污染(包括我肺病)的战前科技。我是真的很希望那是真的。
正想着,彷彿呼应一样,我咳了两声。
「看来该吃药囉。」烁光停下笑声,从房间另一头端来一份量好的消辐宁。我一口吞掉那小份量,这是护士特别替我调好的——不浪费,也不缺剂量。至少在这里,他们能监控我的情况,确保我得到刚刚好的份量,维持存货。我还希望能带一些走。
她接过空杯,又看了眼我的翅膀。除了我自己,她大概是对它们最着迷、最开心的一位朋友。虽然我认为她只是替我高兴,但她多次提到自己也希望能有翅膀。我有时候会想,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到底是什么。
她的蹄子仔细理着羽毛,边帮我活动边嘀咕:
「至少我现在知道,你生日要送什么了——一把羽梳。」她眨了眨眼,忽然愣住,「对了,你生日是哪天啊?」
「我──我不知道……」我咬着嘴唇,紧张地把翅膀收回来。「从来没有马跟我说过。」
「你……等等,啥?」烁光抬头看我,又看了看硫磺,再转回来,「你是说,你这辈子一次生日都没过过?」
我动了动身子,扭了扭脖子。
「妳什么意思?我当然有生日啊,只是我不知道是哪天,但每年都会有一次……不就是这样吗?」
「影七……」烁光走到我面前,盯着我,「你知道小马的生日是会开派对庆祝的吧?」
派对?生日不就是标记出生当天的日子吗?我满脸困惑,她看得出来,只是摇头,深吸一口气。
「好!」她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既然你不知道,那今天就定成你的生日!今天是你真正醒来、认清自己的第一天!没有比这更好的日子了!」
「可以这样吗?」
「当然!谁说不行?我去年还提早一个礼拜过生日,因为懒得等!所以,影七,欢迎来到你马生中第一个确定的生日!」
我只是眨了眨眼。这……这样真的可以吗?烁光只是笑着抱了抱我。
「等着瞧吧,小弟,我会让你知道生日该怎么过。等我们出去那天,就好好庆祝。我刚才在商城做了个小盘点,我们还有些食物、储存的雨水、几发大口径弹壳、自制的采矿工具,还有──经过一点『说服』,我们甚至从冲蹄那里把你的战鞍要回来了……不过枪没了就是了。等你养好身体,我们马上重回正轨!」
她揉乱我的鬃毛,看着我露出那抹充满希望的笑。我已经等不及了!我最喜欢那种一项项把清单划掉,看着我们的小小逃亡仓库慢慢成长的感觉!
「他今天因该就能恢复行动了。」
粗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们同时转头。风向标走进来,背着一个小小的医疗鞍袋,显然是要给我用的。他把鞍袋放到床上,扬起发着微光的独角在我身上扫过。
「那颗巨咒法球的效果比我想的还好。比我敢期望的还要好。当初我花了好几天在那些狗屁复杂的细节上,一直以为它会在关键时刻出什么幺蛾子。」
「我……我还没谢谢你,用它救了我。」我能感觉到烁光的蹄子还搭在我肩上。我的死里逃生,她是最受打击的那个。「抱歉……要用掉它,毕竟那可是你的毕生心血。」
「我的毕生心血是当医生,孩子。」他的独角扫到我背上,「如果我因为那法球只能用一次就见死不救,那我可真是个烂到家的医生。我该等着救谁?只是我一开始真没想到它会真的奏效。」
他的独角光芒一变,从鞍袋里取出几瓶药水和药片。我一眼就认出那瓶我已经喝过无数次、又苦又紫的东西。他看见我那嫌弃的表情,反而笑了。
「越难喝的,对你越好。喝下去吧。好,表层的伤口大多愈合了,你臀部的割伤和腿上的贯穿伤几乎消失。不过肚腹和颈部的绷带先别拆,那是最严重的伤。虽然伤口闭合了,腹部的内出血也停止了,但我不想冒险过早拿掉愈合绷带。」
我下意识地更靠近烁光一点。我不想去想那些伤口。
「你的翅膀恢复得不错,真正的问题在肩胛羽、表羽、以及副羽的位置。天马的翅膀是很脆弱的东西,虽能承受最猛烈的动作和风压,同时却轻盈又容易受损。当年我还得跟那些闪电天马唠叨,叫那群爱逞能的混蛋在赛前别耍花招。一个肩胛羽拉伤,或者副羽夹伤,就能让整个翅膀报废。所以继续温和地伸展它们。」
我咬了咬唇,虽然听不太懂那些专业词汇,但大概意思就是——「那些痛的地方」。
「所以别逞强,你会慢慢好起来的。我应该已经告诉过你,不要期待有一天能飞起来吧?」
「……有。」我稍稍转过头去。
「嗯。真是不幸啊,我明白。你的发育应该早就结束了,影七。所以肩胛骨附近的肌肉已经没多少成长空间了。不过,继续锻鍊吧,我们看看会怎样。现在,我觉得你最好先下床走一走。」
「咦——?你是说……离开?」
「对,离开医院。」他开始摆出一排小药瓶。「天马走路的步态和一般小马不一样,翅膀不是随便挂在任何马的身上。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那副瘦得跟根骨头似的屁股晃进我实验室时,我立刻就知道你是什么了吗?得走出那种步子,作为复健的一部分,这样对肌肉有帮助。如果我还有治疗池,我早就把你扔进去了——不过现在那玩意儿辐射高得跟我私马专属泳池没两样。」
他看起来好像还在犹豫要不要补充点什么。
「嗯,还有个原因——奴隶主的检查快到了。他们总爱抱怨我救命药用太多,好像他们他妈的懂医学似的。那群蠢到爆、爱吸屌的假鸡巴玩意儿!反正你也不想在他们来的时候待在这儿,我也不想让影七跑到楼下的辐射地窖里去躲,太危险了。最好趁外头通道还清空的时候走。」
「那我就跟着他一起。」硫磺立刻开口,一直沉默的他这次毫不犹豫。
「我也是。」烁光轻轻顶了我一下。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虽然我很喜欢这里的安静,暂时忘掉吠城的噩梦,但能和朋友们一起出去走走也不错。今天工厂本来就很安静,珊瑚回商场休养了——她在角斗场救我的时候受的伤还没好。她带来消息说,镣铐奇怪地不见踪影,大门也敞开,想进想出都行。
「好,记得让他走路抬头。别再给我低着脑袋那套烂样子。天马走路得抬头,这样肌肉才能有最佳的受力姿势。你以为闪电天马那种昂首阔步只是耍帅?那是天马的本能。所以你们两个盯紧点,不然每次来这儿,我就让你们尝尝比双头牛粪还恶的药水味,懂了吗?」
我忍不住笑了,因为我看见风向标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虽然他的嘴坏得很,但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高兴能重新接触天马的医疗领域。我只希望这能帮他对抗内心那股越来越暴躁、逐渐崩裂的理智。
他留给我几瓶治愈药水,烁光马上确保我喝下。药效让我腹部、背部、颈部微微发麻,那些可怕的伤口虽然早已结痂,但仍有不少深层损伤需要修复。
忽然,我想起一件忘了的事,立刻朝门口喊他。他回过头来。
「嗯?」
「我——我遇到几个小马,是你的朋友!」
「朋友?」
「以前的。呃,尸鬼!夹板护士,还有床铺,跟那个……呃……微风还有指……指挥棒——」
「指挥棒?」风向标的声音瞬间高了一点,眼里难得的闪过惊讶与不确定。「他们还活着?」
「是的!我在当奴隶的时候遇到他们。我想你会想知道——他们还活着,在地铁里。夹板撑着他们过日子。那条线刚好是我们准备逃走的路。」
风向标看起来真的被震住了。烁光和硫磺也一样,因为我从没提过这些尸鬼的事。那尸鬼医生停在门边,靠着门框沉默了片刻。
「我以为他们几十年前就死了……如果还活着,那……」他抬起头,「地铁是镣铐的私马地狱,影七。他们待在那儿活不了多久。」
「嗯……他们的状况看起来不太好。」
「那个卖奴的杂种——」风向标低声骂着,接着飙出一句脏话,连硫磺都微微皱眉。「我得去救他们。他们是好朋友。谢谢你,影七。无论如何我都会想办法救他们。这么好的小马不该落到那种下场。以我作为医者仅存的生命发誓,我要救他们。」
「如果有机会,我们会帮忙的,医生。」烁光向他点头。「你为我们做的,比救命还多。」
「听起来你们本来就打算往那边去,我也拦不住你们这群蠢得要命的家伙……不过,谢了。」
他走了。我猜他不是那种会沉浸在希望里的小马。我真希望他有一天能相信,自己也能在外面重新活一次。
但现在,我们得动身了。
不过,在出发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烁光从商场把我的绒衣带来,原本是打算让我穿的。我从床边的小桌上拿起它,对着我那小雕像露出一点笑容,随手拿起针线包和一把剪刀——这还是之前拆我绷带用的。
「影七?你在干嘛?」
烁光专注地看着我,就连硫磺也瞄过来。我把绒衣拿起,靠在身边,先用剪刀和针线修补加固了衣领和袖口,补好了破洞,让它焕然一新。然后,我在两侧动刀,精确地剪下几大块羊毛。那是一种新生的自信——一种宣言。当我穿上它,让翅膀从新开的孔洞伸出来时,我能感觉到这是属于自己的样子。
我转向烁光,嘴角带着笑,把哔哔小马用皮绳绑好,护目镜挂在头上,背上马鞍袋,刚好让肩带跨过翅膀。
「我不打算再隐藏自己了,姊姊。」我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骄傲,翅膀僵硬地摆动了两下,才收回去。「镣……镣铐想让我憎恨自己的身份。我要证明给自己看,他是错的。」
烁光搀我下床,让我慢慢走了几步,直到我重新找到平衡。
「我很高兴你终于明白,影七。牠们是你的一部分,我无法想象没有牠们的你。」
我们与硫磺汇合出发。烁光咯咯笑着,撞了我一下,接着补了一句:
「而且啊,想象一下某个红鬃独角兽看到它们时的表情吧。」
「烁光!」
***
我们离医院其实没走多远。
我走得慢,硫磺还明显偏着受伤的一侧,所以这趟算不上什么迅速的行动。不过能在休息日和朋友一起闲逛、随便聊聊,对我来说是久违的放松机会。这让我有时间把在角斗场里发生的事和之后的感受都说出来,也能在情绪低落时得到一个安慰的拥抱。还跟烁光讲我的梦境,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向她道谢。
整座吠城刚刚从暴风雨中走出来。地面还是潮湿的,但头顶的乌云已经裂开,露出带着诡异黄色、混着吠城红雾的天空。相比平时,这几乎已经算是这城市最接近晴天的模样了。铸炉沉寂、奴隶主们也懒得去管那些自由走动的奴隶,让这片地方出现了我从未真正体验过的诡异安宁。
我们自然不会浪费这个机会。
于是我们往我之前爬出来过的地铁紧急出口走去。翻过瓦砾,找到那条破败的楼梯,我伸蹄指向下方的黑暗。
「就是这里。那些尸鬼——风向标的朋友——就是带我来这的。能让我们带几个小马悄悄进地铁。」
硫磺皱眉看着那条摇摇欲坠、满是缺口的螺旋楼梯。
「不稳。如果我们有三个,再加珊瑚、两个小鬼,还有你认识的那两个母马,最后需要的是它不会垮下来。」
「呃,嗯……」
「无所谓啦。」烁光亮起独角的光自己往下探,丢下一颗石头。好几秒后我才听到落地声,她点了点头。接着她指向我们旁边那根旧建筑残留的粗大石柱——就是支撑着这段地铁的结构。
「先让影七下去,他用钩爪把绳索勾回来,我们就能把绳子固定在这,把每个小马一个个用吊具放下去。我以前被派去做战鞍的地方干过活,那里的吊具足够结实,连硫磺这种体型也能撑得住。它们连重装护甲都能吊,我敢肯定撑得住你。」
「好,你去弄一个回来。」硫磺满意地点头,然后挥蹄示意我们离开,免得被马看到。「记得,我们还得把所有装备一起带下去,那可是另一趟吊运。好了走吧,不要吸引注意。」
我先走出去。紧急楼梯所在的建筑几乎完全坍毁,除了能看出是地铁系统的职员办公室外几乎无从辨认。再往街道那头,就能看见更大的地铁公共入口,镣铐的卫兵正懒洋洋地守在那上方。光是想起底下藏着什么,就让我发毛。
我们迟早得去一次。日升还困在那矿坑地狱里,我不会把她丢下。她和尤妮蒂,我都不会放弃。她曾经那样帮过我,我不会弃她而去。等我身体完全恢复,就会想办法潜进地铁,把日升从这个出口带走。镣铐休想再把我打回曾经那个服从的奴隶——我现在可是有翅膀的!
我们决定先回商城。镣铐肯定不在那,而且我现在也知道出口在哪了。回去后就能数战利品、听烁光说她会做些什么酷东西,然后——喔对了——我还能把东西一个个勾掉清单!耶!
烁光看见我走路的步伐都带着自信,忍不住笑了,揉了揉我的鬃毛,俯下身来说:
「很高兴看到你笑,影七。保持希望吧,你笑起来,会让我们所有马都想跟着笑。」
「我会的。我、我会努力。」我咧嘴一笑作为承诺。烁光干脆地点了点头,继续向前看。一路上没马来烦我们,硫磺那庞大的身影也让那些对我(自豪地)展示的翅膀露出厌恶神色的小马三思而行。即便如此,我们仍尽量避开众目,毕竟这城市的敌马已经够多了。
为了保持低调,我们绕路回去,经过旧天马机场,走小街小巷。我落在他们后面,由硫磺开路。我努力不去看那座塔——我不需要再回想那些事。
——哔!
我猛地停下,抬起哔哔小马看。它不是只有在高度改变时才会响吗?
——哔!哔!
声音很轻,大概只有我听见。前面,烁光和硫磺走出一栋建筑,烁光边聊着什么边走,我却没听进去。
——哔!哔!哔!
频率加快,接着哔哔小马的荧幕猛地一闪、冒火花,好像在努力显示什么。我皱眉躲开火花,担心它是不是要坏掉了。
荧幕闪了几下,终于显示出来:最上方快速滚过一行字,下面则闪烁着一个图案——三颗派对气球。
一股寒意爬上我的脊背。我认得它们。不,不不不不!那个诡异的粉色恶魔别想钻进我的哔哔小马!抓到日晷不代表能抓到我!
气球忽然扭曲消失,换成了一支箭头。
我抬头看去,它却指着一堵空墙。
得让烁光检查一下,可能是哪个电路烧了。我从没来过吠城这区,也许是某个旧的萍琪讯号干扰了地图系统。最好无视它。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追上他们的时候,我注意到箭头一直变换,始终指向后方某个方向。也许,它是在指这片住宅区另一侧的东西?
我小心伏低身子,悄悄探出头看向马路。几个奴隶主醉醺醺地晃过去,偶尔有改成奴隶窝的房子透出光,但除此之外没什么动静。低头看,箭头正指着街对面往下的一段路。然后我看见了——
那是一栋比周围都高的政府建筑。墙角厚实,甚至还有没破的窗户,和很多部门建筑的风格一样,但它不是什么部门中心,因为外墙挂着一本书的招牌——图书馆。
不管我怎么转,哔哔小马上的箭头都顽固地指向它。我搞不懂。要不要去叫烁光和硫磺,一起去看看——
突然,一声大喊打断了我的思绪。
「你!离我们远点!」
——烁光!
我根本没思考,直接冲回小巷,朝朋友们的方向狂奔。前方传来一群马的喊叫、武器保险解除的声音、蹄子踏地的闷响。我听见硫磺那低沉的鼻息与磨蹄声,带着威胁意味。
冲出巷口时,我来到一座几乎全毁的仓库。屋顶早在某次野火爆炸的冲击波中被掀飞,只剩下骨架般的钢梁与支架。
仓库里,烁光和硫磺被一群奴隶围成半弧形。在他们的中心——站着那个让我极度厌烦的熟面孔。
——溜皮。
「要跟踪两个奴隶可不难,尤其其中一个比别的马大四倍的时候。」他停下,转头看向我,「噢,这又是什么?」
我急停住脚,立刻看到烁光把自己挡在我和他之间。
「你休想动他!」
「我想你们没得选。你看,我自己的主人派我来找你们俩。他对你们在角斗场的表现可一点也不满意。看来是想让你们消失,不过现在嘛,我可发现了一个更大的奖励──把大家以为早就不见的东西带回去给主人。」
他盯着我,露出一种恶心到让我发抖的笑容。我不会的。我绝对不会!
「就凭你在这儿,你觉得你能把他带走?」硫磺对那个瘦得跟条耗子的溜皮低吼,可对方只是故作可怜地撅嘴,接着冷笑一声。
「你可以试试。」
一瞬间,十几支大型步枪,甚至还有一副双管霰弹枪战鞍,全都转向了他。硫磺的眉毛压得更低了。
「你以为自己能随便走?哦,当然,一般的奴隶主可能不敢对你怎么样,但我是受更高层的命令办事。有马能让一只狮鹫在天上盯着你。有马想要牠的小宠物回去。来吧,小矮子,『爸爸』在等你呢。」
「不──不!」我重重跺了一下蹄,却因为动作太猛,吓得马鞍的咬嘴啪地甩了出来。那些奴隶主笑得前仰后合,但烁光站到了我这边。
「他不会再回去的!发生了这些事之后,影七早已不是以前那个奴隶了。别逼我们动武,因为我发誓──就算你杀了我们所有马,我也一定会在死前让你付出代价!」
「当然当然,我的好姑娘。不过你看,我有十二个全副武装的伙伴,距离不过二十呎,扣扳机就行,而你这边呢?一个快死的掠夺者,还是空蹄的。把他交出来,我也许还会让你有个安身的地方。」
「想都别想。」
「你们没得选,懂吗?哈哈!」
「想要他,就自己来拿。」硫磺伏低身子,「要是烁光动不了你,我能。」
「是是是,可是蹄子可挡不住子弹啊。学学怎么打架再来装懂,大个子。」
我还以为硫磺光是听到这种话就会冲上去。虽然我也被他那种高高在上的态度气得发抖,但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没错──我们连退路都没有。
僵局?不,这压根不是僵局,因为只要他们想,就能结束这场对峙。
「过来吧,小奴隶。也许我会让你的朋友活着,只要你走过来。主人看到你回去一定不会介意的。来吧,自己走过来。」
我环顾四周,有什么能抓的吗?只有一些旧栏杆,而且还在头顶以上的位置──我还没碰到就会被打成蜂窝!
「我说了,过来!照做,往前走。要不要我先打死你一个朋友,好让你懂事点?要不要?」
我在原地打转,脑子拼命转,翅膀在身侧微微颤抖。烁光的表情和我一样紧绷。
「他不会再回去!」她咬紧牙,「他已经知道自己是谁,他不是那个怪物的宠物奴隶!」
「哎呀,真是的,为什么非得让我这么累?傻瓜,把那母马打了。」
「好嘞,老大。」
步枪抬了起来。我看到硫磺要扑过去──他的本能就是保护烁光。但我知道,他离得太远。
枪声响起。
但子弹不是从那些枪口喷出,而是在枪托靠近奴隶主脸的位置迸出火花,把武器打得飞了出去。我的耳朵被震得生疼,但很快,我听到了声音来自哪里──我们身后、上方。
「全部给我住蹄!」
烁光下意识缩了回去,准备承受那一枪的痛苦。她和我对视,满眼的难以置信,然后同时转向声音的来源。
在我们后方,高处的走道楼梯口,有一匹马站着。红色的鬃毛在微风中飘动,左眼的红色瞄准镜闪着光,旁边漂浮着一把左轮。
门徒沿着楼梯走下来,枪口一直指着那群奴隶主。他没穿铠甲,只有一件学者背心和平日的衣服。走过我们时,他的眼神短暂地扫过我,算是打了声招呼,然后重新锁定溜皮。那条像黄鼠狼一样的家伙,被那一枪吓得缩了缩身子,但还是努力摆出一副没事的样子。
「溜皮,你没权力随便朝劳工开枪,尤其是对重要的那种。」
溜皮只是冷笑,扭了扭脖子。
「我听说你又能站起来了?想补回在商场丢掉的面子啊?打算用装强硬、对别的奴隶主指枪这种蠢事,来弥补你那些烂计划?」
「你我都清楚那里发生了什么。也清楚我为什么要一直把枪掏出来。」
我看到几个奴隶主竟然露出了笑容。忽然,我感觉到背后有更大的事正在发生。门徒虽然救了烁光的命,却几乎没怎么把注意力放在我们身上。前方,溜皮收敛了几分,甩了甩脖子。
「恐怕你又干了件蠢事啊。你知道,主人不喜欢你,现在你又单枪匹马现身,左轮里还只有五颗子弹。要是你神秘失踪,谁都找不到你,也不奇怪。」
「不会发生的。影七和他的朋友跟我走。我重新负责商场,他们会受保护。」
什么?──太好了!
「等主人康复了就会结束,因为那头畜生碰过他!别得意,掠夺者!顶多一天,你就会被赶出去!奴隶主委员会可不太喜欢你。不过这都无所谓,因为我刚才说了,你今天出不去!镣铐跟我说过,你回来就是为了救你那个小宝贝奴隶。」
他的眼神变得凌厉。
「他还说,如果有机会,就直接干掉你,把尸体丢进辐射坑。这就是为什么有盟友很重要──这点你好像还不懂。」
那些武器又对准了他。我看得出来,全是镣铐的马!门徒一定知道自己赢不了──他到底在想什么?
「呵,有趣。」门徒笑了,「我刚好也认识一位地位很高的朋友呢。」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没马明白他什么意思。我最先看见──一个小小的红点慢慢移到溜皮的脸上,最后停在他的眼睛上,逼得他眯起眼、低声惊呼。
「有一个誓死守护你的狮鹫狙击手朋友,很方便的。你只要下个命令,她就会扣下扳机。影七可以作证──就算移动中,她的准头也够让你难看,更别提你站着不动。」
气氛变了。溜皮明显没那么嚣张了,目光闪烁,左右张望,开始费力地思考下一步。
「你……你……」
「再见了,溜皮。我想我们很快还会再见。」
「真让马受不了……走!回去告诉主人那小矮子还活着!你没救他,小子!你救不了他!你在吠城孤立无援!只是一匹装成奴隶主的奴隶!等着瞧!」
他转身离开。那群奴隶主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乖乖跟着走了。
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抖得有多厉害。感谢女神,他回来了!我小跑过去,看见门徒自己也长舒了一口气。
「谢谢你,主——」我咳了一下,把那个差点说出口的词吞了回去。不能再叫那个了。就算……就算他或许是唯一一个我曾经尊敬过的马也一样。「……谢谢你。」
他回过头看我。脱离了刚才的紧张情况,我才注意到他看起来有多憔悴。平常总是束成马尾的鬃毛此刻散落在肩头,衣服也松松垮垮的,显然是因为体重骤减——我猜,是为了治愈倒钩的毒素而接受治疗的副作用。
「溜皮是个懦夫。如果他觉得自己会有危险,就一定会退缩。他一直躲在镣铐的势力后面。」他的语气很平静,但眼中仍有余悸,「还好你戴着哔哔小马,我才能在脱身后追踪到你。」
我看到他脖子上裹着一大圈绷带,和我一样。当他注意到我的伤口时,脸上的放松立刻变成了关切。
「影七,我听说过角斗场的事。他们只说里面有『那只天马』,到处都在传这件事。就连红眼本马都听说了,还感到相当困惑。能亲眼看到你还活着……我真的很感激。很长一段时间,我——我以为……」
「我们也一样啊。」烁光把蹄子搂在我脖子上,「或许这一路上有几分奇迹,也有不少自我觉醒,但他还是好好地和我们一起走着。谢谢你,门徒。你刚才提到,你又回去管商城 了?」
他简短地点了点头,这个动作让他痛得微微皱眉——当然,他可没机会像我一样靠超级魔法治好。
「只是暂时的判决。因为我熟悉商城,所以在镣铐自己康复之前,就让我暂代监管。但不会太久。磨石已经说服了议会,把暴动和结果全都算在我头上。他和镣铐的手段配合得很漂亮。别搞错了,现在有一场更大的政治与阴谋正在浮出水面。我知道,但我没有能证明的东西,除了我自己的话。」
他的视线扫向硫磺。
「看来你做的事,比你自己想象的还多。据说,在你攻击过他之后,他回到办公室没多久就倒下了。他大概是强撑着,不想在奴隶面前示弱。」
我清楚看到硫磺脸上闪过一丝满意的冷笑。
「他会在一天内带着伤回来。镣铐可不是弱小的小马。在那之前,我的职位就和镣铐当初被任命前的过渡期一样。现在我建议我们马上回去,比起在外面暴露要安全得多。」
「我没意见。」烁光点头,我能感觉到她是真的松了口气。
「很好,那我们加快脚步。我不想再遇到另一批镣铐和磨石的走狗。」
在我们后面,拉吉尼跨过仓库的残骸。当我看到她那双折断、紧贴身侧的翅膀时,胸口狠狠一揪——她被困在地面了。当她看见我半展的翅膀时,眼中闪过一瞬的困惑与震惊。但还没等我开口,她就收起了情绪,用一副专业的、毫无表情的面孔掩饰了过去。
有她同行,我们开始离开。门徒放慢脚步,和我并排走着,他的视线瞄向我的翅膀,声音压得很低,显然顾及到拉吉尼的存在。
「很高兴看到那个尸鬼医生的疗法对你有帮助,影七。回去之后……能帮我个忙,去我办公室一趟吗?」
「呃……好、好啊?」
他微微挑眉,似乎对我没有加上「主人」感到意外。
「很好。」他加快了步伐,自然地走到前头带路,「我会想念我们的谈话。」
***
商场一片喧闹。小马们带着迷蒙的眼神来来往往,川流不息。 镣铐的影响力暂时消退,就算只有短短一天,也象是为他们打开了一道喘息的窗口。大多数奴隶都趁这机会抓紧一点点可贵的「自由」,四处闲逛、换个风景、找些吃的,享受一天不用劳作的时光。
门徒的眼神在扫视这些奴隶时,带着明显的不满。大多数奴隶对他都带着几分好奇,有些还问他是不是要永远回来。我甚至看到一名奴隶直接恳求他重新领导他们。门徒只能承诺,在这一天之内,他会尽力而为。
当他看见广场时,我几乎以为他会忍不住打破那份冷静,把对眼前改变的震惊与痛苦全都表现出来。
「这不是我想要的。」
这声话或许只有我听见,带着压抑不住的哀伤。他深深叹了口气,转向我,同时朝着通往自己办公室的楼梯走去。
「请务必来找我。我想亲耳听你说,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我会给你几分钟安顿好自己。」
语速很快,语气也很干脆,说完他就转身离开。我留在原地,和烁光、硫磺站在一起。两马起初都很沉默,直到照例由烁光打破僵局。
「那么?进去开始干活吧。我们有不少计划要拟。」
我们走进广场更深处。牢房的门都打开着,只有少数奴隶主看守。不过最吸引马的,是广场上那一排排临时摆设的桌子——由奴隶自己站柜的摊位。奴隶市集趁机造访商城的居民,打算从他们想要逃离严酷控制的心思里捞一笔。小饰品、食物、净水、衣服,全都摆得满满当当,买卖双方激烈讨价还价着。沼黑不见踪影,我猜他要么是地位高了,不屑亲自下场,要么就是有好几个摊贩直接替他汇报。
我们回到自己的牢房,发现珊瑚已经在等我们。不过,就在他们走进去的时候,我抬头望向上方的阳台——刚好瞥见门徒从那经过,回办公室去了。那一瞬间,我觉得他有点不一样了。更安静了,不再像以前那样诗意满满、怀抱着明确的理想。
肩膀忽然被一只蹄子拍了拍——是烁光。
「去找他吧,影七。」
我本想回她一句笑话,但对上她那双沉稳的眼睛,只看见认真。
「我们可以自己检查手头的东西。你去看看他怎么样了。那匹小马救了我们的命,就像你救了他的命一样。我知道你想跟他好好聊聊……不过能不能先把哔哔小马留下?我想试着把极光档案里存的地图载进去。」
我咬了咬嘴唇,又抬头望了一眼楼上,最后点了点头。
「谢啦,姐姐。」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颊,那份安慰让我心里踏实了些。我把哔哔小马交给她,便独自朝楼梯走去。路线我早就熟得不能再熟,但不知怎的,心里还是涌起一股奇怪的紧张——好像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起,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事情变了。时间久了,我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那匹小马。
但他……还会是我记忆中的那个马吗?
***
我小心翼翼地踏上楼梯,探出脑袋偷看走廊——离他办公室太近,让我有点不自在——然后才开始朝那扇门走去,结果发现拉吉尼就守在门口。看来门徒可不打算再冒一次有马想取他性命的险。她依旧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也就是那种好像她不小心踩到什么恶心东西的眼神。)
「要进去?」她开口,声音象是要用最少的音节解决这个对话。
「是、是的,麻烦了。」我点头,向前走去,她微微点头示意门没锁。走过她身边时,我看见她两侧残破的翅膀——我很清楚那意味着什么,因为我也曾有过那种可怕的经历。
「我——我很抱歉你会变成这样,拉吉尼。」我抬头看着这头高大的狮鹫,「我知道失去翅膀的感觉——呀啊!」
她一把揪住我的衣领,猛地把我拎到她喙前,眼中燃着怒火。
「你才不懂呢,没翅膀的!」她低声咆哮,「别你妈跟我说你懂失去翅膀是什么滋味!你从来没尝过云端之上的空气,没感受过俯冲时涌遍全身的快感,没体会过一次硬仗后全身酸痛的满足!你那几根破羽毛根本不知道飞行是什么!所以别带着你那对用魔法修好、还在发抖的小翅膀跑来跟我说你懂我的感受!」
她松手,我屁股着地发出一声惨叫,下意识往后缩,面前这头狮鹫满脸都是愤怒。
「那就回答我两个问题,没翅膀的。你那套治好翅膀的办法,对我有用吗?」
我颤抖着摇头。
「那就别拿你那套同情来烦我。我是鹰爪的一员,我们不需要同情。第二个问题——」
她整个身体俯下来,侧着头,用单眼死死盯着我。
「那些害我变成这样的家伙,有没有一个逃掉?」
「有——有的。」
她顿了顿,然后笑了。那笑容一点都不友善。
「他们有他们的小复仇誓言。鹰爪也不会放过这种事的。以眼还眼。谢了,没翅膀的。」
她用后腿猛地把门踹开,动作有些过猛,接着用头猛地示意。
「滚进去,你这瘦皮猴。」
我一句话都不敢多说,飞快钻进去,关上门后才在门另一侧喘了口气。
「看来拉吉尼还是一样喜欢你啊,影七。」
门才刚阖上,他就从房间另一头开口。我猛地转头,看到的是一片狼藉——门徒用魔法托着一大堆书,努力收拾镣铐那群奴隶主子把他办公室弄成的烂摊子。书架倒成一排,柜子里的文件散得到处都是,家具也被移位。我甚至看见有一整排书直接被扔在地上。
哦,等等,那排好像是我扔的……
……呃,糟糕?
「还——还好啦,我大概算是习惯了。」我走上前,眼神落在他身上。
「她只是需要发泄,别太往心里去。最近只要不是她合约里的马,都得挨她这一通。」
门徒把一叠书放到书桌上。我不由得注意到,他的气场比起以前弱了很多。过去每次见到他,他都有种独特的存在感,能掌控整个场面。可现在,他动作缓慢,脖子的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因为那裹得很紧、干净的绷带。他的眼神疲惫,嘴角象是在努力抑制皱起的眉头。我差点就脱口而出安慰他的话,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必须亲口谢谢你,影七。」他坐到旁边的高脚凳上,指了指对面另一张,「没有别的说法了,你救了我的命,把倒钩解决掉。我听说你做了什么——只能说,我很庆幸我对你的判断没错。你确实不只是别马眼中的那种小马。」
我小心地坐下,随手把挡路的小书挪开。
「我只是运气好而已。」
「胡说,影七。那需要的是勇气。即便现在,我看到的你,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叫我『主人』的小马了。我不必看见你翅膀在恢复,就知道你已经变了。你刚才走进门时,我立刻就察觉到一个关键的不同。」
「咦——咦?」
门徒露出一丝笑意:「你抬头看着我,对上了我的眼睛。你以前从来没这样过。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点点头,把书放下:「是的,我变了。发生了……很多事……」
眼眶一紧,那些经历像潮水一样涌回脑海——被击垮,被迫劳役,一次又一次被压下去,逼着我叫镣铐『主人』。我紧紧闭上眼,抹去泪水的痕迹。听到门徒移动的声音,他身子前倾,满是关切。
「我之前就说过,我愿意听你说,影七。这话现在依然算数。」
我抬头,用蹄背遮着眼角的湿意。我变强了,我知道自己不该是奴隶,我该是自由的。但这不代表,那些伤口就不痛了。吸了口气,我从头开始,把一切告诉他——从他受伤那一刻开始,一直到现在,我一点都没有隐瞒。他是个很好的倾听者。虽然我几次抽泣、结巴、重复,但他很有耐心,只会偶尔插嘴确认,或者问些切中要害的问题。
最后,我说到了那段几乎淡去的梦与噩梦——临死边缘时经历的一切。当我说到关于母亲的往事,以及我是怎么得到我的可爱标志时,门徒神情专注地听着。
「这就是我变的原因,一切都从这里开始。」我擦了擦眼泪,转身一点,让他能看到我的可爱标志,「它的意思就是——自由。我的马生不是属于奴役的,而是要从奴役中逃离!来到吠城,不过是走到了尽头——而这里,就是我该逃出的地方,开始真正马生的地方!我在这里遇到的朋友,才是我真正要找到的——一个我自己选择的家马。我想要自由。我以前说过很多次,但直到现在我才真的……理解。我必须自由。」
沉默了一瞬,门徒才缓缓点头。
「我明白。只要我还有权力,我也希望你能得到这份自由。我得到了选择自己道路的自由,所以我也希望能同样回报你。然而镣铐不会愿意放过你。你在他手下经历的——」
他移开视线。
「我懂那种感觉。或许没有他对你那么恶意、那么专注,但我懂肩上背负他的权威是什么滋味,而他现在又想再来一次。」他慢慢挺直身子,抬起眼睛,「你可以在吠城得到自由,影七。只要我们能让你避开他,我相信你能熬过那两年——」
「我不会再等两年,然后再送命的,门徒!」
我猛地站起身,直视着他。
「别回来告诉我,还得回去当奴隶!」
「我不能就这么放你走,影七。你很清楚这一点。」
「我已经清楚自己该怎么活下去了!你怎么能站在这里,跟我说我得忍受这马,冒着生命危险撑上好几年,才『赚得』我自己得去争取的自由!这一切之后,经历了这么多,你怎么能告诉我这样才是对的?」
「红眼只给出这几条路,影七!我可以帮你——」
我狠狠跺了一脚。「不,我不愿意等这两年!我撑不到两年!上次谈话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会比这更有骨气!会想要更好的东西,不是让我为了争取自由只能受苦受难!你可以——」
「够了!」
门徒突然打断我,站了起来。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叹了口气,移开视线。
「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大喊。我说我能帮你,可你没给我机会讲话。我花了很长时间疗伤,影七。那段时间,我想了很多,读了不少书,也跟能联络上的马谈了谈。大部分时间,是老灰熊来陪我,红眼忙着教堂和统一的最后准备工作。我本想跟他说说这一切,但现在有更大的计划在进行。」
他走近我。
「我有办法帮你,影七。让你这条路走起来轻松些。如果你愿意听我说?」
我喘着气。这几天的奴役阴影折磨得我快炸了,但我还是点头,再次坐下。门徒坐在书桌旁的地板上,摘下眼镜。
「吠城有些事情正在发生,影七。你在镣铐背叛我们的时候也见识到了,还有溜皮所说的。有马称之为大博弈,一场权力争夺战,因为他们察觉红眼离最终胜利已近。所有幕僚都想要坐上最有利的位置,享受未来的奖励和权势。」
「我……我知道。我看过镣铐的会议,他让我去服侍他们。」
「那你就知道这事有多严重,影七。阴谋和隐秘的政治正在交织成一团混乱的忠诚与暗箱操作。我不会讲一堆细节,但因为我和红眼的关系,他们都把我视为威胁。我剩的盟友少得可怜,还被很多马想方设法抹黑。我时间很紧,得同时努力维护自身利益和完成职责。」
他边说边在房间里走动,用魔法把书本托起、摆回书架,然后痛苦地尝试抬起一个书柜。我不假思索地上前帮忙。
「你……你现在的职责是什么?」
「后勤。」书柜啪地立正。「我负责协助红眼的物资调度和马员管理,监督这些事。这……根本没什么认可。可以说是降职了。」
我们都靠在书柜上,我看着他,听出他话语里的失望。这是我认识的那匹马,曾经有梦想要改变一切的马,现在却被剥夺了与他想帮助的马同在的权力。
「我不懂。你说你能帮我,这跟那些争斗有什么关系?」
他走回书桌,开始收拾笔记,转身对我说:
「我说过,我有很多时间思考、阅读、交谈。听镣铐对你做的事,逼你承认他是你的主人,让我明白了,也看到了你出路。」
他走近我,把蹄子放在我肩上。
「我可以给你在吠城这里一份新任务……在我身边。」
我瞪大眼睛。「什、什么?」
「影七,这里掌控一切的马通常可不怎么友善。不过,如果有马邀你当马员联络官和助理,奴隶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去。这事很少提起,因为没奴隶愿意接受。镣铐把你套牢了,但你有权选择接受我,成为你的新……」他停顿了一下,显然对这词不确定,「……主人。」
我脑袋有些转不过弯。真有这么简单?我只要答应,就能永远摆脱镣铐?他已经拿我没辙了,没什么枷锁能阻止我答应!
可我还是犹豫了。我看得出门徒把这当成一件好事,但我有一个条件没谈。
「我朋友们也可以一起去吗?」
空气瞬间凝结。他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彷彿后悔我问了这句话。门徒没说什么。
「你是想说,只有我跟你走?抛下朋友们让镣铐继续折磨?」
「我知道,影七。」
「你要我从一个主人换到另一个主人!叫我成为你的奴隶——」
门徒迅速反驳:「助理。」
「奴隶就是奴隶!」
我的爆发让他有些吃惊。我知道现在我能说出口,心里更自由了!以前想替自己争辩、想说的话,都突然说得出来了!
「你怎么能指望我丢下朋友?他们不可以一起去吗?拜托,告诉我他们能一起!成为你的队伍!我们都能帮你!」
「抱歉,影七。不可能的。我不能就这么把他的劳工给带走。红眼组织的规矩不允许。我知道这很残酷,但我相信他们都希望你能得到这个机会。等他回来,镣铐会毁了你。想想你跟我说过的,他想让沼黑那该死的地方把你当工具。」
话像刀子扎心。我向后退了几步,刚刚的勇气和喜悦瞬间被恐惧取代。这是在玩弄我的心智,逼我做出我不想做的选择。他说得对,我不想再回去,我已经明白很多,但一切都很脆弱。如果他再抓住我……
我跪坐下去。
「影七,你不用现在决定。」
门徒又走过来,坐到我面前。他眼神真诚,双蹄搭在我肩膀上。
「这是我目前能给你的全部。我知道你还有很多潜力,我可以帮你发挥。跟我一起,你会比在工厂或磨坊里摧残自己身体更独立、更活跃。你还能参加清理计划,赚取自由,但你不会受他的支配,在我这里很安全。拜托,在他回来前好好想想,我可能等下就得离开商城。」
「我……我会的……」
「谢谢你,影七。」他轻闭了眼睛片刻。「如果这有什么意义,我很遗憾发生了那些事。我真希望我能在那时帮上你一把。」
他站起身,转身小跑回到书桌前。身后,我低下头。理智告诉我该接受这提议,但把朋友们抛在身后,去服侍另一个主人……就算那个主人是门徒?还是为了帮助红眼的计划?这不正是我一直想逃离的吗?
除非……
「你可以跟我们一起走。」
我的声音几乎是耳语,只够让他停下脚步。
「影七?」
我站起来,向他靠近一步。
「跟我们一起走。加入我们。门徒,你不是笨马,应该早就察觉我们想逃走的意图。看看现在的局势。那些追杀你性命的马?被你分派去组织备件的去处?这些都不是你想要的生活。」
我又走近了些,这回换我把蹄子放在他的肩膀上。他却一动不动,只是盯着前方。
「你比红眼的任何马都优秀。你可以跟我们走。我相信他们会允许的——」
「够了,影七。」
他的声音尖锐地打断我,随后变得温和。
「拜托,门徒。如果你和我们一起自由,你可以在外面做更有意义的事!有你的帮助,我们能——」
「我说够了。」他小跑起身,眼镜浮起靠在脸上,走向书桌。「我选择了自己的路。当我不再是奴隶的那天起,我就决定留下来了,与他共享这个梦想。我的位置就在吠城,就在他身边。」
「即使他把镣铐那样的奴隶主子擢升到你之上,让他们对我们做那些事?」
我站在他书桌前,看着他摊开羽毛笔和羊皮纸,无疑又是在写信。他犹豫了下,抬头看了我一眼。
「红眼……红眼自有定夺。我……相信他。这是他的决定。」
我咬着嘴唇,看他开始动笔。看着他眼中的疲惫和身上的伤痕,我想起那些疤痕。
我轻声、带着脆弱问
「你真的确定自己不再是奴隶了吗?」
羽毛笔停了下来,但他没有抬头。
「……影七,祝你有个愉快的休息时光。」
事情就这样结束了。他继续写着信,我只得转身离开他的办公室。
“译者注:感觉最后这边有点无语。我还没看到后面的剧情,但门徒因该是不会告密的。”
***
我有些闷闷不乐地小跑下楼,回到广场时,看到烁光、硫磺和珊瑚正朝我反方向走来。身后还跟着冲蹄。
「咦?这……这是怎么回事?」
「小兄弟!我们要出去玩!」
我没得选择。她用魔法直接把我提起来,转了个180度,让我跟着他们走。搞得我一头雾水,整个过程居然都没停下脚步。
「出去玩?去哪?烁光,到底怎么回事?」
她只是拨了拨我的鬃毛,看着其他几个脸上带着笑容。连平时不苟言笑的珊瑚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还记得吧,今天是红眼的休息日?你真的以为我会错过奴隶们能去的漫游者酒吧吗?我可是和一些大量的乙醇有约呢!」
「乙……什么?」
当我们从商城门口经过时,她眼里闪着光。我这才注意到她背着一个新马鞍包,里面装着我不认识的东西。
「液体乐趣(Liquid fun),影七。液体乐趣。还有,我们有理由庆祝呢。」
“译者注:「Liquid fun」直译就是「液体乐趣」,通常指的是喝酒”
 
***
烁光看起来比我最近见过的她轻松许多。即使身体瘀伤、极度疲惫,她还是硬挤出力气,兴奋地小跑向我们队伍前方的漫游者酒吧。有时她还会绕圈圈跳跃,直到我们追上她。
「好久没好好大喝一场了!不知道我还能不能跟最厉害的那帮马拼酒?」她一边叽叽喳喳地唱着,一边跨过曾经是吠城主公园的碎石地。前方我听见马声鼎沸、杂乱的音乐声,以及杯子不断相碰的叮当声。漫游者酒吧听起来很小,但直到我们绕过一丛枯死的灌木,看到它在一池死水对岸的灯火,我才真正意识到那里在哪。
「看啊,影七!」冲蹄用一只蹄子搭在我脖子上,另一只指向酒吧,「这是吠城首屈一指的喝酒、胡闹和尽情狂欢的场所!」
它比我预期的还要大!我见过的唯一酒吧,是奴隶商队带我路过的一间小酒馆。但这里是整栋改装过的建筑!我看到两层楼高的灯火映照在老旧的石板路上,三楼废弃的墙面上随意钉着用各种材料做成的粗糙招牌,招牌上缠绕着暖炉节的彩灯,混杂出一种刺眼又温暖的色彩。外面摆满了长椅和临时搭建的桌子,几乎挤满了路面,里头挤满喝得烂醉如泥、吆喝嬉笑的小马们。
我吞了口口水。里面看起来非常拥挤,许多小马已经喝到走路摇晃了。
「喔耶!」烁光大喊,跳上长椅俯瞰整个漫游者。「这才是我说的!真正能感觉到活着和自由的地方!」
珊瑚无奈地摇头,嘟囔着有些小马永远长不大。其他马则朝烁光那边跑去。硫磺竟然也露出一丝笑容。
「嗯,不能否认这种地方很受欢迎。即使他们叫那玩意儿啤酒。」
「上次那玩意儿喝得我醉醺醺的还挺管用的。」烁光噘嘴看着大马,后者只是耸肩。
「那这代表你什么,烁光?」硫磺没回头,继续一瘸一拐走着,那一侧的身体严重受伤还在隐隐作痛。
我忍住笑,把蹄子捂在脸上,烁光脸上的表情象是刚被戳中笑点,随即跺蹄对着硫磺的背影吐舌头。然后她转头看向我,冲蹄拿着另一个马鞍包走了过来。
「嘿,影七?你跟珊瑚在外面等着,她很快会带你进去。」
「咦?为什么?」
「不能说!」她灿烂一笑,拍了拍马鞍包,然后边跑边喊,「是惊喜!」
我跟珊瑚对视,她只是点头。我正想开口,却被她抢先说话。
「不。能。说。」她快乐地说着,轻轻拍了拍我的头。「乖乖等几分钟,我们再一起进去见见他们。」
我困惑地看着其他朋友消失在漫游者内部。马群在硫磺领头下分开,烁光和冲蹄紧随其后。远离吵闹的马群和酒杯碰撞声,我和珊瑚安静地站着等候。夜色中,我看到她的目光越过城市。
「怎么了?」我问。
珊瑚仍望向远方,过了几秒我才发现她的视线落在旅馆方向。她轻叹一声,蹄子轻拍地面。
「就是……总是忍不住想。你看到他们躺在摇篮里,那么脆弱,你答应自己永远照顾他们。分分秒秒我都在想,他在做什么?他会不会也望向窗外想着我?」
「我们会的,嗯?逃出去的事情。」说得这么激动,嘴巴却变得好绕,好难说出口,尤妮蒂怎么能说得那么简单?「我们会把他们都带出去。你和你的儿子,紫丁香,尤妮蒂,还有日升!我们都会一起出去,对吧?」
珊瑚朝我轻笑。
「你醒来后一直唠叨着逃出去这事,真可爱。」
我没机会回答,她揉了揉我的脸颊站起来。
「不过这正是我们爱你的原因,影七。你是梦想家,是比我们任何马都渴望的那匹马。走吧,我敢肯定他们弄好了。感情的时候总有时候地,但现在不是。」
珊瑚转身离开,我急忙跟上。我的翅膀微微隐隐作痛,半扇动着,满是兴奋。
「弄好了?弄好了什么?」
珊瑚微笑着带我进入嘈杂的马群,她开路,时不时回头确认我还跟得上。说实话,除了对这些挤在一起又带点臭味的奴隶们感到紧张(我也不过是其中一员),走动其实并不难,我能从各个空隙中穿梭。不久,我们走进门内,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那是甜甜的酒香、体味和陈年橡木混合的气味,还有远处壁炉火焰烧得旺盛的烟燻味。房间里吆喝、唱歌、喝酒、调情声此起彼伏,我努力从众多小马中辨认位置。最多马的地方在临时酒吧旁,边缘则有几个小包厢。
「影七!珊瑚!这边!」
我竖起耳朵,拉着珊瑚朝烁光声音方向前进。这太疯狂了!我还没搞清楚他们之前在忙什么……天啊……
马群刚好分开让我和珊瑚走进去,我站着呆望,四周的奴隶们也带着好奇看着我。眼前的场景让我感觉莫名熟悉且亲切。
他们在一张侧桌上布置了一些东西。两边木柱间挂着半破的彩色小旗帜,桌面盖着一块鲜红的布。几个小盒子用粗糙的绳子包着,下面放着不同颜色的塑料袋,挡住我看清里面是什么。但正中央有一样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一个蛋糕!虽然小小的,可能是用压缩的燕麦做成,看起来粗糙,只有一根弯曲的蜡烛,但……是蛋糕!
冲蹄悠闲地靠着,满脸笑容地拉动一个小装置的绳子。
随着一声清脆的爆裂声,空中飞舞出几串五彩纸屑,周围传来几声惊叫(当然不是我)。脱离了和珊瑚的亲密,笑声在我嘴边绽放。烁光站在蛋糕前,用蹄子指挥着一切,像个推销员似的,头上还戴着一顶可笑的闪闪发光的尖帽子,系着下巴的绳子。说起来,冲蹄也戴着。
「这……这是什么?烁光?珊瑚?这是怎么回事?」
「欢迎,影七!」烁光快步跑过来拉着我,「我告诉过你,你可以从今天开始把这天当作你的正式生日。每个生日都该有派对!」
我不停眨眼。生日派对?这种东西竟然存在?是为我办的?我忍不住一直看着桌上的纸旗和气球。没有马曾经为我办过派对。
「虽然不正式,但你历经这么多,这是你应得的。来吧,亲爱的,坐下。」珊瑚又推了我一把,她和烁光一起引导我,帮我走出震惊。
「对啊!我们还有礼物,还有一顶帽子给你戴,然后是饮料。噢!硫磺跟酒保说了几句话,弄到了保留座位。他可是很有说服力的。」烁光扑倒在靠椅上,招手让我坐到她旁边。
我简直不敢相信。这真是我第一次有的生日派对!我好爱我的朋友们!
只是我又忍不住看向桌子那边,想要压抑笑声。硫磺坐在角落,身形高大压过一切,带着他那扭曲且满是伤疤的半边脸……头上还戴着另一顶那种荒谬的小帽子。
看到这一幕,肯定是烁光的主意,我忍不住笑出声,她也向我眨眼。硫磺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孩子们啊……」
***
酒吧里的某处,有只小马弄了老旧点唱机。伴随着酒吧里的欢呼声,那轻快愉悦的音乐在房间里蔓延开来。这旋律轻松愉快,让所有小马都比我见过的奴隶们更频繁地绽放笑容、放声大笑。
我被推到烁光身旁,坐在角落最里面,离其他小马最远,周围全是朋友。珊瑚坐在我对面,靠近冲蹄。很明显她选了离硫磺最远的位子,但她愿意为了这里暂时放下芥蒂,已经证明了她的真心站在我们这边。我早已对她充满无限敬意。
尽管漫游者酒吧有些破烂不堪,且酒醒的小马越来越少,我仍感受到这地方一种温暖的氛围。橡木装潢和壁炉前挂着的灯笼,营造出一种古朴又舒适的氛围。
「嘿……那个,影七,打算什么时候拆开这些宝贝啊?」烁光戳了戳我的侧腹,并朝桌上的盒子点头。我们正轻松聊着酒吧的事,我正纳闷那些盒子里是什么。
「哦?抱歉!」我咬着嘴唇,「我不知道要我拆!」
一只蹄子猛地揉了揉我的鬃毛。「哎呀!你难道不知道这些是给你的吗?生日当然要收礼物啦,影七!快点!这些礼物自己不会拆的!动手吧!」
「好,你先开始,我去拿饮料。」硫磺扛起身体,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踱步离开走向酒吧。我注意到他一离开就摘下了那顶帽子。
「典型的硫磺。」烁光摇头低语,「你对派对的概念一点也不了解。来,快拆吧!」
我奇怪自己是否做得对,小心翼翼地拉过最近的一个盒子。盒子比我想象的大,甚至把我都遮住了,当我使劲把它拉到自己面前!
「第一个拆最大个的?我喜欢你的风格,影七!」冲蹄狂笑着,蹭了蹭蹄子。
脸红的我看到大家都笑了(尤其是冲蹄,为什么呢?),我把盒子放到宽敞的座位上,开始撕开包装。我的蹄子撕下几块纸后,一股从未有过的满足感涌上心头——撕开礼物包装的快感!我喜欢这感觉!纸和塑料袋被撕下,露出厚厚的纸板盒。我兴奋地打开它……里面竟然是另一个更小的盒子。
嗯?
我拆开这个盒盖,发现又有一个盒子。再拆,又一个!一层接一层,直到我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木盒,桌下至少有八个盒子散落一地。其他马笑得前仰后合。以前我可能会觉得这是在拿我开玩笑,但我只是咯咯笑着,一边享受拆礼物的乐趣!最后我坐着,滑开木盒的盖子。
哦。哇。
「回到商场我帮你装上,影七!」冲蹄朝我咧嘴笑,「这东西太仓促,来不及在出发前装好,但我想反正用那个大盒子装着也行!」
我蹄下是一个金属玩意,上面有几个微小活塞,尾端还挂着个环。我知道这是什么!这是战斗马鞍的第四代瞄准标记!我第一次在奴隶主的马鞍上见过这东西时就爱上它了!
「谢谢你,冲蹄!」我疯狂地笑着,抱着这个珍贵的马鞍配件。装上后,当它打开时,嘴部瞄准器能直接闪到我眼前,让我能更精确地瞄准!虽然它只是一圈薄薄的小金属指标,但能让我更好地控制钩爪,不用再靠运气了!耶!
我没浪费时间,马上拆下一个礼物。盒子薄而沉重,包装出奇地精致,象是专业马包的。我的蹄子抓不住边缘。对面,珊瑚斜眼对我笑。噢,她懂得怎么包礼物。
我终于找到一角,用牙齿咬断绳子,一点一点拆开……
……是本书?
书封面印着一张巨大的小马国地图,上方是几个大字和一个让我头昏眼花的大标题。我看不懂。
「我……我不会识字。」
「试着打开看看。」珊瑚耐心地用蹄子比了比,我照做了。
好多图片!满满的照片!有变异前的动物照!坎特洛特城堡的广阔风景,以及我在小马镇见过的理想乡村!还有陆马、独角兽、天马的细节,以及花草、昆虫、建筑种类!我翻页时目不转睛,惊叹于战前的……美好!
「这是百科全书,影七。」珊瑚趴过桌子,拉我靠近,亲了亲我的脸颊。「它会让你看到快乐的时光,给你很多画画的灵感。」
「谢谢你,珊瑚。」
「不客气,亲爱的。」她坐回去,看我翻阅每页,满足地笑了。书里有只鸟,再往后几页是塞拉斯蒂娅和露娜的巨幅照片!我迫不及待想看更多了!
硫磺拿着一瓶酒和满满的杯子回来,酒味浓烈。他把酒放桌边,坐下却没分发,我猜是要等我拆完礼物再喝。看我拆了什么,他笑着往我这边扔了一个包裹。
「接着,孩子!」
我惊叫着抬蹄,勉强抓住。硫磺明显不擅长包装,感觉里头东西松松垮垮。包裹不大,但我感觉里面有液体晃动。我瞥了眼硫磺鼓励的脸,开始拆开包装。
里面是硬皮革包覆的棕色设计,上面有螺旋蜡封盖。真正的废土探险者水壶!我兴奋地拧开盖子闻了闻,立刻认出里面装的是什么。这东西现在对我来说几乎跟水一样重要。
「你需要的消辐宁安全了,影七。」硫磺的声音低沉沙哑,嘴部部分变形,带着些醉意。「有空就补满它,需要时悄悄喝点,没马会发现你藏着。」
我……我……
忍不住眼眶湿了。我的病还在,但他帮我让生活变得轻松些。让我身体正常,偶尔能从水壶里灌点药。
「谢、谢谢你,硫磺。」我一边笑一边擦眼泪,看见他稍微转头用那只眼睛看着我。
「嘿,别哭啦!」烁光拍了拍我背。「还有一份礼物没拆呢!」
果然,还剩一个。我把水壶放到旁边,拉过最后一个盒子。它不大也不重,但烁光眼里的期待让我感受到她真的很希望我开心。我深吸一口气,拆开她捡来的旧盒子。
里面是我的哔哔小马。
「我……咦?」我眨了眨眼,烁光的魔法帮我把哔哔小马从盒子里举了起来。
这时我才注意到改动。皮带换成了衣服上的真扣子,穿过金属孔扣紧,不用每次都重新绑绳子,外观也更干净。她甚至磨掉了尖锐边缘,还找了个按钮替换掉缺损的那个!
「这是你好友烁光的招牌精修。」她对我眨眼,知道我以前听过这招。「快开机试试吧!」
我已经高兴到快要感谢她了,但她的指示让我低头用蹄子按下那个我知道平时会启动装置的大按钮。轻微的嗡鸣声和一抹暗绿色的闪烁后,主荧幕亮了起来。立刻,我发现了不同之处。荧幕受损的部分减少了,光线几乎均匀地散布开来!之前影像会时隐时现,虽然我从没真正注意过。
「我用我们偷来的火花电池和魔法玩意好好修了一下。地理定位魔法也修好了,现在地图功能可以用,甚至能在地铁的地下通道使用。我也试着让灯不要闪烁,可惜荧幕里的二极管太旧了,没办法完全修好。」
「哇——」
「不止这些!我还修好了辐射计,这样你遇到辐射危险就会知道。还有一件事。」
她用念力翻过哔哔小马,露出背面那块通常贴在我蹄子上的磨损处;那是这破损装置里唯一光滑的地方。
「我觉得这样做比较对。」
底部,我看到她不知怎么刻上了一组图案。是一对开开的镣铐,哇。
在镣铐的弯曲部分,是一个粗略的日晷图案。这是我们两马的记号。我知道其他马可能不懂这个日晷符号,但没关系。
这是真正的礼物。我紧紧抱住烁光,让她喘不过气来。
「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你是最棒的姐姐!」
「哇!不、不用谢!呵呵!你值得这些,新旧都重要。生日快乐,小弟。」
我瞥见珊瑚的侧脸,看到她对我们的这幕露出一抹奇异的表情,几乎有点……释然。
「谢谢你们,谢谢大家。我……我……我真的……」
我胸口微微起伏,望着面前的礼物,心中难以言喻。他们为我准备这一切,只因为在乎我,希望我看到更美好的事物,给我坚持下去的力量。我忍不住一边哭一边笑,抱着烁光轻轻摇晃。
桌对面,冲蹄叹了口气,往硫磺张开的蹄子里丢了几个瓶盖。
「我就说他会哭的。」硫磺对我眨眼(或者说眨了眨眼?),一边跟冲蹄轻声笑着。他们在打赌我会不会喜极而泣?拜托啦。
不管怎样,我继续笑着,擦了擦眼泪,坐直身体。烁光目不转睛盯着那瓶酒,眼里闪着捕食者的光芒。
「现在,我看是该——」
「等等!」珊瑚蹄子一伸,几乎是玩笑似地拍掉了烁光的蹄子,「你难道不该让他先吹熄蜡烛许愿吗?」
你们还有这个仪式?我可以许愿?烁光笑得很开心,然后把蛋糕轻轻推到我面前。这么近,我看清楚了——这蛋糕其实是浓缩燕麦,上面薄薄覆盖着匆忙融化的巧克力。我知道我的伙伴们不擅长烘焙,但那不重要。我有了生日蛋糕!
蛋糕上插着唯一的一根蜡烛,随风微微摇晃。好吧,该来了!我知道该许什么愿望。
「嘿,影七?」烁光靠近耳边轻声说,「我猜你所有马都知道你最想要什么。」
「嗯,对吧?」
「那就许个特别且贴近你心的愿望吧。想怎么自私、怎么放肆都没关系。这是你的时刻,不用跟任何小马说愿望是什么。尽情享受吧。」
她拨了拨我的鬃毛,往后靠去,把我留给蜡烛。我看见周围有些脸庞时而困惑,时而翻白眼,但谁在乎呢?此刻只有我、这根蜡烛,还有我心里的小小愿望。我深吸一口气,轻轻吹熄蜡烛。
烁光和冲蹄齐声欢呼,众马拍蹄鼓掌。我笑着抬头。冲蹄拿出刀子切蛋糕,烁光急忙开始分发酒水。硫磺的杯子上冒着泡沫,他露出笑容一饮而尽。其他马也似乎很满意杯中那无统一标准的烈酒。
令我惊讶的是,烁光的魔法将一杯酒递到了我面前。
「嗯……」
「嗯?」烁光从满心期待地啜饮一大口酒后,叹了口气,抬头看我,「怎么了?」
「这、这是,呃,酒吗?」
「吠城最棒的烈酒,影七!」
「但是,呃……」我从一个马看向另一个马。连珊瑚也带着浅浅的笑尝了一口。众马渐渐盯着我。喔,天啊。「你们看,我——我从没喝过酒。」
气氛一时间奇怪又有点震惊。
接着烁光笑出那种调皮坏坏的样子。
「一只刚从医疗排毒中出来、从未碰过一滴酒的骨瘦如柴小天马?」
她望向其他马,桌上的杯子在她的魔法光晕中自己飘到我蹄边。
「哦,这场面肯定精彩了。」
***
酒杯碰撞在桌上。
「干杯!」
我们齐声喝下那烈焰般的液体,火辣辣地灼烧着我的喉咙,眼睛瞪得大大的。第一次尝试时,我差点因咳嗽喷得到处都是。但随着一次又一次地尝试,慢慢就顺畅多了。每喝一口,都比前一次更能接受。
冲蹄负责切蛋糕并分给大家。即使只有一层薄薄的巧克力外衣,也让它尝起来特别甜美。其实我从没吃过巧克力!原来这一切都是用硫磺在竞技场赢来的奖金买的。严格说起来那是我的赌注,但那也是我偷来的瓶盖去换得,所以没什么好抱怨,尤其是它换来了这些东西!
「你知道吗——呵呵,出了这地方后我打算干嘛?」烁光懒懒地靠在椅背上,开始喝她今晚的第二杯酒,「我一定会去十马塔那家温泉好好放松一下。然后你……」
她用蹄子轻轻顶了我一下肩膀。
「你得跟我一起去。让你好好享受一天的放松,那是你从来没体验过的!」
珊瑚轻笑着,连她的苦涩似乎也在今夜稍稍消散。「我也想去。我听说那边有用热水器的热水加热成的超棒温泉,真的想去泡一泡。」
我点头点得很卖力,感觉那听起来超棒!
「哈!说不定还能帮影七整理一下翅膀呢,要是他愿意的话!」
「哦!」我咧嘴大笑,「我很乐意!」
烁光用前腿轻轻敲了敲我侧腹,「说不定还会有个快乐的结局呢!」
「是啊,我也这么想!听起来棒极了!」我露出灿烂笑容,然后纳闷为什么桌上其他马突然笑了起来。什么?我讲了笑话吗?哈哈!一定是的!
冲蹄对饮料似乎有特别喜好,只喝一点葡萄色的东西。他在蹄间转动酒杯,瞥了我一眼。
「你知道吗,我刚才在想。暗影七号是你的全名,对吧?你还会继续这么称呼自己吗?七号?」
“译者注:有个忘记翻的,镣铐之前每次称呼影七的时候都是用带点羞辱性的Number Seven(七号)而非 murky(影七)”
四周稍微安静了一会儿。嗯,也就算酒吧吵闹的环境里短暂的安静吧,附近的奴隶们逐渐醉倒。我耸了耸肩,再次抿了一口美妙的酒。咦?怎么酒剩这么少了?
「我,呃,不知道耶?」
「你可以选任何你想要的名字,影七!」烁光放下空杯,举起另一杯。「有想法吗?要不要一个废土英雄风的?象是Little影七(这里是取小皮名字littlepip的前部分 )?」
那玩笑很烂,但我还是笑了。脸颊烧得通红。为什么我觉得这么好笑?我不停眨眼,准备想想名字,这时硫磺趴过满桌空酒杯。
「哎,我不太认同。如果影七的愿望是他刚才蛋糕上许的那个,估计很快就会有一堆 ‘Little 影七’ 在废土跑来跑去了!」
“译者注:这段硫磺在开黄腔,‘Little’影七并不是指缩小版的他,而是在暗示影七的孩子。”
「嘿,我不是说那个——」我立刻闭嘴。怎么会脱口而出?天啊,嘴巴背叛我了。
连珊瑚也忍不住笑了出来。烁光大声笑,让我看到好几只小马向我们的桌子投来好奇目光。我只能尴尬地深红着脸,突然双蹄举起面前的大酒杯。
在另一个角落,我听见一首吵闹的歌开始唱起,酒吧里不少马都听着,伴随着一群矿工们挥蹄高歌。
喝酒,喝酒,喝酒!
喝到醉倒!
站起来,跌倒下!
大打出手!
把马打昏!
跌倒在地!
隔天早上醒来……
他们站起来,挥舞着蹄子,举杯同庆。
然后继续喝个不停!
酒杯碰撞洒满桌面,欢呼声四起。小马们拍蹄跟着唱,歌词越唱越大声、越来越乱。我挥着蹄子,跟着烁光和冲蹄大喊大叫,酒吧气氛越来越嗨。
跌回座位,我下坐时有些摇晃。哇,这……这是什么?酒!对,酒!哇。
我靠着烁光,寻求平衡,安心地把头靠在她肩膀上。
「你们是我遇过最棒的朋友。你们知道你们都是我最最好的朋友吗?」
烁光看起来努力忍住不笑疯的样子。仔细一想,桌上其他马也是。我又讲了个笑话!哈!
「我们知道啦,亲爱的。」珊瑚用蹄肘轻轻笑着,啜饮着酒。
更多歌曲响起,主要是唱着坑害奴隶主的故事,伴随着蹄子跺踏和杯子敲击沉重桌面的声响。嘈杂让我头痛,但随着每一口酒下肚,那痛感渐渐消退。我爬上椅子,努力说服珊瑚跟我玩她跟紫丁香玩过的那个拍蹄游戏。我们分享过去的故事,谈论着墙外美好的生活会有多棒。
不久,硫磺带来的酒快喝完了,于是我和烁光轮流去拿新的。太棒了!小马们似乎很喜欢我的翅膀,不少母马还摸了摸我的翅膀。我蹦蹦跳跳,展翅晃动,逗得她们笑开怀。烁光带来一个小托盘让我端着,自己则用她独特的方式挤过酒吧马群,拿剩下的酒。她留下,我带着托盘回到桌边。
「喂!小矮子,注意点!」
一只公马的蹄子碰到了我的耳朵。我差点手滑掉了托盘,跌跌撞撞把酒放到桌上,然后……噗,直接摔到地上了。
「你这轻飘飘的死小子,我可是跑着来的!」那公马甩蹄对我咆哮,然后怒气冲冲地走向酒吧。「死老鼠翅膀。」
我瘫倒在桌边,揉着耳朵有点愣住了。烁光目送那家伙离开。
这时硫磺起身,烁光短暂站在他前面。
「喔喔,不行,硫磺!住手!别动!」
他直接从她身边走过。
「我只是去拿杯酒。」
我抬起蹄子,「但我有……酒啊。」
那只庞大的陆马毫无酒意地从我们身旁走过,坚如磐石般稳健。暂时从朦胧中醒来,我看见硫磺毫不费力地朝酒吧走去,并坐在刚才打我的那只公马旁边。其他马忙着整理烁光带来的新酒,我是唯一能听见他们谈话的。
显然,那公马没注意到硫磺是我们这一桌的。他反而色迷迷地盯着旁边的母马,把蹄搭在她肩上,对她说的话咯咯笑,还把酒推到她面前。他们聊了几分钟,那母马离开去找她的朋友了。
「抓得好。」硫磺低声嘟囔,象是不经意的话。
「哦,靠!我觉得今晚我可能会走运喔!嘿,兄弟?你喝酒吗?还是不喝?」那公马说。
「喝啊,你看我像软蛋吗?」硫磺露出笑容,轻敲酒吧台,差点把几杯酒打翻,吸引急忙过来服务我们的调酒师。「来瓶烈酒,再来几个小杯子。我跟新朋友还有得喝呢。」
硫磺和那公马把瓶盖放桌上,一瓶橙色的液体被摆在他们面前,还有一堆迷你酒杯。为什么酒杯那么小?
「你那口音,兄弟,北方的吧?操,我真羡慕,这样比较容易泡到母马!」
「是啊,曾经是。」硫磺一边倒酒,一边两马一口干了杯中酒。
「嗯,至少我知道那边有个辣妹等着我。她还一直偷看呢。」
出乎我意料,硫磺笑了。但那笑声怪怪的,我知道他是在装,硫磺从来不会这样大笑。他把蹄放到那公马的另一边肩膀,拍拍他。
「是啊,是啊……」
接着他一拉,那公马根本没机会挣扎,硫磺就一把勒住他的脖子。还坐着的硫磺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酒,那公马大声呛咳,喉咙被紧紧箝住。
「……如果你想活着听我说,记住。那只你推倒的小飞马?是啊,他有时候挺烦马,但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我敢说唯一一次小型派对。你要是再靠近他,我保证不会让你用门出去。如果你让他哭,信我那不难,我会让你永远无法再对母马表演。明白吗?」
那公马发出一声无力的呻吟。
「明白。」
硫磺放开他,让他倒在地上,挣扎着抓脖子。然后他拿走所有酒,包括那公马付的酒钱(我注意到了),转身回到我们这儿,一只眼睛对我眨了眨。
烁光正和冲蹄聊天,转头看到桌上的大瓶酒,惊呼。
「哇!硫磺!你怎么弄到这些酒的?」
硫磺露齿一笑,「新朋友送给影七的礼物。可惜他没法加入我们,喝不动。」
烁光魔法挥舞,酒倒进小酒杯,分送给我们每马两杯。珊瑚却轻轻拒绝了。
「我想,如果今晚这样下去,我该先告辞了。」
「唉唷,别这样!」我拍拍她肩膀。嘿,我只错过了一次!
她用蹄轻抚我的脸颊。「亲爱的,照你喝酒的样子,我觉得今晚会对我这种马有点疯狂。有马得保持清醒,明天才能把你们全叫起床。你们尽情玩吧。」
烁光点头好几次。我看到她脸颊红得不象是害羞。她面前的酒比我喝的还多两倍。她说自己能喝可不是开玩笑。
「没问题,珊瑚!我们会照顾他们的!」
珊瑚眼神闪了闪,随即放松。
「晚安了,大家。生日快乐,影七。」
她带着我的礼物离开,为了安全起见,再抱了我一下。
「我们的珊瑚从来都不是那种能喝酒的马。」烁光头靠着蹄子,「好了,该进入更正式的生日喝酒时间了!」
我眨着眼盯着面前的小酒杯。这酒不是刚才的那种啤酒?那为什么我已经感到一阵暖意在心中?
「来看看这威士忌会不会让你像它说的,像你们飞马一样狂野。敬影七!」
「敬影七!」硫磺和冲蹄跟着喊,我也照做,一口喝光。
天啊。
喝完后,我扭动身体,不停眨眼,嘴巴张开闭合,象是吞下一块烫煤炭。酒杯又被迅速倒满了。我的头开始变得模糊。再来一杯!
「敬自由!」
「敬自由!」

「敬更好的日子!」
「敬更好的日子!」

「敬,呃,其他什么!」
***
我其实不太确定接下来怎么发生的。烁光带来一些她新认识的「朋友」,他们现在挤满了我们的桌子。
「……然后我把舌头一直伸进他喉咙里,直到他把那破碗装满了所有能找到的粥!这就是在这里骗免费食物的招数!」
我把蹄子举高,大家为这个老掉牙的故事喝采。她语气有点含糊,咯咯笑着,还靠在旁边那只公马身上撑着。我瞄到她的蹄子轻轻抚摸着对方的胸口。
接着一切又变得模糊了。烁光、冲蹄和我在一起——等等,我这是在干嘛?
「烁光,我这是在干嘛?」
「这叫跳舞,影七!摇摇你的屁股!」
喔喔!音乐!对对对!那些小马们都跳来跳去,踩着地板,把我也跟着晃来晃去。漫游者主厅的焦点全都在我身上,烁光停下跳舞,刚好用魔法把我举起放到一个平面上。
「你就在这里跳舞,影七!」
灯光绕着我转,我跳着一只蹄踩地,一只蹄抬起,翅膀在僵硬中尽量张开。嘿嘿,喝了酒马就变高了!所有小马都比我矮!啊,不对,那是张桌子。
她把我放在桌子上!大家围着我跳舞,有些还为这只在桌上蹦跳的小飞马欢呼。为什么没马介意我是一只飞马?太棒了!烁光 也跳上桌,和我勾着蹄子前后摇摆,奴隶们随着两个拿着锅子和笛子的奴隶演奏的轻快音乐踩着节拍。
旋转着,我感觉整个世界都融为一体。我到底有几只蹄着地?等等,我的左后蹄在哪?哎呀!
踉跄、头晕、跌倒,我从桌子上摔入马群,却被大家托住。
「嘿,各位!」冲蹄举蹄示意,「今天是他的生日!」
马群欢呼,接着我被抛向空中!耶!我在飞!每一次落下,他们都接住我又抛起。
「一!」
「二!」
「三!」
「呃,你几岁了?」
「继续抛!」
大家笑着,我最后落入烁光的蹄中,她拉我入怀,紧紧抱着我,脸颊靠着我的脸,斜视着我。
「你姐姐办的派对是不是最棒的?」
「你办的派对会让马头晕。」
她松开我拥抱的瞬间,我往前移。等等,不对,是往旁边移。旁边不错!我还能往旁边走!
烁光笑着打嗝,接住我,带我们回桌子。我挤进坐着的小马中,烁光坐在我旁边。另一边,那只她刚才轻抚过的公马也稍微努力靠近她。我看到桌上那瓶我现在知道是威士忌的酒杯大概剩一半。更多小酒杯被分发出去,谈话持续不断。有时候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点头同意什么,眼睛半瞇着。脸颊烫得发烧,我偶尔抱抱旁边的马。她还回抱我!我喜欢这匹母马。
我的日记本从鞍包里拿出来,我偷笑着翻开,看到烁光的蹄子轻轻游移到那公马的大腿上。那是我姊姊!但我有更重要的事!我可以画小马!我打算画桌上每一匹马!旁边的母马和其他围观的小马都凑过来看我的画。他们很喜欢!我一页页翻着。
「喔喔!看那一张!」旁边的母马用淡紫色的蹄指着一张。「你真是个调皮的小公马!」
桌上爆笑,烁光眨眼,我露出灿烂笑容。他们喜欢我的画!我展示给大家看,每张漂亮的都能听到一阵「喔喔」的赞叹。然后我开始在桌边画大家。炭笔乱滑,但最后都画得很像。杰作!桌上欢呼完成品,旁边的母马在我耳边低语,要我帮她画一张穿着丝滑长裙的画像。
我怎么能拒绝?
大家都很喜欢那张,母马也很满意。我还收到一个亲吻在脸颊!
不过桌上的话题似乎转变了。我的画引出了关于母马和公马的讨论。我靠着新朋友听他们聊天。谈到漂亮的屁股,还有更具体的事。烁光很大方地分享她的故事。那只她旁边的公马盯着她看,眼神不只是在看眼睛,我很确定她也知道,因为她偶尔会做那种「把尾巴塞到下巴」的小把戏。
「初体验!」冲蹄喊道。「来吧,每匹马都有故事,说出来大家笑笑!我也有个好笑的,但你先说!谁先来?」
全桌欢呼,气氛调皮热烈。坐在硫磺旁边的公马开始讲他的故事,说他和一个商队儿子搭便车时的趣事。烁光用肘轻碰我,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正忙着在日记里画着旋转的图案。旁边的母马抱住已经睡着的公马,说她的故事算两个马的。
冲蹄把蹄放桌上。
「喔,你应该看过她!身材好得不得了!」
「是吧?」大家催促。
「是啊!又长又细!奶油色带着黑色条纹!我告诉你,她狂得很!」
大家嘴巴张大大笑。
「碰到她就撞大运了!一碰就高潮!」
他笑得更开心,拍桌子。
「那个拿着手枪的母马也不错!」
大家哄堂大笑。我虽然不懂笑点,但还是跟着笑了!又有几匹小马分享了年轻时惊马的经历,接着硫磺(被一堆酒杯挡住)只是低声咕哝:
「她杀了她老爸,砸了两匹公马的头。她他妈的就是恨那些家伙。」
现场一阵困惑的沉默,硫磺耸了耸肩:
「强的就是好对付,这是强匪逻辑。」
烁光笑着摇头:「好了好了,继续,我来说说铁骑卫基地一位同袍的故事。」
她露出大大的笑容,开始讲述那位铁骑卫的故事。他是个相当优秀的学生,也是他们年轻团队里唯一和她一样擅长魔法科技的伙伴,两马合作过不少项目。
「当时我们在执行训练任务!睡在同一帐篷里。之前在地下层藏过几次,都很秘密。但巡逻时我们意外发现一个满是酒的地下室!真的,全都是酒!」
大家都猜到故事会怎么走,但还是兴奋地等着。
「我们可能喝得有点醉,但我不觉得那是坏事!我还记得我当时在干嘛,而且我他妈的真的很想要!他也想!最后我转过头这么对他说……」
她抓住旁边公马的脸颊。
「你是打算整晚盯着我的屁股看,还是要做点什么?」
然后她俯身狠狠亲了他一下,把他拉近。哇,她真是聪明。桌上欢呼起来,那匹惊呆的公马快速恢复,开始用蹄子乱摸她的背。故事中断一会儿,烁光似乎试图把那公马掐住,最后绕着他的胸口画圈才松手,还对那脸红的公马眨了眨眼。
「完全照着原貌重现!必须真实嘛!至于血淋淋的细节,我不确定你们想不想听。」
我从没听过一群小马这么热情地催促。比我自己对自由的渴望还强烈。她没有让大家失望,头靠在公马胸口,细细讲述。他们笑时我也跟着笑,听这些小马们的初体验既大胆又有趣!我怎么没试过这种感觉?坦白说,我有点迷糊,很多细节没听清,但看到大家如此快乐……
「那影七呢?」
我睁大眼睛。
「对呀,那小家伙怎么样?他的故事是什么?」
「来吧,小兄弟!我敢打赌你的故事肯定超可爱!」烁光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总该有和某个奴隶贴得太近取暖的小甜蜜吧?」
我双蹄摩擦着,坐直身子,四周是期待的眼神。
「嗯,我……没有。」
烁光眨眼。
「从来没有?」
「没有。」
「连一点点调皮的都没有?」
我摇摇头。烁光和其他马看起来都有些惊讶。然后她拍手。
「有主意了!」
她一蹄搂住我,轻拍口袋里的小雕像。
「那你说说……你会怎么做?我猜你觉得那个避难廏居民很可爱吧?如果是她呢?」
喔喔,我的脸瞬间红透。屋里好像开始旋转,我不知道怎么说出原因,只能咬着嘴唇。
「嗯,喔,我不知道,我……唉呀……」
我看到还满的酒杯,为了躲避尴尬,一饮而尽,争取几秒钟思考……
酒味在体内翻滚直冲脑门。液体的乐趣?不,应该是液体勇气!
我重重跺蹄,稳住摇晃的身体,从椅子上站起来。
「那么……首先……!」
桌上的小马们高举蹄子欢呼。
这真是——
最棒的——
生日——
了!
***
「我可不想把吠城,嗯……点着烧了?」
「对,这个词就是它!」
「耶!好啦好啦。」
我清了清喉咙。
「我……只是想点燃某匹小马心里的火焰!」
真是个美好的夜晚。我们蹒跚着穿过公园废墟,准备回到商场。烁光一边摇晃着来回小跑,一边靠着长椅和墙壁支撑自己。至于我?我躺在硫磺身上(尽管他喝了我们四倍的量,但依然毫无影响),挥舞着蹄子放声歌唱,烁光则伴着我合唱!
「我心中有着……多少火焰?」
「一个!一个他妈的大火焰!」
「……一个他妈的大欲望!」
商场就在前方。我在句子间咯咯笑着,看到它逐渐在眼前升起。我们是在那瓶酒喝完后才离开的。烁光在我那段热情洋溢的故事讲完不久后,和那匹公马一起消失了!硫磺是决定离开的那匹马,他派我去找烁光。
我果然找到了她。我蹒跚、爬行、踉跄、滑行,回到硫磺身边,传达她吩咐我送出的最重要讯息──「给我十分钟。」
「而且……那个大欲望……就是你……」
「最后一段!最后一段!我想……」
「我知道!我——我正在蓄声!记得我刚刚喝了好多威士忌!算起来差不多半瓶!威士忌冠军!」
我打了个嗝,从硫磺身上滑落,不稳地找到自己的蹄子,蹒跚着和烁光一起继续回商场。我们互相依靠,齐声唱出最后记得的歌词。
「……没别的小马……能替代!」
商场大门在我们面前敞开,我们两个笑成一团倒在地上。
「看来你们都充分利用了红眼的慷慨啊?」
我抬头一看,是门徒站在主走廊里。他背着马鞍包,好像正准备离开。经过挣扎,我们慢慢站起来,烁光笑着迎上他。
「嘿,火辣屁股!」她大笑,伸出蹄子让我靠着。我咯咯笑着接住她的蹄。她真有趣!居然当面叫他火辣屁股!哈!
门徒似乎有些惊讶,平时冷静的表情变成一丝迷惑,随后翻了翻白眼,摇头叹气。
「我猜你们工作的小马也需要时间放松一下。硫磺?你得确保他们安全回到住所。我看你至少还能齁得住。」
硫磺点点头。烁光对着门徒抛了给媚眼。我觉得好玩,也学着做了。然后她开始小跑走开。我注意到门徒看着我。哦,他在乎我不能小跑!他总是关心我们每一个!
「你……你……」
「嗯,影七?」
我微微垂下身子,原本想拍他的肩膀,结果只能碰到膝盖。
「你是我最喜欢的主人。」
「我……很高兴你欣赏我的方法,影七。但现在,我想你该上床休息了。」
他继续小跑离开,向硫磺点点头致谢,然后把我抱起。回到店里的牢房路上,我哼着小调。很快,我被放到沙发上。那时我的思绪已经一片混乱,四周墙壁不停地旋转,旋转,旋转!
「过来,弟弟。这是最美好的生日。」
我感觉她把我拉进一个温暖的拥抱里。我会同意她的说法。
但我已经睡着了。
***
忘掉抓勾,忘掉倒钩,忘掉镣铐。
现在,我真正地在受苦了。
在睡梦和清醒之间的迷雾中,我感觉自己在旋转,整个头紧缩成一个小小的、跳动的球。早些时候烁光起身时曾短暂唤醒过我。不知怎么的,夜里我侧身摊倒在她肚子上,她醒来试图把我挪开,我还迷迷糊糊地嘟囔着让她让我安静地死去。
可现在,活着的世界不打算再让我这么做了。我长长叹息,让结痂的眼皮吱吱作响地睁开,试着动动四肢,想要移开自己。蹄子在沙发和地板上拍打。就……就让我挪开……
我摔下了沙发,还拉着毯子一起掉落。揉着酸痛的眼睛,我慢慢坐起,踉跄着朝门口走去,喉咙干燥、胃里翻搅,喘着粗气。哎呦,直接杀了我算了。还没痊愈的伤口随着移动开始疼痛。也许那晚即使有超级魔法庇护,也不是个明智的主意。
三匹小马坐在店铺前面。珊瑚和硫磺看起来精神不错,而烁光靠着墙壁,抱着一碗大概是温汤。她的鬃毛有些凌乱,但仍笑着看我,当我拖着死气沉沉的眼神跌跌撞撞走进房间。
「哦喔,看来有马有了生日后的宿醉啊!」
「啊呜……」我应了一声。
她摇摇头笑着说:「走吧。门徒让马修好了喷泉,还换上了更好的水。去洗把脸,喝点水。我还留了些早上的食物给你。」
珊瑚点头附和,朝喷泉方向做了个「这就是我早退的理由」的表情和点头。我小心翼翼地一蹄挪过一蹄,走了出去。经过店里的镜子,我忍不住皱眉。眼睛深陷且朦胧,鬃毛和尾巴乱得没法快速整理,连翅膀也有点蓬乱。
「如果你想知道我怎么还算正常,影七?」烁光突然说话了。「那就归功于经验吧。喔,那晚真过瘾。看到你笑,玩得疯狂,释放自我,最后还有新『朋友』和『慰藉』……这就是我最近需要的!」
珊瑚翻了翻白眼「因为我真的需要听这个。」
「唉唷,就图个乐子嘛。」
我让她们继续小小地争执,显然她们还有些观念没达成一致,但我忍不住觉得她们对彼此好像越来越能接纳了。
痛。别想太多,影七。戏剧后面再说。先去洗脸泼冷水。
我边小跑边回想昨晚。记忆支离破碎,只剩几个片段。我记得自己笑了很多,收到了不少拥抱,没马介意我的翅膀,我跳舞了……
呵呵!也许没那么糟。
我停下脚步,一个小小的画面闪过脑海。
他们喜欢我的画!我展示了更多,优秀的作品引来一阵阵「哇~」的赞叹。
眨眼间,我呻吟着把蹄子放在额头上。天啊,拜托别告诉我我真的做了那些事!我继续朝喷泉跑去,斜视着记忆中零乱不清的过程。我是怎么回来的?哦对,硫磺背我回来的。我们遇见了——
「你是我最喜欢的主人。」
糟糕。我真的……说出来了吗?我真的说了?脸一沉,紧张感开始发作。怎么办……天哪!我靠着喷泉边缘,只想让地面裂开吞了我——
「好啦……首先……!」
嘴巴张得大大,最后我直接放弃,整个头猛地往水池里一扎,带着无尽的尴尬呻吟,蹄子挂在水泥边上。我完蛋了。凉凉的水,至少你不会评判我!
我感觉鬃毛漂浮在水面上,脸颊凉了下来,惊醒了我的感官。要是能坐在这里好几个小时,跟世界隔离,等大家都忘了昨晚的事就好了。
只是,水下有声音传来。模糊地,一个字。起初我忽略它。水好,水懂我。
然后声音又来了。
「……呜!」
等等,是谁?
「影七,你能别泡在喷泉里坐着吗?」
是他!我猛地一口气从水里冒出来,咳嗽了几下,坐回屁股上揉眼睛。
「抱、抱歉。」
门徒叹了口气,带着微笑摇头。
「看来你终于醒了。休息得还好吗?」
我含糊点头,随即后悔转动了头。
「很好。你知道,换班十分钟后就开始……」
「什么。」我整张脸垮了。别跟我开玩笑。
「不过,」他接着说,「我来这里是想给你个提议。我有事需要你帮忙做,这能让你不用去工厂或其他什么地方。你想要这个吗?」
我抓着头想摆个臭脸,结果只是无力地撇了撇鼻子。
「上次你这么说,我差点死在部门。我不喜欢做谁的私马奴隶,从没好下场过。」
「所以你才犹豫?那我先说清楚我想要什么。这不危险,我只想让你去市区另一头一栋老建筑物拿样东西。我昨天找你的时候就靠近那儿了。就是那个靠近天马空港的旧图书馆。我需要一盏新的阅读灯,我不能离开商场,直到镣铐回来。」
我眨眨眼,睁大了眼睛。那个我见过的图书馆?我的哔哔小马曾经……
「好!」我兴奋地跳了起来,「我,我去!」
门徒惊讶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点头。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事情真的很简单,影七。再说,我想你也不会喜欢工厂里那嗡嗡响的电动锤子声。安静的图书馆可能正合你意。」
这我可没话说。我咬牙点头。
「好。」
「谢谢你,影七。还有想过我的提议吗?」
啊……
「嗯,没有太多。自从离开你后,我们有点忙……」
「我看到了。」
我尴尬地皱眉,试着解释。
「我们,只是在庆祝我的生日。」
他睁大了眼。
「你生日?我不知道。生日快乐,影七。希望这个简单的任务能让你在吠城有个好喘息的机会。天黑前回来。日安。」
他转身离开。我松了口气,靠在喷泉边细想。
「喔,还有,影七?」
门徒回头看了我一眼,露出一丝淡淡的笑,然后又转身。
「最喜欢的主人?看来我确实给你留下了印象。」
他离开后,我又听到一声溅水声。
***
在我们店铺后面,我花时间用一条有点脏、半破损的毛巾擦干我的鬃毛。至少还算有用。旁边,烁光正开始整理我们藏在墙壁和地板里的库存。我们有一堆多余的铜披弹壳,烁光打算把它们变成爆炸锁,还有数罐已经凝固的燕麦粥或包装好的稀粥。水袋早已偷偷装满喷泉里的水。硫磺假装不让其他小马用「他」的挖掘工具,带回了几把镐和铲子,没有马反对。
极光的档案藏在沙发底下,而我把从门徒办公室偷来的地图缝进沙发坐垫里。昨天奴隶市场来了,不只是其他马替我的队伍买了东西,还带回了一些必需品。一盏旧灯笼挂在屋顶上,虽然看起来无害,但在地铁系统中很必要。备用衣服和更长的斗篷藏在烁光堆积的废料底下,而她则储备了火花电池和各种我根本看不懂的零件。
「去图书馆喔?只要能让你远离麻烦,我就觉得不错,影七。可惜我们没法一起去啊。」
她边说边整理着焊接在小电路板上的电线和发光宝石。我穿回羊毛衣,背上战斗鞍(还有冲蹄送的小型十字瞄准器),坐下扣上哔哔小马。虽然只是去图书馆,我还是想习惯带着这些装备行动。正当我扣紧最后一条带子时,感觉到烁光用魔法把护目镜放到了我头上。
「喔,差点忘了,过来一下。」
「欸?」烁光轻轻转我面向她。和我一样,她也还有点迷糊,我们大概还散发着酒味和酒吧里汗水的味道。但她微笑着,角上闪着光。我心想她这是——
一阵感觉搅动了我的脑海。逐渐涌现的点点回忆涌上心头,流向某处。我没忘记它们,但感觉像被复制过似的。我闭上眼,感觉她的魔法轻柔而温暖地织进我的意识里。最后,烁光惊呼一声,坐回去,额头冒着汗。
「呼,这回忆可真长。不过,这就是了。」
「这是……什么?」
她笑着举起一颗发光的球体,泛着独特的浅绿色光芒。
「是昨晚的,影七。酒精不会改变你,只会降低你的戒心。你刚才的样子?我觉得那才是你真正想成为的小马。快乐、微笑、毫无烦忧地大笑。现在你想体验多少次都行。只要告诉我,我就能带你进去。让你重温马生中最快乐的夜晚。」
记忆球轻轻落在我的蹄中,我只是呆呆地盯着它。是份礼物……
「谢、谢谢你。」
有时,这两个字就这么简单,却是最真实的。
我用蹄环抱着她的脖子,紧紧地拥抱。
「不客气。你最好快点走了。换班的领班马就要来了。」
我犹豫着:「有件事……门徒,他,他给我一个提议。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不过——」
「我们都想让你接受。」
「因为他……等一下,什么?」
我抬头看她,烁光却只是从地上倚着沙发笑着。
「你喝醉时真会说个不停,知道吗?」她笑着说:「你还没起床之前我们早就讨论好了,我们都希望你接受他的提议。你看,我们知道这意味着你会离开我们一阵子,但我们不能再让镣铐得逞了!他今天结束后会回来,我们现在得想办法救你出去。别担心我们,我们能撑得住。没你在的话,他可能也会放过我们。」
「我……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盯着她。她真的是发自内心。
「这是你展现实力的机会,影七。我们终究会逃出他的掌控,如果你能说服门徒帮忙实现,那就太棒了。我们不会分开太久。尽力看看你能做什么。要是你待在这里,我们只会再次被关起来。」
「好吧……」我点点头。「但我不会丢下你们不管。他说他也想让你们都离他远点。他说那些奴隶主们都在玩个怪游戏,试图争夺些什么。我会想办法救你们出去。」
「我知道你做得到。」烁光回抱了我一下,然后放开。「现在快去吧,别想太多。我们还有机会在你走之前见面,计划怎么做。」
我露出笑容,爬起身向门口走去。是的,烁光 说得对。离开朋友一阵子没关系,帮助门徒会有更多机会。我要想办法把朋友们从他手里抢回来!这比再被镣铐抓住好太多了!我在那里什么用都没有。
还有,昨晚的我,就是我想成为的小马吗?会开玩笑的那种?想到这,我忍不住笑了。
「嘿,烁光?」
我在门口对她露出一抹狡黠的笑。
看见我的笑,她靠在沙发上,抬蹄回应。
「嗯?」
「昨晚,当我来找你准备离开酒吧的时候?」
「嗯?」
她脸上明显好奇我接下来要说什么。
「你……真的有说『好爽!』吗?」
幸好,虽然宿醉还很重,我还是趁她追上我前,成功溜出房间,笑着离开了店铺牢房。
***
吠城那厚重的空气,混合着化学药品的刺鼻气味和闷热的氛围,对一匹同时带着致命污染和强烈宿醉的小马来说,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而我?我两样都有。
距离图书馆并不算远,但这一路让我的头痛欲裂,喉咙干涩得更难受。当我来到同一条街上时,几乎已经在考虑找个隐蔽的地方蜷缩起来,再睡几个小时。
我心底确实不喜欢再干奴隶活了。现在我已经清醒,不必自责地厌恶它。难怪我当奴隶那么糟糕——我的天赋标志本来就代表了完全相反的东西!我知道这一切是往有价值的方向发展。我不会永远这么干,至少我已经离「脱离奴役」又更进一步了。
说实话,正是门徒的提议,让我暂时忘记了那个怪物的存在。想到未来某天还要面对他,便让我不寒而栗。自由与否,那奴隶主……
哔!
我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哔哔小马。荧幕上那个符号比刚才更清晰地闪烁着:三个气球,然后变成箭头。抬头望去,图书馆正坐落在不远处。
好吧,豁出去了。
一排石阶通往那扇布满痕迹的木门。越靠近,哔哔小马的哔声越急促,直到我跨过那无形的门槛时,哔声忽然停止。
我到底在干什么?那三个气球代表的可是士气部啊!那粉红怪胎和他那帮嘻哈的小马们!
但即便缓缓推开门,我心中答案其实很简单——纯粹是好奇心。这群马带走了日晷,现在他的哔哔小马指引我到与他们有关的地方。如果能知道他到底怎么了……
门吱呀一声滑开,随即砰然关上,声音在布满灰尘的室内回响。我让眼睛适应这里的昏暗,环顾四周。
前方是一大片空旷的地板,排列着小巧的工作桌和圆形长凳,一直到摆满书架的墙边。脚下,一幅塞拉斯蒂娅与露娜的马赛克拼贴引导着我走向一个低矮的讲台,后方是分岔上升的楼梯,弯弧包围着这宽敞的主厅。楼梯后方的底层,我看到图书馆员的办公桌和归还书籍的柜台。
看了眼哔哔小马,箭头直接指向前方右侧。我猜是在楼梯后的某个角落。
我的蹄子踩在地上发出清脆回声,这座结构保存得相当完好,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噪音。这正合我意,暂时远离外头那些让我头痛欲裂的铁锤和蒸气声!宿醉后的敏锐听觉,真不是件好事。这里至少能让我在寻找的过程中冷静下来。
不过我得先完成任务,才好全心寻找那些秘密。我走向工作桌,大多数的桌子上有破损的阅读灯,夹在桌沿,插着电线接到马赛克地板旁的插座。我找了六张桌子,终于找到一盏——
忽然听见一声轻笑。
我转身,迅速掏出马鞍上的握把。十字准星闪烁在我眼前,我做好戒备。
却什么都没有。
我确定我听见了!远处隐约的笑声,应该只有我这种敏感听力的才能捕捉到!我守候了好几分钟,眼耳全开,额头却流着冷汗。
结果一无所获。
我转回灯前,小心地将插头拔下。它轻松取下,折叠起来放进马鞍包。碰触灯才注意到它的尘土远比其他灯少,连椅子都比周遭干净。旁边还有一叠较新的书籍,还有一些散落在地上。
我渐渐明白为何门徒知道这里有阅读灯。
看着图书馆中这个孤零零的座位,我真的开始想,门徒在吠城究竟有多孤单,竟会选择来这里独自坐着。每次见到他,都象是在寻找什么。以前我以为他是对我踏上自由之路的关注(两年,还是算了),但我回想起每次他望向远方、陷入沉思的模样,好像只想找到愿意分享他理想的小马。或者,是更具体的什么?
我摇摇头,决定带几本书走。弯腰时抱怨着僵硬的关节和翻搅的胃。实时他希望的并不是我想要的。但他已经做了选择。
完成工作后,我再次望向图书馆深处。那里有些东西,我无法否认自己想知道。为了日晷。
像幽灵般轻声走动,我弯身小心翼翼地绕过楼梯,往图书馆员的办公桌方向走去。
那笑声又响起,带着点窃笑和鼻息声。
我躲在办公桌下,闭上眼,浑身发抖。自己到底在干嘛?这太傻了!外头有个怪物用诱惑牵引我!但我不能就这么转身走掉!哔哔小马上的箭头在召唤我!笑声遥远且压低,说不定根本是外头的标志!
哔!
哔哔小马又响了,我惊叫一声。箭头闪烁着转向左边。荧幕上打开了地图,显示这里确实有更深的通道。我走过办公桌的下方(还好我根本不用弯腰),继续跟着箭头走。
哔!
箭头又转向右边,指引我走去。两旁是堆积的发霉文件和从主图书馆里炸散出来的古老书籍。我不禁发现自己的翅膀微微展开,彷彿准备随时振翅飞走。
前方是一处死胡同。那里堆放着一堆凌乱的书籍,从员工书架上被爆炸震落。我看到墙上贴着海报,描绘着暮光闪闪和其他独角兽愉悦地阅读,还有一张斑马在年轻小马背后看着黑白书的画面。即使不看文字,我也佩服他们用图像传达讯息的能力,尽管带有些种族偏见的意味。
接着我注意到一格书架上,有一本书孤零零地静静躺着。
哔!
箭头似乎在指向它。我本该质疑,该逃跑找朋友,也该思考该担心什么,但经历了这些,我知道我不能再回到过去的自己。是时候站起来,为自己找点突破!
我伸蹄去取那本书,或说,我试着取。
伴随着厚重的金属磨擦声,书架卡住了没拿出来。我急忙往后躲,藏在书架后,只听见机械运转声响起。活塞咯噔咯噔,齿轮带着生锈的尖叫声转动,整个书架开始震动、移动。
我的嘴巴张大了,书架缓缓沈入地板。头痛欲裂,忍不住抱头呻吟。噪音!还在宿醉的我对噪音很敏感!
我捂住耳朵,蜷缩成一团,直到声响消失。
机械运作声停了,我小心睁开眼睛。
一道金属门半开,后方是条昏暗的走廊,通往一组钢铁楼梯,和陨坑的尸鬼地堡很像。我一动不动,不知道该怎么想。该下去吗?我真有勇气吗?下面什么都有可能。那笑声也许就在那里!
哔!
箭头继续指向前方。我低头看了看哔哔小马里我与日晷互锁的可爱标记。不能回头了。他就这么消失了,离我只差一步。我必须知道真相。
重新扣好装备,我踏上楼梯,往下走去。
***
那笑声沿着楼梯间缓缓飘扬,伴随着我一步步往下走。
我的蹄子轻轻落下,小心翼翼地避免发出吱吱作响或滑倒的声音。如果下面真的有什么东西,我打算偷偷靠近。
阶梯终于结束了。我眨了眨眼,让视线适应这里的昏暗,眼前的走廊瞬间变宽,我忍不住低声惊叹:「哇。」
这里竟然藏着一个秘密基地。左右两边是办公室,半高的墙壁和玻璃窗让我能一眼望入其中。每间办公室里都堆着计算机终端和翻倒的桌椅,地上散落着垂挂下来的彩带和气球。墙上贴着士气部的标志,终端机荧幕闪烁着粉红色的诡异光芒,走道尽头还能嗅到一台长时间腐烂的推车散发出蛋糕和巧克力的陈腐气味。
当然,这里仍有些工作马的遗骸。我努力不去看那些倒在桌椅上的骸骨,还有些整齐排列在办公室边缘的尸骨。看来他们试图在这里求生,却没法妥善处理死去的同伴。
我转过身,努力让自己坚强点。不能分心太久。我只想找到这个哔哔小马指引的东西,然后赶紧离开!
我轻轻靠近墙边,四处张望。偶尔会见到巨大的海报架,上面挂着照片和文件,照片中小马正坐在几把椅子前。没看字,我就猜这是他们秘密监控某些小马的地方。想到那些小马被带到哪里,让我心底一阵恐惧。
我扑进一张桌子下,耳朵捕捉到笑声的踪迹。笑声变得更近了!现在任何小马都能听到!那笑声从办公室间穿梭,从沉默的尸骨旁掠过。接着,我听见更近的窃笑。
我小心地探出头。就在这里!就在这间房间里!
但我什么也没看到。
我颤抖着,后悔自己来了这里,鼓起勇气踏出一步。
「调皮的小马!你不该来这里!」
我僵住,缓缓转头望向声音的方向。
那是一颗悬浮在空中的钢制小球,飞行的机械精灵,悄无声息地嗡嗡飞行!难怪我没听到它移动的声音。自从我听见它的噪音以来,它早已悄悄从我身边飞过,现在正盯着我。
「不过我不介意喔,要玩捉迷藏吗?」
声音清脆活泼,让我想到萍琪会有的那种语调。
我结巴地张嘴说:「我…我…」
「好啦,我先来当『鬼』!快跑吧!我数到十!」
这看似无害,若不是它底下突然伸出的小型能量枪开始嗡嗡作响!显然这东西定义里的「抓马」跟我不一样!我慌乱地往第一个看到的方向飞奔!
「一!」
该死!为什么我看不见墙外的出口!
「二!」
拐过转角,我看到一扇门,努力推开。锁头在破旧的孔洞里作响嘲弄。
「三…十!准备好没,调皮的小马们,我来了!」
什么!?这也太作弊了!我拼命拉锁头,终于听见细薄木头咔嚓断裂的满足声。欢喜地拉开门跳进去——
结果是个橱柜。
「拜托给我个特例的机会吧!」我几乎尖叫,转身找别的路。那机械精灵悠悠地飘到转角,瞧见我又跑开了。
「抓到你啦!哈!哈!哈哈!」
最后的喊声伴随粉红色闪光,能量爆破在我耳边炸开,将前方一张椅子炸成齑粉。我尖叫着跳上桌子,越过桌面躲过两发又两发打在木头上的能量波。虽然它只是个机械精灵,比起刚才楼上那诡异笑声的恶梦来,总算令马松口气。但另一方面,这个想杀我的机械精灵也不轻松。
回到穿过办公室的主走廊,我看见出口。
机械精灵另有打算。它嗖地飞过办公桌,直接堵在我前面,重新充能。我看到它电流外泄,空中颤抖着,带着电子笑声。
「不不不不不——呼——呃!」
我趁机掏出马鞍的钩抓瞄准。冲蹄焊接的配件果然灵验,我瞄准它扣动扳机,抓钩迅速甩出,狠狠钩住这个钢铁小恶梦!钩子撞击机身,机械精灵失去平衡坠落,钝响砸到墙壁,能量枪乱射出粉红色火花。
没时间多停留,我转身飞奔沿着办公走廊找出口,利用这短暂时机拉开距离。身后听见能量枪疯狂射击和那问我是不是玩得开心的声音。我应该是击中了它的语音模块,它声音变得机械又单调。
真是倒霉,我让它变得更恐怖了!
出了办公室,我看到几间封闭房间和另一组楼梯。想到被困在储藏柜或审讯室里,简直像噩梦,我决定走楼梯。楼梯蜿蜒而下,照明零星昏暗。左手边我看到一个带蝴蝶标志的医疗室,便躲了进去。我只希望能甩掉它。
在门口躲了会儿,听着它还在楼上走廊吱吱喳喳,我判断安全,开始搜索。柜子和抽屉几乎空无一物,但我找到一把新的剪刀和几条绷带,能加入我们的存货。令我高兴的是,老冰箱里还有半袋消辐宁,我迫不及待倒进水壶。等我出去一定需要它,或者只是酒精刺激喉咙吧。唉,烁光的派对只能等我以后离开吠城了。
「你在哪里?嘿嘿!这真好玩!」
我用蹄子捂住嘴,抑制惊恐的尖叫。那家伙降楼梯时太安静,我根本没发现它已经来到门口!我躲进冰箱,轻轻把门关上。求求你别发现我,哔哔小马,别哔!
但完全没有声音。这反而更糟,万一它放弃了,在外头等我怎么办!唉,这下真没路了。
我咬着嘴唇,尽力不发出声音,小心地偷看。
没人了。终于松了口气,我蹦出来,走向门口。
「不出来露个脸嘛!我要看看你笑得多灿烂!」
那笑声又从楼上传来!我不敢多耽搁,赶紧离开房间,继续深入这个奇异隐秘的地堡。前方出现一个十字路口,但正前方的通道被坍塌的走廊挡住,看起来这区域更加不稳定。我一边不断回头警戒,一边踩着凹凸不平的地板,决定先看看左边或右边有什么。
左边不远处有一扇巨大钢门,距离走廊约十英尺,门上锁着一个黄铜制的三气球徽章。旁边有一台终端机,却没看到其他入口。另一侧通道看起来又潮又湿,但至少还有路可走。我小心翼翼地再往后看了几眼,然后沿着潮湿的那条路慢慢前行。
我的哔哔小马为何会带我到这里?我已经在里面找到日晷的骸骨和他的哔哔小马,还会有什么东西在吸引我?是坏掉哔哔小马的另一部分吗?我注意到脚下开始有水,原来是前方破裂的管线缓缓滴落液体,积成浅浅水坑。
忽然,耳朵微微一动,哔哔小马发出一阵疯狂的咔嗒声。这是什么意思?
我抬起哔哔小马,朝荧幕一瞥,却没有显示任何讯息。以前从未这样过。三气球的标志依然亮着,那究竟是...
视线落到脚下的水面。
烁光已经修好了盖格计数器。天哪,我正身处辐射区!
我立刻转身,踩着水花狂奔回头。去他的,我要绕过那东西快逃出去!这已经太过分了,我才不会死在这漏水的管线旁!我正要——
「我听见你了!」
我转过角,跑回楼梯走廊,看到那个机械精灵又一蹦一跳地向我飞近,兴高采烈地开始充能能量枪。
「我真是捉迷藏高手!早就跟你说了!」
「不要!哎呀!」
我一头扎进走廊另一侧,蜷缩避开飞过来的粉红色能量弹,能量在薄金属墙上炸出烧焦的小洞,融渣滴落地板。要是我中招——不行!
我拼命爬起身,想逃跑却直接撞上那扇带三气球徽章的门。拜托,快开啊!我按遍终端机上所有按键,荧幕上的粉红小马呈现一个叉叉,并用两帧动画摇头,再配上大声的「哔哔」拒绝音。
「拜托啦!」
我用哔哔小马砸着门侧面,求求你了!
「来抓你囉!呵呵!没马赢啦!我太会玩捉迷藏了,我敢打赌我会是——冠军!」
我倒退靠着门,看到那机械精灵欢喜地绕过角落,转身正面对着我。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男性机械声,伴随液压声嘶嘶作响。
「确认哔哔小马单元。」
我还没反应过来,拼命推门的手力道突然让我跌入一间漆黑的房间。翻滚着躲避紧跟而至的粉红光束,那股能量从鬃毛掠过。我试着爬出路,身后门「砰」的一声关上,把我困在黑暗里。
我动也不动,扑灭鬃毛上的小火花,瘫坐下来,喘口气,喝了口消辐宁,心里暗自记着:宿醉的时候绝不要冒险。头好痛,消辐宁跟我胃完全不合。
渐渐地,我深呼吸,开始站起身。
眼睛花了好几秒才适应黑暗,但我靠着远方微弱光点判断自己在一个大房间里。捂着翻搅的胃,我四处张望,隐约能看出一些轮廓,却无法分辨细节。
突然,一束聚光灯打在我身上。我吓得叫出声,闭上眼睛,再从蹄下偷看。灯光从房间边缘点亮,形成圆形的光圈。照片墙上的一只粉红色小马被霓虹灯光照亮闪烁,地灯勾勒出房间轮廓。
但吸引我注意的并不是那些。是巨大的炮管正转向我,对准我的脸,我无处可逃!
炮管直接开火。
我不是武器专家,但这声响超乎我想象。它听起来就像昨晚冲蹄在桌上发射的小玩意。强烈的冲击力将我掀翻在地,弹片四散落在我身上。
我没有受伤?我还活着?
睁开眼,我看到自己被彩带和纸屑覆盖。刚刚击中的其实是气球,现在漂浮在我头顶。
这到底是什么炮?
虽然坐着还在迷惑,我听见气球撞击上方的东西发出清脆声响。抬头一看,气球碰到一个悬吊的弹跳球篮,球滚入天花板上交错的管线中。我看着它们穿梭飞旋,最后集中到一个篮子,篮子慢慢下坠。
篮子的下降带动了房间一侧的机关,一个粉红黄相间的大球滚出,撞翻书桌,击倒平衡的笔,再滚进捕鼠器。我皱眉,捕鼠器启动,点燃一连串奇妙的连锁反应,椅子倒下,毛绒熊准确地被弹射过头顶。整个房间顿时热闹非凡,玩具翘翘板和旋转陀螺呼啸穿梭到书桌后的巨大玩具箱。
令我惊愕的是,整个装置在玩具箱的重量下前倾,撞翻椅子,接着一个脆弱的玻璃球沿轨道滚下,从天花板放下。
我认识那颗球,也猜出它会落在哪里。
球落入托盘,一道光芒从内部迸发,形成一个旋转的宝石星系悬浮空中。宝石群错落有致又流畅地变化,最后凝聚成一点,发出更强光芒。我熟悉这一连串形状和模式。粉红色光芒编织着闪烁的线条和符号。线条、曲线、形状——
不——不不不。
一只蓬松鬃毛、圆脸带着巨大笑容的小马形象渐渐显现。
是萍琪!
她看着自己,似乎正在感受这段魔法录制。她咯咯笑着,抬头直视我。光影流动,她深吸一口气,睁大眼睛。
等等,她为何惊讶?她那么高兴是为什么——
「嗨,影七!」
我眨眨眼,再眨眨眼。
然后,直接晕倒过去。
***
眼睛慢慢眨了眨,半睁半闭的视线中,我感觉自己正放开了某个小马的手,坐下,闭上双眼,最后的景象是有马注视着我。然后,我被马抱起。那是我妈妈吗?还是烁光?珊瑚?门徒?他们都太小了,不象是硫磺。
接着我睁开眼睛,一切幻象都消散了。又是一场模糊的梦,成了零碎的回忆。
取而代之的是,有另一只小马从上方望着我。两颗由无数星星形状组成、闪烁的大眼睛不断眨动。
是萍琪。
我猛地睁开眼睛,颈部和胸口的伤口几乎还未痊愈就剧烈疼痛,我惊叫着往后跃开,拼命想离开这粉红恶魔!
「离——离我远一点!」
「小影七,你还好吗?你刚才摔得好惨,头也撞到了。」
我往后退,她却大步走向我。不行,不行,忘了这个,我宁愿跟那个机械精灵拼命!这家伙竟然会跟我说话!我站起来,转身想逃跑,却发现她已经挡在我面前。
「我知道撞到头会让你头晕目眩、眼神发疯,像这样!」她的眼睛在眼眶里转个不停,「所以我只是想确定你没事!我以前跌倒也会吃巧克力,医生说那能防止休克,你知道吗?我懂巧克力和蛋糕还有它们能带来的奇妙魔法,还有——它们在肚子里超美味!」
「你……你认识我!你怎么会跟我说话!?」我几乎是尖叫出声,退到她的书桌边。这不过是录像而已!「别到处跟着我!」
那只粉红小马嗤笑出声,滚到背上,然后又跳起来快步朝我走来。
「哎呀,我不是说过了!这都是我的“萍琪超感”,让我知道事情会怎么发生!有时候真的很奇怪,我会做出连我自己都不懂的事,就像现在这样!我现在其实只是在跟我的书桌说话,真的、真的希望有只叫影七的小马会照着我说的做!我还在三又三分之二个蹄子痒的时候寄过信给他呢!」
我呼吸没有平静,难道我真的死了,进了什么疯狂世界?不过信件倒是唯一让这一切有点合理的证据,因为它根本毫无道理。为什么会在宿醉时发生?
「你是在预知未来?你……你会预测我会说什么、做什么,甚至在我说出来之前?」
她猛然点头,快得吓马。
「没错!看吧?你不是笨小马,虽然你还不会读写。我这么做,是因为我知道你会有问题想问,也有些事情我得告诉你!所以我留下了线索,引导你来这里,就像寻宝游戏一样!你玩得开心吗?」
此时,我怕得不敢反驳,也不敢问她究竟怎么做到的,只能小心点点头。她笑得很灿烂,记忆魔法球中的她投射出粉红光晕覆盖在我身上。
「太好了!哔哔小马、信、讯号还有那张气球的照片!我就知道你会收到!」
「哔哔小马?那个箭头?」我低头看了看,这倒是我想要的:答案!「这是日晷的哔哔小马!你把他抓走了!逮捕他!」
「这才聪明呢!让你亲爱的萍琪阿姨来解释!」
她拉着我离开书桌,挽着我的肩膀一起走。直到我停下来,才意识到。
「你……你碰到我了……」
「当然啦,傻瓜!」
「怎……怎么可能!?其他马都碰不到我!记忆投影没法碰小马!」
萍琪翻了个白眼:「欸,他们只是没用心而已。来吧,我得告诉你日晷的事!」
我只是愣愣地眨眼,决定暂时关闭理智,保持清醒太难了,为了精神健康还是别想太多。她抓着我的蹄子,高速拖着我穿过房间来到一个小投影屏前。她用嘴叼着一根指挥棒,拍了拍蹄子,房间一片昏暗,投影机启动。
眼前出现一张泛黄的日晷照片,是他走进一间小屋时拍的。
「你看,我们一开始就发现了这只可爱的小公马,当那些讨厌的斑马开始找他说话时!我为他为了救女友而做的事感到难过!但我们不能让我们的小秘密泄漏出去,不行不行!后来我们想到一个更好的主意!」
投影换成一排排小木屋和帐篷,看起来像难民营。我默默看着,既好奇又害怕。心想萍琪居然真的就在我身边。为什么是我?
「吠城是个超酷的城市!这里有好多咔嚓咔嚓响的大机器,有时还会呜呜叫!这里制造很多华丽的大东西,但也让斑马一直想要抢东西!我们这些部门的小马都看到东西不见了,就像难民营里的那些小马一样。可怜的柔柔很伤心,我一直想寄礼物给她安慰她。」
投影又换成心与蹄医院。即使是战前时代,也显得残破不堪,急需修缮。
「后来更多小马失踪了!这里一个大外科医生慈心博士有时会消失好几周!这实在太糟糕了,连更有名的医生花盆和风向标都想让我帮忙找他!只是风向标经常跟云宝和“暗影(Shadowbolts)”出任务,很难碰到他!」
“译者注:我有点忘了辐马原作里有没有提到「暗影」这个机构,但从这边看因该是从事秘密行动的”
慈心……不就是我和硫磺在食尸鬼地堡找到的尸鬼!他跟这事有什么关联?画面转黑,随即展示另一张战时工厂照片。
「接着连工马也开始失踪!有马说他们找到更好的工作,但没有马再见过他们!所以我们盯上了小日晷。我们在看着工厂失踪工马时,一台机械精灵发现了他。它们超有用又可爱!我好爱它们的音乐,你呢?」
「呃……是吗?」我不想反驳,即使那家伙差点杀了我。
她高兴得快要炸开:「谢谢你!以前没马说喜欢它们呢!」
「不——」她突然一把抱住我,力气大到差点压碎我的肋骨。拼命挣扎摆动四肢,我想到硫磺也有对手了!她放开我时,我听见投影换画面。
这次是萍琪拥着一只明显害怕的日晷。
我能理解。
「我让他去执行一个超级特别的任务!他想帮助小马国,我问他愿不愿意成为我们的双面间谍!超酷的吧?他会再去跟斑马说话,给他们只有我们能给的东西,然后成为斑马可能带走的那些工马之一!」
投影结束,灯光亮起。我茫然,但开始平复呼吸,接受眼前的现实,站起来看着萍琪。她不像之前严肃警惕的模样,反而显得顽皮且童真,尽管她比我年长许多。
「不过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问题在空气中悬着,萍琪看着我,沉思片刻,显然在想该怎么回答。
「影七,你大概猜到了,吠城那里出了很糟糕的事情!那是我想找的东西,但我知道我没办法独自解决,也不能让太多马知道。马哈顿有件大麻烦我得亲自处理,所以我必须让日晷成为尝试对抗它的小马,等他拿到证据后通知我。」
她坐下,耳朵垂了下来,那玩耍的尾巴轻轻搭在地上,神色带着一丝哀伤。
「现在事情多得我一个马根本忙不过来,影七。你看,我刚刚经历了超级奇怪的一刻,我的萍琪 超感告诉我必须采取特别的预防措施!日晷不是我们派去吠城找线索的第一只小马,但我希望因为他只是个普通小马,比起明显受过训练的,更有机会成功。即便如此,我知道那些斑马到底在搞什么、用被偷走的小马打造什么,我们可能永远无法弄清楚,更别说彻底消灭它了!」
她抓住我的肩膀,鼻子凑上来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
「这就是你登场的时候啦!」
「我……我?」
「就算日晷把消息带回来,我们要阻止它,如果事情真的变得很糟,可能也来不及!所以我需要确保未来有马能接手,阻止坏小马得到它!这件事比起我们现在还要应付的那些大事或别处正在发生的事小很多,但不代表它不重要!如果我所有的老朋友齐心协力,肯定轻松解决,但我们现在距离太远,又都忙得不可开交。」
我需要时间思考。离开她几步,开始慢慢小跑。脑袋乱成一团:这只怪异的小马能看到未来,还安排这一切,是因为知道我会找到日晷的哔哔小马,当成某种保险,防备在野火炸弹中被遗漏的坏东西?
再漫漫历史长河里,一个跨越两百年的保险,而我居然被选中成为其中一环?
忽然,我感觉自己渺小得不成样子。
虽说如此,这确实说得通。我确实看过那些线索,只是没想到它们相互关联。慈心、柔柔提到的失踪难民、日晷。
就像我曾见过的星形符号,一切都有联系。现在,这只能窥见未来的马选中了我,当作接棒的马。
「我……」
疯了。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背后传来她跑过来的脚步声。
「影七,我真的、真的、真的是很抱歉你经历了这么多。我知道有时候很悲伤、很黑暗、很孤独。我以前也得在岩石农场干活,学会微笑之前,我也很难过!但我会一直在这里,努力让你学会笑!不过这件事真的很重要。日晷很在意这件事,它可能会——」
「我只想离开。」我轻声说,转头看她。「对不起,我不是什么英雄。我只想离开这里!这已经耗尽我所有的力气了。」
萍琪用蹄子摸了摸下巴,陷入深思。
「那我猜你没看到我另一个小线索吧?」
「欸?」
「你没看到那个小萍琪-机器告诉你出口在哪吗?我放它在一个很旧、超大的货箱里,里面大到我自己说话都有回声!」
我停了几秒,想想——对,我确实听到了!寻单之前在倒钩的帮派找到我之前送我去那里了!它说了什么?
「它说……『出口就在楼下』……」
我以为自己记错了,但看着萍琪咧嘴笑着,翘起腿用令马毛骨悚然的准确度重复说了一遍。
「你告诉我……」
「嗯哼!每个寻宝游戏都得有线索!那些斑马不知怎么跑出了城市,那些狡猾的家伙!我们每次差点抓到他们,他们就跑到地铁和隧道里藏起来!」
她说得对。他们不可能从地面离开。我们的计划应该是走对了路!他们有条路能从地铁逃出城市!我不禁想起极光也在那里发生过奇怪的事。巧合吗?我想不是。
「所以,影七!接受这个超级萍琪任务,到最后会带你找到出口!你已经在正确路上了,这会帮你指明方向,让你成为找到那些被斑马丢下的东西并在坏小马得到之前处理它的那只小马!这条路会带你离开这里,永远结束这一切。你大概也会走到那里,但……我觉得你该知道这件事。」
她停顿了一下,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更真诚、更严肃。
「日晷一直相信这一切。你到现在都和他很像。」
萍琪说得没错。这感觉正确。我一直在追踪日晷的故事,至少我要看看结局,帮他完成开始的事,还有防止魔法灾难落在小马国。
「有多少小马参与这个任务?」
「哦,日晷之前有五只!他是第六个。影七,这件事走了很长一段路,如果我们现在能阻止它,还能让你因此得到自由,那就太完美了!」
「是啊,完美。」
我望向一旁,怎么想都难以理解。
「拜托影七,别再皱眉了!」
「在这城市里可不容易,萍琪,我不知道你知道多少,但我甚至不知道我能不能成功!我可以梦想、可以相信,但真的很难微笑,真的很难有自信!当然,我内心有一部分现在感觉好多了,就算没死了完成,至少死得值得。但我不想这样!我想自由,想全心感受!想活着!我从没真正感受过快乐,我甚至不确定那到底是什么感觉。」
「哼!」
我话还没说完,她就吹了个舌头。我怒视她,心想真不尊重,我都敞开心扉了——
「当然会的啦,傻瓜!来,我来给你看看!」
她站起来,后腿蹬地,两蹄拍得响亮。
「来吧,机械精灵们!把声音打开,出来给他看看!」
我听见房间的通风口打开,低沉的嗡嗡声渐大,是音乐。活泼快乐的旋律。
我环顾四周,看到那群奇怪的荧幕机械精灵漂浮在空中,沿着地上摆放的礼物和糖果杖拱起弧线,绕着我们两个大圈子不停转动,音乐越来越响!
我靠近萍琪,她微笑着,一蹄搭在我肩膀上。
越来越多的机械精灵进入房间,低声齐唱起来,我认出了他们——全都是那些一直尾随我的奇怪荧幕机械精灵!他们说着话,像合唱团一样的低吟。
萍琪也加入,转着我们让我看到全场,他们分成三圈,分别向相反方向在房间里飘动,全都朝向我!
「来吧,小影七,笑一个,笑一个,笑一个……」
荧幕开始点亮,一个个嘶嘶作响,映出画面,就像我之前在镣铐那看到的录像一样。我屏住呼吸,惊奇地看见自己出现在每个画面里。
「让你的心充满阳光,阳光!」
画面中,我欢笑着从滑梯上滑下,前蹄高举,兴奋地喊叫。落入底部的坑洞,我抬头对着机械精灵的镜头笑了笑,然后蹦蹦跳跳地继续前行。另一个画面是我在印象部内绕圈跳跃,发现小皮的踪迹,脸上挂着傻气的大笑容。
「你真正需要的,就是笑一个,笑一个,笑一个!」
我站在风向标的办公室,微笑着望着他和日晷的合照,脸上满是温暖与柔和的幸福。接着是我和尤妮蒂一起,在一片废弃碎片下相视而笑,共享我的日志。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每个机械精灵加入合唱,音量越来越大。萍琪转着我,让我一一看到荧幕上的画面。我看到自己坐起身,从小时候起第一次展开翅膀,那脸上的喜悦难以言喻!那些机械精灵绕着我旋转,彷彿在空中跳舞,唱着同一段合唱。萍琪把我转向她,声音变得轻快。
「给我一个完美的笑容!笑得像一英里那么宽!你会快乐得不得了!」
又转了一圈,我看到一个机械精灵飞到前面,透过窗户凝望。里面是一群欢笑与欢呼的小马,烁光和我在桌上牵蹄起舞,大家跟着节奏跺脚呼喊。我只是单纯快乐地玩耍,无忧无虑地享受着生活。这是我曾经拥有却从未真正记起的美好时光的一瞥。
他们再次合唱,声音一遍比一遍大。
「笑!笑!笑得开心!笑得开心!」
「快笑吧,影七!你有最美的笑容!我见过最棒的笑容之一!为什么不多笑笑?看看它!」
我耳边传来她的声音,当我看到漫游者里的最后一段画面时,声音如此熟悉,几乎跟烁光很久以前对我说过的一模一样。在合唱与鼓励下,我的嘴角渐渐扬起笑意。我们一定会找到出路!过去的秘密会为我们指引道路,只要我们能发现那条路!日晷将会是我的指引,那个我一直追随、注定要追隤的故事!
我会获得自由!
有什么理由不笑呢?
我转身,跳起来,尽力张开翅膀,让笑容在脸上逐渐绽放,直到终于爆发出来。那是一个从耳到耳的巨大灿烂笑容。萍琪看到这一幕,似乎快乐炸裂般欢呼起来。
「就是这样!你只要笑!唱起来!」
「我……」我笑着,「我只要笑!」
「对!你只要笑!」
「我就是要笑!」
我们在机械精灵持续的合唱中反覆这样唱着,直到晕眩、疲惫、旧伤与宿醉同时袭来,我们双双瘫倒成一团,咯咯笑着。机械精灵们渐渐散去。
「萍琪,你没我想的那么恐怖,呵呵!」
粉红色小马对这奇怪的赞美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帮我站起来。
「我们有够多麻烦了,要是我能让真的需要学会笑的小马笑起来,那我就愿意!这就是我的事!」
「谢谢你,萍琪……我明白这有多重要。对我、对日晷,还有我关心的每个马。」我挺直身子,像风向标说的那样昂起脖子。「我不会让你和日晷失望。我和我的朋友们,一定会找到出口。」
萍琪一瞬间看起来有点难过。
「这不就是一切的必然吗,傻瓜?呵呵!他们会想念你的。代我给他们一个拥抱!我得回马哈顿办正事去了!」
房间另一侧,我听见锁头解开,墙壁缓缓滑开,露出一条楼梯。我看到萍琪的光芒开始消散闪烁,记忆之球快结束了。她惊奇地看着自己的蹄子。
「喔喔,好啦,影七,该你走了!」
「谢谢你……一直照顾我。」
我伸出蹄子,萍琪碰了碰我的蹄。她又咯咯笑了一声。
「我跟他们都说了,萍琪派会永远守护他们。」
她灿烂的笑容变得更温柔,幻影慢慢凝聚成一个小小的光球,随即从原本的光球中淡出,只留下一句话在空气中回荡……
「我说到做到。」
我静静地站了几秒。经历了太多事,真相也揭晓了,我只是给自己一个安静的敬意,然后继续前行。虽然困惑,问题重重,但我拥有了目标与动力。我重新找回了生命、自由意志、翅膀,还有现在的动力。这个曾夺走我一切的世界,从充满笑声的过去中还给了我。
不知为何,泪水从眼眶滑落。我回头望向楼梯口。
只见那光球静静地坐在架上,笑声的旋律慢慢消退,回荡在黑暗而遥远的未来里。
***
午后渐渐接近傍晚,我回到了商场。
我没有急着走。除了身体僵硬外,看到萍琪的身影逐渐消散时,一种奇异的忧郁感笼罩了我。每次抬头,我都会看见巨大的气球、广告牌或海报,宣告着她的存在。萍琪虽然永远离开了,但她信守了承诺。预见未来的她,为我准备好了我会需要的一切。
不知怎的,尽管想到有某种慈爱的力量穿越历史注视着我让马恐惧,我每次见到那双眼睛盯着我时,却莫名感到安慰。
我没有立刻回到广场,而是直接去了门徒的办公室。我知道朋友们可能还在值勤,而我也不想独自坐着。拉吉尼守着门,默默地为我开了门。我避开她的目光,轻快地走进去,关上门。
「啊,影七,你回来了。」
门徒坐在窗边,靠着窗框,面前悬浮着一本书。让我有些惊讶的是,那正是之前的那本《无畏天马》。我看向他,他只是笑了笑,将书放下。
「我们都有自己的逃避方式。」
我微微点头,感受到他话中的一丝意味。坐在他的书桌前,我开始把桌灯拿出来,这时才意识到他为何会选择靠窗坐——那里有光线,而桌上反而没有。
「嗯,我……也带了这些书过来。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带它们。」
我将其他书放下。门徒绕过书桌,捡起其中一本。
「啊!应用数学,哈哈,好久没碰了。谢谢你,影七。看你这么放松,我猜图书馆对你不错吧?」
我点了点头。
「很好。」门徒转向另一张小桌子,把灯装上,插上连接角落一台微型发电机的魔法电线。轻轻一开关,暗淡的房间里透出琥珀色的光。
「嗯,门徒?我想过你的提议了。」我咬着嘴唇,看他一边整理新书一边斜视我。他没有戴那副眼镜。「如果还有效,我想接受。」
他脸上那种「难以揣摩」的表情,我若要形容,大概是松了口气。他在小桌上放下一本书,并把蹄放在胸前。
「很高兴你这么说,影七。我答应你,我们会尽早调查救出你的朋友。现在,你可以当我的助理,协助我。老实说,我只是想让你远离镣铐的威胁。你可以住在那边的空房里,接受我的保护。」
「谢谢你。」
门徒露出一丝笑容。
「别以为这是放假,你还是我的助理。每天要早起准备我的东西,帮我分担不必要的琐事,保持一切有序。我相信你不会有问题。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让你远离虐待。」
听起来还不错,尽管我心里那个新生的、永不再受奴役的意志,讨厌为任何小马做事。但他也是尽力了,我居然还轻轻笑了笑,让他有些意外。
「礼物?你是说生日礼物?」
门徒笑着摇头,坐在阅读桌的长椅上。
「不,影七。这是你救了我的命,我送你的礼物。不是生日礼物,这才是。」
我惊讶地睁大眼睛。他调整姿势,面向前方的书桌,拍了拍身旁的椅子。
「来,影七,坐下。」
有点困惑,我照做了。在琥珀色的灯光下,我看到他转过身,打开我带来的其中一本书,书里都是我看不懂的文字。
「现在……」
门徒翻到某页,转头望着我。
「……我想我们应该先从字母开始。」
***
出识文字(等级1)——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才能追上其他小马,但那些神秘的符号开始慢慢变得有些意义。从现在起,你可能能认出一些非常简单的单词或字母。
***
 
“半夜两点刚翻完的译者碎念:我在开始翻《暗影七号》的时候,其实有去打听了一下,大部分的结果是大家都说这本书非常黑暗。一听到「黑暗」这个词,让我第一时间想到了《背景小马》,这让我一直很害怕读着读着被刀。但在我实际看下来后,却不是这么回事。《背景小马》的那种,是在绝望后被带入另一个绝望;而《暗影七号》则是在绝望后被带入希望。这也成了我喜欢这本书的原因。当然,我也很喜欢《背景小马》,但其本身的剧情跟结局,让它在我心中只能排到第三。(小马同人中,《背景小马》的文学价值可以排到第一,但在我的喜爱程度中只能排到第三。前两名分别是《辐射小马原作》和《暗影七号》,第四名是《逝罪》。至于其他辐马同人,我还没看,所以有待商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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