辐射小马国:暗影七号
Fallout Equestria:Murky Number Seven
第十八章
重获新生
Killing the Slave
***
「游戏结束了,我的小马!你可没找到你那宝贵的自由。」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死掉,是什么感觉?」
你、你是说——?
「死亡。」
***
我没有坠落。
这让我一愣。我只是……存在着。悬着,飘着,却没有往任何地方移动。发生了什么?我还记得疼痛、血迹、还有躺在地板上的自己,身边是成堆的小马尸体,我努力想动动蹄子。我……我当时还想抓住那些血,把它们塞回身体里去!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什么也看不见!脑子里象是有两股难以言喻的力量,朝相反方向拉扯我。但我没有动。也许根本就没什么可以动?我听不见自己的声音,看不见自己。更感觉不到重量。
某个方向传来一股力量,接着又是另一边。我用没有眼睛的方式「看到」某些图腾般的东西,那是无法想象、无法理解的形状,彷彿映照着我所经历的一切、通往无数方向的旅程。但那些力量依然在拉扯着。那是我的灵魂吗?我不存在的身体每一寸都在颤抖。这种感觉怎么说得通?我感到思绪紊乱,知觉一片混乱,彷彿同时承受了幽闭恐惧、眩晕感与失衡感,我被一种永远无法理解、也无法用任何言语描述的力量抛来掷去。
一道刺痛的光。那是我唯一能「看见」的东西。那光像焊接时的高热金属,燃烧得炙热刺眼,从一片寂静的黑暗中放射出痛苦的现实之波。两者同时拉扯着我,把我撕扯得支离破碎,直到我只剩下一副被摊平撕裂的外壳,甚至无法真正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疼痛逐渐扩大,变得难以承受。那真的伤到我了。痛得要命。
我甚至没发现自己原本还抓着某种边缘——直到我松开,旋转着坠入下方的虚空。
我坠落了。不,不能说是坠落。我是「前行」了。没有上下、没有方向、没有任何参照点。我只是移动着。有个力量在把我带走,而我完全无法抗拒。
时间流逝。几分钟、几小时……甚至几天。我没有什么好想的,只是在这片空间里漂浮太久,偶尔还会被转移到另一个同样黑暗的位面。我学会了「虚无」的颜色,也看见了「阴影」那无法想象的深度。我是从哪来的?一座城市。一座充满痛苦与枷锁的城市。我不再被锁着了,这点我确信。但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忽然,一股混乱的气流攫住我。那张狰狞的脸,那把沾满血的厚重刀刃——他杀了我!对!我是被杀了!难道这就是死后的世界?
我会见到女神吗?我根本无法理解她们的来世会是什么样子!
时间继续推移。什么都没变。除了我仅存的一种感知——与我熟悉的那个世界之间的距离越来越遥远,遥远到我甚至记不得自己究竟离那道刺眼的光有多远了。
然后,我感到某种「实体」在靠近。是别的东西。我彷彿经历了无尽的永恒、早已不抱任何希望的心智集中注意力,恳求着、祈祷着这一切总算要结束了。那东西越来越大,越来越具压迫感。这片虚空中出现了一丝更浓厚的沉重与粗糙。
即使我正不由自主地朝它逼近,我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向那道强光。
早已看不清了,那是我过去一生的记忆,早已遥不可及。
它像浪潮一样漫过我,而我发现——我又一次忘了,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
我耳朵抽动了一下,听见了风声细语与灰烬飘落时的沙沙声。几乎让我自己都震惊的是——我听见自己呻吟了一声。一股干燥又带点沙味的气味钻入鼻中。刺眼的光线开始从……我的眼睛?缝隙中渗进来。
我缓慢地喘息、扭动,发现自己是侧躺着的,然后翻身躺上了背。我感觉到了——动起来了!我存在着!我的「所在」!
风中传来细语。我听见了声音。
「……小马驹……」
有马在吗?我坐了起来,双眼张开时忍不住呻吟了一声,迎面撞上那从天顶洒下的阳光。即便还被云层遮挡,它还是痛得刺眼,我皱起眉头,用一只蹄子挡住眼睛坐了起来。我的双蹄在我下方晃动着、迟钝地反应着,就像个醉鬼。我本以为会很痛,但却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种麻痺感。
而就在我还没搞清楚自己身在何处之前,我已经察觉到了事实。
我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不,不完全是这样。我眼睛会被光刺痛,也还有淡淡的触觉,但我的神经象是被麻痺了,没有任何真正的触感。我摸自己的脸却完全没感觉!我惊呼出声,蹒跚地想站起来却失败了,跌倒在地。可就连那,也只感觉到胸口一点点钝痛。我试着喘气,但没有空气吸入肺中。我没有在呼吸!我依旧按照习惯去呼吸,可根本没有空气……但我还活着!
我扭动着,颤抖着,害怕极了,终于张开眼睛,四处张望。拜托,有谁能告诉我这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怎么来的?
眼前的景象几乎让我连仅剩的气息也要被夺走。在我周围,一望无际地延伸至天际的是——自由。
是马国废土。
滚滚黄沙的丘陵、死去的植物、腐败的农田与荒野。远方高耸的峭壁满布野火灼烧的痕迹。从云层之上洒落下来的阳光,比我记忆中还要刺眼,为每一处突起、壑沟与干涸的河床投下锯齿状的阴影。这个世界所有色彩都被剥夺,只剩下从地面到云层的干燥土色。
阵阵微风卷起尘旋,撩过枯叶,让干枝在风中轻摇。在我四周,这是仅有的动静,除了头顶那些昏沉的云层之外。无论我望向哪里,眼前都是无尽的荒野,从我甦醒的山坡延展而出。
我迟疑着、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必须盯着自己的蹄子来确保它们真的还在、没坏掉,才终于站稳。我转头四望,目光可以延伸到几哩之外,能看到每座峭壁、每座丘陵、每片荒野与远方森林。没有聚落,也没有任何生命迹象。连一头双头牛都没有。
「……堕落,没有消息,荒芜之地……」
那是我想象出来的吗?风声?我以为听到的那些字句,又被风轻轻吹散,难以辨识。
「哈囉?」
我大声喊了出来,得鼓起全部勇气才能让声音响彻这片寂静。但这个世界吞没了它,只留下微弱的回音。
「有小马在吗?有小马在吗?」
我喊得更大声了,转过身朝四面八方喊去。
什么都没有。我说的话全被风卷走了。
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涌上心头。这就是自由。这里不是吠城!我在废土上!我自由了!我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没有锁链,我的身体也没什么问题,四周也没半个马想抓我!胸口不再压得发闷,呼吸顺畅多了,过去的伤口也彷彿都消失了。我的鼻子感觉恢复原状了!辐射溃烂也不见了!
我低头一看,简直像梦一样。我的外套完好如初!鞭痕与疤痕全消了!我的双翼虽然还是动不了,但疼痛已经不再。我……就只是「正常」。没有疼痛。
自由了!
这不就是我一直梦寐以求的东西吗?
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我会觉得那么孤单?
我踉跄地开始小跑起来。我没选什么方向,就只是往前走。也许等我翻过下个山头、站上远处那些峭壁时,就能看到哪里有聚落了。
我一边往山坡下跑,蹄子踩进尘土里留下轻微的下陷。耳朵竖着,留心听任何远方的动静。但除了风声与我自己的蹄步声,什么都没有。从尘土踏上岩石,我短暂停下来瞄了眼太阳的位置。我得赶在天黑前找到地方过夜!
幸好,现在还只是接近正午,我还有充裕的时间。
我翻上一座座山丘,又迅速下滑,再攻下一座新的。偶尔会跑向某块岩堆或孤零零的枯树旁绕绕,看看焦黑的树皮、找找有没有小马露营的痕迹,但始终什么都没找到。有一次我还爬上一块岩石,靠着几乎麻痺的感觉才勉强站上顶端。环顾四周时,我只看到远方一列列庞大山脉的山峰,没有我过去以为会有的积雪。这片土地病了,可在没有其他生命的情况下,它就只是死了。就像我正走过大自然的坟墓一样。甚至连一栋废墟、破农舍都没见到。
我继续往前走。我不觉得累,只觉得害怕。什么事都没发生,反而让这片寂静格外骇马。第五座山丘过去了,第十座也过去了。没多久,我已经走过二十个坡,翻上翻下地前进。为了登上那更高的峭壁,我一路小跑数小时。途中我边走边想,思索着这段新的生活、我能如何走下去。我得找个小马,问问该怎么走,去个安全的地方!或者去碎蹄岭,看看我妈还在不在!但碎蹄岭在附近吗?要是我在星球另一端呢?
我又是怎么来这里的?我最后的记忆是痛——剧痛。渴望平静,接着是深不见底的恐惧。我死了。哦天啊,他杀了我!
我僵住了,一边承受着缺氧的不安,一边又因本能想过度换气而煎熬。他真的杀了我!我死了!我被送去了死后世界,对吧?我经历的是永恒!
眼泪涌上双眼,我站在峭壁的斜坡上踱步,回头望着自己走过的大约十哩路,止不住地颤抖。这是种惩罚吗?可是我自由了啊?我不懂!
我转身,朝峭壁奔去。我得弄清楚!天快黑了!太阳快沉下去了!我顶多还有一个小时!我得赶快找到什么!我滑倒又冲刺,冲上悬崖边缘,那高度让我的鬃毛被风吹得乱飞,耳朵都得垂下来挡风。
我疯狂地转头四望。
什么也没有。
某一侧有一大片乱石堆,约二十哩外,密集得像座石头森林。旁边是一片干枯的海床,再过去则是连绵不断的丘陵与岩脊。继续转头,就会看到一片枯木林,底下则是低于海平面的凹陷区。另一侧除了平原就是平原,延伸到废土的热气模糊了视野。剩下的则是我之前看到的那片高耸山脉,笼罩着这片广袤的荒野全景。我身处其中,四周是各式地形变化,壮丽得超出我曾经做过的任何梦——可我却什么都看不见。
没有一根烟囱,没有一间空屋。没有野生动物、没有可怕的怪兽,连半匹小马的影子都没有。
「喂!拜托!如果有任何小马在的话,救救我啊!」我站在悬崖边尖声呼喊,直到嗓子发痛,喘不过气,拼命吸着根本不存在的空气。那种感觉随着时间推移变得越来越诡异。我能感觉到风,可是根本没有空气。那我为什么没有窒息?
但我现在最大的恐惧,是会不会被丢在这片漆黑的废土里过整整一晚。天晓得那时候会有什么东西从牠们躲藏的洞穴里钻出来?我脑子里已经浮现出被疯狂食尸鬼在黑暗中追杀的画面,还有某个远方正有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我。太阳正在落下!
我必须做个决定。我选了森林。珊瑚和烁光的村庄就是藏在森林里,也许我也能找到一个!
我转身小跑下坡。我很想直接冲刺,可我不能把自己累垮。小跑可以省点力气,跑得更远。
可我还是止不住地发抖!一种近乎绝望的感觉紧抓着我。心里有个空洞,痛得难以忍受,彷彿我永远都只能孤零零一个马在这里!我甚至不知道这是哪里!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最后的记忆只有疼痛与恐惧!满身大汗,我努力回想。我记得我试图自杀,但硫磺救了我!那之后呢?我感觉我刚刚还记得的,可是一瞬间就模糊了。
我真的不知道。一切都变得混乱,然后我就出现在这里。我真的什么都记不起来了。难道是我在睡梦中死去?就像很多奴隶那样,悄无声息地走了?
这个念头太可怕了——正因为它听起来太过合理。
我抵达坡底,走进崎岖的原野,在野生灌木与蕨类间穿梭。脑袋一阵绞痛。等等,我记得那时候我很恐惧!是有小马杀了——
他杀了我!
我怎么会忘了这件事?他杀了我,然后我就没了!
汗水一滴滴流下,我不停地回头张望。穿越一条干枯的河床时,我挣扎着抓住松碎的边坡,直到终于撑到较硬的岩面,才好不容易爬出来,继续朝那片寂静的森林前进。我知道我赶不上了,太阳——
我抬头一看,眨了眨眼,发现太阳居然还高挂在天空——接近中午的位置。
不是才刚快要落下吗?怎么回事?我转头,往刚刚看见太阳的方向望过去。但每当我眨眼,它就彷彿重新归位了一样,毫无变化。彷彿时间被困住了,一个永恒的白昼。
我踉跄着往前跑,彷彿能逃离这颗诡异的太阳似的,脑中一片混乱。我只好低头看着地面,强迫自己不去想它。在这片布满岩石的土地上,我踩到每颗我根本感觉不到的石头,一跤跤地跌,还得用眼睛引导每一步才勉强没摔倒。
前方,那座森林终于近了,高耸的枯树交错着枝干,彼此悬空压在一起,空荡荡的枝条在风中轻轻颤动。风掀起腐朽树干的断裂声响,在这一切死寂之中,听起来像什么诡异的呢喃。
我花了好几个小时才走到森林边缘。距离比我预想的还要远,而我的步伐又极慢。但我并不觉得疲倦,只是害怕。害怕自己就这样孤单一马地留在这个空无一马的世界里。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甚至不记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记得自己在吠城,可是接下来——什么都没有了。
到底是什么,把我带来了这里?
***
树枝在我蹄下啪地一声断了。我本能地僵在原地,四处张望,看看是否有任何小马听见或发现我。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圈圈枯木紧紧地包围着我,脚下是深褐色的土地。上方的光线从密集的枝叶中洒落,像蛛网般交错纵横。即便天上覆着云,光线仍穿透枝桠,点亮一小块空地与小径,尘埃在光束中打着旋。
我早就迷失在这片森林里了。不知第几次,我以为太阳即将落下,于是又钻进蕨类丛中想躲起来睡觉。可我从没真正睡着过。每次闭上眼,再张开时,太阳的角度始终如一,彷彿在等我起身。无论经历了多少次这样的循环,我的脑中从未感受到倦意或睡意。
于是我只能继续小跑前进,想找到一点线索,让这一切有个说法。有时我会停下来,紧闭双眼努力回想一切,或是干脆放声痛哭。真的很可悲,可是太久了,身边都没有任何小马。我这辈子从没真正孤单过!从没没有秩序,没有方向过。我讨厌这样!
有时我会狂奔好几个小时,直到被自己麻木的蹄绊倒。我发现——痛楚依然能穿透麻痺。
真是够了。
我耳朵一抖。风从树间拂过。我偶尔会听见话语,让我毛骨悚然,也让我感觉到,这个死寂的世界里似乎还有别的存在。我是孤单的,但某种东西仍然在外面。
这个想法让我既感到害怕,也感到安慰。
「...屠杀...星克...镇...」
我环顾四周,试着看出森林中有没有小马走过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连动物走过的踪迹都没有。甚至连鸟巢、旧洞穴这种东西都没出现!没有任何活着的野生生物。甚至没有一具骸骨!只有树,越来越多的树。这些树在我眼前不断移动、擦碰,越来越靠近,逼得我必须挤进它们之间,踩着腐烂又泥泞的沼地前进。最后,我甚至得爬上或钻过那种比小马还高的巨大树根。那些根是从比吠城的石柱还粗的树干长出来的。
这就是所谓的自由吗?
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喜欢。这一切让我感觉自己远离所有小马的触及。我应该感到喜悦吗?
如果这一切真的就是自由的样子呢?
我开始慌了,就地来回踱步,接着突然狂奔起来。前方一定有什么!森林总会有尽头的!前面一定会有什么村庄、洞穴,或是某个小马!我拨开树枝,狠狠踢断枯木,拚命往前爬。一路上我脑中只剩下焦虑。奴役虽然痛苦,但这一切已经超越了理智!一定要有小马才对!我的朋友们!烁光!硫磺!任何小马!
前方,我透过逐渐收紧的树缝与沼泽间看到些许光线。对!光!那代表有东西!
我用后腿一蹬,踢起泥巴,扯开干枯的藤蔓。我的身体被挤在两棵树干间滑倒翻滚。我尖叫一声翻了个身,让自己滚到了干燥的地面上。快跑,影七!快跑!有光!一定有小马在那!
我冲出森林边缘,砰的一声跌落在废土的尘土上。我忍着疼痛抬头,脸上露出期待的微笑!
眼前,是无尽的废土,再远方,是环绕地平线的高山与森林丘陵。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就只是那一道裂缝,投下我刚刚看到的那道光。
「不、不!拜托,不要这样!」
我小跑着往前,绝望地左右张望,只见刚刚那片森林延伸到海边……不,那里的水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可怕的干涸大地。
什么都没有。
我扑倒在地,绝望感让我全身瘫软。
「...死亡...迷失希望...」
这些话让我浑身一阵颤抖。这个世界在嘲弄我!这片可怕的废土用希望与梦想的残响折磨着唯一还留在这里的小马!
我努力回想,已经在这里多久了?我走了多远?天啊,会不会已经过了一个星期?
「有小马吗!」我哭喊着,狂奔向前。我跌倒,又努力爬起来,尽管麻木让我举步维艰。「有谁能帮帮我!」
风什么都没带来,没有声音。我在平原上奔驰,翻过小丘,疯狂地朝任何方向前进!我不停旅行,数着每一英里,边跑边哭喊,只求有马能回应!
「拜托!」我翻找过石后,尽我所能爬上树,还在山里搜寻,直到山风将我逼退。我回到平原,孤独一马,却一点也不觉得累。彷彿被诅咒要永远徘徊在这片毫无记忆的无名之地。
「拜托,有谁能帮帮我!」站在一座小丘上,我转着圈大喊,「这里有任何小马吗!?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小马...他们的梦想...堕入废土...」
我猛然抬头,对着风吼叫。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会在这里!?我不想孤单一马!」
发了疯似地,我试图伸蹄抓住风——就算明知道没用。我跌倒,滚下低矮的坡地,尘土飞扬。我咳嗽着,蜷缩起身体等待。等待永远的降临,看着太阳再次归位,不肯让我进入那能终止等待的睡眠。
「迷路了?」
我猛然睁眼。抬起头,迅速四处张望。什么小马都看不见。
「谁、谁在那里?」我的话语断断续续,满是颤抖。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陌生小马的那种害羞与胆怯——但经过这段无马可见的时间后,那种感觉被放大到难以想象的程度。到底过了多久?一天?不,更久。我记不起来了!感觉时间好像很短,但又像过了永远。
那声音……等等,刚刚不是……
直到我停止张望时,我才再次听见声音。
「在你身后,暗影七号。」
那声音不算强壮,但它的出现还是吓得我几乎尖叫出来。我转过身,几乎是跌坐在地上,无力地往后爬!那是一匹瘦弱的小马,就站在我面前,不知何时悄悄靠近!
他是一匹破败的马壳。瘦小、虚弱,腿瘦得几乎能看到骨头的轮廓,连站着都颤抖着,彷彿随时会倒下。一块破烂的黑毡披在他身上,早已染上污迹,但仍遮不住那些严重的伤痕。他背上满是鞭痕,还在淌血。我看到他脸上布满巨大的辐疮,脓水横流,肿胀在皮肤上。从那些疮之后,我看见一双布满血丝的凹陷双眼,那是无眠的眼睛。
一匹被蹂躏、破碎、伤痕累累的小马——朝我走来!我翻过身想逃,却直接扑倒在地。我为什么会失去感觉?我只能低爬着,想滚出这个小丘的边缘。
「回来!」那声音沙哑、浓重,从一个充满血与脓的喉咙中挤出来!
「别、别靠近我!」
绷带缠绕的翅膀无力地垂在身侧,烧伤的痕迹和肮脏暗绿色外套剥落处,露出青紫的皮肤。
然后我明白了,那声音来自哪里。
是我自己。
是我在来到这里之前的样子。破碎、受创,濒临死亡边缘。我甚至看到他嘴角渗出的一丝血红。
「别靠近!」我简单喊出,往后退去,那破碎的我带着迷茫的眼神向我靠近。我真的有那么糟吗?他们真的伤害我这么深吗?他看起来像个行尸走肉,从脖子滴着血,蹒跚着走着,腿细得像木棍。
「我是你,没事的。」
「这是怎么回事?」我大声喊回去,伸出一只蹄,每当他靠近,我就往后退。这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一点都不懂!拜托女神保佑我脱离这恶梦!
「你来了。」这个破败的小马一瘸一拐地向前走,蹒跚地绕着我那麻木但较为洁净、未受伤的身体走了一圈。我动弹不得,只能尽力用头跟随着他,意识到我无法逃脱他。尽管跛脚,每次眨眼他都更近一步,总是刚好跟上。
「我以为永远找不到你,以为你根本没来。我开始担心了。」
那声音嘶哑而带着呕吐般的声响。我感觉到蹄子搭在我胸口,那病痛伤害太深了。现在我终于在自己身上看见它。可「他」的语气漠然且平静,彷彿在说着经历过的事,或者突然获得解脱。
「不过欢迎你。我很高兴你跟着『我们』来到了这里,虽然是意外。我不太懂这点。」
「意——意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颤抖着,往后退了一步,看见那死气沉沉、瞳孔如针孔般的小眼睛。
「当然是选择来到这里,奴隶的奖赏。你表现得像迷失又害怕,但这不正是你这几天想要的吗?不会再有小马伤害你了。再也不会有马奴役我们。没有命令,没有奴役。没有寒冷的夜晚,没有飢饿。没有马会再命令我们。我……我们……你……终于结束了。」
我瞪大眼睛,跪坐下去。
「你是说……?」我咬着嘴唇。「不不,这一定是某种……发烧梦境!象是我在挣扎求生时看到的幻觉!我不可能是——」
眼前的奴隶摇摇头,接着点了点头。我的蹄子掩住脸。这不可能是真的。不能就这么简单!
「是的,你死了。」他将蹄子放在胸口,坐了下来。「抓钩杀了你,现在终于结束了。结束了。虽然痛苦,但没有马能再伤害你了!你终于得到了平静。」
我只能再次泪流满面。这不是我想象中的结局。
「但这是你想要的。」他笑了,知道我在想什么。「看着我的眼睛。这不就是我们一直想要的吗?谁能比你自己更清楚?我是你的一部分。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想结束痛苦。他们不会夺走我们的尊严。」
我点点头,抽了抽鼻子。「是、是的。还会有别的吗?」
「不会!」那破败的小马摇着——我的——头笑道。「这也许不是你幻想的样子,但这就是自由。」
「这不是我想要的。我朋友——」
那个我称之为幽灵的破败之物突然打断我,站了起来。
「你不知道自由是什么,影七!你想尝尝它。那是你的主人早就告诉我们的,还记得吗?他的狮鹫拦住你后?他告诉你你得尝尝自由!现在它就在这里!」
他挥舞着蹄子。我即使看不到瞳孔,也能感受到那份热情。那是我曾拥有过、为自己拥有任何东西而感到的喜悦。我不认识自己,但我看得出他就是我。
「这废墟,是你可以面对未来的其中一种方式。但这是做奴隶死去,永远徘徊于无命令的境地。什么样的小马得亲自被自己揭示真相?你只是在迷失,是我和我们中还不懂得如何真正死去的部分。听着。现在,这不是生命与死亡的交界。我们无法回到生命。这只是安宁与痛苦之间。」
他的语气变得阴沉,走过尘土飞扬的山丘,站在我面前。
「你把那些愿望都锁在恐惧里,以致即使它们摆在你面前你都记不得吗?我们现在就能拿回自由,影七!这次他抓不到我们了!失落于远离痛苦与折磨的无尽永恒。我很抱歉这不是你想要的,但这总算以某种方式来到了。安宁或痛苦,影七。就是现在,该做出选择的时刻。」
「生存还是死亡?」我结结巴巴地问,额头冒汗。
「做奴隶死去,或是安然死去,影七。这是唯一的选择。我们不能再回到生命之光。那已经太沉重了。我们的身体已经消逝。」幽灵收起笑容,靠近我。「现在,只能躺下,接受这无意义空虚的恐怖……或者跟随我,那个比谁都懂痛苦的你,去找到平静,只要一跃。」
尘土无声张开裂缝。我惊叫着向后跌去,悬崖边缘开始形成,尘土旋转着掉入无底的虚空!深得连石头的边缘都消失在雾气中!这是真正的永恒,映在我脚下。
我注意到幽灵没动。他似乎悬浮在洞口上方,像踩在坚实的地面一样。那破碎的头颅回望着我。
「你想做奴隶死去吗?这是逃避的方法。给自己安宁,让自己跌落远离痛苦光芒的地方。抓住这唯一的机会,做出选择,投入那个你不想再感受痛苦的地方。那里,锁链永远找不到你,你终能安息。」
我全身关节疼痛,汗流浃背。这一切对我而言太过沈重、难以理解。这是什么决定?为了安宁?我想要安宁。如果我死了,我不想带着痛苦和伤痕离开……
「你可以忘记一切。」他的眼睛瞇起,认出了我。「如果你留在这里,你将永远做奴隶。你在森林里就感受过那种恐慌,没马下令时的无助?影七,你仍是奴隶。但只要跳进虚空,我们终能摆脱锁链,去一个我们的可爱标志无法告诉我们命运的地方。无论它告诉我们什么。」
我靠近,望向那扭曲的色彩和形状,显示着深深的坠落。
「那不是空虚。那是安宁的地方。你只需前进到我们真正想去的地方,更远、更深。你曾试过,记得吗?」
色彩变成了雨后的碎石。我皱起脸,泪水滴落坑中。
「只要向前一倾,一切将永远结束。那位生而为奴的小马,逃向平静来世的故事,影七。悲剧化为虽苦涩却自由的结局,这是我们能拥有的最好。」
我退后,快步远离,躺倒在地,背对那深不见底的洞口。双蹄抱头,一遍又一遍摇头。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抱歉,我好害怕,这一切……」
我的身体破败的幽灵跟着跑来。我感觉到他那疲惫的蹄子放在我身旁,再落在我的背上。
「没关系,害怕是正常的。我也害怕,但我是我们那个感受最多痛苦的部分。请……」
那蹄抬起我的头,尝试在干裂的嘴唇上露出笑容。
「……结束这一生的虐待与痛苦。只需一次跌落。」
我回头看了一眼,转向他。一切太多了,我需要知道。
「我会在下面找到什么?」
幽灵停了停,轻拍我的肩膀。
「在这里,这是我们灵魂和精神的世界,知道有多美吗?我可以让你看见。你也可以让自己看见。」
整个世界突然转变。就像有马把小马模型的纸皮撕开般,我眼前的世界剥落、褪色。睁大眼睛,我亲眼看到山脉飘然升空,像风吹走的轻纸,而岩石翻卷起伏。大地自我脚下滑落,却没有让我掉落。我失去了重量的感觉,现实隐藏、重塑,在我眨眼的片刻中悄然改变。等我揉眼再次确认时,我早已不在废土之中。
环绕我的是柔软的青草,轻轻滑过我麻木的双腿。头顶的天空晴朗明亮,浮着我从未见过的洁白云朵!我滑了一下,差点跌倒,才惊觉我们站在陡峭的山坡上。
这是我梦中的世界——昔日的小马国。
高山之上,洁白如玉的建筑矗立着。宏伟而遥远,塔楼盘旋直上,顶端点缀着紫与金的色彩。未破碎的洁净玻璃在阳光下闪烁,彷彿海面波光粼粼。池塘与河川轻柔地蜿蜒穿过开放的森林。附近的小屋中,奶油砖砌的烟囱送出丝丝炊烟,每一栋都有自己的空间,座落在高山与彩虹瀑布之间的山丘上。天然的围栏延展于碎石小径两旁,引领通往每个奇妙角落。
这是一个无与伦比的艺术与安宁之地。风声、水声、与拂动的草叶,共同谱成一首令马沉醉的宁静乐章。
那残破的我——「幽灵」——站在岩石后方,破损的鼻梁怪异地扭曲,依然带着一丝微笑。他伸出一只蹄子。
「这就是我们可以拥有的安宁,影七。你能永远生活在这里,自由自在地做你所想所愿。」
「太不可思议了……」
「这是我们的报偿,当奴隶终于完成他的劳役,死亡不过是合约的终结,让他获得自由。多数马自然而然地发现这里,带着欢喜。而你……我……我们不是那样。我们是生为奴隶,有时需要更多推动。那股让你无法跳下去的感觉,就是奴隶心中的枷锁。但正如我们所见,梦能带我们来到这里。」
我几乎没听清他的话,眼神只是不断流连在这片梦幻的彩色世界。
「这一切?」
「都是你的。如果你愿意,那座房子就是你的家。去吧!看看未来属于你的世界。」
这样的提议,我怎么可能拒绝?我麻木的身体摇摇晃晃地走下去,来到他指着的小屋前。轻木建成的小屋,周围环绕着蜿蜒小河。心跳加快,我走入敞开的大门,进入我梦中的家。
一个温暖的空间,一张厚实的床靠近壁炉,地上铺满柔软的坐垫可供休憩。手工木制家具围绕着地毯,艺术花纹惊艷我心。墙上挂满了我最珍爱的画作,橱柜中收藏着我的过去与记忆。窗边的桌上放着热腾腾的食物,阳光透过大窗洒落进来。而最吸引我注意的,是后方敞开的阳台,能让我天天坐着,将这片美景描绘下来!连我的日记本都在那里等着。
「只要一句话,一个愿意,这一切就真的属于你,影七。」
幽灵走了进来,他的每一步都让幻象破裂,他蹄下的地板腐烂如黑色泥泞。那副遍体鳞伤的模样掩盖不了这片乐土。
「永远。」我喃喃道,走上阳台。闭上眼,我吸进这片平静与解脱的气息。身体好像真的放松了,这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我可以画画一辈子,无马伤害我。
这样的想法太诱马了。
我转头微笑,向那副破败的我点头,弯腰想拾起日记……
我惊叫了一声,几乎惊恐地尖叫。它在我蹄下碎裂成尘!
我连忙跳开,抓住墙壁想稳住自己,墙壁竟像湿纸一样破碎与弯曲!
「怎么回事!?」我踉跄后退,试图扶住椅子与栏杆——全都在蹄尖下崩坏!
「没事的,影七!」幽灵急忙上前,那冰冷的蹄子推着我远离崩坏的墙。「你不需要看到这些!这里就是安宁啊,脆弱又如何?这里让你自由!」
「但我……我不行!这不对!这只是假的,就像个模型!」
「安宁或痛苦!影七!即使是幻想,也胜过在死亡中受困的奴役灵魂!你不会再有主人的命令!你可以选择怎样让灵魂逝去。你难道还看不出来,这是比较好的选择吗?拜托了!为了我们!结束这一切吧!」
他在恳求我!我是我自己在恳求自己!难道这真的是我唯一的出路?
我……我……
有什么东西不对。哪里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我啜泣着,擦去泪水坐下,用蹄子掩住脸。脑海深处有个回忆感若隐若现,像快要浮出水面却又滑走。我可以留下来!在这里安全!画画、安息、自由——
但没有任何小马……
我猛地睁开眼。
「我不行。」我望向幽灵,他的眼睛瞪大了。
「我想要我的朋友们。」
「他们已经离你而去,影七!放手吧!生命已经结束!」
传来湿濡的碎裂声,我听见血液滴落。眼睛无法移开,我强行越过那具骷髅般的幽灵身影,望向那个从整面房墙蔓延开来的奇异闪烁幻象。
现在那里只剩下一个框架,一座滴着液体、废土般的残破废墟,覆盖着充满邪恶生命的蠕动无色液体!但在其中,我看见了什么——是我自己。
我躺在碎石上,暴雨倾盆。我看见那破碎无生气的自己。肢体垂挂,宛如被丢弃的破布娃娃。是的,我记得那声尖叫!那是我在跌落时,带着一生所有痛苦与折磨从肺中爆发出来的惨叫!如今,我看见了结果。我的死亡。那是我自我施加的痛苦逃离之路。如果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看到死亡中那双惊恐睁大的眼睛,映出最后的恐惧凝视,或许我会感到恶心。抓钩最终结束了我的生命,但这并不能掩盖那是我自己选择了坠落。
「看见了吗,影七?那只是痛苦的回忆!即使事情并非如此发生,但它们依然存在于你的脑海!这些想法不会因为你失败过一次、感到悲伤而消失!它们会留存,永远伤害你。这正是让我们面对这个选择的原因。我求你,影七,现在跟我走,趁它还没伤害你之前!做你想做的事。逃离吧,我们可以永远安息,一起走向孤独而安全的永恒。」
「我……我不能。这是我……」
「我们就是你,影七!」幽灵拉扯着我,「我们还能阻止这一切。在痛苦来临前离开吧,你的记忆无论我带你多深都会试图抓住你!只有再跳一次,才能真正摆脱!这世界本可以美丽且属于你,尽管脆弱,但你必须现在就走!只要一句话,影七。一个承诺,一切结束。」
我看到液态影像表面冒出巨大的泡泡。它开始蔓延,寻找我。我蹄子一动不动,无法将目光从自己那被压碎的身躯移开。
「快点!在——」
另一声尖叫从影像中爆发。是别马。那是谁?我认得!是个母马!目光紧盯着,我看见雨中自己的尸体动了一下,尽管幽灵疯狂地呼唤,我仍漠视他。空气变冷,和谐的嗡鸣声消失。
那尖叫又响起,有匹小马奔驰而来,几乎跌倒,然后在我身旁急停。她悲伤地嚎哭着。洁白柔和的粉色调,她是谁?
脑中猛然一痛,彷彿有什么被撕裂,周边视线变黑。我只能看见这匹母马。不,不能只是母马——是烁光!
她将我抱起,无力垂落的身躯在她前蹄悬着。她的嘴巴张开,反覆震动着,似乎在哭喊,表情震惊与不敢置信。她从未如此情绪崩溃过,彷彿一切都崩塌,毁了她所珍爱的一切。她用口鼻贴着我的脖子,摇晃着破碎的身体,彷彿奇迹般希望我能复活。
「看着这一切只有痛苦,影七!别这么对自己!你的回忆试图让你感到内疚,让你停留在那里,记得你在吠城时的样子!」
我听见幽灵的声音,他就在我旁边,但声音遥远。一切都变得不合逻辑!我感觉不到任何东西,面对这恐怖的景象,展现我带来这选择的结果。烁光身旁,其他马也出现了。
一个巨大的身影扭曲显现,是硫磺!他默默注视着烁光的痛苦,无法回应。低垂着头,肩膀下垂。我看到珊瑚跪在烁光身旁,她一蹄盖上我的眼睛,另一蹄擦去自己的泪水。三个尸鬼,两个困惑不解的小雌驹,还有一个颤抖着、咬牙切齿的风向标,似乎内心有股愤怒即将爆发。
一旁,隐约可见一副摘下丢在地上的眼镜红光闪烁,随后一匹黑红独角兽跪倒在绝望中,面对眼前景象无言。
蹄子紧抓着我的脖子,拉扯挣扎。我的视线定格,无法动弹。这是我对他们造成的吗?但为什么?我……我不是任何马!只是一只没做过什么的小奴隶!我不重要!不要为我悲伤!奴隶就是这样消失的,这就是规律!
一股抓取般、侵入性的厌恶感袭来。随着我注视,这些幻象愈发真实,彷彿我伸手就能触及。尝试把蹄子放在烁光肩膀上,但无论我多么努力伸展,牠们总是遥不可及。
他们脸上同样带着失去重要之物的表情。是什么?不可能是我!他们失去了什么?
当我看到他们一匹匹朝不同方向转身离开时,我终于明白。
他们失去了希望。
就在此时,我看到另一个身影慢慢出现,站在我身旁,悲痛欲绝地哭泣。那是一直失踪的马,是——
「影七!」
我转头望去。我所见的整个小马国世界,这片天堂,正被湿润闪烁的疯狂吞噬,粉碎那脆弱如纸的山脉。幽灵抓着我的脸。我想回头看!那是谁?我认识他们,可我忘记了!
「影七!」幽灵在我脸前怒吼。「你现在必须做出选择!痛苦正在把你拉回地狱的奴役里!这会永远折磨你!你难道不想让我们得到安宁吗?我们想逃离痛苦!这就是你跳下去的原因!如果你继续试着回忆,那么连那片空无一物的废土都会被更可怕的东西取代,且永远无法回头!」
我张口结舌,眼神乱飘。现实扭曲,锁链在世界间形成,刀刻般的痛感从我的可爱标志蔓延开来。我皱眉,试图回头,却发现窗外的马们全消失于虚无。
「我不知道!我——我的朋友们!我的朋友在哪里!?」我大声叫喊,恳求他告诉我!
「他们走了,影七。对不起!我知道你想跟他们一起自由,但现在不可能了!」
他停顿,剧烈咳嗽。我意识到这恐怖也在吞噬他,毕竟他就是我。
「不可能了。我们只剩下一个选择,影七。坠入宁静!做出选择!为了你自己,请做吧,影七!只要告诉我你愿意,一切都会停止。只有你在这里,只有你的意识还黏着不放,应该要离开了!只要一句话……」
一切撕裂着我。每个念头都让我想哭,但我努力想要理解。这一切都是对理智的摧残,是决定我来世的艰难抉择!选择永远忘记所有马,让痛苦停止,说再见;或是面对永远的奴役,带着不完整的悲剧与心碎回忆?我觉得自己太渺小,想让某匹小马替我决定!一个朋友来谈谈,给我建议!逃跑就好——
「不!」我大声嚷嚷,跺着蹄。「我不想忘记他们!他们是第一次让我成为我,教我如何去笑!」
某种奇妙的感觉,我不必转头也知道。他们的脸一个个在我周围褪去。那些笑容,那些我们曾互相拯救、彼此扶持的艰难时刻。我没意识到我的死对他们有多大的伤害。
我低估了自己。
我慢慢闭上眼,摇了摇头。
「我……对不起。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我能不能弄明白这一切……」
他推开我。幽灵低吼着,将我猛地撞倒在地上,瘦削的身躯爆发出一瞬间的力量,随即踉跄着剧烈咳嗽。如果这不是个扭曲的世界,他看起来应该已死。难道我真的长那样?
「我已经让你看到你能拥有的,如果你不愿意选择,影七……」
世界开始再次剥离,我感觉自己坠得更深!尖叫着,我从地上的洞口掉落进黑暗。灼热的感觉撕裂着我的身体,当我伸蹄想抓住坠落前的边缘时,彷彿有火焰在吞噬我!我的后半身被猛烈拉扯,就像被某种超自然的力量抓住!惊叫着,我用尽全力抓紧!
「……那我就让你看看如果不放手会得到什么!」
幽灵的脸扭曲成愤怒与恐惧交织的模样,猛然扬起,双蹄重重踩在我的一只蹄子上。我痛呼一声,松开另一只蹄子,脑中挣扎着要理解这一切!痛苦瞬间充满全身,下方是一片虚空,上方是一片扭曲的黑暗,包围着理想中的世界!感官过载让我皱眉闭眼,向他乞求。
「我只需要时间!别让我掉下去!不要!」
「你的整个马生都在下面,影七!那些痛苦的回忆和折磨全部都在那里!如果你掉进去了,除非你选择放下一切,投向奴隶唯一能得到的避难所,否则你永远无法再爬出来!那是我们为奴役而得的奖赏,别轻易放弃!如果我必须强迫你——我的一部分、那个不愿安息、不愿结束的我们——那我就会!也许那时候,你才终于会明白我们为什么该放手!」
我摇摇头,努力不去看下面。
「别——!」
「你所称为朋友的那些小马都要死了!奴隶就是这样!现在紧抓着他们只会让你更痛苦!这毫无意义,只会伤害你!你不记得他们一个个是怎么坠落的吗?坠入愤怒?坠入悔恨?坠入野性?他们都和你一样在坠落!你可以忘记他们,把一切从脑海中清除!你会快乐的!」
他的脸上带着哀求,向我倾身靠近。我抓紧那只让我不致坠落的蹄子,感觉到他的蹄子开始松开!我望向下方,见不到永恒,只看到怒火和铁链叮当作响。我的脸扭曲。他要我忘记我的朋友!要我走向那永恒的宁静,却意味着失去从他们那里找到的一切!
「不!我不要!」我朝他大吼,「我想要平静,真的想!但不是现在!是等我知道他们安全之后!是等我能帮助他们,补偿我伤害他们的时候!请给我机会,让我能够去接触他们,至少帮助他们一点点!」
在幽灵身后,我看见那座巨大的山上城市崩塌,震动着大地,穿破薄薄的土地坠入虚空。那闪烁的液体在我们周围流动、收拢,扩散至小马国的各个角落。这个天堂正从痛苦的回忆中崩解,撕裂着这虚假的世界。
「你不行!你已经死了!拜托,做个决定,让我拉你回去,我们可以一起走向永恒的平静!不必再痛苦了!为什么还要让『影七』的悲剧继续?为什么要更多的痛苦?更多的奴役与病痛,在挫败与失落之后?抗拒只会让你永远被恐惧折磨!放手吧!」
「我还能做点什么!我曾经相信过,我想再相信一次!让我试试!」
我伸出蹄子,请他接住。我看到幽灵瞥了一眼。是的!看到我眼中那一点点勇气!我也这么想!我能面对多一些痛苦,只要能看到我的朋友们安全逃出!也许不是跟我一起,但我不能不知道!我能坚持到看到他们逃出那天!
他看见了我的想法。我看到那一瞬的犹豫,另一个显然是我潜意识的部分在思考。在现实破灭的旋涡中,他闭上了眼睛。
「他们是好朋友……」他轻声嘀咕。
「是我们拥有的第一批朋友。我们不能放弃他们。」
他的眼睛眯起,随后变得坚硬。我看到他眼中流露出恐惧,那种让我多次害怕到逃跑的恐惧。那种让我试图结束自己生命的恐惧。他不是邪恶,只是害怕。是我的恐惧。
「不。」
「什么?什么?不,拜托!」
「不?为什么?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们可以做到!为什么!?」
我那被蹂躏的自己抓住我的蹄子。痛楚加剧,猛力拉扯我。我感觉锁链从后腿爬上来,脖子紧绷像戴上了项圈。
「为什么!?」
他摇摇头。
「因为我必须证明给你看,为什么我们永远赢不了他们!为什么我们现在必须坠落!我认识你,影七。我比你自己还了解你。我就是你。那个永远记得、无法忘记的你。和你不同,我知道全部真相。你为了让自己轻松点,所忘记的那些事。」
我猛地一震,向后跌去。他几乎没有努力抓紧。我知道他要放开我了!
「你以前做过这种事,选择忘记一切以解脱痛苦。如果有必要,我会提醒你,为什么你总是选择忘记,让回忆模糊成空。我会让你明白,为什么你必须放手,慢慢消逝。」
他放手了。
坠落。真正的坠落。最后我伸手想抓他,但只看到他那悲伤的脸望着我离去。目睹我坠入缠绕我生命与回忆的锁链。尖叫着、嚎叫着希望不会发生,我被拉扯、拖入生命中最黑暗的深渊,以及等待我的充满痛苦的遗忘地狱。
***
「记住那个你痛恨的生活,记住你曾经过的日子,还有那个你被安排的位置。这一切,其实就是这样开始的!你已经忘了那些曾经重要的马了!」
***
马车颠簸晃动,把我们在里面都震得东倒西歪。要不是大家都挤得那么紧,坐在这潮湿的乘客舱里,恐怕早就受伤了。
闪电穿过车厢小洞,冰冷的雨水洒进来,我害怕地呜咽着,感觉到她抱得更紧了。我不喜欢这种感觉,真的很害怕!但她只是把我搂得更紧。
我的母亲。
「嘘,亲爱的,没事的。暴风雨进不来这里。」
她的声音有节奏又平静,是我不哭出声的唯一支撑。我贴着她的胸口,把头埋进她肩膀里。我不喜欢旅行,花很久时间,除了无聊和臭之外,还很可怕。但她用蹄子抱着我,轻轻地在我耳边哼着安抚的旋律。我喜欢她这样为我唱歌,当没有马能听见的时候。
「妈妈,我们要去哪里?」
马车又一阵摇晃。这是飞行马车,由凶狠的巨型狮鹫拉着。我们这些奴隶被塞进马车里,要带到某个地方去。我不知道是哪里,主人从来不告诉我们。
「他们要带我们去另一个工作地方。碎蹄岭那里的马太多了。」
「那里会比较好吗?」
她沉默,只是微笑着低头,细心地抚摸我头上那个大包。她拉低我的小背心,遮住我的翅膀。
「为什么我要藏起来?」
「因为其他小马会嫉妒你这份珍贵的天赋,亲爱的。」我感受到她轻吻我的鼻子。「总有一天,你会展翅飞离这一切,飞向更好的地方,我亲爱的影七。」
「我不懂。」
她挤了挤我。我喜欢挤抱,柔软又温暖!我依偎着她,完全忘了她刚刚说了什么。生活不好,她有时会莫名其妙地哭。妈妈让我困惑,她看起来很饿,却总有食物给我。
「记住,你与众不同,很特别。你不是他们,他们会恨你,因为你拥有他们都想要的东西。」
我微微点头,忽然马车猛地一震,差点翻倒,我惊叫着紧抓着她。外面有马怒吼,车子在坚硬地面上颠簸,慢慢停了下来,木屑从头顶掉落砸到挤满马的头上。
「所有马下车!快点,别磨蹭!我们按天付马车费!」
车厢侧门被打开,一道厚重铁栏锁被解开。黯淡的黄光和刺骨的风雨灌进来。奴隶们哀嚎着,挤来挤去,准备下车。为什么他们要塞这么多马进同一辆马车?这很不好。
我们被命令排队站在泥泞的田野上,大雨肆虐,像我这样的小马躲在照顾我们的马儿身旁。主人用魔法在头顶撑起伞,而奴隶主们穿着厚重的皮衣,戴着护目镜。我好羡慕他们,护目镜看起来超酷!
我不认识这个地方,只能紧贴着妈妈的腿,颤抖着。四周是一座座高耸陡峭的黑色木墙围起的山丘,还有无数大石头。如果我瞇起眼努力看,能隐约见到一座大谷仓和一间小木屋,里面透出火光。
我朝那方向望去,看见一匹小马大步走来,主人正与他会面。
「队伍都排好了,先生!」奴隶主高声说。
「什么队伍?你们迟到了!」那位长胡子的老公马不理会雨水,吐着口水说:「三天前就该到了。」
「别这样,先生。您知道废土里的状况。血翼那边出事了!」
「随你怎么说,他们已经来了,现在说价钱吧。」
主人带着那老公马走过来,努力避开泥水,他那套白色西装弄脏了。那老公马故意踩在泥水坑里,眼神带着厌恶打量着我们。
我缩得更紧,感觉妈妈的蹄子环抱着我。
「我害怕,妈妈。」
「会没事的,乖。乖乖安静点。」
两马越走越近,主人挥蹄指向队伍。
「五百金币一匹壮马和母马。超过四十岁的三百。价格还不错,我听说苹果鲁萨那里得卖七百多——」
「小马多少钱?石头田不需要多大力气,我那边已经有些了。」
他眨了眨眼,瞄向我们,然后示意奴隶们稍微退开。
「家长带小马一起买有折扣。」
「不需要家长,只要小马,让他们去推小石头。」
一阵恐慌在马群中蔓延开来。奴隶主挥鞭驱赶,咒骂声连连,蹄子狠狠地敲打着我们,迫使我们服从。我看见妈妈猛地一震,虽然她保持沉默。
「别担心,影七……别担心,我会想办法的。」
「我不要去!他很坏!」
「那么,先生……」我们的主人咳嗽了一声,然后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巴的蹄子,皱了皱眉。「既然您买这么多,我可以稍微降价。两百二十五,这是最低价。」
「成交。」
穿着西装的公马伸出蹄子和那农夫握手,虽然遭到几个不太友善的眼神,但蹄子还是收回了。钱开始在马匹之间交换。
接着,噩梦开始了。
奴隶主们向前冲,强行从父母蹄下抢走幼驹,并把他们推开。孩童的哭喊声与大马的哀求声混合,空气中充满绝望与恐慌。大声斥责与尖叫无法压制这一切。
一道阴影笼罩着我们。
我听见妈妈的求救声,却被魔法抓住,瞬间从她身边带走。
妈妈抓紧我,尽管他们击打她、试图把她拉开,她仍然紧紧抱着我。哭泣、哀嚎,我拼命抓着她,不想离开!我不要走!为什么他们不让我留下?我完全不明白!
两个奴隶主加入,蹒跚间我试图用尽力气挣扎,蹄子挥打出微弱的反抗。一脚踢中一匹母马的眼睛,她踉跄倒退,嘴里骂出我从未听过的脏话!我奋力奔向妈妈,重新躲进她的怀里。
「这闹什么鬼?」农夫踉跄着往我们走来,一边踩滑泥地,一边试图站稳。「这就是你们说的幼驹?」
「唔,影七还没长大嘛——」
「两百二十五我不付。顶多一百。」
「不!」
奴隶主逼近想把我们分开,妈妈却猛地冲过去,紧紧抱着我,然后跪倒在农夫面前。
「求您,先生!他还太小了!您也能看出他很弱!也买下我吧!」
「不需要母马。放开他,现在属于我了。」
「我求求您!他是我儿子!我——我愿意做任何事!您需要什么奴隶工作,我都能做!您不用喂我!如果有什么——」
「够了!」
一股强大的魔法推击把妈妈打倒在地。我尖叫着,想冲过去扶她,却被一条粗糙的腿抓住腰部。农夫把我拎起来,主人走向我妈妈,对她挥蹄一击。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你不过是奴隶!和他一样!你是货物,没资格决定。如果我说他得没你,他就是没你。你别自己提议,不管是服务还是身体。我们要你会自己拿来。奴隶在这世界没有筹码。把她带回马车。先生已经买了。花一百块甩掉这个小废物就行了。」
即使奴隶主们拖着挣扎的妈妈离开,我拼命反抗那粗壮肌肉的束缚。跺蹄,挥打,努力挣脱。他们带走她了!我想要她!我要妈妈!放开我!
「妈妈!」
我拼命喊着,伸出蹄子想抓她。
「你很特别,我的小影七!你不一样!妈妈爱你!会没事的!」
我只能哭泣,不断呼喊着她,眼睁睁看她被抬进马车。画面被我们的主人取代,他拿着钱交给农夫。终于,他放下蹄子,俯身看向我。
「别担心,小幼驹。这只是生意,没私马恩怨。她说得对。你们生来就是奴隶?我相信你会适应这里的。非常适应。走吧,伙计们!」
他一把将我抓起,丢上马车。狮鹫展翅高飞,马车在雷暴云间穿梭,越飞越远,把她带离我身边。
「安静点。现在该带你去工作了。」
「我想妈妈!」
「你会有工作!你只是奴隶,别无其他!」
他把我狠狠摔在地上。我蜷缩起来,心里只有眼前这堆我未来童年得不停推动的岩石。
我试着站起来,我真的试了!想站起来,让翅膀拍动!我要追上她!找到她!我爬上一块岩石,想要从高处开始追!
他的蹄子直接把我摔倒了。我落地了…
***
……落在冰冷的木地板上。
炙热的灼痛如同劣隙工厂的熔炉般笼罩全身,我眨着眼,努力吞下灼鼻的毒烟,睁开刺痛的双眼,看见腐朽的暗红色木板就在眼前。胸口有东西勒得紧紧的,什么东西?
抬头望去,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厚重的人工洞穴中,洞壁由暗沉的金属接缝和黑色木梁支撑,墙壁上沾满了鲜血与黏腻的湿气。破烂的火把在洞口边缘摇曳着,灯光扭曲的不真实,洞外是一处庞大的采石场。胸口的束缚是什么?
一条系带。我的身体被系在什么东西上!
突然一股沉重的拉力袭来,系带紧绷,拖着我往下坡猛拉。我挣扎着,感觉整个躯干被这沉重的重量一寸寸拉开。回头气喘吁吁,看到一辆庞大的铸铁矿车,载满了镶着宝石的岩石,估计重达十吨!
更让我恐惧的是它后面是什么。这条斜坡将我拉向一个陡峭的悬崖,直通采石场深渊!我会摔下去!
「很可怕,不是吗?」
他站在我面前,正是那个幽灵。伴随着我被缓慢拖下坡,他慢步而行,我则咬紧牙关,痛苦地喘息,系带深深勒进我的肉体。
「救我出去!拜托!它快把我拉下去了!」
「那下面是永恒的奴役,影七。它不会杀死你,但会永远毁掉你!这句话是真实的!记住你母亲告诉过你的,你与众不同。其他奴隶或许能逃到安详的来世,但你不行,你根本不知道还有其他可能!」
我用尽全力,紧闭双眼,抓住一块石头拉扯。矿车慢了下来,那沉重的压力像刑架一般折磨着我脆弱的身躯,我无法再忍受!
「我……想……出去!」
「你想的全错了!你怎能在自己心中死去,让灵魂送往女神创造的乐园,却不明白自由是什么,影七!?看看刚才你所被展示的!那些你忘记,只剩模糊记忆的时刻!你是不同的,我们的母亲也曾这么说过你!」
「啊啊!」我大声尖叫,滑倒在地,矿车拖着我一尺又一尺往前,我用蹄子死死跺地反抗。火焰的味道从采石场飘来,就像我的主人地下地铁里的地狱,化作无尽的恶梦!「但我的朋友——」
「你的朋友毫无意义!他们没救你,就像她没救你一样!这没教会你什么吗?假如硫磺狂怒伤害了你们中的一个?假如风向标杀了珊瑚?假如烁光选择忘记你?小皮只是告诉你真相!没有什么改变!你唯一的不同,是你以为从一位悲伤母亲的虚假希望中看到了这一切!」
「让我试试吧。我想记得他们!与梦同行!」
他弯下身,破损的鼻子渗血滴落在我面前。我的蹄子滑动,摩擦地面,重量似乎越来越重。它要把我拖走了!
「梦?梦些什么?是想逃避命运的自由吗?你知道你的命运是什么!」
他转过身,我看到自己的侧腹,戴着镣铐。
「难道你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吗?你整天不停重复的那个模式?你第一次抱着希望,却被打破,提醒你命运的镣铐。生来为奴终生为奴。记得吗?」
***
「嘿,小子,让开!」
我被侧面突然一推,踉跄跌倒,尖叫着摔在地上。我手中的碗从湿滑的农舍陶瓷地板上摔落,发出响亮的撞击声,翻倒滚到桌子底下。
我揉着细小的后腿,疼得皱眉,迅速从潮湿的地板站起来,愤怒又沮丧地挥动翅膀。
回头看着那些比我大的奴隶小马,他们瞇着眼露出得意的笑容,象是在威胁我别在这儿闹事。见他们彼此支持,我知道没胜算,让步了。大马总是赢的——他们比我们早被带来这里,这几年长得比我快得多。而且他们抢了我的位置,抢先拿到食物!明明我早早做完活才准时来的!
「你想怎样,影七?想哭?想打架?大家都看见我们是第一个来的!」坚石——那个真的在这里当奴隶挖岩石,已经长出可爱标记的公马,嘲笑我。
「你们不是。」我边捡起碗,边抖落上面的狗毛。主人的猎犬比我们自由得多,哪里都能留下毛发!有时候还偷我在谷仓里的小草床。
「主人不信你,他说飞马都会说谎!所以飞马永远都得排最后。这是新规矩!」
「他从没说过!」
「有啊,有次说过!」
「什么时候?」
「你不在的时候!」
他们编出来的,我知道。但主人确实讨厌飞马。大家都这样。听着他们得意的笑声,我默默往队伍后面走去。
轮到我时,只剩下些稀薄又冷掉的汤,里面有几块我不敢问是什么东西的碎片。我叹了口气,找个角落蹲下,看见坚石和他朋友占着两个座位,其他奴隶则像我一样在地板上徘徊。
可我根本没时间吃。
「他在哪儿?」
当我们年迈、鬃毛花白的主人从后门闯进屋里,一阵寒风跟着吹进来,所有奴隶都惊起。他扭曲的脸扫视众马。
「那没用的小东西在哪?」
他们本来就会指向我。我放下碗,叹了口气,垂着头走了出来。听见其他奴隶低声叹息,他们知道我会听见这种羞辱。
「来这儿,废物!」
我几乎说不出话,一只蹄子狠狠甩在我的大耳朵上。刺痛让我倒地,哀鸣着想躲开。
「什么飞马连北方在哪都搞不清楚?我叫你把那些石头搬到南田,你却搬到该死的西田!」
「可、可是主人,没马教我东西南北,你也只指着方向说——」
「闭嘴!立刻去搬!管你搬到天亮还是怎样!」
我看到坚石正在把我可怜的一餐抢走,主人把我扔到坚硬的地面外面,猛地关上门。
我失去一天的饭菜,低着头叹息。除非偷,否则明天之前都吃不上东西。或许睡着的狗会掉点剩饭,前几次偷了一点还没那么糟。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奔向西田。我做错了,主人要我改正,没有其他选择,只能服从。胃在抗议,我却只能忽略。
黄昏降临,夕阳的橘色余晖洒落在围着石场的高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覆盖在大石块背后。白尾森林附近的山丘上,风吹过高墙,直接吹向我们。有时候风大得足以把我吹倒,没有地方可去。石场背靠陡峭的山崖,唯一一条通道通往山谷,风吹得嚣张无比,让挖石活儿更艰难,尤其今晚。
除了农舍和谷仓,只有几间放工具和养狗的茅屋。附近还有一座倒塌的旧风车,成了火材或修墙的材料。高墙是我们永远出不去的牢笼,我望着它,心里只有无尽的绝望。
低头看着我早先搬过的第一块石头,开始工作。
蹄子早已酸痛,背也疼,我知道这活会更久。南田在上坡(真的南边吗?主人没说清楚),推石头要耗更多力气。但我低头埋头苦干。
慢慢地,我开始不再想其他事。妈妈说过,低头做活别想太多,否则等班结束会发疯。但我忍不住担心,太黑了,废土的黑暗令马恐惧!上次被一只可怕的蝙蝠怪追了整个田地,直到主人开枪才解围!结果还被留在外面加班!
这不公平!我想回屋!我想吃饭!我想妈妈……
但奴隶什么都没有。
石头滚动,向我推进。踩着破裂的地面,我慢慢推向南田,花了整整十分钟,汗水和喘息声交织,偶尔翅膀拍动帮忙出力!终于放下石头,坐下喘息。
前面还有八十多块石头等着我。
我痛苦地低头,把脸埋进蹄子里。好不公平!为什么偏偏是我?
接着半小时,我推动了几块大石头,趁力气还在先搬了两块挡路的。小石头晚点再搬,我可以去茅屋拿个马鞍包装载。走到最大的一块石头旁,我使劲推。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我的肌肉抗议着没吃饭的折磨。石头开始移动,我让它倒下再推上去,一次又一次,慢慢地把它推上斜坡。
谷仓里的奴隶们聊天,主人和妻子在屋里谈话,旁边是疯狗。我孤零零地守着这块巨石。
石头倒下,我再去推。
石头又倒,我再推……突然感觉另一股力道从另一边带动。
整块石头撞上了我看不见的另一块!整块重量向我倒来,差点压碎蹄子,我连忙闪开,往旁边一翻!
石头砸在碎石上,发出响声,弹起一些小石子撞击其他石头。然后它开始滚动。
我慌了,拼命追着石头跑!如果滚到底下,得花上很久的时间再搬上去!我心里祈祷着:「拜托别滚,石头!拜托!我会温柔地推你,拜托别——」
它滚着。
岩石滚落下坡,疯狂地弹跳旋转,撞击着其他石头,甚至弹到空中,重重落下激起一阵尘土。我追着它,奔跑下山,彷彿真的能拦住它似的。幸好它撞上了农场里最大的一块岩石,发出像枪声般的巨响,停在那里,碎成两半。
我慢慢吐气,努力让心跳平稳,差点露出微笑。毕竟,碎成两半的岩石比较好推。
然而,更大的岩石开始移动,从奇怪的位置滑落,我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不!别!」
彷彿它会听我的话似的。岩石摇晃着,终于开始轰隆隆地滚下山!地面因它的撞击而震动,随着它加速,势不可挡!我追不上它,巨石轰隆弹跳,最后猛撞上主人的围墙,木墙被撞得破碎,碎片飞散空中。石头毫不理会,迅速冲过谷地边缘,消失在深不见底的谷底。我听见它一声又一声撞击悬崖的回响,在群山间回荡。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我呆立在石场的田野上,竟忘了那块石头。站着不动,目光凝视前方。
眼前,透过墙上的缺口——本是为困住我而设——出现了一条逃生路。
透过那道缺口,我看到落日西沉,夕阳余晖散落天际,炙热覆盖大地。虽然云层将它变得模糊不清,但我看得足够清楚!它点亮了道路,这荒凉日间的最后光线,洒落于通往远方的山谷。
我孤身一马,眼前只有一条路。
妈妈一定在外面。自由也在外面!没有更多岩石。没有殴打,没有凶恶的猎犬。各种食物!我梦想着某天能吃到的美味!事情怎么可能这么简单?我不是该先请示过吗?我真的可以就这样跑过去,一切就结束了吗?
夕阳悬在那里,慢慢退去光芒,彷彿塞拉斯蒂娅女神亲自召唤我,引我向前。我可以趁他们还没来检查时偷偷溜走!我可以藏在山谷里,再继续奔跑!
我可以……
真的可以。
一只蹄子踏出。接着另一只。然后开始小跑。渐渐加速。被这股新感觉吸引,我渴望的东西比世界上任何事都强烈。夕阳余晖的温暖覆盖我疲惫的身体,彷彿让肌肉松弛,推动我疾驰出逃!
身后,我听见农舍门猛然打开。心里拼命喊着别回头!告诉自己:「你可以追逐夕阳!」我跳过岩石,奔向墙上的缺口,身后咒骂声和追逐声随之响起。我听见有马在追我,但我必须继续前进!这股新感觉太强烈,令马无法抗拒!即使疲惫混合着恐慌和希望,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刺痛,彷彿身后有闪烁的光芒。
外面有个巨大世界!我攀爬着,拉过墙上的残骸,第一次踏出这几年来的禁锢!身后追逐的蹄声越来越近,我必须逃离!怎么逃?
我想起那块滚落悬崖的巨石。风很大,也许如果……如果我能……
我低头全速奔跑,展开翅膀。然后用尽全力快速拍打翅膀!那感觉太自然了,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我可以一跃而起,没马能抓住我!我只要飞起来!飞起来!
我跳跃、弹跳,尝试几次起飞。蹄子离地,却又跌回,跌跌撞撞。追我的主人越来越近!我听见他大喊,但我没停,试着一次比一次飞得更高,然后又跌落。只要一阵强风吹来,拜托!我可以——
突然,双腿像被什么东西紧紧缠住,动弹不得。厚重的球状物撞击我的前蹄,我尖叫着摔倒在粗糙的碎石路上。低头一看,是主人扔出的套索缠住了我的腿。拜托!拜托,女神们帮帮我!我尽力振翅,咬紧牙关,努力让自己慢慢升起……
却又跌落。他抓住我,狠狠拖我倒地,让我背部重重着地。
「放开我!我要自由!我要逃出去——」
「闭嘴!闭嘴!滚回去你这没用的小东西!根本不该买你!一无是处!」
被套索缠住,我挣扎反抗,但几巴掌打在耳朵上让我安静下来。回头看见夕阳渐渐没入地平线,失望充满全身,我被拖回屋里。翅膀仍拼命振动,嗡嗡作响,挣扎着想飞,却无能为力!
主人厌倦我的抵抗,转过身,用套索猛地把我摔倒在地。
「你永远逃不掉!以为我会让你说走就走?不管你愿不愿意,你得待在这里,直到我把你卖掉或者让你死!你是奴隶!懂吗?奴隶逃不掉!奴隶只能留在这!」
「我……我想自由。」
他一巴掌打在我嘴上。其他奴隶聚集过来,他老婆和猎犬也现身。他们都看着他一再挥拳。
「你没自由!说出来!你没自由!」
「我……我没……」
「最后两个字!」
「……自由。」
他往后靠,将我的头按向地面,目光蔑视地扫过我,停在我的翅膀上。
「该死的翅膀。真该——嗯?」
他眼神惊讶,顺着我身体往下看。我颤抖着掀起遮住眼睛的蹄子,偷偷望去,其他马也转头看着。
我侧边,可爱标记终于出现了,还微微发光。
失望的情绪几乎压垮我。
那是一副镣铐,嘲笑着我可怜的努力。
「看到了吗?这是一副镣铐。你被抓住了,就会被带到这里提醒你。现在你身体也在告诉你这个事实!你被抓住了,懂吗?因为你开始意识到了!你永远是奴隶。」
泪水滑落,我揉擦它,心中祈求它消失。拜托走开,我不要这个!
我真的注定一辈子都是奴隶吗?
当我意识到自己会一辈子被锁链束缚的那刻,我就被抓住,并得到了这个标记。天啊……这不公平……
主人在我头顶哼了一声,转向奴隶们。
「好了,别闹了。那些翅膀将来肯定会惹麻烦。坚石,你和你朋友把这个废物拖去谷仓。我去拿工具。这一百块钱可不是白花的。剩下的,去修墙,照看狗,监督他们干活,知道吗?」
话说到一半就被他老婆打断了。奴隶们立刻动了起来,直到两个奴隶抓住我时,我才清醒过来,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说翅膀有问题?他打算干嘛?我反抗,但他们粗暴地拖着我,沿着山坡往谷仓走去。主人已在那里等着,带着一袋工具,面无表情,只是一副工作的无感。
我拼命哀求,挣扎着,看见铁砧静静地摆在那里,听到有马命令抓住我的翅膀。我看见铁鎚高高举起!我尖叫着,疯狂挣扎,他们花了好一会儿才把我压制住。我的声音高亢又惊恐,不断地哀求。坚石狠狠地打了我的头,但我没有停下。我试图拉开翅膀,感觉一只蹄子压着翅膀,把它按在冰冷的铁块上。我赤裸无助地看着主人慢慢走近。所有我会的祈祷都从嘴里喊出来,但坚石用他的重量将我固定住。孤身一马在阴暗的谷仓里,三匹小马正想折断我的翅膀!泪水滑落,我的头剧烈扭动,但身体被死死按住。
一只蹄子压在我的翅膀上,牢牢抓住那细薄空心的骨头部分。
「放开!放开!不要这么做!」
铁鎚高高举起。我终于明白,我无法逃脱了,这一切正要发生。
「不要!拜托不要!」
「闭嘴,奴隶。」
他咕哝一声,挥了下去,我——
***
我尖叫着被甩到一旁,那声音高亢刺耳,连我自己都觉得痛。滚落着又哭喊着,我伸出蹄子触摸自己的身躯和那被摧毁的翅膀,虽然失去了感觉,却真切存在。
接着,沉重的矿车压上来,带着我向矿井深处滑落。洞穴渐渐宽阔,靠近矿场的边缘时,岩壁和天花板上刻着锁链与镣铐的形状,铁链敲击声和工业奴役的火焰声轰然入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我拼命抓牢支撑点,虽然记忆让我麻木,但背上的肌肉还是被矿车拉扯得剧痛,我用尽全力仅能将它暂时停住几秒。我的侧腹沉重,我才意识到,是我的可爱标记仿佛自有重量般拖着我!
「你从一开始就只是个奴隶,影七!」
那影子——幽灵在我面前踱来踱去,揪着我那麻木且疼痛的头,看着我自己背上那血迹斑斑的可爱标记。
「它早就告诉过你了!想想看!你每次都只是在重复同样的模式!」
火焰般的画面在洞壁上闪烁,一幅接着一幅,如流动的岩石般转换。我看见自己停下脚步,硫磺在枪火中奔逃;拉吉尼瞄准逃窜的奴隶;门徒含泪扣动扳机;我和尤妮蒂被奴隶主包围于独角兽护盾中;抓钩扑向日升和我;我自己奔向主人的怀抱。
「这么多次,影七!太多次了!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破灭,从一开始就是如此!」
「我……想要逃出来!」我用尽全力挣扎,感觉矿车开始倾斜,越过那炼狱般矿场的边缘。
「你不可能获得自由!当你跨过那道门,便踏入你生命的高潮!那是你的选择,影七!你的选择!现在,你却不愿做出拯救自己的选择!门徒曾为你做过一次选择,试图给你自由!每一次他呼唤,你都跳了过去!为了他你躲过肉食精灵,为了他你闯入整个部门的奴隶营寻找消毒器,为了他你和一整帮掠夺者作战!不管你怎么想,你一直都在跟随你的主人!」
「但……那不是真的……不!他是我的希望,是我的逃脱之路!」
「你在自欺欺马!你是暗影七号这个存在中,唯一不想就此安息的部分!唯一仍在坚持的声音!说出那唯一的词,答应我,我们就能平静地死去,结束这一切!你一直都是我心中的那道微光,影七。那点不愿被熄灭的希望。但看看我,看看我的伤痕和疾病!我就是见过吠城的那匹小马!我就是从那屋顶跳下去的那个!我就是那个欢迎我们最终走向安宁的存在!让希望死去吧。」
幽灵蹒跚向前。
「那扇门标志着终结。过了它们,就再也没有任何希望了。」
***
我蜷缩在破烂的干草堆后,尽力把新得的夹克拉过翅膀,这里没必要让他们看到!被笼车里那点微不足道的东西包围,我努力让自己隐藏。
「货物到了!」
「继续走,没什么好货。」
「闭嘴,别挡路。」
车子又启动,拉着我们进入吠城的酷热中。原来是红眼买下了我,把我带到了那座我早听奴隶们耳语过无数次的巨大奴隶城。有些马说那里是个天堂,可以挣取自由、参加比赛,还能喝酒看表演;有马却说那是降临小马国的活地狱。
如今,当我透过那座巨墙和大门看到眼前的景象,我才明白真相到底是哪一个。
奴隶的队伍比我去过最大的奴隶营还要庞大,他们分成小组穿梭于工业噩梦中。巨大的工厂和地上的铁丝网坑排出浓烟,堵住街道。蒙面小马们持着长枪,在废墟般的高架走廊上巡逻,机械和熔炉的轰鸣充斥在闷热浓重的空气里。街道沿着墙内的长坡延伸,通向下层通道或旧公园——整座城市宛如一座层层起伏的巨大奴隶监狱。
我尽力缩进干草堆,恐惧地看着那些奴隶身上满是肿块和瘀伤。他们咳嗽、拖着瘦弱的肢体,似乎随时会崩溃抽搐至死。我知道情况极其糟糕。
「快!把他们弄出来!斯特恩很快就会来跟你们谈话!」
门砰然开启,电击棒威胁着行动迟缓的奴隶。我不敢让翅膀被发现,所以抢先跑出去,站在指定位置。汗水和紧张让我们排成一列,大家眼神中满是忧虑。
「挺直身子,大耳朵!」
一根警棍啪地打在我屁股上,我立刻坐直。没马叫我说话,乖奴隶不该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看到奴隶主渐渐不耐烦。
「那只狮鹫在哪?」
忽然一匹小马急促地小跑起来,我的耳朵竖起,眼神投向旁边那匹惊慌失措冲向奴隶主的马。无意间,我偷听到对话。
「斯特恩还要一阵子才来。那些该死的游骑兵又来乱。老灰熊说先派他们去别处干活,晚点再叫他们出来。」
「该死……好吧。磨石他们在那头工厂搬东西。派他们去,等狮鹫回来我会来接他们。」
他们达成共识后转向我们。很快我们被推挤、逼迫、殴打,直到开始工作。这是我首次真正体验奴隶生活。被磨石冷酷的目光监视着,身体被迫达到极限,熔炉喷射的炽热金属灼烧着我的皮肤。短短十分钟,我就哭了,疼痛且无法适应环境,还没拿到任何防护装备。
我们在工厂内穿梭,依指示推动巨大的熔炉、分拣铸造出的螺帽螺栓。奴隶们推撞着我,这很正常,但一点帮助也没有。面对瀰漫的烟雾,我的头开始昏眩。
我退后,彻底崩溃。他们可以鞭打我,但我实在受不了了,这太难熬!
忽然蹄子环抱住我。我以为是痛苦,却感觉有马轻柔却急切地将我扶起。闭上眼,我想张开,但周遭变得扭曲且迟缓。有马在移动我,一切逐渐模糊,我又站回外面队伍里。那被扶起的感觉仍在,却迅速消散。
我想我一定是昏倒被拖出来了,身体的疼痛足以证明这点。
「我叫斯特恩!」一匹高大的狮鹫走到我们面前,肩膀上挂着一把巨大的步枪,每转身一次步枪都会摇晃。「这是我的地盘。你们是劳工。你们为小马国的光明未来努力工作。这是属于统一的新小马国。你们的牺牲将为这个世界带来机会。这是你们的选择,也可能是红眼替你们做的选择。」
这话听起来有些程序化。但我低着头,避开斯特恩那严厉的目光。
「但我知道你们大多不在乎未来,是不是?我能从你们眼中看出。你们不在乎,只想要自己的『自由』,对吧?」
我想起夕阳,但其他什么都不记得。也许曾经记得。
「听好了,我告诉你怎么获得自由。你得自己争取!有三个选择。」
她举起三根利爪,然后放下一根。
「避难廏回收计划。这里附近还有许多避难廏,我们需要派遣小马去寻找资源和财宝。那里有些安全有些危险,常常是独特且难以预料的。别指望那些铁骑卫会帮你们,他们跟掠夺者一样会屠杀你们。」
她扫视我们的队伍,寻找目光。只有几个马抬起头,我则害怕地缩了回去。
「两年。辛苦工作两年,红眼保证给你自由,还有一个标记,证明你永远不会再被抓回来。」第二根爪子放下。
「或者你可以在我们的陨石坑工作!那里充满放射性金属和材料,产量稳定。工作六个月后,我们会为你进行放射治疗,再次给你自由。」
第三根爪子落下。
「最后一个选择,是在角斗场战斗。如果你能在六场比赛中生存下来,通常约六周,你会被赋予我们军队的荣誉地位!我必须告诉你这些选择,这是你们唯一的路!危险、致命且痛苦,但这就是为小马国的牺牲!你当然随时可以加入统一,将身体献给我们的女神,而不是你们中某些马可能信奉的假神。」
愿塞拉斯蒂娅和露娜惩罚她的亵渎!但这些选择听起来无一不令马恐惧。我根本做不到,全都是强壮的马才能胜任!该怎么办……
「除此之外,没有出路。习惯吧。除了死,当然。这里的死,几乎都伴随着恐怖的结局。别想造反,别想逃跑。劳工们留在这里,为小马国偿还代价。这就是你们现在的全部。」
她突然转身,象是立正。她的盔甲满是泥巴和鲜血,看起来刚从战场回来。站在队伍里,我发抖,却知道这是我唯一能期望的。像我这样的小马,从不会轻易得到什么。
奴隶主开始在队伍中巡查。斯特恩用厌恶的眼神看着他们,有些马选择困难,动弹不前。大多数选择了避难廏回收计划。有的哭着答应去陨石坑。有马跺脚要求带他去角斗场。
「你呢,小家伙?」
我呜咽着抬头。斯特恩自己走近来,加快进度。她盯着我,身材比我大上好几倍。
「你的选择是什么?」
我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在她那令马畏惧的气场和血腥味中,眼泪不禁涌上眼眶,「我太弱了,做不了那些危险的事!我……我只能在城里、工厂或是收容所里工作,我习惯了……」
斯特恩歪着头看着我,彷彿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狮鹫总是用那种奇怪的斜视盯着你。我气喘吁吁地发现自己成了最后一个选择的奴隶,连其他奴隶都显得有些惊讶。他们大多像历尽风霜的废土马,而我并非如此。
「我生来就是奴隶!」我说,「我的可爱标志告诉我,我的命运就是死去时也身陷枷锁。但我不想痛苦死去!我想要自由,但我太害怕了,太软弱了。我只想活得安全……请让我做普通工作……」
「你选择永远做吠城的奴隶吗?选择为红眼的新小马国和统一大业献出生命?」斯特恩的声音简短且严厉。
「我会和统一合作,是的。」我回答,没必要对她说谎。这就是事实。我现在是红眼的奴隶了。
暂时,我只是吠城的奴隶
周围城市的嘈杂声暂时静止了一会儿,最后那高大的狮鹫点了点头。
「把他送回磨石那。他们正需要多点工马。」
「是,长官。」
就这样,一个简单的拉扯,带我走向那工厂。
这一拉,开始了我在吠城的奴隶生活。
突然间,彷彿整个世界眨了眨眼。即使奴隶主牵着我,那种感觉也消失了,所有的痛楚与疲惫都化为麻木。我仍在吠城,但一切都……停滞了。前方,戴着面具的奴隶主两腿站立,停在牵引中。斯特恩手臂固定着,奴隶们慢慢移向他们的目的地,空气中仍飘着烟雾。
一种诡异的寂静笼罩着一切。世界冻结了,唯独我未动。
「这就是了。」
幽灵的声音在我耳边回响,他迈着步伐走过混凝土地面,穿过奴隶主来到我身旁,不停绕着我打转。
「你做了选择。『暂时,我只是吠城的奴隶』。你接受了,影七。」
我真的……接受了。
我无法站立,随着麻木感越来越强烈,我跌倒在地。四周,世界开始扭曲破碎。工厂拔地而起,奴隶主化为黑暗,露出恶毒的发光眼睛。吠城的高墙直冲云霄,比任何想象都高。火焰蔓延,吞噬街道,整座城市变成地狱火海。
「这是你选择的地狱,影七。也是我在恐惧中选择的命运!」
一切重新动了起来,却变得抽象而扭曲。尖叫声像风在建筑间回旋,工厂不停旋转,制造材料又熔化重做,无限循环。
「你离开了母亲,获得了奴隶的可爱标志,然后在这里找到了你的宿命。这是什么样的生活?现在结束了!我很抱歉必须让你看到这些,但你现在只有一个选择,影七。必须立刻决定!你正站在永恒的边缘,灵魂只信奉主仆!说出那句话……拜托……」
我颤抖着,听见奴役变成永恒轮回的恐怖声音环绕着我。我在两种恐惧间挣扎——朋友,或奴隶的生命。我怎么能选择?
「我不能就这么忘了他们!」
「但你可以!」
「这是我的一生……」
「没错,你的一生。只是个奴隶。你曾是,也似乎将永远是!你为什么不愿选择,影七?你为什么看不到!你不过是别马的奴隶!」
在我眼中,每一个奴隶都在变形。他们都是我!所有的我!无数个暗影七号,被鞭打、拉扯、虐待,这就是我一生的地狱。
「现在给了最后一次选择,你却仍无法为自己做决定。你已经判了我们所有马死刑,影七。你判了你自己!没有回头路,我已告诉过你!现在你将坠落!」
突然一股重力紧紧抓住我。我想动弹,但身体麻木无法自控!地面裂开,我坠入吠城那地狱般的深渊!深入矿坑、穿过洞穴和巨大的挖土机!我看到成千上万的马儿,都像我一样处于曾每日忍受的恐怖状态!他们不断在墙壁前劳作,那些墙壁若未被铲除就会再生!我渐渐远离给我最后选择的幽灵,那个我从未能做决定的灵魂。我的可爱标志,我的自由之路……从未是我的选择……
……也不会是结束,和他一起远离一切。
我越滚越快,被矿车的重力吸引。我甚至没看到自己被重新连接!深渊比吠城更深,将我拖入黑暗。
撞击撕裂我的感官,超越现实。矿车坠落谷底,承载着我整个世界的重量,将我孤独遗留在永恒的深渊。躺着望向上方,我什么也看不到。没有光,没有生命,没有希望。这是我的报应。
孤独又恐惧,我蜷缩着。
我听见奴役继续……不断延续……我哭喊、呼救,渴望找到梦想的选择。这是终点,真正的终点,我无能为力改变。
不知静止了多久,我终于明白事情不会改变或结束。恐惧彻底占据心头。这是终点。
无力改变。孤独无助。我一无所有!若当初我拥有哪怕一点点东西,就像生命末段那样……
我只需要……一点什么,任何东西。真的没有一样吗?我的马生中,真的没有什么能抓住的东西吗?只要有一样……哪怕只有一样……
拜托……有什么东西吧?真的没有吗?
就在这时,一道明亮的白光穿透黑暗,刺破我紧闭的眼皮。我惊喘,几乎窒息般挣扎着睁开眼。
我仍在奴隶深渊中,但眼前出现异象。
一道耀眼的白光柱,照亮地面,一个身影从光中缓缓走来,撕裂四周的黑暗。
然后,一声熟悉而勇敢的声音响起。
「要不要一丝希望的光芒?」
她出现了,脚步缓慢,将镣铐与挖掘声音淹没在她带来的神圣宁静中。纤细的腿和修长身躯,披着粉红鬃毛。雪白洁净,碧蓝眼眸闪耀着慰藉的笑容。
我嘴巴张开,颤抖着难以置信地注视着。她像往昔一样闪耀光芒,来到我身边。烁光伸出蹄子,这就是她曾经的样貌。
宛如在膜拜女神,我无言凝视着她靠近。是嘲弄我吗?戏弄我那些永远失去的?恐惧中,我蜷缩着,即使感觉她跪下陪伴。她的角散发光芒,证明她真实存在,站在我身旁。
她的蹄子轻轻抚弄着我的鬃毛。
「你坚持住了,影七。你做到了。」
「我……我堕落了!一切!我根本无法选择。那么,我就该被诅咒,该——」
「嘘……」她身子前倾,亲吻了我的额头,温柔地靠在我身上。感受到别马的触碰,那种麻木忽然被穿透,一股暖流蔓延,将我身上残破的部分稍稍驱散。
「你是那个不愿屈服、不愿接受自己永远无法自由的自己,影七。我知道你的记忆,我读过它。在所有这些自己中,你是那个灵魂的片段,总是不断浮出水面,试着争取真正的自由。」
「但我不是!」
我挣扎着挣脱,几乎吓到了她。我跳起来,蹒跚站稳,挥舞着蹄子。
「每一次!每一次我以为自己拥有什么,那都只是自欺欺马!我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被带走!选择永远做吠城的奴隶!我的可爱标志!我已经看清真相了,烁光!这就是我一生的契约,当它出现在我身上那一刻就已注定!这就是结局!我一直恨它!恨它所代表的意义。我几乎还恨你,当你说它看起来很美的时候……」
我瘫坐下来,背对着她。出乎意料的是,我听到她轻笑,鬃毛被风吹动的声音,然后她小跑着走近,摇着头。
「你从没真正看清楚吗?」
「看清楚什么?」
她的蹄子放在我肩膀上,轻推着我站起。
接着,她又把我的头转向侧腹,蹄尖指向那里。
「这是个美丽的可爱标志。」
「那是我一生的枷锁!」我回过头,恳求她别让我看它。
烁光坚定地把我的头又推回去,再次指向它。
「你从未注意过一个关键的细节吗?那个改变你一生的唯一东西?那些枷锁……是开着的。」
我只盯着自己的标记,那个我厌恶的奴隶象征。静默的几秒里,世界似乎都变得暗淡,只有我和那符号。
枷锁……是开的。
打开了。
像小星星闪烁的光芒,某种东西在我心中被点燃。火花飞舞,那早已熄灭的光明重新燃起,我第一次真正地望着它,渐渐产生一股推动的意识。象是小马儿拿到第一次新玩具,感受到所有拼图就此落定的喜悦与目标感。
这启示如同巨浪袭来,把我吞没,猛力抛回生命中的每一个瞬间。烁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的角发出耀眼光芒,将我推入记忆的深处。
「记住一切,影七。用你从未看过的眼光看待你的一生!」
雷暴!泥泞的农场,以及被从母亲怀中强行夺走的那刻。所有其他小马都被带走,只有一个不断被抓回的幼驹违抗主人的命令,寻找他想要在一起的那匹小马。
「你从小就一直在抗争。」
一只小蹄轻拍眼睛,幼驹挣扎逃离原本注定的命运,奔回母亲怀抱。虽然失败,他母亲的话却显得格外有意义——他与众不同。
「她告诉你,你不一样,很特别!你将会做一些让所有马嫉妒的事!她知道你终有一天会长大,飞离这一切!追随那辆载走她的马车!」
一块巨石滚落山谷,撞击墙壁,化为灰烬。年幼奴隶站在残垣前,望向突然敞开的世界。夕阳映照着他,暖色与朦胧的橘光推动他,追寻自己想要的东西。
「你得到可爱标志,不是因为你被抓住,影七……」
一只年幼的幼驹快乐地奔跑,嘴角挂着我当时甚至未曾意识的笑容!挥动小翅膀,尝试飞得更高!他全力以赴,想逃离一切!
「你得到它,是因为那是你第一次尝试逃脱!你的标志不是奴隶的象征,影七。它代表自由!代表打破枷锁!」
吠城在夕阳中显得阴森,橘红色的天变成了厚重的血红。奴隶们排成队伍,站在血迹斑斑的狮鹫前。每个奴隶都惧怕地寻找着通往自由的途径——通过服从和奴役签下严酷的契约。但当那只狮鹫走近最小的奴隶,他抬头对她说话。
「记得斯特恩对你感到惊讶吗?成千上万的奴隶出于恐惧选择了那条路,但即使声音颤抖,她仍看见你眼中的坚定!」
他胆怯地哀鸣,但我从他眼中看见一丝不为人知的光芒!嘴唇动着,说着与幽灵重复过的话截然不同的语气。
「听我说,影七……」
是我自己的声音。
「暂时,我不过是吠城的奴隶。」
然后我听见了不同的关键字。
「暂时。」
我早已知道。
「你一直有逃脱的意志,影七!在我们出现之前你就已经做到!在我见到你之前,你已经证明自己准备好了。」
我看见自己站在滑梯顶端望着高墙,身穿逃亡装备面对镜子!接着我看见那久远的景象!
一只幼驹天马,我自己,怀着纯真的大眼泪水,小翅膀拍打着。那是我第一次从岩石农场逃跑的场景!
「准备好了?准备好什么?」
烁光依然在我身旁,带着我穿越近期的记忆,如星光般流动的画面围绕着我。她的声音轻柔如音乐,缓缓流入我的耳朵……
「你已经走了很长很长的路……」
一个曾经卑微地服从奴隶主的幼驹,遇见帮助他夺回自我的朋友,从帮派成员面前逃跑。当他必须夺回自己的日记时,曾无力地躺下哭泣。
「而我从第一天起就在看着你……」
那个饱受摧残却依然站立的小奴隶,坐在病榻上的独角兽面前。她知道他想做的事。后来在碉堡里,他与尸鬼搏斗,营救被囚禁的幼驹,救她一命!勇敢逃出陨石坑,带回救命物资。
「看着你如何成长。看你会做些什么……」
他坐在巨大陆马和获救的小马间,被逗弄时脸红又笑出声。黑暗如影随形,但当他的眼睛见到门口射进的光时,他恍神,带着梦想和希望,勇敢地朝前迈步,克服心中恐惧。
「看你经历了什么……」
屋顶上,黑红独角兽与幼驹对峙,枪口对着他,哀求他别动。毫不理会,他冲向拉索,毫无希望!冲进子弹中,只为了争取那一刻!他跌倒在地,独角兽冲上去接住,尝试挽救他。
「……你让我以你为荣!」
回忆开始加速,一幕接一幕。从奴隶坑里的肉食精零群中,他自愿挺身而出救助一对年轻的小马情侣;到他接受任务,去找消毒器帮助有需要的同伴;再到在一场残酷的商场枪战中试图解救被掠夺者困住的奴隶,甚至硬碰硬挑战那头目!
「现在,是时候迎来全新的改变了。你已长大,看到一个新的马生正要开始。」
一遍又一遍逃脱主人掌控,解救那位神秘的母马免遭危险!一次又一次逃亡,在逃避主人追捕的黑暗日子里坚持不懈。永不放弃,总有一丝丝希望支撑着!
「去你该去的地方,看你该看的风景……」
一连串高速闪过的画面,快到我无法看清,但每一幅都是逃脱、追逐、与反抗的漩涡!他一次次自己偷窃、解决问题、闪避追捕,慢慢模糊成那一刻——他抬头对主人说「不」!在救下紫丁香后的激烈争吵,那些即使没有可爱标志依然深刻在心的话语!
「你知道你终将自由!」
回忆如狂潮般翻涌,逃脱一次次。从绝望冲出岩石农场,到计划周密逃离吠城农场,再到战火纷飞的避难廏逃生——总是朝着落日的方向!总是朝着那象征自由的光辉,伴随着奔跑、躲藏和笑容,与将成为新生活的同伴们一起飞翔!越来越多重要的瞬间飞逝,渐渐汇聚成眼前那象征我一生的标志!
「因为是时候,让你完成你的命运!」
一对被打开的枷锁。
这个我一直背负却未曾真正理解的符号,在烁光魔法和逐渐褪去的记忆咒语下闪耀着光芒与潜能!我回到了深坑,但站得更挺。虽然身体仍有些麻木,却能感受到脚下的土地。目光紧盯着那记号,此刻它承载着截然不同的意义。烁光站在我旁,面带微笑,看着我惊讶的神情。
「我……我从没知道……」
烁光轻快地走近,蹄子搭在我肩上。我望向自己,只见那些笼罩我身体、附着于痛苦记忆的黑色幽灵已消散。我依旧是那匹小马,普通、干净、疗愈,披着自己缝补好的羊毛外衣。
「你给了我们希望,就像我们给了你帮助,影七。别以为自己只是负担或跟班。像你这样纯真的小小希望符号,是硫磺和我起步所需的力量。没有你,我绝不会尝试与珊瑚和解。你真的以为我们会放任你孤单面对这一切吗?」
「但我……我死了。这段时间我都没理解这个意义,现在才知道,但我已经……消失了……」
烁光轻轻摇晃我,靠得更近。
「听着,影七。你什么时候明白的无所谓,重要的是,哪怕是去往遥远的彼岸,也永远有意义。你来自哪里改变不了任何事,重要的是你想去哪里。现在你做的事决定未来。你会利用所知,救自己一命吗?逃离这被命运误解的灵魂枷锁?」
我抬头,看着眼前快速旋转的奴役幻象,还有远方吠城发红的天空,咬着嘴唇发抖。
「我……我不确定我能不能。这一切太……太多了。我的可爱标志是自由!但我还不确定能不能真正感受到它……我太脆弱了。」
「你不必孤身一马,影七。」她轻轻摇晃我,脸颊贴近我的。「我永远陪着你。当我说『永远的好友』,你最好相信我是真的这么想的。其他马也是这样想的。没有马想看着你死去。」
我的眼睛猛然睁开,心中涌起新生的自由意志。
「你是说?」
「是的,影七。」她笑着,望向天空,望向我们面前那无尽的考验。「那里是奴役之外的光明,超越你所有黑暗回忆和苦难。越过一切拉扯你向下的束缚,你能找到选择的道路。一条走出噩梦的路。大家都在努力,这不会轻松,但你可以肯定大家都会帮你。」
她握住我的蹄。
「所以,让我们出发吧。逃离那份绝望的死亡,让真正的影七活过来。逃离那捆绑你已久的奴役!」
勇气涌上心头,真的是勇气。希望之路就在眼前,一场灵魂的自由之旅,生命或救赎不再重要!因为我有最好的朋友陪伴,我一定能成功!
「是的,就这么办!」
身陷绝望深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远离我渴望的自由,但我知道这不是终点。烁光和我,我选择的姐姐,我们两个简单的小马,只有向上。
四周,所有过去奴役我的自己,都转过身,带着失望和无助的眼神,望向那唯一尚未放弃的部分。被烁光的光辉笼罩,我们是黑暗中微弱的一线光。
这一刻,我夺回了生命,成为注定要成为的小马。决定抛开内心枷锁的瞬间。
「不管发生什么,姊姊?谢谢……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哼,你说得好像我会放过你似的。我还没帮你装好那个挂钩呢。」
她眨眼看我。虽然脸红,但我还是笑了。
我们奔向周围山洞的其中一个入口。四周的奴隶们震惊地望着,从未见过如此场景。这景象让他们恐惧,惊讶到掉落所有工具。
当我们奔过那片宽阔的采石场底部,我看见他们的恐惧逐渐转为震惊,随即变成愤怒——每一个曾想放弃生命的自己,都拼命想要拉我回去。链条叮当作响,蹄子急促踩踏,从四面八方冲向我们!
烁光的角在闪耀,光芒越伸越远。那些破碎的希望和失败的自己皱眉蹒跚,遮住眼睛或退缩,好似被烧灼。
「这束光撑不了多久!那些仍相信你想死的自己还很强大,影七!根深蒂固,不是说灭就灭。你必须坚持下去,离开这里!」
前方就是洞穴。我盲目弯腰闪避,四肢乱挥,黑暗中还有被放射病折磨的面孔伸出蹄子,想抓住烁光的尾巴。
「去哪里?我们去哪?」
「朝光明去!永远朝着光明,你会知道方向!」
穿过洞口后,一群奴隶紧随我们涌入。洞穴沿着采石场的边缘绕圈,随着高度逐渐攀升。是时候彻底结束这场噩梦,开始向上攀爬了。我努力跟上烁光那大步的节奏,忽然感觉尾巴被咬了一下。惊叫着猛一拉开,正好避开紧闭的獠牙。牠们是我吗?那个原始又黑暗的自己,想把我拉回这地狱深渊?
朝着光明。光在哪里?光是什么?
答案很快就出现了。我们飞快穿过洞穴,开始沿着圆形通道往上爬,我对烁光大喊:
「太阳!一切光明的源头!我当初追逐的东西!我必须去那里!去见它!」
「听起来象是——啊!」烁光话未说完,一道狭缝突然涌出一波奴隶。他们像黑色液体般滑过湿滑洞壁的阴影,朝她扑去。烁光旋转身体,角光闪耀,那些奴隶嘶吼着倒退。我拉住她,帮她起身继续前进!
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我以一种难以形容的方式认出他们——他们代表我奴役生活的每一天,每个独特的痛苦记忆与千百个任务。身后涌来的浪潮互相攀爬,惊恐地想阻止我。每当我移开视线,便有更多奴隶出现。
「他们要把我们包围了!」
烁光甩开一匹奴隶,拉着我冲入一条地板向上的侧洞。我们只能继续往上,这是唯一重要的方向!周遭洞穴越来越暗,墙壁消失,只有奴隶追逐的脚步声回响。
突然,我们冲出黑暗,来到一片宽阔空间,铺满网状地板和铁笼走廊,厚重链条叮当作响支撑着这个迷宫。四周是无尽深渊,模糊的光影中,我的马生记忆在雾气中变幻显现。
「你的潜意识真是一团乱啊,影七!」
「不愧是你说的!」
这整个结构随着我们进入摇晃晃动,完全说不通。我们本来在洞穴,转进这条通道时,它却消失无踪。我们像爬楼梯一样攀着笼子,潜过垂挂或阻挡道路的链条,不停往上。奴隶们抓着外缘,蹄子探向我们。有些敲打铁笼,想突破障碍。整个构造随追逐摆荡前后,摇晃着平衡。有时我几乎确定,我们正在曾经的城墙上。
终于,我们来到一处空荡的十字路口,前路全无。奴隶们从走廊缝隙涌入,将我们围困在交叉口!我听到他们嘶吼,介于痛苦与恐惧怒吼之间,还夹杂着令马毛骨悚然的哀求声。
「呃,有什么主意吗,姊姊?我们被困住了!」
「往上看!」
我抬头望去,只见上方有一道小小的陷阱门,光线透了下来!
「我不会飞!」
「这不过是你的内心,影七!你的记忆!难道没有什么东西是你曾深爱的吗?多年来你一直渴望的?」
我战栗着,恐惧与逃脱的激动情绪涌现,望向她眼中那熟悉又让我安心的神情。她知道我有路可走,我只需记得它。
我闭上眼,回忆起取得那东西时的欢喜。欢快地在另一个满是笼子与锁链的房间里跳跃,那匹兴奋得几乎唱歌的冲蹄,为我打开那扇门!我自己也陷入其中。
谢谢你,冲蹄……
我睁开眼,扬起后腿,后背拱起,前腿用力一踢。伴随着呼啸和啪嗒声,口中的装置猛地甩出,就像它从未离开过!烁光紧抓着我,我咬住装置,感受空气动力抓钩喷射出,沿着光线绕上去。我不用听到卡榫声也知道它找到了目标。猛地一拉,我和烁光被带着飞升,即使奴隶们在下面聚集。我差点笑出声!我们终于动了!越来越快的往光明飞去!速度远超我用抓钩枪时!鬃毛狂舞,烁光将头埋入我的肩膀,迎风飞翔,我们彻底抛开了黑暗的采石场!
光芒在前方逐渐放大……越来越大……包围我们,直到化成一种闪烁的现实!我们穿越它,进入另一个地方……
***
所有向上的动作突然停止,我们两个被猛地甩回地面,摔在烁光身上,我发出惊讶又带痛楚的哼声。落在黑暗中的坚硬混凝土地板上。
「干得好,小弟。我就知道你行,但我们这是哪儿啊?」
我扶她起身,角又发出微光,但光线只能照亮左右约三米的范围,依然笼罩在黑暗中。我看到脚下是破损、染满污渍的混凝土地板,心跳加速,因为我知道那污渍是什么。
「我…我想我知道这是哪了,烁光。」
「这会让你跨越马生的试炼,影七。你正试着逃离那些伤害你的记忆和恐惧。正是恐惧想让你放弃。那,这是什么地方?」
我不需要回答,因为他替我说了话。
「欢迎回来,影七!没想到这么快就要重赛了!」
探照灯突然亮起,直接刺得我睁不开眼,我大喊着捂住眼睛,慢慢适应后看向我害怕的一切。四周是巨大的混凝土角斗场,顶部用尖刺铁条封锁,暗色看台上,影子扭曲变形,象是在嘲弄般的观众。整个屋顶被采石场洞穴包覆,地上的污渍是血——是我的血。
他站在我们面前。我的杀手。抓钩站在一堆尸体上,堆满我在矿坑中见过死去的那些马匹。庞大的碎骨者周围是石英、铁铲和其他马,还有疤痕和陷阱。
「我从没杀过同一匹马两次!马们都说续集往往更糟,杀马也是这样吗?你怎么看,嗯?」
他像玩滑梯一样滑下尸堆,滑到底部时踩在渗出的浓血上打个鞠躬。我的身体开始僵硬——他杀了我!我无法反抗!
「你能行的,影七。这不关战斗,是克服你的恐惧!」
「他杀了我,烁光!他让我尖叫、让我受伤——」
「听我说!你可以的!你比你自己想象的更勇敢——啊!」
我的心神恍惚,血液突然彷彿活了过来,绕着她的腿盘旋,将烁光拖开!那血液撞向墙壁,形成一个血色牢笼。它逐渐蒸腾,烫得她每次试图挣脱都疼痛不已。
「嘘嘘,乖女孩!」抓钩在角斗场里跳跃,露出嘲弄的笑容对她说:「让小马仔说话,打断他是不礼貌的!你不该参与这场游戏!来,小家伙!」
我往后退,心神仍被活血的恐怖压制。血水在我蹄下蠕动,粘稠得像活水。
「我说了,过来!」
当我的蹄往后移时,他脸上露出怒色。「你不听话?我拥有你的生命,因为我杀了它!给我回来!」
我摇头转身逃跑。烁光喊着要我看穿他的恐吓,但他总在我视线边缘出现,让我无法逃脱。
「这边!」
我迅速往反方向跃去。
「不,是这里!」
一把砍刀猛插进地板。
「还有这里!」
一只蹄子闪过,我闪开,咬紧口中的抓钩枪,想用它砸他的胸膛,但反作用力把我弹倒在地,抓钩飞过他身边。闪电从他角上迸出,击中我旁边地面。我惨叫着,愣在原地,看见他正高兴地朝我挥蹄,角已点亮,准备再次发射。
「拜托,放过我!我只想活下去!」
「噢,好可爱啊!」抓钩踏步向前,甩动五彩鬃毛。「通常他们都说不想死,而不是想活。你真特别,快跟叔叔说说吧!」
「我想活!放过我!我不想打架!」
我和过去唯一的不同是,这次眼中没有泪水。
「你只会杀马,还把这当作游戏玩吧!为什么我不能有自己的马生?远离你这种马!」
抓钩停下手中砍刀,瞪着我。然后缓缓逼近,声音低沉:
「像我?你觉得我很坏?有毛病?操,我现在就宰了你,小猪仔。说我疯了?那桥下没水,肯定是你妈的血,孩子!」
他挥舞砍刀猛刺下来。我尖叫,捂住眼睛。
视线染成一片红,血色与肉体被劈开的声音涌入耳中。他又杀了我,他...
却没有痛楚。我小心移开蹄子。
就在眼前,硫磺猛扑过来,挡在我和抓钩之间。砍刀插入他的肩膀,鲜血狂流。但他的冰冷眼神紧盯着抓钩,距离只有几寸。那疯狂的掠夺者难得露出惊讶。
「抓钩,我曾经也像你一样。但现在不一样了。为了证明什么,为了保护某马,我愿意牺牲自己的身躯。」
「老狗,无论你做什么都救不了他!最好接受疯狂,拥抱它,然后坠落吧!」
他们突然碰撞,动作迅速且势均力敌。但武器卡在硫磺身上,抓钩根本没机会。硫磺把这个较小的掠夺者狠狠抛开,接着猛扑过去将抓钩压制在地。他看起来比以往更强壮,鬃毛色彩更加鲜艳,身体也更结实健美,彷彿年轻了许多,没有了过去的疲惫。
「抓钩,我不会让岁月夺走我,除非我知道自己该做的事已完成!」
「放开我——」
「闭嘴!你曾靠近过他一次,而这次我绝不会再让!他永远不必再害怕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身边有愿意与他并肩站立的马,不会让他轻易堕入黑暗!现在你最该关心的,是一个更大的原因。」
硫磺转向我。
「那就是他有我撑着,即使在这地狱深渊,我也不会让你靠近他一步!」
他那巨大蹄子扬起。抓钩挣扎扭动,但在这位鼎盛战神的威力下根本无力回天!一声怒吼,最后一击砸下,抓钩化成逐渐消散的黑色碎片四散飞扬,随血液一起沉入地面,从角斗场中消失。
探照灯逐渐暗淡,观众们沉默散去,只剩远处大门前的一盏灯光未熄。那是我曾经以为只是传说的所在。
在这突如其来的寂静中,我踱步走向硫磺。他的伤口似乎已痊愈。烁光也开始奔来,围绕她的血色牢笼冒着蒸气,慢慢消散流向排水口,像其他一切一样。
「硫磺…」我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惊喜,加快脚步站在他面前,笑着。能见到他我真是太开心了。我感到安全——那头庞大的马,即使怒火四起,我内心深处仍信任他。我忍不住跑去抱住他。
嗯,至少是抱住了他的蹄子。
即使如此,我感觉另一只巨大蹄子轻轻地环住我。
「我早就答应你,你是我们的一份子,以我的生命发誓,我会让你自由,影七。不论是新生还是从早逝中获得释放,我不会放弃。族里的誓言从来都是认真的。」
我感觉他抬头望向烁光。
「最近我学到一件事,我们无法改变自己的起点,只能决定未来如何走。我曾想把自己的灵魂投入过去的愤怒里,但你们两个...你们带回了它。让我重新懂得什么是关怀。即使只是回忆,我也会永远保护你们。」
「谢谢你...」烁光拭去眼角泪珠。我看见硫磺难得地笑着示意我别再抱着他的蹄子。
「该走了。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更多试炼等待着!抓钩是你死亡的恐惧,影七。那些恐惧对你都有意义。无论如何,我会陪着你,直到终点。」
我忍不住泪流满面,但这是充满喜悦与无比感激的泪水,因为他们与我同在。
「那还等什么?」烁光笑得灿烂,指向大门。「走吧!」
「耶!」我跳起来吶喊,挥蹄一拳朝空中挥去,随即脸红,因为他们投来忍住笑意的眼神。烁光轻抚我的鬃毛,带着轻笑。
「这才象话,小弟。走吧!」
我们三个朝大门奔去。随着前进,角斗场逐渐消散,唯有光芒指引我们方向!地面逐渐升高,我们迎着黑暗攀爬,每一寸高度都充满成就感!我做得到!我能逃离心中奴役!
穿过大门,动力加速,我的朋友们在身后,前方光芒在阶梯顶端越来越大,吞没了黑暗深渊。
我们冲进光里。
然后,光熄灭了。
***
我跌跌撞撞,差点摔倒。难道我听不见了?四处张望,想冲向他们,想找到他们!却什么都没有!
这一切难道只是个玩笑?让我以为自己成功了?
「烁光!」
我朝另一个方向奔去。
「硫磺!」
我们明明刚一直往上跑!现在竟然连自己的蹄子都看不到了!恐惧随着这种失控的慌乱开始滋长,一种低沉的担忧,担心一切会像往常一样崩塌。
忽然,我感觉一股动静从身旁掠过。惊叫一声,我跳起想抓住那东西!可那感觉却像虫子般钻进黑暗,彷彿一直是暗夜的一部分。
「害怕了吗?」
那声音似乎从虚无中响起。我转身四处张望,真希望我的眼睛能看清楚,但平时的夜视也不见了!
突然感觉侧腹有东西轻刷,我吓得跳开,差点绊倒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好,既然这样,两个马玩这个游戏。
我蹲低,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
「喔,别自欺欺马了。你从来没赢过我。」
等等……
不妙。
彷彿察觉到我心底的恐惧,一只狮鹫般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接着是疯狂闪烁的白色笑容。
「又见面了,小雌马。」
我吓得向后跌坐,脚蹄紧按肩膀,肩膀忽然传来刀刃炙热灼烧般的痛楚,彷彿有把刀子刺穿了肉体。那里什么也没有,但我却感觉得一清二楚!冰冷金属在骨肉间扭动!
黑暗中,他迈步而来,身影扭曲漂浮,长长的直发在他周围扭曲着波纹,彷彿与那从深黑独角兽角中渗出的魔力融为一体,让马无法辨清他的轮廓——那是令我恐惧黑暗的掠夺者。
倒钩。
「看到你在这地下,真是太棒了。你以为你耍出一招又嘴砲一下就了不起了?喔,族里可不喜欢这种。我讨厌那些自以为比我们强大的小屁孩,特别是我。」
我感觉蹄下有东西,像块石头!我扔了出去!那物体像穿过他一样消失。倒钩滑过我视线,出现在我旁边,刚才以为是他的影子消散无踪。
「没什么花招了吗?骗过我一次,孩子。我希望你知道被剖腹是什么滋味,因为我会让你尝到,从你真正意识到自己多么惨败的那一刻开始!别指望那婊子或叛徒会来救你。他们现在各自迷失好几英里远,都以为自己在追我。」
他眨眨眼。
「独角兽的暗影魔法,多么棒的东西,感谢露娜,对吧?面对现实吧。你得朋友早死了,只要我在这下面决定,黑暗就是我,小雌马,而在你脑中,黑暗就是一切!现在跑吧!跑着尖叫,因为我会来找你,想听你在逃避那无可避免的结局时哀求!」
刀尖压在我肩膀上!那肩膀!我别无选择,只能跑,跑,不然就会被刺死!我努力呼吸,却感觉不到空气进入肺里,站起身拼命逃窜,尽量避免绊倒每一张桌子和门槛!我跌入走廊,挣扎着看清前方,祈祷能找到硫磺或烁光——这迷宫是九十三号避难廏吗?我这么以为。
身后传来笑声。猎杀开始了!我尽力控制不发出尖叫声,竭尽全力在随机的走廊间偷偷躲避,总想远离他!我听见声音:水桶被踢翻,门嘎吱作响开合!我可以靠声音追踪他,对吧?
前方有门打开,他一定在那附近!
转身跑去,却撞进一股沿墙壁和天花板卷动的黑暗浪潮,彷彿他正踩着阴影奔跑!
「所有阴影都是我的,小雌马!你现在可不能相信任何你珍惜的声音!」
我尖叫了起来。当我转身逃跑时,黑色金属的寒光一闪而过。他动作缓慢,享受这场猎杀游戏。这让我得以爬上一些楼梯。向上!永远向上!我必须找到逃出避难廏的方法,对吧?这就是游戏规则?我得骗过他,让他离开,用尽全力躲藏!
我观察两侧,小心退入最浓密的阴影里,轻轻躺下。附近我听到他在走廊尽头大笑。蜷缩起来,我抱着自己,试着止住肩膀的疼痛。痛得要命!
忽然,我感觉阴影回抱。
「用声音迷惑你没那么难!这是第二次了。下次就会是刀子插背上!」
他从我身旁掠过,绕着我狂舞。我一次也没看到他真正的身影!只有那双眼睛,还有阴影里拖着的发丝!我看哪条走廊似乎都有他的踪影!整个避难廏都是倒钩!
「喔,你开始懂了!」
无论我跑去哪,他总是能看到我……总是能抓到我……
我开始跪倒在地,抱着流着血的肩膀。某些伤口,有些恐惧,永远不会消逝。
「你只能等着我玩弄你。小不点,没有马不喜欢幼马的滋味,对吧?」
他的声音在我周围回荡,在不同走廊反覆震荡。我找不到他!逃不掉他!他是我永远的恐惧!
我太小了,太弱了,根本赢不了。
「不,你不是!」
我猛地睁开眼。感觉有马奔向我,扑过来扶住我,防止我在绝望中倒下。一头雄马的声音。坚定却温柔的蹄子托住我,轻轻抱着我的肩膀。
「即使没认识你多久,也有马被你影响过,影七。」
在黑暗中,我努力眯眼,直到他终于出现在视线里。我感觉凉凉的水泼在肩膀上,还有治疗魔法带来的刺痛感。他的眼镜在魔法光芒下闪闪发亮,眼神充满希望与安慰。
「风向标医生让我发过誓,要帮助别马,影七」杖说「我不会违背誓言,尤其是对那些急需帮助的。」
若我肺里有气,早已喘不过气。坐在我面前的是一匹我不太熟悉,却曾有着深厚友谊的雄马。直到倒钩夺走他之前。
「他伤了你,影七。有些伤痛会在肉体愈合后依旧纠缠,但我们不能让它们主宰我们!生前若我医治过你的身体,死后我仍会帮你治疗恐惧——那种比你强大的恐惧。这就是他现在在你心中的意义!」
他身后,另一道影子掠过,伴随着笑声,在我们周围盘旋。那是个等待猎捕的掠食者。杖稳稳抓住我的肩膀,疼痛逐渐消退,然后另一只蹄轻轻覆在我脸旁。
「你是个了不起的小雄马。我很荣幸能与你并肩作战,救助那些需要帮助的生命。你给了我勇气,因为我看到即使是我们中最弱小的,也仍然挺身而出。我曾为烁光而战,但正是因为你给了我坚持守护朋友的力量,我才留了下来!你是个勇敢的小马,影七!」
我们并肩站着。随后,他紧紧拥抱我。投入那温暖的怀抱中,我只能轻声说出那句从未有机会说出口的话。
「谢谢你……」
「不客气。我很抱歉没能好好道别,但现在有比那更重要的事。影七,仔细听着,他——」
「永远不会是你的对手!」
倒钩的声音从四周墙壁回响而来。我感觉他越来越近,攻击即将来临,颤抖涌上心头,但杖温柔地摇了摇我。
「他不过是你对比你强大的马的恐惧而已!你怕他什么呢?你打败了他!最后是你终结了他在那商城的恐怖统治!你拚命冲上前救了门徒和许多其他生命!」
「不过是运气!你们俩不过是不幸的小雄马!准备好迎接死期吧!」
黑暗翻涌,我只瞥见黑暗中一打刀刃闪着寒光,全数朝我们逼近。我们必须动,但杖依然紧抓着我不让我动弹!
「他只是恐惧,影七!」
我紧闭双眼,脑海浮现那恐怖时刻:他击倒我想保护的小马,我无所畏惧地冲向他,最终智取他!我赢了。
我赢了,他消失了!他已不再威胁我!
我不害怕!
睁开眼时,感觉那些刀刃落下,刺入我们身上,黑暗渗透、冲击,噩梦般的鲜血与疼痛充斥。
但没有任何东西真的落下。
当我再度睁眼,已与杖并肩而立,彼此紧紧扶持,共同对抗那幽灵般的恐惧。但我眼睛酸涩,因为上方的面板灯忽然亮起,整个避难廏被光芒洒满,只剩下一幅可怜的景象映入眼帘。
一个瘦弱的倒钩身影,甚至比我还瘦。没有鲜血,彷彿被炸成碎片,只剩下最基本的模样。无法动弹,被抛在地板上,我看到他眼中流露出恐惧,然后剩余的阴影从避难廏地板金属板下滑落,永远消失。
「谢谢你,杖。我……很抱歉我们无法——」
他退后一步,深呼一口气,却摇头说:
「没关系,影七。我知道冒险的风险,但我不后悔。现在,我们得帮助的是你。我会和硫磺、烁光一起陪你前进。」
避难廏走廊转角处传来沉重的奔跑声,随即是两匹小马急速奔来,听见我们的声音。沉默中,烁光停下脚步,眼神落在杖身上,他的蹄子轻轻放在我背上保护着我。
看到她奔向他,猛地扑过去,将他撞翻在地,我感受到许久未有的喜悦。连硫磺也忍不住在看见两马紧紧相拥的画面时露出少有的微笑。这简直是奇迹,再次相遇。
「杖!」烁光几乎尖叫出声,脸颊紧贴着他。她那如瀑的鬃毛被拨开,眼角有泪光闪烁。杖被她逗得不得不努力撑住眼镜,爬起身来。
「喔,烁光!你的鬃毛!」
「我知道啦,这就是我应有的模样,你这幸运的小雄马。谢谢你来这里,帮助他!谢谢你……」
他们又温柔相拥一次,而我感受到烁光的魔法轻轻拉扯我靠近,这是我们在现实中从未拥有过的珍贵时刻。
硫磺发出小小认可的声音,显然不愿加入这种团体拥抱,转而凝视走廊,光线开始从那儿泄出。
「那是避难廏的门口,灯光就在那儿。我们该动身了;阻挠他的阴影与噩梦不会休息多久。我感觉得到。回到吠城,离开这地下世界的出口不远了。」
我们分散开来,彼此紧靠着点头,重新踏上旅程。身边有朋友陪伴,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力量!我可以做到!
转过角落,我们看到那扇门,白光从黑暗中洒出,这光线比老旧的面板灯自然得多,是生命的光。
我们冲向前,我领头,如同曾在吠城外的丘陵上那样,再次穿过光门。
***
这次,光芒没有消失,反而变成刺眼的橘红色光晕。我们穿过时,一阵热浪袭来,那熟悉的炙热感让我眨眼躲避。
空气中瀰漫着一股刺鼻的毒气味,我差点呕吐……嗯,根本不是空气。我依然感觉不到呼吸,但浓浓的烟雾慢慢笼罩整个区域,阻挡视线,灼烧我的喉咙与双眼。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我知道我在哪里。
烟雾散去,映入眼帘的是吠城的工业区域,一个庞大的地下室,空间巨大到令马难以想象。粗壮的支柱和机械结构环绕四周,无尽的机械齿轮轰鸣不停,运转着难以理解的复杂装置。它们沿着支柱向上延伸,穿过地板下方的金属格栅。
但这噪音……
我耳朵贴平,双蹄掩耳,甚至我的三位同伴都因撞击、磨擦和金属尖锐的刺耳声皱起眉头。在这充斥着吠城工业味道的地方,我们只能缓慢爬行,穿越充满致命蒸气和活塞的机械迷宫。
「继续前进!」我听见硫磺在噪音中吶喊,我只能点头拼命尝试!怀着要克服这一切的决心,我开始小跑,即使头痛让我眼眶湿润。
穿过一条条迂回走廊,噪音越来越大。但其中有些不寻常的声音引起我的注意:偶尔混入一丝非机械的音调。我侧头望向最近的机械,凝视着它那复杂的运作部件。
然后,我尖叫出声。
从旋转的齿轮中浮现出一匹小马的脸庞,扭曲着痛苦,直接镶嵌在冰冷的金属上。每当齿轮吱吱作响,便伴随着痛苦的哀嚎。我仔细听着,听见更多声音,这些面孔和蹄子交错于撕裂的铁片和炽热焊点之间,彷彿成为这巨大机械无尽生命的一部分!
我的同伴也看见了这一幕。烁光脸色惊恐,往后退到愤怒的硫磺身旁。
「一定会有尽头!继续!别被分心!」
杖把蹄子放在冷冰冰的金属上,眼中尽是震惊。
「可是我们——」
「继续前进!」硫磺拉着他,推着我们继续!我奔跑着,忽然意识到那声音多么熟悉。绕过一排吱吱作响的车床,听见骨头破裂的声响,我在这金属痛苦合奏中奔跑,他们就在身后。找出上去的路!永远向上!
噪音达到顶峰,一声巨响从身后袭来。我被撞倒在地,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块巨大的金属板从上方的吊臂坠落!中间是网状铁丝,阻挡我与朋友们的联系!
我跑回去,跳起来试着穿过网眼,但洞口太小了!硫磺开始用力撞击网子,杖试着帮忙,眼睛瞪得老大。
「你身后!」
我冒着汗,转身。
从地面和机械中爬出成群小马,他们身躯融合金属与肉体,已是巨大机械的一部分。脖子在轴轮上喀喀作响,红黄双眼盯着我,我终于认出他们——
每一个奴隶主。
劣隙露出锯齿状的嘴巴,从两个齿轮间掉落,发出金属撞击声。皮鞭咬着一条缠绕在圆管上的工业铁丝,眼睛闪着光。那个我甚至不知道名字的石农,铁锈的机械腿滑向前。蜂巢、溜皮、莫辛、沼黑、磨石……
他们全都在这里。
然后,他们齐声说话,声音融合机械轰鸣,在整个房间回荡。
「欢迎回家,奴隶。」
烁光脸贴在铁丝网上。
「别听他们的,影七!这只是下一关考验!」
金属开始移动,推着我的朋友们离我越来越远!我追去,但他们跑得比我快,在柱子间穿梭,跳过熔融的金属!
「你是孤身一马!我们会带你回去。让你成为你该有的模样,机器里另一个不起眼的小齿轮!」
劣隙向前颤抖,嘴巴同步着其他奴隶主。包围我,开始绕圈。
「这里才是你的归宿,影七!」
「跟我们一起!你真正的主人!」
皮鞭快步追来,我跳后退。我要怎么想?我怎么赢?我不知道!铁蹄伸来,从机械里伸出!商城里的奴隶主们!我感觉自己被拖住,渐渐被他们包围,淹没于那些轮子和活塞后方的黑暗里!
「不要!我自由了!我应该是自由的!」
「你应该待在这里!」
劣隙抓住我的腿拉扯,莫辛用铁扳手夹住我的尾巴。他们试图把我拉进机器里的某个开口,正好合我的身形!我挣扎,打翻他们的螺丝和螺母,但那些零件又恢复原位。这是一台无法改变的永恒机器!
「对,就在这里!」
「我们才是你真正的家人,影七。」
我尖叫,捂住脸,奴隶主们逼近。突然,我感觉气压增加,耳朵像要爆裂,随着电火花迸发,狂风掠过机械,强烈震波掀起,将奴隶主们震退。部分被机械齿轮和活塞撕碎,散落四处!
我躺在地上,惊愕望向那闪耀的光芒——那是自小皮以来我见过最亮的独角兽魔法光辉,从一只角上绽放……
珊瑚站在一台机器顶端,脸上带着怒火与决心的面具。她的鬃毛盘成复杂的木质饰环,我从未在烁光的回忆之外见过她这般模样。
「你们根本不懂『家人』这个词真正的含义!」
一声尖锐的电子尖叫划破空气。劣隙、蜂巢和其他半打奴隶主从地上爬起,身体重新接合、变形,向我们冲来。珊瑚甩动头颅,发出一声用尽全力的吶喊,将他们狠狠震退,撞上阻挡其他马的墙壁!忽然,轰!硫磺撞破障碍,将它压在所有奴隶主身上!尘土扬起,硫磺、烁光和杖——同时朝我冲来。珊瑚落在我身旁,帮我扶起。
「家人不是你被告知该接受的那个。家人是你自己选择的。是马儿之间的羁绊,不管出身、相遇如何,重要的是——」
她看向我。即便其他马逼近,那股怒气渐渐转成微笑。
「……是彼此弥补生命中缺口的存在。」
我忍不住了。即使处于险境,我还是向前倾身紧紧抱住她,感受她回抱,蹄子环绕我身。
「我就知道你会来,珊瑚。」
「我知道,亲爱的。我知道。」
我们已经如此接近,没有什么能阻挡!每一个考验,朋友们帮我克服了,现在他们都在这里。
我抬眼望着楼梯。踏上第一阶,我全身一阵寒意。
「没事的,影七。我们都在你身边。」烁光轻轻碰了碰我的侧腹。
「你已经越过这一切了!我敢说,这一关会很轻松。」杖向我微笑。
可我还是在发抖。我抬头望着锻造厂出口的巨大门扉,高耸混凝土门顶刻着一个最重要、最难绕过的标志。
一个单环。永恒的锁链。
「他……就在里面……」我的蹄子彷彿钉在原地。我从未真正打败过他!怎么会……如果他……不会吧……
「影七,亲爱的。」珊瑚伸出蹄子,将我目光拉回她的眼睛。「我看见你勇敢地面对他了。我们都看见了,但我听见你说出那句话,记得它,记住最重要的那句!只要你能说出来,你就能赢。你知道终究得面对他。」
「我知道!但他……他可能是我的——」
「不!」珊瑚斩钉截铁地打断我,几乎象是在训斥。我睁大眼看着她。「记得我刚说的。家人是你选择的。不论他是不是起初的责任者,但重要的是你选择了谁。我们都在这里支持你,都是你的朋友。绝不会让你孤单面对。或许他会想拆散我们,逼你孤身一马,但我们都会为你加油,就算你听不见。」
「他妈的,说得对!」硫磺咕哝,引来珊瑚的白眼。
「注意言词,大块头。」
他扬蹄轻笑,「影七才不会说第二遍呢。」
一阵笑声在我们之间流动,我也忍不住轻笑。
他们陪我走到这里,现在不能停下。我已面对自己的恐惧、死亡、那些强于我的存在,以及所有马期待的生活,但现在,我知道,最重大的试炼正在眼前。
去面对我的主宰。那一切压制我的真正象征。主与奴。
「谢谢你们,感谢你们所有。走吧。」
我们奔上楼梯。楼梯漫长,每走一步,门变愈发庞大,带领我们脱离机械深渊,朝地表前进!恐惧随着每阶升高而加深。我知道我或许会恐惧、哭泣、挣扎,但我必须尝试!他总会阻挡我逃离!
我们甚至没停下推开那高耸的门扉,而是直接闯入他的巢穴——我心中的幽暗禁地。
***
在那一刻,最让我震撼的,是寂静。
经历了轰鸣如雷的机械声后,我穿过那扇门,迎接我的却是死一般的静谧。幽暗的房间里,只剩沉默,头顶的风扇懒洋洋地旋转着,投射出暗红色的微光,扇叶每次划过都切割着空气,彷彿断断续续的声响在古老城堡或大教堂的废墟中回荡。柱子一根根向上延伸,消失在黑暗的无尽深渊。
从那黑暗中,垂挂着锁链。
它们如同停滞的雨水般密布各处,从天花板垂下,挂着钩子与项圈,犹如悬浮于地面五尺高空的森林。锁链轻轻摆动,碰撞着彼此,或敲击着断裂的理石柱子,甚至轻触着地板。
一丝奇怪的声音让我的耳朵警醒,那是我久远以前听过的声响。究竟是什么?
「……真相……真正的真相……她还在……守护希望……」
我环顾四周,视线往右下方落去,声音似乎最响亮。那是什么?
我们凝聚成一团,静静等待。我摇摇头想甩去这些奇怪的干扰,紧靠着烁光,眼睛警惕地扫视每一个可能藏有东西的阴影。透过混浊的窗户,我隐约望见吠城外头的光线,这里已是地表!远端一道通往外界的门口映入眼帘。我们如此接近!
但我明白,事情绝不会只是跑过去那么简单。
果然如此。
「影……七……」
每几个字都带着刺耳、嘲弄的语气。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震动着锁链,那些锁链随着病态的声音蠕动、颤抖。
「小……影……七……」
渐渐地,暗沉的气氛开始散去,头顶的云层逐渐消散,更多洗净的光芒透过窗户洒落。阶梯与基座被打亮,光泽的石阶一路通向宝座。宝座下方,一团扭动的身影让我惊恐张口,我看见自己。无数破碎、倒卧于宝座之下的我自己!我的主人就坐在我苦难之上!宝座镶嵌着环形锁链,绕成设计,顶端高悬他的象征。
他悠闲地偎依其中,身穿由铁骑卫护甲碎片与精钢构成的黑色铠甲,象征奴役的至高权力。锁链从宝座的钩环垂落,牵引着下面长满我面容的奴隶,随时能拉动他们。
「吠城,奴役之城。看清你来自何处。这不只是你的恐惧,小影七,而是这地方的传说!红眼并非首创此地的家伙。」
我当然听闻过这段往事,也知道这表示他也知晓。我听到硫磺在我背后低吼,看到珊瑚的独角兽角迸出火花。他们准备战斗,但他却只是嘲笑,露出腐烂的牙齿,湿润龟裂的嘴唇撑开。
「奴役是我的命运,你们这群虫子。我夺取我所拥有,而你们属于我!」
我知道我必须说的那句话。那句即使对朋友也难以启齿的话。那句看似简单却让马挣扎的词汇。
此刻,它意义非凡。
「不——!」
我迈步上前。珊瑚说得对,我得对他说,向自己证明我能战胜他!他的目光盯着我,每个折磨呻吟的自己都在他身下反射出异样熟悉的双眼。
「不再是!我——我要离开!逃离你!」我颤抖着喉咙,站立在宝座前,昂首阔步!「就像我说过的,我现在明白我的希望不是来自任何马,而是我自己和我的朋友!」
我说出了那句话!说了不!我们会度过这一关!
他却只是微笑,挥手示意。一声叮当响起,是我们唯一的警告,所有锁链像毒蛇般蠕动,项圈咬紧,钩爪锯齿般挥舞。我只能发出惊呼,锁链便如暴洪般倾泻而下,包围我的朋友,也包围我!硫磺奋力抵抗,我则跳过队伍,滚倒在地以求避开。珊瑚魔法爆发,与锁链激烈交锋。
杖与烁光背靠背,将锁链摔下或以魔法捕捉。硫磺在附近撕扯,将它们从天花板拉下,那些锁链即使掉落,依旧如活物般盘绕!更多锁链落下,项圈咬住珊瑚的蹄子,她将其砸碎于地!我躲闪、回避,感觉有钩爪几乎刺入我的腿,幸好被我小蹄硬生生挡开!我抓住一条锁链,甩动一小段距离后绕过柱子,试图困住一条。
忽然,我转头,听见那声音又响起。
「……真相……真正的真相……她还在……守护希望……」
我分神,项圈猛然紧锁住我的后腿。我挣扎,试图拔下,烁光飞奔帮忙,却见她被多条锁链缠住,抬高高高。硫磺满身锁链,破坏撕扯,但步履蹒跚。渐渐地,我们一一被缠住,分心。杖尖叫挣扎,漂浮十尺高空,珊瑚的独角兽角发出火焰,随即熄灭。
终于,我的主人现身。
「这就是我的财产,影七!奴役不是你能选择离开的。你永远在这里!除非我允许,否则永不离开。」
「影七!他只是试图告诉你你是谁,但他无权决定!」
「当然我有权,小母马!我是他的主人!是他的血脉。奴役是我们的命定,影七!」
他一步步逼近,锁链拖着我。项圈勒住我的喉咙,紧到疼痛!我不需呼吸,却感觉气管被压迫。
「你可以选择自我欺骗,但我仍奴役之主。曾经是吠城,现在是我。你来这儿,是来回家的,影七!是来找我!」
他话语如烈焰烧灼我心,似乎不仅是耳闻。每句话都在我的意识中留下灼热烙印!我挣扎,每个肢体都被压制!我们如此接近,自由就在前方!他从宝座上爬下,踏阶向我走来。
「我——我要出去!我不认你!」
「没门。」
背后传来一声痛苦尖叫。珊瑚的独角兽角迸出更明亮的火光,攻击他。但钩爪刺入,她的魔法在体内爆裂。硫磺怒吼,虽抗争却被锁链束缚。我的朋友们即将被锁链撕裂!
「面对现实吧,影七。唯一能救他们的方式就是接受我。你从未赢过我。每次循环只会令你更凄惨。难道不是这样吗?永恒的枷锁。你一次次见证这循环,从开始到现在,始终如一。」
他抬起蹄,强迫我抬头。烁光的痛苦呼喊泪流满面,锁链越收越紧。
「你能——啊!你能抵抗他,影七!这就是你来这里的理由!」
「你如何战胜无法夺走的?你知道我说的是真话;起初,我赐你生命。」
「不管是真是假,都不重要!」珊瑚在我身后吼道。
我直视着他脸上的那双眼睛,额头上那道曾经清晰的疤痕正隐隐作痛,血迹斑斑。
「这世上没比这更适合你的了。生来为奴,终生为奴,不论你有什么标志,承诺什么未来!」
「你生来的样子,改变不了你想成为的自己!」硫磺怒吼着,狠狠砸断一条锁链,却又有更多紧紧抓住我。
我的脖子再次被锁链勒紧,让我无法开口。他的蹄轻抚着我的下巴。
「你想逃出去,却根本不知道怎么做!你压根不知道自由是什么!现在你将被抛下!这世上没有马,比我更了解你的出身!」
我尖叫着!每条锁链都深深刺入我的肉体,我说不出话,感觉他用锁链控制着我,阻止我开口!我喊叫,是因为他说得对!我……我真的不知道,没有马—
「错了,镣铐。」一道红光猛然爆发,在我们周围蔓延。空中的锁链嘶嘶作响,退缩蒸腾。被逼退的锁链松开了我。四周的金属因魔法涌动而尖叫、震动并离开。
这两个字像火花在我的脑海炸开,带来希望和安全感,那条项圈啪地一声脱落!我跌倒,滚下阶梯,远离他那愤怒又错愕的目光!我的朋友们也纷纷落地,挣脱那些试图压制他们的锁链。
我痛苦颤抖着抬头。我们都抬头了。
眼前,在黑暗中有一道微弱红光前行。黑暗披风中,独角兽的角发出耀眼的红光,形成一道保护屏障,站在我面前。
「他有我在守护」门徒说,「你无法控制这个小马!你可以尝试用锁链束缚他和他的朋友,但你无法束缚我!」
我躺在地上,仰望着他,只见他右眼带着温柔安慰的微笑。我渴望扑向他,看到他平安无事,我曾如此担忧!
「谢、谢谢你来了。」
门徒轻轻点头,目光转向我们面前,主人那黑暗的身影双脚大开站稳,锁链在他周围翻腾盘绕,随时准备出击。
「哦,你这自以为是的家伙。这个抱着小马的废物,妄想为吠城做更多。别以为你来了会有什么改变。你能保护他,但你不懂怎么让他自由。」
他用蹄触摸屏障,贴近门徒的脸。
「别忘了,你曾称我为主人。」
「那已是过去,镣铐!」门徒回呛。「我证明了,有小马能逃离你!花了两年,我绝不让另一匹小马被你的恶梦拖走!只要我能,我会驱逐你出这座城市,永远抹去你在这里留下的印记!这里应该是一个更好的地方!一个在红眼推翻你之前的自由之地!」
我的朋友们逐渐靠拢门徒身旁,我重新站起来,紧挨着他,烁光则在另一侧。
「未来还会有那么一天,自以为是的家伙!」主人狠狠敲击护盾,轰隆声回荡,比自然力量更强大。门徒皱眉,主人逼近。「你还在这些墙内,还在影七的奴隶心中。你终究会回到我手中,就像他永远属于我!」
护盾闪烁,逐渐强大,逼退主人。我朋友们齐步上前,只有我没动,他们守护着我,站在门徒身旁,勇敢面对他。
「如果要我继续守护他直到再过两年,我会,镣铐!他很坚强,比我那时更强,也比你想象的更强!在他的心中,我相信他有能力做到。」门徒转向我。
「他证明了大家都错了,从一无所有做到现在,救了我的命,即使我让他吃苦受难。这才是真正的小马本色,超越眼泪和恐惧。你永远不会懂,也看不出来,镣铐!」
我永远无法完全理解这位唯一善良的“主人”动机,但此刻,只要他在,我就感激不尽。
「没错!他现在不再孤单!」烁光几乎笑了出来,似乎等不及插嘴,魔法与门徒的力量融合,将护盾变得更大,红色混合着她的蔚蓝宝石光。
「我们不会让他被你那病态的方式拖回去!」珊瑚的角燃起深海蓝,与烁光的光芒交织,包裹护盾。
不只是她们,我还看到硫磺和杖周身发出异光!他们加入力量,逼退锁链,逼得主人不得不退回宝座。
「不管是他们还是我,他都不会是你的!」门徒上前一步。「你无法阻止我相信他终将成真的命运,镣铐!这匹小马应该自由!这是他的宿命,我以整座城市的力量见证!」
我感受到胸膛中一阵震动,从他们每一马涌来的力量,我朋友们全都站着,守护我免受镣铐夺走!他们相信我的命运,甚至是我自己都几乎忘记的命运!
这是属于我的命运,但必须由我自己来掌握!
我奔前一步,越过烁光与门徒,直面他!独自迎战绝非耻辱,有朋友庇护,说出真话无所畏惧。一步步攀上阶梯,永远向上!面对他,深吸一口气。
「我会自由!你想说什么都无所谓,我有够多善良的小马,足够多关心并帮助我的朋友,让我能说出这句话,让它成真!」
我全身颤抖。奴隶们在他宝座下摇头,幽灵藏身暗处哀求我不要,但我一生所奋斗追寻的意义,就是要对真正重要的那匹小马说出这话!
「我还有整个人生要活,我不会活在枷锁里!我想说的是……」
我看了看烁光和门徒,他们都微笑着点头,然后我屏气凝神,吐出那句决定性的话:
「镣铐,你不再是我的主人!」
除了他脸上惊讶的表情带给我心中翻涌的喜悦、希望和解脱,我还感受到地面震动,朋友们的光芒凝聚并注入我体内!护盾从红转蓝,再转浅绿,向外推进,锁链应声破碎四散,将镣铐猛然击退回宝座,宝座崩解消散!
他奴役的教堂窗户爆裂,阳光洒落,强烈的橘光驱散阴影,为这苦难之地带来生机!
彩色玻璃碎片闪烁坠落,阳光穿透,我立于破碎锁链的环绕中。我站立,他倒下。一些禁锢我的枷锁,在此刻破碎了。
就在这份美好宁静,大家准备团聚之际,我又听见那风中低语,从我前蹄附近传来。那是什么?
「……真相……真正的真相……她还在……守护希望……」
「影七,你成功了!」烁光打断了我的思绪,奔向我紧紧抱住我。我惊讶得说不出话,只能回抱。
感觉到珊瑚的蹄轻抚我的鬃毛,门徒骄傲地将蹄搭在我肩上,刚放开烁光,便被杖又一次紧抱。硫磺对我眨眼,带着意味深长的笑,似乎觉得拥抱太多余,他点头致意,一个大陆马的尊敬。
「好了,影七,」门徒走到我面前,在我放开杖时说,「现在我们得带你离开这里,回到你的生活,继续努力改变它。我相信我们要带你奔向夕阳,越过那堵墙。」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他温柔地笑着,转身让我面对那座大教堂的大门。透过门缝,我看见通往城墙的漫长道路,以及透过破碎窗户映出的夕阳余晖。
突然,门猛然关上。
大地剧烈震动,锁链与玻璃碎片四散震荡,我们几乎站不稳脚步!我甚至抓紧了珊瑚,努力站稳我的小蹄子!
「你以为事情这么简单?」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奴隶之王镣铐的身躯颤抖、抽搐,慢慢漂浮起来,转身面向我们。
「你们以为吠城只是某匹小马的梦想或居所?以为这只是他们摆弄规则的地方?你们这些可怜又天真的家伙。」
震动渐渐成为全面地震。墙壁开裂,骨头剧烈震颤,我听见巨柱倒塌的轰响。我们奔跑着,不用说出口,大家本能地冲向阶梯顶端那通往镣铐宝座的墙壁破口。
锁链从我们脚下飞升,宛如飞舞的毒蛇,撕裂墙面、扯碎窗框。
「在我让这城市达到巅峰之前,吠城就是奴隶之城!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历代主奴在这个马国的外壳里不断轮回。小马们被强迫进入工厂,被征召入伍,他们在理解『奴役』这词前就已经认识它!没有马能逃脱。」
我尖叫,一根巨柱猛然砸落在我们间,将我和珊瑚与其他朋友分隔!整面墙开始崩塌,露出吠城地狱般的全貌!墙一块块碎裂,镣铐的身体被锁链缠绕,飘过废墟与工厂!
我看到巨大的起重机自转,宛如活物,摇摆着钢梁互相交错。吠城这座城市本身成了一台活生生的巨型机械,金属与齿轮绕着起重机延伸,组合成一个巨大的建筑结构!
「打败一个主人或逃脱只是第一步!你还得从这座永远奴役的城市夺回自由!你面对的,不只是镣铐!你挑战的是奴役本身!这座奴隶之城!吠城不只是某个自以为是的小马或好心朋友能轻易离开的地方。永远有一样东西存在——城市。高墙……」
远处,我看到那座巨大城墙移动升起,几乎遮蔽了阳光,工厂怒吼着,似乎在警告所有敢于逃离者。
「心甘情愿的群众……」
我先听见,后看到成千上万带着我面容的奴隶,从废墟与机械中爬出,向我们涌来。
「镣铐。」
眼前这座庞大的噩梦不只是形体,而是一座奴役的象征。巨大的奴隶集结成一个图腾,头顶起重机之间裂开的缝隙透着夕阳,那光透过裂缝化为血红,染红整个空间。
奴隶本身化作镣铐的躯体与吠城的工业景象,映照在我们头顶数百英尺的高空。工厂烟雾在半空转向,沿街道流动,撞上熔炉引燃大火!街道两侧的逃生路线被火海封死,只剩正前方新生结构可走。浓烟升向天空,环绕着血红能量。
一只巨大的红色眼睛,凝视着我们。
「红眼或许不一样。他有比这座城市自野火以来的奴役更宏大的计划,但正是他赋予这座城市困住众生的潜力!他的吠城会将你囚禁于墙后,置于他的掌控之下!你无法离开。」
巨眼似乎转动,红光如光束般射向我们,宛如重压,压得我们筋疲力尽。
门徒看着我们倒下,彷彿全世界的工业与权威压在我们肩头。他转身欲动,红光射向他。
「连你也不例外,小『神童』。」
我听见门徒哀号,倒地,奴隶们包围我们。即使是门徒也无法违抗红眼的权威!我的思绪混乱,重压拖垮我所有站立的意志!
一股力量抓住我,高高举起。右前腿旁传来一阵电子噪声,我几乎来不及思考,已被拉至那颗眼睛前,耀眼的光芒夹带着周遭机械的能量电流刺痛我的双眼和皮肤!
「你这小奴隶!你什么都不是!光想着愿望和哭泣,在吠城你一事无成!」
「不!」我吼叫,感受身体被那种类似念力的力量压迫,我绝不会做奴隶!
「不管愿不愿意,你都被困在这座城市!」
那电子声再次尖锐响起,变得更大声,发出我无法辨识的话语,彷彿在尝试引起我注意!但我看见镣铐嘲讽的脸庞,历史上的奴隶主与敌人们让我心头发冷。我怎能与奴隶大军跟要塞竞争?
「你想逃多想都无用,回到现实只会有更多痛苦。我早就警告过你!无论你跑去哪里,你都会是奴隶主的玩物!不如死了算了。你没有选择!绝无可能!」
「我……要……出去!」我挣扎着,想找到解脱之法,却痛得大吼!我知道若在此『死亡』,我将被送回那无尽深渊!耳朵顶端疼痛难忍,静电声涌动不止。我听见熟悉的声音,但无法辨认……
「你已败北,奴隶!你无法抗拒心中的锁链!没有马会来救你!你的小『妹妹』在那里哭喊!你被困在她旁边!那个守护者无法动弹!死者远离你!甚至你最信任的『主人』也救不了你!你孤立无援,你的话语毫无意义!」
忽然间……清晰了。我听见话语穿透喧嚣。
「……马们……真相……揭露星……」
「没有马能抗衡红眼的权威!没有马能改变废土,奴隶!一匹都没有!」
静电与话语达到高潮,淹没一切,我挣扎尖叫,视线渐黑。但我听到的话我认识!它们很重要!
我猛然睁开眼,疼痛暂时消散,收回右前腿。
「不……」
我的蹄踩下广播按钮。哔哔小马一直陪伴着我,现在触碰它意味深长!静电声在空气中扩散至震耳欲聋,我将所有信念注入其中!
终于,那声我迫切想听的声音穿越静电与断裂讯号。
「晚安,废土居民!这里是DJ Pon3,带来最新消息!星克镇与巴克林十字重大更新!首先,赞美上苍!看来我们的废土救星并未堕入黑暗!」
我微微眯起眼睛,直视那红色光芒中镣铐的目光。广播声继续传来,揭露着真相如潮水般涌入我心,重新点燃了那失落已久的信念!那些日夜的痛苦和对她的忧虑逐渐在我脑海回响!然而,那束缚却越收越紧,压迫着我。我听见一个声音说那不重要!我咬紧牙关,终于喊出了自己一直想说的话:
「……总有一匹小马能做到!」
愤怒爆发,那束红光疯狂紧抓着我,试图镇压我的反抗!
那红光瞬间破碎,折射出凌乱的光芒,裂痕迅速扩散。紧接着,响起了熟悉的左轮手枪射击声,金属结构发出惨烈的尖啸,差点震裂我的耳膜。又一枪、再一枪,六发子弹全部击中了那束光,终于将我解放。感觉逐渐消散,我跌落下去,眼见吠城的火海在身下翻腾,头晕目眩的恐惧令我紧闭双眼。
忽然,有什么轻柔地接住了我,我感觉自己被稳稳地放缓,落到地面。那光芒,我永远无法忘怀的色彩——那是我初醒时曾见过的颜色。
我全身绷紧,感觉被放下时的触感。
就在我迷迷糊糊站起身,周围的朋友也逐渐起身。
她就在那里。
沐浴在魔法光环中,周围扬起的尘土随着她小心放下我而飘落,角上魔法光辉渐渐暗淡。灰尘落回大地,直到她的目光落向我时,一股冷冽的震撼从心底涌起。
她如我想象中那般,如我记忆中那般,也如传闻中那般。她身旁漂浮着那把传奇的左轮手枪,作为英雄的标志。右前蹄上闪亮的哔哔小马,与我的一模一样。
我呆站了约莫五秒,仿佛所有刚刚发生的一切都被抛诸脑后,天地间只剩我们两匹。这瞬间彷彿永恒,我心中五味杂陈:一边是无比的松懈,一边是被背叛狠狠刺痛的感觉。到底该说什么?她真的是她吗?怎么会?
「对……对不起……」
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话,踉跄着向她走去,害怕每一步都错得离谱。
「我听过很多传言,他们说你……你为红眼,呃,红眼工作,还有其他的……」
我停下脚步,蹄子交叉,低下头不敢直视她。话语结结巴巴,我羞红了脸,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甩了甩鬃毛。她耐心站着,长鬃随风轻拂,空气里弥漫着四周大火的烟雾。
「你是我的英雄。」我终于说出这句话,「你是我的偶像,是我寄托信念的对象!你教我何谓反抗!我只是需要一匹小马相信,而那匹就是你。你在深渊里救过我,你激励了我,陪我度过艰难时刻。」
我揉了揉眼睛,紧闭双眼,移开视线。
「但后来那些可怕的事发生了……我太依赖把你当成完美的象征,当信念崩坏时,我就放手了,因为我将一切都押在那个偶像身上。而那偶像早已不在我生命里,我却忽略了身边真正陪伴我的马。」
我感觉到一只蹄子搭上了我的肩膀,是烁光。另一边硫磺也靠了过来。珊瑚微笑着走近,门徒摘下护目镜看着我,杖站在烁光旁边。
「你给了我重新出发的火花,我永远感激你。但现在,我不需要远方的你。」
我终于看向那些曾把我从深渊拉回的朋友们。
「该是开始相信我的朋友们……还有我自己。」
她角上的魔法光芒愈发强烈,穿过烟雾与烈焰迷雾,我确信她微笑并点头。
一道光波洗刷我们,把我从那片温柔的片刻带回到火海之外。工业巨影背后,那双猩红眼眸前,夕阳灿烂光芒辉映。尘埃缭绕,我们七匹小马一起站立。我看到我的英雄转过头,严肃地盯着阻挡我们的马。
尘埃落定,烈火被一股超越噩梦束缚的强大魔法击退。
那魔法来自我们每一匹,因为我们同在一处。
红色聚光灯缓缓射来,灼烧着我们,却因无法持续而发出嘶嘶声。
「你真的想逃向夕阳?那里只有另一场失败,与永恒的奴役。」
话语刺痛我的耳朵,但当我们转身,站在大教堂瓦砾顶端,面对倒塌的砖墙,我们看到最终的挑战——
吠城,那座活生生的机械城市,怒吼着火炉里的热浪与马声。前方有条巨大的街道,穿过废墟直通地平线那堵高耸入云的城墙,我心中幻想着它那超现实而神话般的景象!
我们头顶,在鹰架与工厂屋顶间,便是那凝聚怨恨的目光,注视着站在它防线前的七匹马,以及愿意抵抗的奴隶大军,他们还不想放弃!
「你无望越过那堵墙,影七。那生活已经消逝!」
我跃上废铁堆顶端,面对眼前的一切。
「我会做到的……」
身旁,我的英雄将六颗子弹以魔法旋转装填入她的左轮手枪,紧闭双眼,准备好迎接一切冒险。
背后,硫磺踏着烟雾前行,身披盔甲,巨大角盔下仅露出闪烁眼神。
左侧,烁光为我挂上战鞍装备,然后举起长枪,向我咧嘴笑。我转头见瑞瑞之恩坐镇旁侧。
再往后,杖带着一篮药水与他曾在商场奋战救马的冲锋枪。
珊瑚的角光闪耀,空气中彷彿燃起臭氧火焰。她温柔点头,给我足够信心撑到底。
门徒站到我身边,挥舞着他那把设计独特的左轮手枪,与我交换一个默契的眼神。
「……因为有他们,我终于相信我能做到!」
我立刻纵身一跃,从废铁堆冲向前方,迎向那等待我们的地狱之锅!身后,伴随着鼓舞与战吼,我的朋友们紧跟不放!这一刻,我无所畏惧!只有坚定,因为有他们,有信任,有梦境与现实中启发过我的存在!一道光环围绕着我们,抵挡着烈火的侵袭!
前方,奴隶们在红眼的怒吼指挥下如潮水般涌来,带着主宰的权威和秩序,要将我们阻挡!
硫磺提速冲锋,盔甲喀嚓作响,他如冲撞槌般撞入奴隶马群,将黑影击散成雾气。甩头摆尾,他在我们冲锋前打破敌阵。
枪声响起,魔法环绕,我身边的黑影被拍落。门徒并肩而战,射杀阻挡我们的敌马,护我向夕阳前进!
「继续冲啊,影七!我们会一路保护你的!」他大喊,猛地一巴掌甩开背上的奴隶,随即施展魔法将那奴隶甩向另一个敌马。然后他指向前方:「珊瑚,清理他们!」
狂风几乎把我吹偏了航道,珊瑚强大的魔法轰击在敌阵上,瞬间将十多个奴隶打飞远去!我趁着那裂缝冲刺过去,看到硫磺正硬撼奴隶主力,带着冷冽且克制的愤怒狠狠碾压着敌马!
我们七匹小马,就像在抵挡我心中黑暗的浪潮一样,彼此展现着支撑我前行的力量!我感觉到杖冲到我身旁,递上一瓶药水,想要舒缓我那痛苦不堪、麻木疲惫的身体,让我坚持下去!我惊叫一声,只见一个破碎的自己从马群中扑住我的腿,杖立刻扑上去扭打着,把它从我身上拉开。
「继续前进,影七!」我看到另外两个幻影跳向杖,结果又被珊瑚的魔法弹飞。她吞下了一瓶药水,可能是因为频繁施法导致头痛欲裂,她正被我的英雄守护着,站在一块翻覆的瓦砾上。
她战斗得……哦,真是惊马!
角上魔法火花飞溅,左轮手枪飞快开火又装弹,一枪穿透两三个马化成烟雾!大块石头和废铁在她强大的魔法操控下飞旋,砸回敌阵。她眼神里尽是传奇般的自信!
「快点啊,影七!别再盯着她的屁股画图了,我们得动起来,亲爱的!」
我瞪大眼睛,烁光一把把拉我起身,硫磺则猛力甩开一辆翻覆的马车,为我们清出下一段街道!我踉跄后退,视线紧盯那位避难廏居民,直到忍不住移开视线。我瞥见她对我露出一抹浅笑。
我跟着烁光狂奔,她的长枪射下一个跳窗而入的奴隶,然后带我们绕过一排货车,暂时躲避绝大多数奴隶的追击。我也开火了。瑞瑞之恩把一个暗影击回我爬出的深渊,而我的抓钩勾住一个奴隶胸膛,那个身影在我脑海里象征着那一天的可怕回忆!
头顶红眼依旧锁定我的路线,将所有奴隶意念指向我!硫磺在前线搏杀,杖和珊瑚不断支援。门徒则蹲在我和烁光身后的货车后,环顾四周。
「我们继续走,最后只会撞到城墙!根本没有办法爬上去!」
他开枪,三发子弹击中两个冲向我们的奴隶幻影。烁光的长枪噼啪作响,击倒第三个,她抬头喊:
「往上……对!影七,建筑物!」
我回头看她指向的方向,她的目光一直锁定着那位英雄与战斗场面。
有一条路,充满希望的路。
建筑物沿着城墙边缘升高,塔楼与鹰架被废铁连结在一起,彷彿它本应一直存在。那是我初次逃亡时梦想中的出口!
「你能爬上去吗?」门徒警戒地望着它。
我只有一个答案。
「能。」
两马都点点头,烁光露出笑容,抱紧我,终于听到我罕见的正面回应。身后,我听到珊瑚因魔法过载而痛苦呻吟。杖急忙跑过来,把她拉到我们藏身处。避难廏居民就在附近,和硫磺并肩抵挡奴隶大军,我们此行最强的两位战士。
如果现在是时候离开,我必须抓住这刻。
敢于梦想。
我对烁光点点头,再度挂上抓钩,从此刻起它将是我的生命线。我知道他们无法跟我一起去,但我知道他们会在某处等我……大多数马。
目光落在杖身上,他帮着珊瑚服用药水。他捕捉到我的视线,快速向上望了一眼,理解了现实。
我们靠得更近,紧紧拥抱了一下。
「谢谢你,杖……」
「我永远都在这里,影七。为你、烁光和其他所有马守护着。虽然时间短暂,但够了。无怨无悔。替我照顾好风向标,好吗?」
我鼻酸地点头靠着他的肩膀。
「我……我会的……」
朋友们逐渐往后撤。硫磺和我的英雄靠近我们,退到街道货车间较窄的空隙,利用地形抗衡数量压倒性的敌人。我绕过他们,先向珊瑚、硫磺,最后到烁光,向每一匹致谢并紧紧抱住。转身时,我看到那匹小马就在旁边,脸上带着自豪的笑容。
那笑容,胜过我对她的所有梦想。
「走吧,影七。」烁光轻轻推了我一下,低声说:「门徒难道不也该抱抱吗?」
这种时候她还能开玩笑,真让马哭笑不得!但门徒就站在那里,警戒地看着接近的奴隶,很快我们又要再次战斗。我必须走了!
「你走了很远,影七。我希望我能帮上你一点忙,不只是个因强迫你而被憎恨的主人。」
我一直以某种信任看着他,觉得身边有他很安心,知道他不像其他主人那般会伤害我。我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就像我一样。
算了,让烁光笑去吧。
我迈步向前,双蹄紧紧抱住他。
「谢谢……真的……谢谢你!请一定要好好的,我——我曾试着阻止倒钩还有——」
「没事的,影七。」他让我惊讶,回抱我,「先把你带出去才是正事。你得现在走,去追夕阳!用不一样的眼睛去看这个世界!」
放开他,我看到身后的战友们,然后翻转嘴罩准备发射。
「谢谢你们……所有马。」
我转身,听见奴隶们发出最后的怒吼,尝试抢回我,我扣动抓钩发射钮。虽然我没有翅膀飞翔,但我仍要升起!朝着前方的太阳飞去!有翼无翼我都能飞!
抓钩猛地弹出,绕着轴旋转,牢牢勾住一栋大楼。身后响起战斗的吶喊,我的战友们奋力掩护着我!我快速攀升,感受空气迎面而来,按下拉钮将自己往上拉,直冲天际!
越爬越高,直到抵达屋顶,攀过屋沿。一道红光扫向我,那该死的象征正注视着我。
「没用的!」
影子扭曲,奴隶们膨胀追逐而来!我在屋顶间奔跑,跳过通风口,滑下风管,永不停歇地前进。跨过建筑间隙,不断往上爬。攀着消防梯,跳到数米外的鹰架,沿着坡道一路攀升!地面渐渐远去,比现实中最高的建筑还高,眼前就是那堵巨大城墙!
墙上,夕阳的边缘若隐若现。
「你的梦想不会陪你走远!吠城会一再将你打落。」
只是空洞的威胁,也不是我能接受的生活!不管是什么声音,我都不打算听从!我在那临时搭建的楼层上奔跑,就像在孤儿院那样,一边跑一边发射抓钩,把自己拉上下一座塔楼!接着是下一座!然后我跳上吊车的大型吊梁,沿着它奔跑攀爬!全身都涌现一种感觉,一种温暖,好像感觉正在重新回到我的身体!每攀上一米,我都感到一阵焕发,越来越有活力。
我已经高过红眼本体。身后,屋顶上挤满了我生活中所有奴役日子的身影,他们的痛苦面孔成千上万,决心阻止我过上他们渴望逃离的生活!风势越来越强,迎面吹来,想要把我打落,但我稳稳站住脚步,往上冲刺!快到了!我看到还有最后一跳!城墙占满了我的视线,我只要爬上去!
我转身开始攀爬一座倒塌塔楼的屋顶,沿着一条狭窄的金属通道前进。通道正通向城墙的边缘!
突然,有东西撞上我,砰一声!我摔倒在薄薄的金属路面上,一个重物压在我背上。我挣扎着,想要拉自己到边缘,回头一看,竟是「幽灵」在与我搏斗。
「不要走!求求你,影七!不要走!别带我们回去那痛苦里!不要再来了!」
我惊叫,拼命与那疯狂力量纤细却强韧的它搏斗!但它紧抓着我背脊,撕扯我的鬃毛,试图把我拉下去!我看见它眼中那针尖般绝望的光芒,那是破碎心智的最后挣扎,害怕我成功,转而恳求与哀求。
这正是我曾经做过的事。
「求你了!」它声音里满是恐惧,也是我的声音,「太痛了,还会有更多痛苦!我不想要了!不想了!无法逃脱!」
它倾尽全力试图将我拉离那危险的边缘,我们几乎一同跌落。
「你不能有梦想,它会让你!」
「我有……」
我咬紧牙关,努力把它甩开。
「我敢!」
后蹄狠狠一踢,击中了它的双腿中间。它发出痛苦的惨叫,踉跄着跌向下方火海。
我筋疲力尽,努力将自己拉回站稳。
刚刚踢了自己的潜意识一脚,我真心希望这不是什么隐喻。
但前路已开!我站起来,风与热开始灼烧刺痛着我的身体,感觉渐渐回归。喊着蹄子和腿上的疼痛,我踉跄前进,然后慢跑,然后小跑,再到全速奔驰!往上……往上!往上冲刺!近在咫尺!太阳照耀着天空,温暖而充满生命的光芒就在城墙顶端的边缘!
一次!跳跃!
我竭尽全力尖叫,回想起所有朋友教过的每一课,以及我所有的经历,全力冲刺,猛然一跃!
伸出双蹄,我看到城墙边缘,那么近,非常近!关节酸痛,我拼命伸手去抓!只要抓住它,我就能越过!那么高……只要一次拼命的触碰!
我看见蹄子擦过边缘……错过了一英尺。
然后,我感受到来自下方所有痛苦的重力开始增加。
把我拉向下方。
不……不……
忽然,一个身影在我面前伸展,从墙顶俯身伸出蹄子,紧紧握住我的蹄子。她的脸渐渐在背后燃烧的阳光中显现!
「快点,影七!」
尤妮蒂喊着,尽全力拉我过去,推着我朝着太阳前进,没有多余时间说话,但她的微笑与力量,给了我推进最后一段距离的全部能量!
越过城墙,我随风翱翔直冲太阳,那风伴着我向生命推进。身体中感觉灼热,疼痛在血管与肌肉中流窜!我感受到辐射烧伤的灼痛,肺部和喉咙的刺痛!身上刀疤与鞭痕随处可见!
然后,是空气,真正的空气流入我几乎窒息的身躯,强迫我吸入第一口气,紧接着是长长的尖叫,疼痛一波又一波涌来,将我从无尽的悬浮中拉回,是生命的感觉!光明越来越亮,变成纯白,带着我冲刺向前,重返那坠落黑暗的深渊!
我挣扎着、扭动着,然后猛然爆发——
***
我直挺挺地尖叫着,氧气沿着脖子灌入,眼睛猛地睁开。背脊拱起,从坚实的床上抬起身子,痛苦与震惊交织着叫喊。头顶上一个旋转的银色球体闪烁着光点,照耀着我全身。它呜咽着、闪耀着,然后发出一声啪嗒声,随即消失在视野之外。
我坐直身子,尖叫声戛然而止,接着是几声窒息的咳嗽……
就在这时,我跌入了烁光的怀抱。
「影七!哦!是你!影七!」她激动地喊着。
我感受到她的泪水滴落在肩膀上,努力眨眼理清头绪。身体疼痛难忍,许多部位都包着绷带,前蹄插着管子。眨开眼,我终于看清了周遭。
熟悉的心与蹄医院环绕着我。烁光紧紧抱着我,短短的鬃毛凌乱不堪,身上淤青遍布,但她是真实的她,活生生的。她哭着,一遍遍抚摸我的鬃毛。她身后,是眼中含泪的珊瑚,角依然闪着微光。仔细一看,烁光的角也在发光。床的另一侧,是面色惊讶又带着释然的风向标医生,随即他强装镇定,露出笑容,他的角同样闪着光。
再远一点,是满身疤痕的硫磺,只剩一只眼睛的他站立着,虽然刚刚好还没能躺下,但显然不愿意离开我这里……
「影七,你活着了。天啊女神们你活着了。谢谢你……谢谢你,风向标!」
烁光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完全失去了平时的机智和活力,不停抱着我颤抖着。她看起来象是从绝望边缘被拉回来。
「我以为——我以为你已经消失了,影七……」
她紧紧抱着我,我也抱着她,泪水模糊了双眼,用缠绕着绷带的蹄子紧紧搂着她,轻轻摇晃。
他们把我带回来了。
我……还活着。
「谢谢你们!」我试图同时抱住所有马,虽然做不到,但我必须说出这句话,必须尝试。
是他们帮我挣脱了束缚。在我身下,我看见我的可爱标志闪耀着微光。
那双枷锁,一如既往,敞开着。
***
「看吧!我们早就说过这招有效!」
「狗屁!」风向标怒斥道。「这根本不应该成功!我答应帮忙只是因为你那大『守护者』威胁说不试试会把我掰成两半!」
我躺回床上,烁光坐在旁边,握着我的蹄子。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累,喉咙干涩,头因为醒后服下的药物而昏沉。但风向标拿回那颗已死的魔法球后,争论已经持续了好几分钟。
他们用了斑马崇拜者的强力治疗魔法。这强大魔法寻找我体内最后一丝生命火光,紧紧抓住,给我救赎的机会。它没有完全救我,即使治愈了我的身体,但也足够让我抓住一线生机。这机会微小得几乎不敢相信我有力量抓住。
当然,这强力魔法并非唯一救命的因素。据说,我的「尸体」被从角斗场拉出的那刻起,硫磺就在那地下层引起骚动,拿着药剂往我喉咙灌。他们是否真的有效无从知晓,但随后他带我到了心与蹄医院,珊瑚和烁光听说我被送来后很快找到他。
我无法想象他们的感受。
整个休息日,他们一直陪在我身边。烁光拿着我的哔哔小马,一直开着收音机放给我听,想在我里面寻找一丝记忆的痕迹。我欠她太多,远远超出我所知道的。
「我他妈说过!这魔法需要四只独角兽施放!」风向标一边争辩,一边用角指着我。「就是这么简单!」
「显然不是。」烁光轻笑,「也许只要三个真心在乎的马就够了?你在乎吧?你知道这魔法到底是什么。」
「该死的蠢蛋,我说过不止一打遍了!这不是关于力量!要是这样我早就自己搞定了!是关乎独特的魔法钥匙!需要四个!它……嗯?」
他停下来看着我。房间里所有马都安静了下来,我也紧握烁光的蹄子。发生什么了……
「嗯……」风向标抚摸着他那破烂的胡须。「影七,请你坐起来,好吗?」
我从烁光看向那尸鬼,又看回去,颤抖着尝试动身。躺在这里,我正努力习惯醒来、自由的感觉。现在我用力坐起,感觉全身都不同了,尽管疼痛依旧,但不再被枷锁拉扯,身心都更平衡。
「好,你看看这……」风向标端详着我,但所有马都盯着他看。我感觉一股不祥的恐惧。
「这会有点刺痛。」
什么?
他的角发出电击,我感觉一股电流穿过全身,尖叫出声,一把抓住烁光。我猛地回头怒瞪风向标,翅膀愤怒地张开,脸扭曲——
等等。
眼前烁光的脸亮了起来,嘴巴大张。珊瑚挑起眉毛,连硫磺那唯一的眼睛也显得吃惊。风向标笑着掀开绷带,用魔法端出一面镜子。
我的两侧……我的翅膀!它们自己张开了!我目瞪口呆,发出咯咯的声音,试着在床上转动身体,风向标只好拉住我免得弄伤绷带缠身的自己!我的翅膀!我的翅膀!我能动它们了!虽然有些痛,动作还很缓慢,不能完全张开或合拢,但我能动!
「看来这强力魔法稍微过头了。非常抱歉。如果你想让它们收回去——」
「不!」我大喊,兴奋到根本听不懂玩笑。我抓过镜子,坐起身仔细端详这些小家伙,然后尽情地张开它们。两侧伸展出脏兮兮、不整齐的羽毛。
翅膀缓缓抖动着,还不能完全展开,但我脸上的喜悦是我从未想象过会再有的表情。嘴巴越笑越大,最后喷出一阵笑声——我有翅膀了!
「真漂亮,」烁光轻声说。「啊,它们就该属于你,影七!」
珊瑚走到我身后看着。
「因为本来就是这样。我们的小影七现在肯定是个新小马了。现在不是倒下的时候,亲爱的。」她笑着说。「是时候飞翔了。你触底反弹回来,会更强大的,我相信。」
风向标敲了敲床边。
「嗯,是挺他妈酷的,但现在他得休息了。翅膀现在还飞不起来,抱歉破坏气氛,但他得先补充好多消辐宁,然后我才会放他走。」
他们开始离开。硫磺走到床边,举起蹄子,我笑着碰了碰他。珊瑚在离开时亲了亲我的额头,然后把装着日记和其他东西的马鞍袋递给我。风向标独自向我露出罕见的微笑,然后跟他们一起去准备药物。
只剩烁光陪着我,我拿出日记本。我还有好多画要画。不知怎的,我知道现在我有能力去画了。她看着我,微笑着抚摸我的鬃毛,然后转身离开。
我从马鞍袋底部摸到一个东西。
是尤妮蒂送给我的小皮雕像,用弯曲的废铁做成,下面刻着字。
「等一下!烁光!」
「什么事,影七?」
我小心地拿起它,看到那位为了救我而奋斗的身影。
「这上面写什么?」
她用魔法把雕像从我蹄子上拿起,走到病房角落瞥了几眼,笑着把它还给我,顺手用魔法扬起我的鬃毛,带着调皮的语气说:
「『我相信你!BY~尤妮蒂』」
烁光离开了,只留下我看着这小小的铜像,脸上带着柔情与惊奇。外面隐约听到风向标和珊瑚又在吵那该死的强力魔法,「需要四只,不是三只!」我听到了。
我感觉背后翅膀微微颤抖。僵硬而酸痛,反应还很迟钝,但它们真的在那里!然后,我紧紧抱着那雕像,一种微小却真实的信念悄然流入我的心。
「谢谢你……」
***
注蹄:升级!
幸运突破升级成标志性物品——曾经只是带来好运的小护符,现在真正明白它一直是属于你的重要东西。你重新获得 +1 幸运,并且只要携带该物品,额外获得 +1 抵抗伤害。
信心提升升级成意志自由——你曾依赖朋友的支持,但现在你看清了内心真正的自己!虽然朋友永远支持你,但你已经能独自。你获得 +2 魅力。
光明使者之路升级成希望的美德——你曾是被启发的追随者,但现在明白真正的力量不在于你所敬仰的马,而是你内心一直存在的美德。你重新获得在生命值低于10%时每次战斗自动恢复少量生命的效果,且生命值低于20%最大值时,所有特殊属性增加 +1。
注蹄:技能获得!
天马平衡——你的生命已经完整回归,重新拥有让你与生俱来的翅膀。失去翅膀时的笨拙与不平衡不再困扰你。你获得 +1 敏捷。
脚注:技能重新获得!
低蹄攻击(等级1) — 额外造成徒手首击致命一击伤害。
窝里最小 — 抵抗徒手非致命攻击。
影步(等级2) — 偷窃成功率提升两倍,潜行值+20,潜行速度提升10%。
露娜月光 — 夜视能力。
蹄法灵巧(等级2) — 可在被发现时偷窃,且反向扒窃加成。
幽灵奔驰 — 降低被正确发现的机率。
受惊难驯 — 站立不动时感知 +2。
整理者 — 所有重量 ≤2 的物品重量减半。
微小冲刺 — 轻装或无装备时速度提升10%。
狂奔 — 奔驰时被远程攻击命中的机率降低。
“译者碎念:终于翻完这章了,真的挺感动的。一方面是剧情,而另一方面是终于结束了前面四章的绝望翻译,尤其是第十七章,翻起来真的挺让人不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