辐射小马国:暗影七号
Fallout Equestria:Murky Number Seven
第二十八章
注意义务
Duty of Care
***
「然后呢?接下来怎么办?别犹豫了,快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你收到泽尼斯的信,告诉你什么时候出发,你也保护了所有回应门徒讯息的伙伴,那……然后呢?该是时候了吗?」
差不多吧。几个小时后,确实就该到了。我们赢了。战争几乎没有注意到我们的挣扎,它仍在整座城市周围肆虐,撕裂着每一条街道,但我们赢得了自己的这一小部分。我们只剩最后一件事要准备,就像你说的,「它」。
「一小部分!?你们所做到的简直就是奇迹。商场奇迹,是吧?那接下来呢?那些幼驹?」
没错,他们是这一切的最后一块拼图。俏皮、星光、紫丁香,以及所有被从父母身边夺走的小马都不能被落下。珊瑚和其他跟着我们的父母绝不会允许。门徒也不会。我想我们任何马都不会。
这并不是我们的第一次计划,你知道的。起初,我们想在避难廏勤务结束后逃走,但被抓住了。然后我们再次计划用地铁隧道逃出城墙,直到发现外圈地铁根本……不可能。接着我们想利用部门站的传送门,像斑马渗透者当年进入吠城的方式逃出去,只是镣铐已经偷走了我们的极光投影球。
现在,我们有了另一个计划。
救出小马,带着足够的伙伴到城墙,炸开一个缺口,然后自由。友情与希望支撑着这群疲惫至极的奴隶走到这一步,由对自由的渴望与灵魂驱使着他们。门徒给了他们重新奋斗的理由,很快他就会带他们到困住他们的高墙前。现在,只剩下把那些还没能赶到我们身边的小马接回来。
「如果你失败,就再试,再试,再试,对吧?当事情出错时,有很多小马需要这种榜样。但等一下,你说小马们被关在镣铐的内圈地铁奴隶窝里。那不是就在部门站旁边吗?」
镣铐的窝连接着一段封锁的外圈地铁,通向部门站;他们就是发现这里后才在那里安营扎寨。这里是他带走他想……投入计划的小马的地方,还有那个站里的记忆中心。他想利用极光的记忆研究影响他们,透过投影球将完美奴隶的训练植入他们的脑中。
「邪恶之窝……这回忆可不会愉快吧?」
我们正走进他能肆意妄为的地方,一个隐蔽的角落,远离所有好奇的目光,他可以为所欲为,对任何小马。这是他的梦想,也是我们的噩梦。
当我意识到他对我的计划时,我在山上震惊过。他想用我作为模板,折磨我,将我的奴隶心智储存在投影球里,向他带到记忆中心的每个奴隶身上进行「编程」——这不只是小马,我们知道还有数十个奴隶被困在城市地下,沦落在镣铐的疯狂里。如果我们要救小马,我们也要救他们。风向标医生也觉得自己必须这么做;他的朋友也在其中。他不停地重复,说自己有责任把他们带回家。
那些陷在地狱里的幼驹与奴隶。整个城市里最脆弱的存在。我们知道不能抛下他们,不能,也不应该。
然而这么做,我也即将面对自己最害怕的现实。它会把我们其中一个推到极限,而另一个……嗯……
如果我们想救出小马,以及所有仍被困在那里的可怜灵魂,我们必须先穿越他创造的黑暗,才能去面对那堵高墙。如果我们在这其中的任何一环失败,那我们将面临可怕的选择,因为时间不多了。我们唯一的机会,正在一点一滴关上。
这是我们必须开始逃亡前的最后几个小时。
这也是深呼吸,然后一头跳入深渊的瞬间。
***
没有一匹小马会因为不选择参加而感到羞愧,而且志愿者也一点都不缺。
父母、兄弟姐妹,甚至还有一位祖母,都聚集在门徒的旧办公室里。大约十几匹小马,再加上另外十匹仅仅因为关心而愿意帮忙的伙伴。大多数身上缠着紧紧绑好的绷带,或是临时洗过的血布。大多数一拐一瘸。可他们眼中的火焰却昭然若揭——这些小马是心甘情愿的。他们是那群愿意付出一切,只为把那些小马驹夺回来的小马。
而我,为能与他们站在一起而感到骄傲。
在办公室的前方,门徒把吠城的地图铺在桌上。他不得不先清理一些碎片,因为整个房间都散落着重机枪扫射商城后留下的洞口。透过这些空隙,你能看到战争在屋顶与街道上四处上演的全景。偶尔,房间会被远处的爆炸映亮,或是一股风卷过,我们还能感受到飞马战舰轰鸣掠过屋顶时的余风。
说实话,如果把那些碎石换成书,那这看起来并不比门徒平时整理得样子差多少。想到这里,我脸上不禁露出一丝疲惫的微笑,我蹑手蹑脚地抬起前蹄,看到了高桌上的地图。唯一让我略感不满的,是尤妮蒂只要站着就能看到,根本不用像我这样跳起来。
但也仅仅只是略感不满。
「我们不是去战斗的。」门徒轻声说到,他的嗓音沙哑,(据我所知)他的头还因抓勾那一摔而阵阵发痛。「我们的计划是突袭。我已经和硫磺讨论过,他建议我们进行威慑性进攻,突破关键防御,然后在他们组织起来之前尽快离开。我们冲进去,冲破门口,带走幼驹,以及还被困在那里的任何马,然后回到这里,赶上……」
「赶上斑马的信号。」
我左边,珊瑚和风向标站在那些决心夺回被镣铐带走幼驹的奴隶之中。珊瑚发话,眉头微微皱起,带着疑虑。
「我不太确定她是什么意思。那算什么线索?为什么她要给我们线索?」
「我相信她是字面上的意思。」门徒插话道。「我不清楚她到底想表达什么,但她说话的方式几乎没有留下疑问——不管是什么,他们有个大计划,而她不能把细节告诉我们。不管是什么,她说我们迟早会知道。然后她把那张纸条交给我就走了。那是我第一次听她开口说话,所以我当下的吃惊加上战斗疲惫,根本没能问出什么问题。」
「哼。」珊瑚喷了口气,继续说:「只要你确定就行,你看,我们已经都撑到这里了。」
所有认识她的马都忍不住愣了一下。我敢肯定,如果门徒还戴着E.F.S,他一定会因为听到这句话而惊掉下来——同一匹小马,不久前还在火车车厢上威胁要用魔法把他轰成烂泥。
「我的儿子就在里面,门徒。」珊瑚的声音急促而坚定。「我知道你擅长计划。现在,我不会不尊重任何事。尤其是我们已经这么接近了。」
「我们会救出他,珊瑚。」门徒 轻轻点头。「我们会救出所有马。」
一阵勉强的欢呼声响起。他们都很愿意,但也都筋疲力尽了。
「我会带上我最得力的三匹小马,还有一些护士。」风向标开口,「如果我听到的那个地下奴隶窝的消息是真的,那代表里面很多小马没有帮助根本走不出来。我知道你们都急着要把自己幼驹弄回来,但每只小马都得帮忙把病弱与受伤的带出去。如果你的幼驹能走,就让他们走。对,我知道这很冷血,想骂就骂吧,但我自己也有朋友在里面等着带出来,所以别他妈以为我在跟你们开玩笑。」
那个尸鬼咆哮着,用他那粗糙皲裂的皮肤皱巴巴地伸展开来,化作一张狰狞的面具,饱含痛苦与愤怒。这让周围的众马立刻因担忧而后退几步。他的眼睛微微蒙上了一层迷茫,但仅持续了一瞬。
「我会……救他们……最后一件事……」
我亲眼目睹过他们在地铁矿坑中残破的身躯,他们的生命只能靠着它们那的顽强的身体维系。没有哪匹普通的小马能够从它们所经历的一切中幸存下来。现在我看到了一匹小马,它知道它最后剩下的朋友终于可以拯救了。
「里面所有不属于镣铐的小马,都会被带出来。」当尸鬼离开桌旁后,门徒在沉默中替风向标开口。
「珊瑚,你已经表明自己会参加,所以如果我们无法悄悄进去,就需要你来破门而入。影七、尤妮蒂和风向标也都会一起来。日升则会在我们离开期间负责商城的防守。」
我知道他原本希望是寻单或硫磺,可能还有烁光。不幸的是,这三匹都暂时没法行动。
门徒短暂对我投来一抹感激的微笑,同时指着地图向其他马说明路线——一张战前吠城的航拍照片,我用炭笔标记了战后的变化。之所以叫我跟去,是因为我熟悉那里的入口通道,知道会遇到什么,即便我从未真正踏入过那个地方。他当时问我时,我正坐在尤妮蒂身边,他还说我可以拒绝,他也不会因此看低我,但我根本不可能不去。
我对那些小马心中满是牵挂。我知道星光和紫丁香就在里面,那两个尸鬼是我曾经从奴隶主或狂热的陨石坑尸鬼中救下来的。更别提珊瑚的儿子了。我想帮忙。我曾被镣铐当作玩物折磨,现在只要有机会,我就想帮助他手下的任何其他奴隶。他们不该经历我曾经受过的苦。
我从身旁看到尤妮蒂在发抖。她自愿了,还说如果自己不去,她会对自己身为剩下的健康小马之一而感到愧疚,我知道她其实很害怕。谁都会害怕的。
这里是镣铐的私人巢穴。
一股寒意沿着脊椎流下。我想象他追着我们,从那里冲出来,我们逃回商城,然后不得不拼命跑向城墙,希望在他追上前成功逃出。
我透过办公室的洞口望出去,看着吠城在天空与地面的战火中被吞噬。在破碎的建筑和慢慢倒塌的金属工厂中,在坠毁的飞船残骸与慌乱的枪战之间,我知道他就在外面。
镣铐就在外面。
而这一次,我们要直接冲向他。
不知怎地,这感觉一点也不英雄。
「我们一小时后出发。从军械库拿你们能拿的东西,把这里不需要的医疗用品带上。但在那之前,好好休息一下。」
***
虽然吠城远处仍有战火声,或是周遭奴隶紧张焦虑的喧嚣,但在这间医疗站里,至少一时之间有种难得的宁静。小马们在这休息或恢复,有的在风向标的魔法下沉睡,有的只是想享受片刻安静,让过去一天的恐惧慢慢褪去。
我和烁光背靠背坐在她的床上,只有机械工具的轻响和炭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
这正是我需要的片刻安慰。能感受到姊姊在背后,而自己能画着画作,想象这世上暂时没有其他事。即便想睡,我也睡不着。于是我画下记忆中外面的世界。高而粗的线条勾勒马哈顿的高楼,柔和的曲线与长线条描绘小马国中部平原的起伏。思索片刻,我俯身轻轻画下天上的光线——那是我想象中的阳光。
当天空重现光明时。
我身后,烁光呻吟着伸展双腿,厚厚的绷带包覆的躯干因伤口而微微弯曲,随后她安定下来,再次将背靠在我身上,小心避开抓勾猛烈攻击后伤口刚愈合的那一侧。
「你在画什么,小弟?」
「外面的世界。」
我感觉她再次微微转动身体,探过肩膀看我的画。
「看起来像家啊。」
「真的吗?」我抬头望向她,眼睛微微睁大。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猜想外面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她的一条前蹄挂过我的肩膀,轻敲我日记上的马哈顿天际线。
「我以前每天早晨都会看到那个景象。即使离开之后,我仍总能在远方瞧见它。很难错过。如今又在这个时候看到它?让我觉得,我们一定能挺过去。」
这让我心头泛起一丝暖意。很少有马会看到我的画作,更少有马能真正感同身受。
「嘿,影七?」烁光面向另一侧,但我感觉她微微靠后,后脑勺轻触我的后背。
「嗯?」
烁光犹豫了一下,低声说:「这一路走来,真他妈折磨马,不是吗?」
我放下炭笔,点点头,「嗯。」
「我从没想到,当初在楼下沙发上看到的那只沮丧小马时,我们会一起经历这么多……该死。所有我们一起走过的日子。烁光和影七对抗世界,不是吗?那些逃跑的尝试,每次我们快要失去希望的瞬间,战斗、翻找过去寻找通往未来的道路,而如今,我们终于来到了这里。」
姊姊叹了口气,继续说:「有段时间,一切都在越来越糟。我已经数不清多少次以为这就是结束,但现在我们终于能看到终点线。终于我们能准备好一起逃走,准备好获得最终的自由。」
最后几个字,她的语气里透着难以置信。我清楚听到那种情感与迫切渴望——这是奴隶们很少敢奢望的愿望:终于能摆脱所有痛苦。每次我以为自己已经成功逃脱时,门就会再次重重关上。但每一次,我都可以回到她身边,知道自己并不孤单。
一阵短暂的担忧掠过我的心头。外面,我们都将获得自由,但接下来呢?我有一个听起来很傻的担忧,甚至我在说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但话还是脱口而出。
「我们……出去后,还能一直在一起吗?」
烁光立刻警觉,从我们的「背靠背」坐姿中抬起,惊讶地看着我。
「影七……我们是朋友。甚至超越朋友。见鬼,我们基本上就是家人了。」
她靠近,蹄子环住我的肩膀。
「朋友不会抛下彼此。我们是一个团队,记得吗?你和我。即便吠城只是个糟糕回忆,我们依然会这样。别忘了,我们还年轻。当然,吠城把我们前四分之一的生活搞砸了;那段回忆永远没办法修复,但剩下的日子我们还有整个未来。」
她的脸颊贴在我头顶。
「想象我们将会创造的美好回忆,比现在的还要好,我保证这会是场疯狂的旅程。姊姊保证你会看到一切!小马国生活!夜游、建造新家、看世界、尝遍各地美食、遇见各种母马和种马、享受生活。我们有这些可以期待和补回的时光,而且我们会一起经历。」
她伸出蹄子,脸上是认真又滑稽的笑容,虽然瘦弱又带伤。
过了一秒,我微笑,轻敲自己的小蹄与她相碰。
「永远的姐姐?」
「永远,小弟。」
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伤口,我靠进她的轻柔拥抱。马生中有很多值得感激的事,而烁光确实是其中最重要的之一。
「你们在聊什么呢,嗯?」
我转头看到尤妮蒂正小跑过来,向烁光的床走去。珊瑚和硫磺紧随其后。
我一度真以为烁光会因看到朋友们围着她而哭出来,但她忍住了,用魔法搬来几个靠垫给其他马坐。
「我……」她停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我们只是在聊之后要做的疯狂事情。我本来也想告诉他我为新家计画的一切。我还跟硫磺谈过,怎么找个掠夺者不会打扰的地方,怎么找个离主要聚落够近的地方。我们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隐居。」
「新家啊?」珊瑚露出真心的微笑,这对他是个罕见的表情。「有机会重新开始。经历这一切之后,这感觉对极了。我想我不可能回到吱吱飨村去重建。等这一切结束后,干净利落地重新开始才是对的。从头再来。」
珊瑚对我笑:「而且这次要为所有马做好。」
被朋友的温暖包围,我的脸微微泛红。我咳了咳,抬蹄开口。
「那你会怎么做,珊瑚?」
「我吗?」她扬起眉毛。「哎呀,你才认识我一半而已,亲爱的。我以前会照顾父母不在身边的小马,帮助他们学习。我可以开一间小学。而且烁光可以证明,你们一定会希望我来为镇上煮饭的。」
「哦……我的天啊……珊瑚,你这坏小马。现在我整个马都在想你的水果炖菜。」烁光夸张地捂住肚子,脸上带着调皮的笑。
珊瑚轻笑。她看起来有点尴尬,可能还在习惯再次与老朋友交流。「我完全可以办个厨房,用热食吸引商队和旅行者。」
我无法否认,想到真正的食物,我的肚子就咕噜作响。热食啊,我一生以来梦寐以求的东西。整个镇子能吃的不再只是糟糠与剩菜。
「那就去准备吧,可能到时所有奴隶都想加入你那里了。」尤妮蒂笑着。
「他们可以来啊。毕竟才五匹小马,还不足以建立一个镇子。」珊瑚轻拍了尤妮蒂的蹄子。「那你呢,小姐?」
尤妮蒂突然脸红得像被点名一样,但很快又镇定下来,「嗯,我……我得先回家。我的意思是回友谊城。我父母大概会希望我在那里待一阵子,但……我、嗯……我很乐意来跟你们一起住。」
如果不是觉得太尴尬,她那种超级可爱、带点紧张的微笑,肯定会让我想一头冲过去抱住她。这个念头,我甚至连一点都否认不了。
「我可以做小饰品,让你感觉有马在你身边。这是我的一点记忆魔法天赋。尤其现在极光教了我一些法术,让我觉得我可以做得比以前更好。哦,我想我以前应该有解释过,抱歉。我是说,我可以开个小店卖这些东西?以前我会卖给长途旅行的商队,给他们思念家的慰藉。影七?」
正好,我拿出她做给我的小小皮雕像。尤妮蒂用魔法把它漂起来展示给我们看。
「我知道这有点傻,但我真的喜欢小巧、独特又奇怪的东西。我可以开一家小店,卖些奇奇怪怪的东西,顺便帮忙做点贡献?」
「太好了。」珊瑚用蹄子拿着小小皮雕像。「你的天赋真美好。」
「哦,谢谢。」尤妮蒂微微脸红,然后把小雕像漂回给我。
我不禁感觉到烁光从背后不太含蓄地用肘轻戳我一下,然后看向硫磺。
「那你呢,大家伙?退休后想干嘛?」
「有趣。」硫磺慢慢、平淡地回答。「感觉想反馈社会。简单点。种田。」
「是啊,我能清楚看到你那双餐盘大小的蹄子,正轻轻地压着种子呢。」烁光调侃道。
「这就是陆马,烁光。等着瞧吧。你以为那些掠夺者帮派的蠢货,没我们这些更聪明的小马教,他们会自己种田?」硫磺眨了眨眼。说真的,我已经分不清他是不是在眨眼了。
不管怎样,他不用明说,就回答了我之前的疑问。大家伙会跟我们一起走。
我姊姊举起蹄子表示认可。
「真实际啊,硫磺。」
「当然,烁光。我猜你会修我的工具,做镇上的技师吧?」硫磺嘴角裂开一半,露出笑容。
「不,我想当镇长。」
这话一出,引来医疗站周围护士的哄笑,烁光在中间举起蹄子。
「什么?什么?嘿,如果我们要做梦,那就梦大一点!大家看好了!这镇会很大。镇长、治安官……当然,我会建所有你们需要的烹饪、耕作或取水装置,但我告诉你们!我是每只小马都该认识的那种,知道所有小细节的马。你们中有马知道怎么从远方收听收音机新闻吗?怎么管理商队停靠站?怎么让双头牛哞得更大声?没吧!我要去竞选!烁光镇第一法则?少点规矩!而且所有前奴隶每个月第二个星期二饮料免费,而且星期日从此定为『蛋糕日』。」
我得扶着她,不然笑到身体酸痛会摔倒。脸颊都疼了,但我反而觉得这话有点可信。
再说,免费饮料规则也挺不错的。
尤妮蒂朝我微笑,她努力不笑出声,看起来真心想听我的想法。「啊哈哈……嘿哈,影七?你想做什么?」
当然。我是这里唯一还没机会做自己想做事的小马。
「我……」
突然,我注意到其他小马都在看着我。
「我……我想……帮助大家。」
一时间,他们似乎没理解。我整理了一下语气,坐直,将日记抱在胸前。
「我一直都有工作,我这辈子都是有马告诉我该做什么。我想能自己决定每天做什么。」
我吞了口口水,继续说:
「我不想要计划,抱歉,这可能不像你们那么实际或投入。但这是我想要的。如果我想帮尤妮蒂卖东西,或跟珊瑚做晚餐,我可以。想帮硫磺种种子、采集食物,或帮烁光处理她每天惹的麻烦也可以。」
我轻笑,试着开个玩笑。其他小马微笑地跟着轻笑,背后的烁光轻轻碰了我一下。
「小弟,没有马会因此看扁你。这对你来说是一大步。想做什么就做,直到觉得安定安全;如果你想到想做的事,我们都会支持你。」
其他小马短暂点头附和,带着一点尴尬。我感觉自己可能破坏了气氛,于是换个话题说
「嗯……我也可以画画,装饰镇子,或在尤妮蒂的店里卖?我可以装饰房子、缝东西,或者……其他,可能还能开个美术馆。」
「有你的画,废土里半数种马都会来我们镇子。」烁光哼了一声。
我立刻脸红,其他小马轻笑,然后我耳朵捕捉到有马走过来的声音。
「如果你想开美术馆……」
医疗站那头,我们看到门徒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脸上带着忐忑与谨慎。他吞了口口水,声音出奇地低柔。
「……那么,如果你们允许,也许可以……建一座图书馆?」
短暂的沉默中,我只知道该做一件事。
我跳下床,小跑过去,感激地抱住他,告诉他——是的。
是的,可以有。
***
不到一个小时,我们便低调地出发了。
从商场后方,透过我们老牢房如今已畅通的出口,我们踏入周遭混乱的战场。天空中满是飞过的空中舰队留下的尾迹、炮弹划出的弧线,以及能量武器灼烧空气所闪烁的光芒,全都映在混杂的红橙色天幕下。云层染成了灰烬般的颜色,烟雾升起,与之交织。战火已转向城市其他区域,带来一种诡异的遥远回声,但偶尔一个掠过头顶的景象,或看到飞驰而过的英克雷士兵,我们都得躲到老发电机后面,以躲避惊心的提醒。
我们可不能再被卷进这些混乱里。必须避开前线,绕过战区边缘,尽量找到通往地铁入口的安全路径。
我身边有门徒、珊瑚、尤妮蒂和风向标,还有其他小马,分别是风向标的医疗小组、那些小马的亲属,以及纯粹想帮忙的志愿者。
然而,在我们即将出发之际,一位意想不到的伙伴加入了。
「天啊,柔柔小姐!这可真是最棒的假期远足啊!多么有气氛!」
远方,红眼的一座老旧广播塔被一艘旋转燃烧着的战舰击中,整个塔体一分为二。金属柱在战舰船体的周围崩碎,连同船身一起坠入陨石坑边缘,让地面震动。
我听到和平先生模拟出某种深吸一口气的声音,烟尘掩过我们时,他前方的荧幕显示出一位咀嚼雪茄、完全放松的老兵模样。
「真是一座自然之美的博物馆啊。」
「你、你真的不用来的,知道吗?」我边说边快速跳过商场后方的铁丝围栏,一匹匹地过去。「我们其实不是要打仗。只要幸运,应该不会有交火,而且——」
「胡说!」他一只蹄高举天空。「我们正身处战争之中,柔柔小姐!若没有我,你这么温柔的小姐独自闯进这里,岂不是要吃大亏?没有我,你可能就要出大事了。」
我咬住舌头,没有纠正他我自己也是雄马的身份,心中隐隐感到一丝内疚。慢慢地,我开始把和平先生当作朋友、同伴。他也确实是。但他总称我「柔柔小姐」,我竟然因为以前说话的语气有点像她,就误以为我是部门里的母马。
我真心把他当作同伴,但正因如此,罪恶感便油然而生——我感觉自己有时在利用他。
「我相信你的小动物朋友们一定很害怕,柔柔小姐。等我们找到它们,我将立即启动 <未找到动物照护计划>未找到动物照护计划>。看到这么多马加入我,实在令马欣喜!」
他抓住我们慢慢爬过的围栏,随手将其整片拔起,猛地抛向操场,尤妮蒂半身还在围栏下,惊得仰躺在地。
「谢……谢谢?」
「不客气,柔柔的朋友!你。真的。不客气。」
他继续驶向前方,尤妮蒂站起身,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
我只能无奈地耸肩,看着这台巨型机器驶向战火边缘的城市。
***
我和门徒注视着前方街道的废墟景象。曾经粗糙重建、带着早已“清理过”的旧疤痕的街道,如今再度被毁坏。差异微妙却明显:更多的瓦砾散落无马整理,墙面满是子弹孔与能量灼痕,倒塌的房屋不再沿着陨石坑方向整齐排列,而是呈现出混乱的紊乱形态。我几乎能发誓自己曾经走过这条街,但如今已无法辨认。
我们试图走以前用过的下水道,想藉此在城市中悄无声息地穿行。不过,事情并没有按我们希望的方式结束。虽然我们能够沿着安静的区域一路拼凑到下水道入口,但很快就发现,隧道大约半公里处已经坍塌了。这条路确实帮助我们脱离了商场附近的区域,并且在带被困奴隶回程时也会有帮助,但这意味着我们不得不冒着风险走到地面上。
这就必须经过交火区域。隔壁街道上,我听到废土武器的沙哑咳声和零星激光的啪嗒声;前方有一群士兵试图拖动一门大炮。上空,一群狮鹫呈 V 形编队飞过,当炮弹轰鸣穿越他们的飞行路线时,他们迅速偏离。炮弹像失控的列车般划过上空,远远砸向地面。隆隆声与爆炸声延迟传来。我隐约听到拖炮士兵的喊声随着街角消失。
我知道地铁入口在隔壁街区,如果没有阻碍,就只要疾驰十分钟的路程;但想到要穿过这一切,却又似乎比走到马哈顿还遥远。
「低身行进,所有马。」门徒谨慎地说。「能保持隐蔽越久越好。这不是我们的战争。」
我们慢慢从下水道出口爬出,开始沿街前进。还没走到五十公尺,就听到空中舰队的声响,我们都赶紧躲回站内或附近商铺。我与 门徒 躲在一辆老货车下,看着黑色的身影在天空盘旋、俯冲向街道尽头。它喷出的闪光能量,声音如同巨龙咆哮,而目标却无法辨识。
「快点,快点!」珊瑚从她刚跳过的空窗拉出身体,开始呼唤大家。「如果停在原地,我们更危险!越快到达,就越快离开这里!」
她的威严声音让我们再次前进。我们单行分列,沿街两侧行进,以便需要时迅速躲入建筑物。跨过瓦砾,闪避倒塌的路灯与走道,渐渐进入一条看似市场的街道。几名士兵的尸体散落在街上,身后的奴隶趁机抢走他们的武器。周遭的声响愈发逼近,每一次轰炸与交火都更加刺耳而威胁性十足。
前方,一栋燃烧的建筑慢慢倒塌,框架倾洒至街道,火花与余烬四溅。再往前,市场拓展成一个长方广场。瞬间,我脑中闪过印象——我认得这个地方!若穿过这广场,地铁入口只隔几条街!我们可以很快到达!我匆忙拍了拍门徒的背,示意他注意,并点头示意方向。
「好,」他低声说,「我们——」
前方,有身影从广场另一侧走来。半隐在燃烧房屋飘散的烟雾中,一匹匹或两匹匹而行。
「找掩护!快!」门徒 把我拉到一辆翻倒的废弃货车后方,那是我以前拉过的车,街上被奴隶遗弃。
我探出头,看着那些身影靠近。
他们是红眼的士兵,或者是斯特恩的士兵……不管是哪方。行动急促,后来我才意识到他们正在逃跑。
他们越过我们打算穿过的市场广场,正值第一波能量火力爆发。急忙俯身,我整个身体因近距离枪声作出反应,却发现这些攻击并非针对我们。
随后,我听到士兵的尖叫声,抬头望去。
能量射线的来源被市场广场另一侧隐蔽角落遮住,红绿交错的光束划破烟雾,精准而残酷地撕裂目标。士兵被曝露在空地上,我看着他们一一倒下。能量束追击个体,精确而致命。它们从左侧某处突现,是市场中被街道边缘遮掩的未知位置。
听着他们惊恐的叫声——一些尝试找掩护,有些干脆低头疾奔,甚至有马尝试投降——我心头一震。但英克雷显然已经接到了命令。雷射火力越来越猛烈,越来越多的马加入了进来。
街上开火的敌人恐怕不止二十匹。
十名试图冲过市场广场的士兵中,只有两匹成功。他们沿着我们刚走过的街道逃窜,正朝我们这边冲来。隐蔽的英克雷开始追击,而他们的激光火力也逐渐转向,对准那些向我们奔来的士兵。
那股冷冽的恐惧感瞬间涌下,我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并不是唯一一个感到惊慌的。队伍开始缓慢地后退,步伐蹒跚。我们听见那些士兵看到我们大喊求救,以为我们是盟友。他们正向我们冲来,无意中将英克雷吸引了过来。
就在这时,街道尽头,市场旁,第一个黑色装甲的身影出现了。
而他们看见了我们。
「跑!」
我甚至不知道是谁喊的,但我们立刻掉头沿街奔逃。我使出小小的腿拼命奔跑,低下头,努力在恐惧的刺激下与较大的小马保持速度!我的肌肉僵硬,翅膀颤抖,身旁的马群呼啸而过,几乎撞到我,大家都怕被落下。
英克雷飞上空中,激光束开始在我们周围燃起。和平先生在底盘上旋转,疯狂射出重型子弹,使空中的英克雷被迫躲避,拖延了追击。
我全力踩地,眼前尽是烟尘和跃过瓦砾或急转躲避的马匹,没有固定目标。前方,又一声轰隆巨响升起,街角的一座旧银行的前端爆炸,震波让我们全都踉跄。木头和砖块如雨般掉落,我蜷起身躲避。
蹒跚中,我头晕欲呕,震波把我的胃翻搅,我伏在地上作呕。另一阵爆炸响起,震撼整个街区。透过红色眼睛,我试图辨认位置。街上战斗声更加震耳欲聋。前方,我看到背负战斗鞍的士兵沿街而下,将我们夹在他们与英克雷之间。两三只狮鹫从屋顶飞过,向空中开火。战线已逼近这个区域!
「起来!这边!这边!快进烟雾!我们得离开这里!」
我咳嗽着,被某匹小马拉起来,冲入烟雾中,祈祷能隐蔽我们,躲开从街尾追来的英克雷。我们挤到街道远侧,炮火从双方间穿梭。激烈的交火正在形成,而我们唯一的目标只是活着离开。
拉我前进的小马把我推向前方,我看到门徒站在刚才被摧毁的银行旁。他挥手示意我们走旁边的小巷,离开这条街。我们经过脏乱的垃圾桶和低矮的窗户,左侧高耸不稳的建筑碎石洒落,最终进入后方的废弃货车场。长长的生锈破烂车辆倒置在巷子另一侧,毫无用处。
「珊瑚,封住通道!」门徒猛地指向那不稳的银行墙。
蓝发独角兽珊瑚从银行望向货车场,紧咬牙关。即便在战火逼马的压迫下,我也感觉到一股寒意窜遍全身,赶紧让每匹马保持距离。
随后,她魔法爆发,力量毫不含蓄。传动波扫过前方车辆,把它们猛撞向银行,足以裂开剩下的支柱。我捂住耳朵,随着混凝土撞击崩塌,银行最后的支撑柱也倒塌。
少数碎石化作木块与石块的急流。整个银行侧墙坍塌,堵住了我们曾通过的巷道。空气涌动,碎片擦过我们的身躯与头部。
背后,交火爆发,双方在银行前激烈交锋。空中炮火与轰炸迅速蔓延,战火席卷这片区域。
我们没有停留太久。必须找另一条路通往地铁。我们跳过旧游乐场的围栏,决定试试隔壁街道,希望能保持在战火前方,甩开后方的追击。
***
我的肌肉在疼痛。并不是因为一连串奔跑或躲避士兵时重重扑向硬地板,而是来自那种无名的持续恐惧。
那种感觉很奇怪。彷彿每块肌肉都紧绷到极点,生怕周遭的一切突然失控,我自己也因为这种紧张而感到疼痛。这种状态消耗了我,使我几乎无法承受如此接近混乱的压力。我能听到迫击砲的撞击声,传来稳定的「砰砰砰」节奏,就在几百公尺外,瞄准我们藏身的建筑背后广场屋顶上的英克雷。我们身边的奴隶,奇怪地,正盯着一群失控的双头牛在街上乱窜,没有目标,只是努力躲开噪音。
然而,我们快到了。前方,我看见地铁的入口。身后,吠城的防御力量正被逐步推回,但希望它们会在我们进入地下时越过我们。我明白英克雷不会下去——他们的力量在空中。而防守方则更令马担忧。我们得小心,避免被逃窜的士兵和镣铐的奴隶夹击。
我看见地铁旁的旧员工大楼,那是我的目标。门徒曾要求我带领大家前往那里,「绕过主入口的主要敌人」。(我敢肯定他说这词只是在炫耀而已。)
“译者注:这里再说影七词汇量不高”
但这是有道理的,我完全同意。这也是我之前进去时采用的路线。
「嗯,好吧,跟我来?」
我从咖啡馆旧温室旁绕过街道边缘,小心避开主入口。路上,我看到几名倒下的英克雷士兵躺在路中间。他们可能是从天而降,或者主地铁入口本身就是个陷阱,让他们陷入其中。
我不是士兵,但也不愚蠢。我带着大家走了一条长路,利用对街的巷弄和后院前进,朝员工大楼和我熟知的小入口移动。我知道——
我僵住了,慢慢伏在地上。
门徒的蹄落在我背上。他开始这么做,是为了如果E.F.S追踪器在他的眼镜中侦测到任何异常,就能悄悄提醒我。
「嘿!嘿!你去哪儿了?」一个粗糙的奴隶声。
我立刻辨别出声音。他们就在我们头上的员工大楼二楼!
无线电传来粗糙的爆裂声。我看向门徒,张嘴比了个「多少?」的口势。
他的蹄轻敲了我四下。我们在不到一小时内,就已经开始摸索出在战区生存的方式。即便经历过无数战斗,这感觉依然不同。我们曾经有方向,有防守阵地。而现在,我们只是另一个暴露的小队,缺少以往的精锐战士。我看到许多单独的小马从窗边撤离,或抱着行李消失在巷弄里。我们其实和他们没什么区别。没有目标,我们也可能正在做同样的事情。
身后,其他马都伏下,武器瞄准上方。和平先生静止如石头般,几乎像停机状态。
我们完全有能力压制他们,但这会暴露我们在此的行踪。若他们有无线电通知楼内的马呢?
我拿出日记,努力思考后,写下三个字给大家看。
mov wen xploshun(影七想拼「爆炸时移动」“Move when explosion”)
我为自己能把这么大的字写出来感到奇怪的骄傲(而且拼得应该没错!),更高兴的是大家不需要问就明白意思。这次,门徒轻拍我的背不是信号,他的微笑是真诚的。
然后我们静静等待。
「啊啊,那些磨坊算是报废了,伙计!这些天马混蛋在开放空域太多,我们得把他们引到高处,不能让他们飞得太远射击。逼他们低飞,或者最好——进屋里!斯特恩已经告诉大家了,但她大约一小时前失联了。嗯……嗯,我他妈也不知道,伙计。我们……该死!」
我听到无线电上方的口哨声。英克雷空袭呼啸而过,燃烧的能量光在空气中闪耀。咬紧牙关,祈祷炸弹别落在这里,我继续带领大家前进,直到它飞过,瞄准其他地方。
接下来半小时,我的生活就像这样。每当空船飞过、炸弹落下,或附近屋顶的防空炮开火,我们就移动几步。就在他们眼皮底下,我们穿过后方破旧温室。曾经是玻璃结构的它,现在只剩薄铁丝与碎片,供我们悄悄穿过。等待中,我紧张地环顾四周,想象它曾经供应咖啡馆的食材。
时间慢得令马痛苦。外面,一辆救护马车沿街疾驰,载着受伤的士兵,甚至还有一名英克雷士兵。十分钟后,一小群奴隶主跑过,被某物惊吓,慌忙躲进花园。前进中,我从温室探出身,进入下一栋建筑——一间杂货店。
最终,我慢慢判断安全距离足够,带领大家穿过下一条巷子。我们利用桥上的坚固护栏掩护自己,终于可喜地抵达地铁的员工大楼。
短暂的回想中,我想起曾在这里找到的录音日志,当时描述小马们害怕焰火警报测试。日志说,如果只有单音,那只是演习;若警报高低起伏,则是真的。
此刻,那单音警报正真实响起。或许,这被诅咒的未来里,有马根本不知道警报的含义。
对当时的小马而言,这些声音预告着一场噩梦。如今,看着前方的路,这一切竟异常契合。
***
矿工已经不在了。
我迅速把鞍从绳子上卸下,立刻冲到通往地铁隧道的门口侧边,仔细倾听。下来的路上,我就知道他们不在这里——若他们在,我早就听见了。
小心地探出头,我开始沿着楼梯往地铁轨道下去。我被派在其他马之前,先检查路线是否有马把守。其他马几分钟后才会跟上,若有需要,我还能迅速撤回。如果一切安全,我们就打开地铁主入口,将全队带入。像风向标那样脆弱的小马,或是和平先生这种庞然大物,根本没办法用绳滑下这些长期被忽略的楼梯。
楼梯在我脚下嘎吱作响,甚至承受不了我的重量而摇晃不止,彷彿要提醒我这一点。我沿着楼梯慢慢下行,能看到小片生锈的金属剥落,随着我滑行落下。
下到几层之后,我躲进了先前调查时用过的小维修室。稍作喘息,我探出头。
果不其然,他们不在。
构成内部地铁的双隧道向两侧延伸,缓缓下坡。曾经站满了营养不良、疾病缠身、缓慢死亡的奴隶,沿着轨道边缘排开,现在只剩下丢弃的工具与几段铁鍊。偶尔,从战火上方掉落的碎片轻轻覆盖在每一辆矿车、车厢与孤零零的铁镐上。如果不是我最近的经验,我甚至会以为这里几个月都没马来过。
我感到心口被紧紧扼住,预感不妙。这真的不妙。
我蹲到最近最暗的阴影里,贴着墙壁蜷缩身子,颤抖着望向对面隧道——依旧是空无一物。没有小马,也没有声音。只是死寂的地铁交叉口,回响着远方的声音。
镣铐奴隶营的入口就在我前方两条隧道之间。金属门紧闭,再也没有往昔的灯光照亮。
也许我应该——
哔!
我猛地停住,跳回维修室,把门尽可能快地关上,但没弄出巨响。
哔!
心跳如鼓。
哔?不要吧,求求你不要!我深吸气,闻了闻空气,等待那令马惧怕的味道。我全身冒汗——他们怎么可能——
哔!
咔。
惊慌稍稍平息,我才意识到自己听到的声音。时间久得让我几乎忘记了,我以为是那些可怕装置的声响,但并非地下的恶梦。是日晷。
「嘿!嘿!等等我!」
我把音量旋钮调低。上方混乱时我开得很大,但在这荒凉地铁中,他的声音竟意外地安抚马心,像老朋友般熟悉。
「呼……极光跑得比我快。我们暂停了,她先走去检查点什么。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要开录音,但我担心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我们要回部门站。」
音量降到只有我能听见,我重新走入地铁隧道。慢慢地,我在列车间穿梭,保持隐蔽,观察四周,寻找任何其他马踪迹,或是奴隶与小马的迹象。
「太疯狂了。我几乎搞不懂这一切。我只是……只是想努力工作,给天舞拿到避难廏票。就这么简单!我只想安心,可我却越陷越深,事情越来越大。」
一阵心痛袭来。我熟悉这种感觉。我只想逃离,可现在却是这一切——战争、秘密、派系。压抑情绪,我在柱子间曲折穿行,检查最近的隧道,只找到零散物品和奴隶曾工作过的血迹。
「只是……全部。斑马想让我为他们做间谍,被士气部抓住,又被萍琪派来监视斑马;发现极光 被迫或被强制背叛小马国,然后了解她制作的东西。这记忆魔法,太疯狂了。独角兽有时很厉害,但这实在疯狂。我见识过它对小马造成的影响。它能让马忘记某些事情,或让他们相信不该相信的事。现在我看见斑马想用它做什么——把不情愿的小马变成心甘情愿的叛徒和狂热者。极光 说还有更可怕的,当你开始改变一匹小马本身的本质。她没多说,只说我们必须阻止它。」
日晷 的语速从近乎惊慌的絮语慢了下来。
「极光说我们可以进部门站。她比任何斑马都了解它,说我们能潜入部门站核心彻底关闭它。我明白她当初想用它做好事,帮小马学好技能或知识。我也会这么想。看到她不得不摧毁它,我心里明白她会难过,但她总能再想新方法。这必须被阻止。我们现在就在部门站,准备下到车站。我好害怕……我不觉得自己是英雄。但极光说我帮她逃出山上实验室时,我就是英雄,但我真的好害怕。」
我短暂停下,看着哔哔小马,抹去灰尘。孤身在地铁里,我感觉日晷正在对我倾诉,像心与心的对话,让我不自觉专注起来。
「但我能做什么?斑马渗入了吠城,他们知道我是谁。如果我不帮她,躲在她身边,我可能醒来时被割就喉咙。但我……我想做这件事。看,我说不清楚,但……这是对的。小马国危险了,至少吠城是。我被给了条路可以帮助,阻止小马受伤。我妈总跟我说暮光闪闪和她的朋友。他们不是天生要拯救别马,只是他们选择这么做了。我现在明白她讲那些部门母马年轻时故事的意思。我只是普通小马,却有机会像他们一样帮助,我……我想。我想阻止这一切。我是其中一份子。我参与其中。我……要拯救小马。」
我握着哔哔小马,蹄子颤抖,一股奇异的自豪感涌上心头。
「爸爸总说希望我从事医疗,而不是帮忙造武器赚钱。我曾争辩,知道自己为何这么做。因为钱更多。但我一直觉得自己让他失望。现在我明白,我可能永远见不到他,我感觉……我只想……」
我听见他结巴、吸鼻声。他在哭。
「爸爸……我多希望现在能跟你说话。我接这份工作,只是为了拯救我爱的小马,我还在努力拯救她。我本想向她求婚,你知道吗?是你启发了我。你总是这样。现在我要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救这么多生命,我只希望你能给我建议,看看我真的在努力做一匹像你一样的好雄马。我会拯救那里每一匹小马,爸爸。就算我回不来,也别担心。如果有马听到这段录音,我会和妈妈在一起,好吗?我——」
「日晷?日晷,我们得走了。」
极光的声音遥远而低沉,比我在山上遇到的尸鬼年轻得多,更接近我在她办公室记忆球里听过的尖细音调。
「好……好吧。就是这里了。再见。如果有马发现这段录音,请告诉我的家人发生了什么事。希望这不是我的最后一段录音。」
「日晷,快!我能感觉它已启动,我们得现在就走!」
「来了!」
咔。
我的蹄慢慢放下哔哔小马,深吸一口气。用蹄背擦了擦眼睛,我让这一切慢慢沉入心底。
然后,我感觉到肩膀后的蹄,同时听到那个声音。
「里面……空了。」
我尖叫一声,猛地往后跳,撞上高大的矿车侧边。身后的小马也被吓了一跳,我慌乱地试图咬向鞍上的触发器。
眼睛逐渐适应黑暗,我看清了门徒的黑色身影。
「你……你怎么……」我喘着气坐下,把头靠回去,仍然被惊吓住。
他慢慢吐了口气,半耸肩:「我试着保持安静。我以为你会听见你通常都会。」
「我分心了,抱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擅长潜行了?」
门徒歪了歪头。
「嗯,最近练习不少嘛。大部分是看你的时候学的。」
「是吗。」我移开视线,又眯眼看向他。「等等,你一直在看我?」
「你很有教育意义。」门徒嘲弄地笑了笑,踱步过我身旁。「其他马正慢慢跟上。我先过去看看你会不会出事,但没想到会是这样。」
他用魔法托起奴隶营大门上的巨大挂锁。
身后,我听见其他马慢慢走进来,有几匹小马开始沿楼梯向主入口移动,准备放其他马进去。
珊瑚最后进来,迅速小跑到我们身边。
「怎么样?」她的语气简短,丝毫不容置疑。我能感受到她体内蠢蠢欲动的期待。此刻,我几乎为任何想挡她路的马感到可怜。
「地方锁得很紧。没守卫。影七和我看到的所有奴隶都不在这里,可能都在里面。就像他们把所有行动都转移到更深的地铁站一样,找到目标后选择不留下任何线索来防守。聪明。」
尤妮蒂从我身旁走过,瞄了眼挂锁。「给我一分钟,我应该能打开它。」
「去吧。」门徒点点头。「我们其他马得准备好。这里没守卫,但里面肯定有马。」
波浪发的小母马点点头,坐在锁旁,开始打开她的小鞍袋。
在她尝试撬锁的时间里,我们其余马趁着相对安全的废弃隧道喘息,刚经历过战火。我沿几条隧道巡查,甚至检查了风向标的朋友曾用过的旧房间。除了令马作呕的恶臭,什么也没找到。隧道墙面粗糙,刻着过去工作留下的痕迹,我还看到几处令马恶心的遗骸——几具骷髅躺在角落和死胡同,提醒着这里曾发生的恐怖行径。
回到奴隶营入口,我看见门徒站在矿车旁,蹄支着下巴。
「问过那个问题了吗,影七?」
「什么?」我走过去站在他身旁。
「这些隧道里曾有数十,甚至上百奴隶,加上数十幼驹。他们不再需要矿工,也明显没有被释放。那么,为什么要把他们全都带进去?」
「帮忙做我们看到其他小马做的事?修复地铁站?」
「影七,这些小马根本不适合任何专长工作,幼驹更没学过劳力活。」
门徒好奇地掀开矿车的防尘盖。
然后他的表情变得惊骇。
我感到一阵不祥的颤抖,慢慢凑过去看。身后,风向标 眼睛睁大,脸上满是担忧。随行小马们开始喃喃自语、倒抽一口气。
矿车里堆满了物品:破布、口罩、毯子、绷带和布袋。奴隶原本拥有的一切都被分门别类,从所有曾在这里的小马身上收走。我敢肯定,其中一辆矿车里甚至装了鬃毛和尾毛的袋子。
每一件可以从小马身上剥夺的东西都被收集起来。
「为……为什么……」我喃喃自语。
门徒声音沉重。
「当他们作为劳力的价值耗尽时,对镣铐来说,奴隶不过是一种可抛弃资源,用来尝试没马敢做的事……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全都被带进去了。」
「门徒,你吓到我了。你说什么意思?」我声音颤抖,不明白他所说的“资源”指什么,什么事?
然后我明白了。
镣铐曾说,他希望我成为「吠城的心脏」。完美奴隶的模板,用来影响其他马。
他不会拿我去冒险做未测试的记忆魔法实验。
每一个警告,每一次错用记忆魔法造成的噩梦般结果,全都涌回脑海。极光讲述斑马对难民实验的恐惧,我仍历历在目。
门徒似乎面色苍白,掀开最后一辆矿车的盖子。我不情愿地走上前,看着他放下侧板,所有东西洒落地面。
小马的学校鞍袋与红眼设计的幼驹服装堆得高高的,文具、衣物和适合幼驹大小的物品全都堆在一起。
我血液凝固。
我感到身后空气的压力,还没听见珊瑚的声音。它充满了冰冷的愤怒。
「尤妮蒂,让开。」
***
没有马能拦得住她。我们这群小马里,没谁敢告诉她不要这么做。
镣铐奴隶营的大门,厚重如钢,却在她面前像纸一样折叠。
魔法的冲击波将我们所有马从蹄下掀翻,我自己也被压扁到一边。耳朵嗡嗡作响,眼睛被扬起的尘土刺痛。我咳嗽着,把喉咙里粗糙的尘粒吐出来,蹄撑着 门徒,勉强把自己拉起来,看清发生了什么。
穿过现在敞开的入口,我听见门重重落在另一侧。门前,珊瑚穿行其中,角尖闪着像机械电线般的火花,随步消失在视线里。
门徒呻吟着清了清喉咙,眯着眼看向她。意识到这提前推进了行动,他慌乱地向恢复中的小马们挥蹄。
「快!帮她!」
我们重新集合,武器准备好,跟着这位愤怒的母马冲了进去。我听到里面传来喊叫,带着吠城奴隶主的粗鲁口音。警告与咒骂声中,又一股冲击波将我们短暂蒙蔽,喊叫声转为尖叫,还有东西碎裂的声音。
穿过尘土与烟雾,我什么也看不清,直到我们推开大门,终于看见镣铐私人奴隶营的内部。
我首先看见三个奴隶主被弹射般飞向低矮的砖拱,一个撞到边缘,砖头飞落十余块,他的身躯无力旋转着撞向地面。
「在哪里。牠们在哪里?」
珊瑚的声音在暗室中回响。又一股魔法爆炸摧毁了一辆手推车,奴隶主四处逃窜。两名士兵从旁边低矮的隧道现身,还没举起武器,就被破碎的手推车碎片像愤怒的刀雨般击中。另一个躲在倒塌的柱子后,却看到巨石被珊瑚直接抛过头顶,这位破坏女神以复仇般的力量肆虐整个房间。巨大的物件像小玩具般飞来飞去,撞碎墙面。她站在大房间中央,浸在蓝白色魔法光晕里,牙齿紧咬。
终于,我们有序地跟上。至少有战斗能力的小马跟上了。我、风向标和尤妮蒂待在后方,照顾医疗马员。门徒、和平先生与其他马从珊瑚两侧穿过。奴隶主一见到他们靠近,或举蹄投降,或被迅速击倒。珊瑚的攻势已经摧毁了他们的士气,在我们出现前,他们几乎被完全制服。短时间内,奴隶主要么逃跑,要么丧命,要么被我们围成一圈控制。他们的武装也很简陋,看来只是剩下的守门小队。
我终于能更清楚地看清镣铐的世界。
我们进入一间低矮的大房间,长而宽,墙上无数拱形隧道通向更深的黑暗。地上散落着锁链,每条锁链上还带着曾在外面的矿工项圈。右侧的手推车装满瓦砾或没收物品,左侧则是矮柱支撑砖瓦屋顶。整个房间潮湿,蹄下黏滑,屋顶有霉水滴落,顺着深不见底的石板缝隙流下。这地方显然不是设计为入口,但这条路显然是镣铐挖掘后重新建造的。
然而,笼罩一切的是压迫性的阴影,隧道低矮的天花板与拱形墙壁让黑暗逐渐渗入我的身体。和平先生的机身都要向前弯才能进得去。我看见墙上还有锁链挂钩。地上散落小马衣物,沾染污渍,附近是粗糙的剪刀和刮刀。蹄下,细发随着恶心的水迹流动。我不自觉地缓慢跟到风向标身后,作为最靠近的同伴。这种感觉让我害怕至极。虽然已走过这么远,但这地方直击我对奴役的恐惧核心。
「珊瑚?」
门徒小心地从侧面接近她。她的角光芒消退,显得摇摇欲坠。她是因为施展大量魔法的疲惫,还是因为对小马的担忧,我无法分辨。
「珊瑚!」门徒再喊,她猛然回头,明显一惊地向后一跳。「你还好吗?」
她慢慢点头,眼中只有炙烈的目光。然后,她踏向我们控制的奴隶主。他们抬头望向她,其中一个试图爬行,惊恐地停住,角尖再次狂闪魔法。
「停!停!停——啊!」
最靠近的奴隶主被弹射到她面前,摔倒在地,珊瑚的蹄踩在他胸口。他是年长者,曾是奴隶与其他年轻贩子的威吓来源。
在珊瑚蹄下,他看起来像个受惊的小孩。
「告诉我小马在哪里。」
「我……我……」
「我的小马在哪!?我有一个儿子和一个我刚决定收养的小女马,别敢阻我!在哪里?」
「在楼下!」惊恐的奴隶主指向低矮的拱道。「我们没碰他们!我们只是把衣物和物品送下去!我们只是看守门口的小队,防止英克雷进来!」
「为什么?」她的问题显然不是针对 英克雷。
惊恐的奴隶主困惑地看着她。
「是镣铐主人,我们不敢问!不敢!服从至上!绝不能问!服从至上!」
珊瑚咆哮一声,猛地用后蹄踢向他,将他撞入同伴,伴随痛苦的尖叫声。她转身朝指示的拱道走去。
「走。」她的语气简短而严厉。
门徒目送她离去,挥蹄示意其他马聚集在奴隶主附近。被问话的那个奴隶主蜷缩在地,颤抖不已。
「好了,你们都听清楚了。我们这里有很多隧道,时间不多。有些奴隶主跑掉了,镣铐或监视这地方的马可能很快就会知道我们在这里。分头去找小马和其他被困的小马。把他们集中到地铁外,我们护送他们安全撤离。有问题吗?」
「这是什么地方?」一位失去幼驹的父亲,四处打量。
门徒用蹄在地上画了个圈,转了一整圈。
「我不知道,但即使在战争开始前,吠城就有许多地下设施。我们看到它一直延伸到旧地铁,那里还有一座高安全收容所。这个地方大概类似,尤其如果它像收容所一样,与部门站相连。小心点,这现在可是镣铐的地盘。」
他犹豫了一下,又补充说:
「你们都认识他。也都知道我们在外面看到的东西。小心点,他在这里可能做过的事没有马能预料。」
在门徒的协助下,我们迅速分组,医疗团队先行,然后按武器分配其余马员。几个奴隶开始被派入各条隧道,而带着医生的主力小队则朝最大的一个拱道前进,那条拱道通向下层斜坡。几个马则留下看守我们控制的奴隶主。
大多数马走的是奴隶主指的方向,深入地下。其他马则检查地铁隧道,以防还有小马被遗漏。我们小心翼翼地踩下略显尖锐的斜坡,一些高大的小马还得弯下身子才能进入极低的隧道。
我的小蹄踩在滑腻的石板上,不时打滑,周围其他马也同样困难。跑太快就会摔倒,蹄子承受太多重量时,水会让你滑倒,就像整个地面刻意设计来阻止小马匆忙前进。
或者,是故意阻止试图从下方逃跑的马。
不,不可能吧,那只是我自己慌张而已。地板上的水长期冲刷石板,才会变得如此崎岖,不可能是设计好的。
不过,这也无法完全排除镣铐觉得这种「意外效果」正合他意。每走一步,我的蹄子都浸入污水,磨得又痛又湿,彷彿脚下每块石板都在提醒我这是他的陷阱。
前方,我看到尤妮蒂打滑,差点摔倒,抓住和平先生的手臂才稳住。没多久,门徒因踩到缺失的石板而绊倒,低声嘶嘶。
天花板越来越低。
身后,黑暗笼罩。斜坡顶部已无法看见,水顺着石板流动,挡住蹄子的时候还会绕开。我开始张开翅膀保持平衡。有马在后方跌倒,嘴里呛进水。
那个危险的想法在我脑中逐渐响亮:我了解镣铐,我知道他的心思。他绝不会放过这种设计。小马根本无法在这斜坡上快速奔跑,我们几乎只能慢慢小步行进。体弱的奴隶即使在最佳状态也难以攀爬,而健康的奴隶主却能轻松上行。老旧石板将我们拖慢速度,显然,真正深入巢穴的,只有我们这群主力小队。上层的地方,只是附属房间。镣铐就是要这里成为有去无回之地。
隧道继续向下,没有马说话。好久之后,坡度才稍微平缓。
然后,我听见了什么。
我挥蹄示意大家停下,一个个都收到讯号。门徒靠近我,歪着头无言地询问。
我闭上眼睛,用耳朵代替视觉。水流的滴答声,远方战争的震动与隆隆声,周围小马的紧张呼吸。
在所有声音底下,我听见它——一声呻吟。
很近,单调而刺耳,像干燥喉咙发出的嘶哑声。
我悄声告诉门徒,他用嘴从腰间拔出左轮手枪,甚至不敢用魔法照亮前路。缓慢地,他领队前进。和平先生伤痕累累的机身每一次吱嘎作响,每一次不稳的移动,都让我脊背发凉。门徒指挥两名我们随行的前红眼士兵,他们举着步枪贴身保护,斜坡终于平缓,我们穿过一扇巨大的铁闸,来到另一个低矮房间。地面积水成长长的污浊水池,厚得像不只是水,我们踩进去,进入一片漆黑的房间。
呻吟声更大,其他马也听见了。左侧右侧传来金属碰撞声和蹄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不是我们的。大家僵住,随后听见可怕的呕吐声。
「亮光。」门徒低语。
两把高功率火炬亮起。门徒用魔法环绕手枪,我的哔哔小马发出病态的绿光。颜色交错,使周围区域呈现扭曲、异样的光线。
我们站在长长的房间里,石板地面,墙上排列浅拱。头顶垂着锁链。
前红眼士兵扫视火炬,忽然尖叫。
光照下,是一个可怕景象,可能曾经是小马的生物扭曲地转身尖叫,干枯的皮肤皱缩。
「野兽!」士兵大喊,举枪射向屋顶。
门徒的魔法强行偏转了枪口。
「停!停下!」他挥蹄示意我们,回头。
那不是野兽。
我的胃一沉,我明白了真相。
那甚至不是尸鬼。
缩成一团,骨瘦如柴,脸被覆盖着骨白小马尖叫着,光线刺激了它的眼睛,枪声令它恐惧。它的脖子和蹄几乎无法契合那束缚它的链条和项圈。
「操……」风向标喘息着走过去。
我感到胃部翻滚。这匹小马早已衰弱到无法分辨性别,连站立都困难。它几乎只剩骨骼,没有鬃毛和尾巴,肌肉不足以支撑身躯超过一两秒。眼睛上蒙着粗布,血迹斑斑。背上鞭痕厚重,与我所见相似。
渐渐地,我们各自打亮光源。我的哔哔小马调到最亮,前士兵挥舞火炬,尤妮蒂与其他独角兽点亮角光,和平先生启动强力探照灯,暂时扮演经验老道的老兵。光驱散阴影,珊瑚穿过新区域,她的怒火因震惊而被夺走。
忽然,我明白这地方曾经的用途。
我们两侧的拱道不只是隧道,而是钢条围成的小隔间,深度仅几英尺,每个小隔间都有门。房间后方,新建的金属笼靠墙而置。光线照射下,我看到这匹可怜的小马并非孤单,角落里还有枯槁的头颅与瘦骨,叠在一起像粗糙储存的牲畜。右侧远处,办公室样的房间靠厚重钢门。低天花板吊着早已失效的灯管。逐渐能看清,所有牢门都由天花板上的电线连接到办公室,后墙上有明显的标志。
这里曾经是一座监狱。一个可怕且隐秘的士气部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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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那些门打开!帮帮他们!」
「小心他们的肢体,太脆弱了!」
「我……我真不敢相信他们会做出这种事。」
「把水拿过来!天啊,有谁有夹板吗?」
「如果我抓到你们这些混蛋对任何病患偷懒,我会让你们铲屎!快给我组织起来!」
风向标的团队开始工作,紧张与厌恶感被他那铁一般的纪律暂时压制。血袋、绷带、敷料,以及带着腐臭气味的医疗液体,与这里未洗过的身体、血迹和污秽混合的恶臭交战。被关在牢房里的奴隶越动,气味越浓。他们大多无力移动,但对门被打开仍反应出恐惧。
我心中一震,这感觉我很熟悉。
他们害怕被带到那个门开启的地方。结合我们在上方地铁发现的东西,我很快就能拼凑出真相。这些奴隶知道自己被当作活体资源利用。没有马有尾巴或鬃毛,毛发稀短,还有粗糙的剃痕。
「不!不!不,不,不要——!」
「嘘,没事,我不会伤害你!」
尤妮蒂的声音抓住了我的耳朵,我小跑到一个更远的牢房,那里她柔和的红光魔法闪烁。她坐在刚打开的门口,用心灵控制握着一卷绷带,试图说服一匹奴隶让她靠近。
这匹奴隶身材高瘦。从声音听出是公马,但腹部像赛犬般凹陷,整张脸更多呈现骨骼轮廓而非特征。眼睛明亮而聪慧,毛皮比其他马厚实。他是比较新的。
「不……不要……不要带我走!」
「我不会带你去那里,嘘。」尤妮蒂慢慢伸出蹄,轻放在奴隶的蹄上。「我们是来救你的,带你回家。」
奴隶哀号退开,「他之前就这么说过!他们带走我们!说我们要被释放!火车在这里!去火车,回家!没火车!根本没有火车!他们就是用那个方法把我们带到这里!」
我走到她身旁,看见尤妮蒂脸颊湿润,她慢慢前行,小心翼翼地用绷带缠住这匹公马后腿上一个严重感染的伤口。
「他们在这里对你做了什么?」她一边说,一边转移他的注意力。我也靠过去,一起帮忙固定绷带,努力救助这匹可怜的公马。
「他们把我们当宠物……告诉我们不准说话,不准做事。只是存在,就坐在这里,等着!吃饭喝水睡觉,全部都得等指示,从矿坑停下来开始就是这样。他伤害我……」
「你说不要带你走?」我试着让语气温和。
他抽鼻子,掩面颤抖,「他们每天都带走一些奴隶。奴隶主或警卫。带走了,只有部分回来。现在工作完成,我们就是给最糟糕的马当奖励!给最大最老的奴隶主!主人会挑,会给时间……或者有时不给。但那些奴隶不会回不来。别挑我,别挑我……」
镣铐的核心奴隶主,我知道他说的是谁。我早已见过他们,当年在那次奴隶主会议上,他们聚集在镣铐周围。那些是他信任的马,红眼时期的同类。最坏中的最坏。我见过他们在镣铐控制商城时对小马做过不可言说的恶行,就像全都患了精神病。我早就怀疑,镣铐本马就是受这种病驱动,与我当奴隶时的心境一样扭曲。
有时我想过,自己没见过的镣铐巢穴会是什么样。这个地方揭示了答案。这些奴隶,是镣铐给自己奴隶主的奖励,任由他们为所欲为,满足精神失衡的好奇心。镣铐吸引的那些小马,原本在废土中会被称作精神错乱的掠夺者,现在被给予小马作为服务的回报。
这种事情竟然存在,即便在吠城也不该发生。我想吐,想跑,想尖叫。我曾是镣铐的宠物,他如此病态,他想要我与他同在,而不是留在这里。他,以令马恐惧的病态智慧,知道我在这里更有用。
我感到自己非常渺小。
尤妮蒂完成了绷带,蹄中拿着小型治疗药水,慢慢放到公马唇边,用温柔的方法逐渐获得他的信任。
「别让他挑我……」他喃喃。
「谁?」
「主人!如果他挑我们,我们就永远回不来!他们都……都被带进那里!」
他疲惫地抬起蹄,指向靠近安全办公室的唯一出口。旋转金属门封着,但看起来早已生锈,似乎开启已久。
「他们都进去!主人带走的奴隶,没有马回来!其他马都说,如果是他,会被带到另一个地方!更深!到那里去!就再也回不来!」
「影七,尤妮蒂。」风向标粗哑的声音近在耳边。「快,让我们工作。你们已经做得够多了。」
两名医生带着医疗箱和折叠担架,坚定地将我们从牢房中推开。尤妮蒂与我让开,目睹完整的救援进程:奴隶被安抚、麻痺、治疗,直到能慢慢行走。和平先生用手掰断锁链,门徒指派小马引导大家沿着斜坡出去。许多马被背负或放在布制担架上,身上满是鞭痕、烧伤、瘀伤甚至更严重。每清理一个牢房,我都看到一些身影仍留在角落,动也不动。
我们将所见告诉门徒与风向标,珊瑚则在旁专注地听着。
「当红眼从镣铐那里夺回城市时,我们以为这一切都结束了。」门徒语气沉重,「但红眼不在后,这个怪物又开始了。奖励那些跟随他的精神错乱者,就像一个邪教,红眼曾努力根除的那种。」
「你从未消灭它。」珊瑚眯起眼。「你只是换了个面目,假装里面没问题,好完成任务。『伟大领袖』不在,现在能阻止镣铐夺回城市的,只有一只忙于战争的狮鹫,而且她还没注意到他已经开始在地下行动。」
门徒咬紧牙,难得露出愤怒的神情。
「不。现在唯一能阻止他的是我们。我们要先把他们救出去。你不会阻止我同时给他一颗子弹吧?」
「排好队。」珊瑚喷了口气,立即带领大家朝监狱出口前进,深入镣铐的私人巢穴。
我后退让开,跟上她。说实话,她吓到我了。我见过她生气,但这次不同。这种就象是累积多时的怒火即将爆发一样。
「你们,跟我来!」风向标指着两名医生和一名护士,指示他们跟上他。
他经过我身边时,我跟上。
「找到你的朋友了吗?」
「没有。」
他加快步伐,沿着珊瑚走的路前行,步伐同样充满压迫感。
他们寻找的小马,全都进了那里。
门徒走到我旁边,默默点头示意我跟他进入,而我也顺从地跟上。尤妮蒂则留下来协助其他马。
在我们身后,尤妮蒂找到的公马紧抓试图帮助他的士兵,尖叫哀号。
「别带我去!别带我下去!我——我有时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我们不会带你下去,伙计。冷静!」
「不要带我走!他们不回来!求你别轮到我!我听到他们的声音!小马不该发出那种声音!」
***
金属转闸的叮当声在地下回荡,声响几乎震耳欲聋。
叩——叩——叩——每当我们踏过闸门,走进监狱更深处的陶瓷地板时,都是同样的声音。微弱的灯光每十英尺闪烁一次,映照出象是运动场的空间,两端设有球门。临时搭起的床排在两侧,被奴隶主急忙翻倒、抛弃。
然而,我仍听到远处的蹄声。
「门徒?你那玩意上有看到小马吗?」我轻声问。
「只有在我们身后有。怎么了?」他蹲在我旁边,我们蹲在运动场出口。透过下一个打开的牢门,我看见食堂里摆着薄薄的金属桌椅。
「我听到蹄声。门徒。这声音刚刚没在你的护目镜上出现过。」
片刻的沉默后,他惊恐地转向我,然后慢慢再次拔出武器。现在我们都明白我们指的是什么了。
「不会是……」他的声音颤抖。
「其他奴隶贩子肯定是从这条路过的,所以,不,应该不是他们。」我在这个念头中稍微安心了一点,门徒随后也松了了一口气。
「是啊,这里现在很空。声音可能比我E.F.S能检测的生命迹象传得更远。不过,影七,你还是竖起耳朵听吧。我们俩先去看看。。」
我们俩,最小最安静的两匹小马,领头前进。珊瑚虽然愤怒,但也意识到我们不该贸然闯进来。就我们所知,镣铐和五十个奴隶贩子可能正在某处等着,,或者某种防逃脱的陷阱也有可能在等着我们。离开运动场(门徒好心称之为「操场」)后,我们穿过食堂,进入我猜测的通道。巨大的安全门被砖块撑开,背后有十几间小房间,而每间里都只有两张椅子和一张桌子,全都固定在地上。有时只孤零零地在正中摆一张椅子,令马毛骨悚然。
我们并未走太远。这设施显然不算庞大。越过食堂后,通道迅速循环,再次通向庭院的另一个入口。我们叹了口气,折返回去试另一条走廊。
这时门徒阻止了我。
「生命迹象。但只有少数敌意有。它们都挤成一小群。」
「奴隶?小马?哪条路?」
他指向右侧,一条新通道。天花板比其他通道高,地砖小而多呈马赛克风格,沿途摆放着被丢弃的带束缚装置的轮椅。我沿着通道慢跑,开始感觉到空气中热气逼马,一股闷热、腐臭的气息迎面而来,象是某种发了霉的食物。
「天啊,这是什么?恶……」
「那味道!」
在我身后,除了风向标与和平先生,其他马都在作呕,用蹄子捂住脸。
地板上,我看到深色污渍开始浮现。
随后,我听到了声音。像之前牢房一样,沙沙声和低沉呻吟。但这次声音变得更明显,高低起伏。是小马的声音,很多小马的悲鸣。每穿过一条通道,经过空的监狱走廊、工作室和演讲室,声音就会愈发响亮。链条声随处可闻,奴隶可能停留的地方,都存在着束缚。这里没有自由的行动空间,锁住的椅子、项圈和束缚用的轮椅占满了整个区域。
我往前侦察,发现一间较大的废弃工作室,里面有推车、手推车和采矿工具。我辨认出这是奴隶曾被迫在工作场所睡觉的地方。顺手,我探头看了一下旁边的办公室。
里面脏乱不堪,东西散落一地。除了办公桌和墙壁,其他地方都很杂乱。
办公桌上的文件井然有序,墙上工具整齐排列。地上,一个狗碗旁放着开口项圈。
我立刻往外退。
那是他的办公室。我认得那条项圈。我认得那个碗。我认得墙上整齐排列的工具,还有桌上归档好的文件。每一个细节都被深深烙进我的脑海。光是意识到自己居然能因为曾经被迫亲手把一切摆好而如此清楚,就令我反胃。因为我知道,只要有任何东西偏离一寸,他就会——
「我们离开这里。」
门徒的蹄温柔地搭上我的肩膀,把我拉开。
「我……我……」
「那已经不是你了。」
我颤抖着,强忍下心中的恐惧,快步往前走。地上留着一道痕迹,是那些一次次被带过这条路的小马们留下的肮脏印记。当我们走到一连串探监室时,声音愈发响亮,直到我们整个小队的每一匹小马都因为那种病态的预感而满身冷汗、浑身颤抖。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无处不在。用来禁锢小马的石板路、恶劣的环境、那间办公室、还有每个奴隶在谈到「他」时脸上的惊骇神情。低矮的天花板、被压抑的声响、幽暗的走廊,以及压得我喉咙发紧的浓重闷气,全都让我感到被束缚,被迫缩小。我的蹄子每走一步,不是得绕过锁链,就是会踢到它们。
走在这里,就像踏入奴隶的世界。最可怕的是,这份熟悉感令马毛骨悚然。
气味愈发刺鼻,声音愈来愈响。不只是低声呻吟。我听到哭泣、尖声哀鸣,还有被感染的喉咙发出的咕噜声。
然后,我们找到了源头。
一间大型房间,由雕刻柱支撑,发电机供给的泛光灯提供光源。我立刻意识到这是监狱的主区域,一个旧的处理与审讯中心。中央高耸的笼子,边缘散落临时封闭的牢房。天花板悬挂着早已损坏的监视器,下面是简陋的办公桌区域,一切都被一面巨大的破裂屏幕支配。
那些牢笼与囚室全被塞满了。当我看见一层又一层奴隶被硬生生挤进那不可能容纳的狭窄空间时,胃里一阵翻腾。牢笼底部有些小马已经一动不动,早已死去。而上层的奴隶则在蠕动、呻吟、哭喊,拼命挣扎着想要挪动身子。每一间牢房、每一个笼子都是如此。它们被挂在天花板上,用简陋的滑轮绕过椽木吊起,每个囚室上都随意挂着粗糙的标记与符号。有些牢笼小得可怕,甚至只能勉强塞下一匹幼驹,奴隶的四肢被强行挤出栏杆之外才勉强塞进去。和之前见到的奴隶一样,他们赤裸、干瘪。有的被镣铐固定在墙上,前腿被吊着,无法碰到地面。有的成排地被迫面向墙壁躺下。他们受伤、病弱、挨饿——但这些都不是最令我震惊的地方。
他们彻底被摧毁了。偶尔我也在奴隶身上见过这种样子,每当有个奴隶主做得太过火时,就会出现一匹这样的小马。可是在这里,几乎所有奴隶都是如此。
许多奴隶做着奇怪、重复的头部动作,或笨拙地用蹄子玩弄物品。我看到许多眼睛睁大,身体僵直,直直盯着黑暗。他们反覆喊着已知的事物,数着数字或一遍又一遍说着自己的名字。其他马则成堆躺着,惊恐哭泣,而周围的奴隶行为不正常。噪音充斥整个房间,回音在墙壁间反射,我不得不捂住耳朵,才能短暂去看镣铐在城市下方的疯狂。
而这,只会变得更糟。
在右侧,我看到一排排记忆机器——被从那座精神病院拆下、放到这里,依靠粗糙的发电机运作。这些原本设计用来让非独角兽观看记忆、用于善意目的的机器,如今却像可怕的木头般伫立。它们的头盔上装了束缚和锁扣,四周排列着记忆投影球,散发出各种稀释色彩的诡异光芒,映照整个房间。许多机器已损坏,闪烁不稳或微弱的光线。有些机器仍然装好记忆球,可以随时使用;有些则绑着小马,正透过记忆球观看记忆,身体抽搐、发出呜咽或无意识的怒吼,已破碎的肢体随之颤抖。每台机器都置于笼内,至于为什么需要笼子,我只能想象——对已被束缚的小马而言,这些笨重、臃肿的机器似乎就象是双重牢笼。即便如此,我眼前一匹小马仍剧烈抽搐,张嘴尖叫,声音却不再像我熟悉的小马,仿佛他的声带被迫发出本不可能健康发出的声响。
它们身后,是几辆封闭的运输车,其中一辆打开,清楚展示了里面的马——那些「测试」失败的小马。附近,我看见陶瓷手术台、医疗工具,以及标有化学符号和警告的液体与气体罐,全部置于更明亮的探照灯下。
从侧通道走出四名奴隶主,手里拿着器具。
「谁——嘿!」
一看到我们,他们立刻伸蹄抓武器。
和平先生在瓷质地板上尖叫着高速冲向他们,全身武器齐发。
「规则是你们必须站着不动,叛徒。动的话,先鞭打打再被枪毙。敢靠近柔柔小姐,你会先被枪毙,然后再鞭打。」
「是,是的,长官!」四马立刻丢掉手上的武器,挤在一起,高举蹄子。我们其他马只能呆呆地小跑着,惊愕沉默。连珊瑚的冲劲都似乎被震住,她瞪大双眼,脸上满是恐惧。我的胃翻转——附近地板上,一匹被锁链束缚的奴隶背部满是鞭痕,正疯狂低语:
「主人……主人……主人……主人……永远是主人……永远叫他主人。」
门徒跟在我身旁,某个瞬间,我发现我们两侧微微贴在一起。我能感觉到他在颤抖。
即便与我自己曾经的奴役相比,这也是一场噩梦——揭示了在镣铐专属统治下,吠城地下可能隐藏的黑暗秘密。我们起点相同,他必定也感受到了同样的恐惧。
没有马知道该怎么办。
「工作马员,解开魔法,开始想办法救马。」风向标粗暴地将我们推到一旁,「开始行动。拯救这些不幸的灵魂。」
***
「以所有枪管之名,这不对。女士,我们应该通知和平部派遣遣返队,并向士气部正式提出这座监狱的投诉。」
「我觉得不会有马看到的,和平先生。」我低声喃喃着。同行的医生们在恐惧中检查那些奴隶、机器,还有手术区,他们都用围巾把脸遮了起来。奴隶主被迫帮忙将小马从机器上拆下,让一切停摆。但并不是每一匹小马都能活过这个过程,那些没能撑下来的,就被用沉重的石头砸碎记忆植入装置。其中一个奴隶像野兽般扑向我们,咆哮嘶吼、张口乱咬,直到珊瑚将他打昏。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而一名护士报告说,他竟然活生生把自己的舌头咬断了。
「嘿!这边!有马能帮忙吗?」
其中一名医生走进了中心的笼子里。奴隶从笼中跌落,有的倒在地上,有的退到角落,但有一匹现在疯狂地慌乱,抓住医生紧紧抱住他。
「带我出去!求你带我出去!」
「我们会的!请不要乱动——」
「我看到了!」母马哭着,黑脏的毛皮上留下细长的泪痕。「我看到他们做了什么!他们把我们绑进那些机器里……噢,小马国啊……」
门徒迅速上前,帮助医生支撑她。她被给予了一些Med-X,治疗她腹下因巨大蹄印留下的大瘀伤。那个蹄印的大小太熟悉了,绝非巧合。
「他们做了什么?」门徒无法掩饰他想知道真相的决心。
「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哀号着,然后因咳嗽停顿,紧抓着门徒的蹄。「他们把我们关进那些里面——我们再也回不去了。他们一直逼我忘记一些事情,还记录我脑子对这些的反应。他们会把可怕的东西展示给别马看!从垂死的小马那里取走记忆植入装置,或者从抓勾的掠夺者那里抢来。他们试图重新编程,『教导』他们,用记忆来——观察他们的反应!看看一匹小马能承受多少记忆,或者能承受多少!他们用动物的记忆,或者兽化尸鬼的记忆替代原本的!把他们变成活生生的野兽小马!或者更糟的!」
因为我们的帮助而感到一丝释放,她哭了起来。
「我曾经很聪明……我想是吧。我听磨石说过。他们想改变本能,他叫那个『核心记忆层级』,用魔法去改变小马最底层的存在本质——让我们连作为活物的本质都改变!医生们也做了各种事——手术、脑部手术,或者想看看我们脑子里是怎么运作的,用记忆观察,甚至解剖小马的构造。那个主人不停说要让完美奴隶忘记自由的概念,但那些被关进去的,却连怎么做任何事情都忘了。忘了自己的人生。忘了怎么说话。忘了怎么呼吸。」
她蜷缩起来,放声哭泣。
「他们把剩下的幸存者给了那些坏小马!噢,帮帮我,我听到了他们在后面做了什么!我听到那些曾经活着的小马在乞求!求求你,把我带出去!」
「我们会的。」风向标医生走了过来,取代门徒的位置协助她,他的魔法固定住她的双腿,同时检查伤势。
「我不记得我曾经是谁!」她疯狂地哭喊,「他们一直在夺走我的记忆。我不知道我在这里多久了!我不想变成那些东西!我想记得自己是谁,每次进去那些机器,我就失去一点!我明明很聪明,但我不记得聪明在什么地方!求求你!」
「影七,过来。」
我的目光死死盯着她。她哭得那么厉害,那么害怕,又那么释放——
「影七!」
我感觉到蹄子拉开我的头,看到门徒红色的眼睛。那一刻,我才意识到仅仅看着她,我就已经因为恐惧与同情而湿了脸颊。门徒轻轻拍了拍我的头。
「还行吗?我们已经救了她。」
「还行……」
「这里没有幼驹。我们还能在事情变得不可挽回前把他们救出来。」门徒停下脚步,从我肩膀上望去,叹了口气。「极光曾经告诉我们,记忆魔法对小马能做的事情——把有用知识植入本可以是好事,但却被疯子滥用。我只是从没想过会糟到这种地步。先休息一下,我去问问那些奴隶主几个问题。运气好的话,我们现在就能结束这一切。」
「谢谢你。」我深吸一口气,再次点头。「谢谢。」
他微笑,然后站起身走向奴隶主。至少,他的嘴角努力扬起了一丝鼓励的弧度,但眼神依然悲伤。
我开始走来走去,无法平静。我们还没找到幼驹,也没找到风向标的朋友。我们看到镣铐为了控制小马所做的另一种噩梦般的实验。每次都以为以经见识过他的极限,他就会把界线推得更远。我知道他的终极目标,但看到他为达成目标所使用的实验——为了找出如何最好地影响小马,如何提取记忆,作为完美奴隶的模板,并强行植入记忆——令马毛骨悚然。
唯一的安慰,是我已经把日升从这里救出。我很庆幸她没有看到这一切。
我漫无目的地走向监狱处理中心另一侧的房间。伸头探入,大多是奴隶主脏乱的私人物品。我看到他们的床靠得很近,无疑是为了抵御地板的潮冷,即便空气因深埋地下而闷热。
我几乎听不到战争声,只感觉到远处的震动,彷彿巨兽踩在城市上。
医生们正在将记忆实验中幸存的小马从笼子中搬出,远离机器,放在我附近。他们被移动哪怕一寸,都会尖叫恐慌。总共大约三、四十匹活下来。他们没有浪费时间用担架或蹄子抬走它们。
我在吠城见过太多恐怖。但这里更隐蔽、阴险。比掠夺者的血腥更糟,比奴役的酷刑与污染的空气更可怕。即便我没亲身经历,我的脑海也已充满那匹母马所见的恐怖,想象自己在这里度过数周的痛苦。记忆魔法到底能对小马造成多大影响?能改变、毁掉一匹小马到什么程度?
我陷入沉思,走向下一排短短的侧室,这次是由更厚的门隔开,半开着。我需要远离这里。
出于好奇,我离开中心,走入侧走廊。恶臭再次袭来——腐肉的气味。我颤抖着,意识到自己正在利用嗅觉作为在吠城地下黑暗中的求生利器。我们已经到了与精神病院同等的深度,厚重的砖墙支撑着这里。一张简易桌子放在走廊中,象是签到区域。
我顺着墙壁轻手轻脚前进,无声地潜行,直到遇到一排全新的牢房。
只闻一股气味,我就被震慑,必须拉起外套遮住鼻子。眼睛湿润,蹄子踏出每一步都感到脆弱。生锈的栏杆和染黑的地板在我左右。公共区域里有桌子,小房间里有单椅或桌子,上面摆着各种工具——工业用、医疗用、奴隶主用,还有记忆球。墙上挂满了照片,都是同一批曾被关在我曾住过的牢房里的奴隶。有些被划掉——十、二十,再更多。我诡异地认出了那个项圈——那是镣铐曾将我作为「宠物」时用过的。
然后我的记忆被唤醒。之前在倒钩引发的商场暴动中,我曾找到镣铐个马奴隶的登记册,里面全是同样的照片副本。
我突然意识到,我从未知道在我之前,他们都去了哪里。
窗帘遮住了一些区域,就像这整个地方是个破败的私人俱乐部。我想起门徒曾说过那些最糟糕的奴隶主,那些年迈且精神病态的疯子,会被镣铐吸引,获得原本「无用」的奴隶作为奖励。
我听到两侧有动静,立刻僵住。呻吟声。我只能看到牢房里的影子,然后是房间里,还有桌子上,甚至吊在天花板上。
有机的……形体。
我看到眼睛张开。
然后,我尖叫了。
***
我看见 门徒 抬起头,正好在我从私人区域奔跑而出、泪流满面地撞进他怀里时,我抱住他的脖子,哀号着。
「别让他带走我!」
「影七,怎么了——」
「别让他带走我!」
***
「真的无话可说。」
门徒轻声说着,而风向标团队中的两名医护在走廊上呕吐了起来。
我站在角落附近,颤抖着擦干脸颊,努力想要忘掉。努力到我几乎不敢去想所看见的一切。
风向标从其中一个牢房走出来,神情震惊。他低声咆哮,眼神中带着遥远的神色。全身颤抖着,努力抑制着什么——愤怒、悲伤,我分不清。这些迹象让我不安。
「血库,把所有的Med-X都给我。」
年轻的医护清理口中吐沫后,将药袋交到风向标的魔法中。
「为什么?医生,他们自己不会主动帮忙。你不是需要那件衣——」
「孩子,有时候这世界连像我这样的老家伙都能被震慑。我现在没心情听你在这时候叨叨我的工作。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门徒微微转头:「那你打算怎么做,医生?」
风向标拿着那袋Med-X,朝我先前发现的区域小跑而去。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拉开帘子,再次走了进去。
「做任何医生所能给予的最后一份照护。」
***
门徒抓住一名奴隶主的衣领,将他硬生生拽到自己面前。
「你们对小马进行了实验,把他们破碎的身心交给那些跟随镣铐的精神变态,只为了满足他们的虐待快感!吠城的奴隶制是个残酷的解决方案,但在这里发生的事连红眼都会愤怒。我甚至找不到词语来形容你们这些帮凶。你们对那些幼驹也做过这种事吗?」
奴隶主急速摇头。
「不!没有,我们没有!」
珊瑚跟在门徒身旁「那他们在哪里?」
奴隶主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吞了口口水,「我们没有对他们做任何事,我发誓!磨石说他们被保护了!说…他们用于其他东西更有价值!他们大约一个小时前被带走,带到那条我们开采的走廊,进入洞穴,进到外圈地铁…去部门站—」
珊瑚的魔法将关着奴隶主的整个牢笼从地面掀了起来,把每一根铁栏、每一名奴隶弹射到肮脏的混凝土地板上二十英尺远。地下室里的所有马都低下身躲避,警惕地环顾四周,随着金属撞击声和奴隶主的呻吟声充斥空气。
她站立着,蹄子粗重地张开,身体随着呼吸颤抖,完全被愤怒吞没。那个地名一出,就立刻点燃了她的怒火。他给了她一个地点,一个时间,她想要的一切,然后抛出了这颗震撼弹。
镣铐和磨石正把幼驹带往那车站。
烁光曾告诉我,小马为了救被困的朋友能跑得比平常更快、力气更大一样,独角兽的魔法也能因爱而被放大。
珊瑚之前就很强,但现在被情绪驱动,加上缺乏精细的魔法控制,她成了一股行走的魔法飓风。我能感觉到鬃毛被空气中的魔力刺得发痒。
她立刻转身,向指示的走廊奔去。
「风向标,把幸存者带回其他马那里!」门徒大喊着,也立刻追了上去。
我的脑海里不停浮现俏皮、紫丁香或星光可能像这些可怜奴隶一样。
我也愤怒了。这件事必须结束。
「嘿!嘿,医生,我们又发现一群!」
另一扇门终于被强行打开。里面,医护们抬出一小群小马。
他们是尸鬼。我几乎认不出来,直到我看到他们的体型。
「就是他们!」风向标已经开始小跑着冲向房间。「快把他们带到地面!」
四个尸鬼被放上担架。他们慢慢移动,但身体已是残破不堪。四肢垂下,甚至有些松动。大片肌肉似乎感染,全身结构脆弱,即便头部还在转动,也几乎无法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
风向标跟在他们身旁,带领小队搬运那些无法行走的奴隶,并领着能走的奴隶前进,同时强迫奴隶主帮忙。
「别用那副认输的眼神看我!床铺、夹板、指挥棒、微风,只要撑住!给我撑住!听见没!?我会救你们,我会修复这一切!快点,全都动起来!我们要把他们带回医疗站!快!你们这些拖拖拉拉的家伙!快!我还能救他们!」他在每个担架间奔走,惊恐又焦急。
「医生,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会不会—」
风向标发出了比任何马想象的都要野蛮的咆哮,然后转身一拳打在医护的脸颊上。
「照我他妈的命令做,你这个小混蛋!我能救他们!我说我能救他们,那我就能救!」
医护鼻血直流,惊讶地点头。
就在所有马开始离开实验室时,我看见被打的医护和血库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摇头。
但我也听见珊瑚和门徒已经在我前方,我不能拖延。
「来,柔柔小姐。我会保护你,帮你免受我们在这片土地上中遇到的恐怖。空中接力!」
我被他护着从机器上提起,我紧紧抓住他,我们迅速追上前方的两马。
***
只剩下我们四个,要更深入了。
从这一刻起,我的脑海里就开始把时间当作敌人。
我们在监狱中空荡、破败的走廊上疾驰。我从和平先生身上跳下,自己奔跑,追上门徒和珊瑚。前方只有一条明显的路,我们能看到尘土上的蹄印。也许只是我多心,但那印子似乎更小。拱门一个接一个,天花板渐高,墙上挂着旧日士气部的员工肖像,偶尔还有萍琪笑嘻嘻的旗帜。
远处,我再次听到轻柔的声音和蹄声,穿透整个监狱。声音太高,绝不是奴隶主的。
「我听到幼驹了!」我喊道,大家本能地加速。珊瑚的长腿踏地疾驰,领先门徒和我。
「就在前方!」门徒指着前方大喊。一整面墙已经被挖通。我们走近时,透过墙缝能看到监狱前端。
前端是地铁站的模样。
老旧的乘客列车静静停靠,红色装饰褪色生锈。囚犯必须通过这些栏杆区域,直到进入守卫管控的范围。
然而在最左边,月台尽头,有一条白色大理石通道,上面压印着魔法部的徽章。
下方,一扇齿轮形的巨大避难廏门半开着。厚重的钢板焊接在混凝土墙上,由庞大的金属支撑架撑住。这显然不是原本设置的,而是废土找来的。
「俏皮!紫丁香!」
珊瑚的声音划破安静,我的目光立刻锁定那扇大门后。
门内明亮的部门站入口,幼驹们正分散坐在或围绕月台上的长凳旁,赤裸着身体,头发剃光,锁链全都互相相连。前方两名士兵快速抬头,向后挥蹄。
「他们冲到门口了!关门!快关!」
「你敢!」门徒急剎,瞄准地铁阴影处,从左轮枪射出子弹。最近的士兵惨叫着被击飞,第二名则点亮角,举起新型散弹枪瞄准我们。
我大喊着,试图侧身躲到空荡的平台上找掩护。
「为了职责、勋章、还有庆祝蛋糕!」
随着一声巨响,和平先生整个身躯侧倒在我前方,散弹反弹在装甲上。他抬起手,对避难廏门进行小心的连射。他克制的攻击给士兵机会躲进掩体,尖叫着寻求帮助。
「你们三个,快点!」珊瑚从我们身边冲过,直奔门口。一颗子弹从更深处飞过,擦过尖叫的幼驹头顶,但她毫不畏惧,咬紧牙关,魔法直接冲入枪林火雨之中。我透过门缝看到熟悉的小身影——俏皮在身边的小尸鬼旁抬头。
「妈妈!妈妈!」
紫丁香挥着蹄子,「珊-妈妈!这里!」
幼驹们四散逃向深处,远离战火。我从平衡好的和平先生后方冲出,看到奴隶主把他们抓起,强行带走。磨石也在其中,怒气与挫败一览无遗。
随着刺耳的警报响起,门开始关闭。
「不!你不准—」珊瑚话没说完,她一跃跳过月台长凳,用魔法掀开垃圾桶,直奔门口。子弹擦过,发丝被吹起。门徒紧随其后,我也追上。
门后,俏皮扑向士兵,扰乱他的瞄准。紫丁香和星光也帮忙分散射手注意力,让珊瑚靠近。但门缝越来越小。
和平先生冲过我们,拿着长凳冲向门口,将金属座椅卡在门缝,减缓门的关闭,机械声嘶吼,厚重钢板开始扭曲。
汗水顺着我滑下,我竭力冲过去,或许还能钻进去!珊瑚离门仅三十、二十、十英尺——
就在最后一刻,我看到一颗手榴弹从门剩下的缝隙掉落。
「珊瑚,小心—」
她看到它了,就在蹄子前。
爆炸,然后是第二次。我后仰蜷成一团,金属手臂抓住我,把我转离爆炸范围。
耳鸣不止,我听到避难廏门锁砰然落下的轰鸣声。咳嗽着,牙齿颤动,胸口剧烈跳动,我从和平先生后方望去。
珊瑚趴在门前,慢慢站起来。周遭一片废墟,我看到手榴弹炸痕距平台边缘十五英尺处。她在最后一刻用魔法击偏了手榴弹。
我终于松一口空气。
「不。」
珊瑚的声音没有悲伤,也不柔弱,只有坚定。
「不。不,不,绝不!」
随着她最后一声怒吼,整个车站的空气似乎被推高。她四蹄着地,角闪烁着魔力,鬃毛在身后飞舞,牙关紧咬,对自己失控的魔法发出痛苦的吶喊。地面颤抖,列车在轨道上来回摇晃。门徒抓住售票机稳住身形,我则紧握和平先生。
门身开始发光。我很少见过珊瑚用的魔法抓取东西,甚至只有短暂几次。
微弱的白色闪光围绕着圆形门扇,几乎没有颜色。
然后,她仰天怒吼,释放魔力。巨大的冲击波打在我胸肋上,一波接一波,每波都伴随着愤怒的尖叫和完全的挫败感。有一瞬间,我甚至以为她会直接把整扇门拉出门框。
然而避难廏科技设计的门远超此力。它几乎毫不费力地保持稳固,尽管珊瑚汗水淋漓、哭泣、全力施法。
我尽可能走近,目睹她那徒劳无功的爆发。数月来被迫与儿子分离的压抑情绪——除了那次短暂又带着挑逗意味的山上重逢——此刻全都涌了出来。她的脸被泪水浸透,情感终于压过了理智。她意识到我们失败了,而且镣铐和磨石还精心布置好防御措施来保护自己。
这份认知慢慢在珊瑚身上显现,她的魔力越来越弱。拉力逐渐消失。不久,她的角一闪,魔力消失。她无力地倒下,蹄子重重拍打在门上,哭泣不止,一次次,用额头贴着,慢慢滑落在这庞大的金属建筑前。
「我……我看到了。」她的声音只是低低的呢喃,我终于鼓起勇气靠近。
「我知道。」我不知该说什么。「对不起。」
门徒正在检查门控站的面板,摇了摇头,把面板猛地合上。「这里已经不连线了。也许如果烁光在这里,或是我们有备用零件,还有可能,但我们没有。我真的很抱歉,珊瑚。」
身后,突袭队的第二批马出现了。大多也是父母,他们在得知幼驹位置后,开始沿着我们的路线前来,并与其他搜寻队会合。看见那扇门,他们咒骂着、呻吟着,很快就猜到了发生了什么。
空气中传来一丝静电声。一瞬间,我以为哔哔小马又播放了讯息。
「嘶嘶嘶嘶——你们可能试过,但我没想到你们知道这条入口。」
磨石沙哑空洞的声音,从避难廏门上方的扬声器中传出。旁边,一个悬挂的终端闪烁着,显示着视频画面。几乎全是绿色阴影,画面一半比另一半慢了几秒,呈现出那位老驴子冷峻的目光。
「叛徒与奴隶们,他们现在已经不在你们可及之处。他们有更高的使命,而不是做你们的幼驹。吠城必须从战争中恢复,而镣铐必须掌权,将这座城市曾有的力量带回。」
「你在为奴役孩子辩解!」门徒咆哮。
「辩解?你是在暗示我——」他结结巴巴地说着,喉咙发出令马作呕的声因。「——试图变得像你以前的主人,小子。我不辩解,我只是做。我曾经在这城市里拥有权力。我只是想在生命结束前把它拿回来,而镣铐给了我那种权力。红眼没有。你看,我不假装自己做的事是为了大家好,也不假装跟随一个怀有善意的马——不像我现在正对话的某匹小马。」
即便是透过荧幕,门徒也无法直视磨石的眼睛。
「工马、奴隶,在废土中都是一样的。强者与聪明者利用弱者与天真者,这就是生存。现在——」
「我会把他们找回来。」
珊瑚打断他,她甚至没有直视荧幕,但声音的语气轻松地切入这段对话。
「我看你并不具备威胁我的资格,奴隶。」磨石翻了翻白眼。
「你错了,因为你正把我的幼驹挡在我前面,磨石。我追寻、努力、受苦、杀戮,只为找到他们。我曾到过梦魇般的深处,也登上寒冷的山峰,都只为找回他们!我向他们保证,作为母亲,我绝不、绝不会让他们再受伤害。」
她的脸扭曲成我从未想象过的凶狠表情。
「你让一位母亲对自己的孩子失信。」
她的角再次亮起。
「你坐在那扇门后,装作隔开我和我的孩子的马。」
我能感受到空气压力再次上升,每个马都迅速退开。
「现在,你告诉我要放弃。我。绝。不!」
磨石在荧幕上冷笑,「你敢承诺?就像你曾承诺他们不会再被带走?」
我只能赶紧躲开她的威压。
她的角再度闪烁,强大的气流与魔法冲击再次轰向门。门几乎没有动,但周围的混凝土被震退几英寸,震波甚至传进墙体。荧幕上,我看见磨石短暂跌出画面,脸上惊讶不已。珊瑚走到嵌入门系统的摄影机前。
「我离找回他们只剩几米,而你却在嘲弄我。你。你会后悔靠近我的孩子。我会找到他们,我会找到你。」
她直视荧幕上的他。
「你最好开始祈祷自己先于那一刻倒下。」
磨石默默无言,眼睛瞪得大大。
「那么……」他尝试恢复威严,「我想,这对我来说也好,因为这次你不会离开外圈地铁。」
他伸蹄按下某个按钮。紧接着,我听到警报再次响起。金属运转的声音在耳中响起,他的话如同落锤。肾上腺素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冷汗。
我转头看向旁边,月台上十英尺外的地铁线。两端的百叶窗开始升起。
「外圈地铁。」门徒急促吐气。「一个废弃的监狱与精神病院,连接到不再使用的车站。」
「正确。」磨石在荧幕上低声道。「我一直知道这旧据点就在这里,只需找到合适的墙打通。但现在不再需要了。我已经关闭监狱的门。这意味着我们无法回收剩下的东西,但……既然你这么激动,珊瑚,我想,你确实也迫使我出手,不是吗?」
百叶窗砰然升起,门外只剩下外圈地铁的黑暗砖墙。警报声继续尖鸣,在隧道中回荡、折射,像讯号一般传开。
「再见了,门徒。我曾以为你可能可以与我们合作,但我看你从未真正成熟。我将让外圈地铁收拾你们,惩罚你们阻止我们使用这里的秘密。是的,再见。」
荧幕一声「咔嗒」关闭,随着警报停止,灯光一盏盏熄灭。隧道中只剩最后的回声。我能听到监狱里大门与牢笼砰然落下的声音,以及其他门被打开。微光中,我很快失去了其他马的踪影。
我的心跳已经狂乱,恐慌感涌上,感觉自己暴露无助,陷入开阔区域。外圈地铁就在眼前,警报声在隧道中扭曲回响。恐惧让我的眼睛象是长大了两倍,看向隧道入口,只见一片模糊形状。
随后,一切死寂。
身后,晚来的父母似乎茫然,不知所措。但我和门徒对视一眼,蹒跚向前。
黑暗中,我看到他的眼镜片亮起一条红线,很快闪烁并失效。他眼睛睁得大大,充满恐惧。
「跑。」他低声说,转头望向隧道,「跑!大家,快跑!」
远处,隧道深处,那曲折幽暗、被遗忘的通道里,传来一声深沉而无法辨识的嚎叫。绝望、悲鸣、低沉的哀号,声音不断升高,持续不止。
隧道像一股看不见的恶风,带来令马作呕的薄荷腐臭。
我们开始狂奔。
***
没有任何秩序,也没有明确方向。我们在漆黑中奔逃,只能凭着记忆寻找返回监狱的出口。两匹小马撞上我,把我整个撞倒在地,而他们自己也撞在了一起。我的眼睛努力适应黑暗,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左前腿被一个蹄尖狠狠踩到,我尖叫出声。
「柔柔小姐!」
被我的声音吸引,那个巨大的机器马迅速将我扶了起来。我看到它发光的荧幕上显示着一个戴墨镜、看起来很粗犷的保镖形象。
「我们得离开这个月台!」我喊道,捂着蹄子祈祷没有扭伤。「你能在黑暗中看见吗?」
「肯定可以!」
「那就带我们出去!现在!立刻!」
就在我重新打开哔哔小马的光源时,他抓住我。我举起蹄子作为信号。耳边传来其他马正从月台出口惊慌乱窜的声音。有马已经冲了出去,我确信他们走错路了。
「跟着和平先生!」我一次又一次尖叫。「跟着我的光!」
我焦急地挥动哔哔小马,看见门徒的魔法亮起。他正拉着另一匹小马站起来,推着他们跟随我的声音。
风在我们脸上呼啸,我们转过一个又一个角落,而身后的声音却愈发响亮,渗入每条走廊。我又听到另一个方向传来的声音,就像监狱里那种超自然的尖叫声。外圈地铁的路径似乎又打开了一条。
和平先生突然停下。
「前方有阻碍!抓紧!」
他几乎把我重重放下。即便是机器马,动作也充满了紧迫感。我用哔哔小马照亮,只见一扇牢笼门下降,阻挡了回到主实验室的路。
「打开它!」我尖叫。
他俯下身,用那强大的机械手臂勉力撑开门底。即便有着巨大力量,也只能缓慢抬起。我急忙趴下,钻了过去。
「快跑,柔柔小姐!我能找到你的!」
「但是——」
「快!小马国需要最重要的小马!」
他平时夸张的声音里透出的严肃让马心头一震。其他小马陆续赶来,钻过和平先生撑起的空隙。我抓住门徒的蹄,往后退用力把他拉过去,然后我们又同样拉了珊瑚。
背后传来一声巨响,我听见那个走错路的马的尖叫声:
「你们在哪里!?你们在哪里?哦……不!不!不!那是什么!?那是——」
声音戛然而止,带着最可怕的方式——公马尖叫到声音破裂,如同幼驹一般。持续的时间一段时间才停下。
「影七!」门徒把我推在他前面,让我们带着其他小马狂奔,离开和平先生正在撑起的门,冲向我们其他马待着的手术室。那里一片漆黑,只有十几只角和手电筒微光照亮。奴隶尖叫着哭泣,风向标仍在咒骂,强行维持秩序,逼迫他们将奴隶带出。有些小马惊慌地来回奔跑。尚未获救的受伤奴隶,依旧虚弱地晃动,喃喃低语,感受着逐渐涌入的恐怖。医生、父母和其他随行者背着小马、拖着临时雪橇,甚至有的动用了空的运尸车来搬运更多马。
「回到地铁去!快,快,快!」风向标拍打护士的臀部催促。「门徒,这他妈的是怎么回事?你——」
一声诡异的咆哮响起,夹杂着液体般的翻滚声,从我们将要去的方向传来。风向标猛地停下,立刻面露恐惧,随后哔哔声越来越大。
「那些警告……不!这些东西多年来都被封锁在这城市里!哦,小马国,他们在这下面做了什么……」
他年纪很大。早在红眼之前他就来过这里。他知道。
「我们该去哪里?它们就在我们周围!」一名医生犹豫着,不敢离开房间。
「只有一条出路!」门徒跑过他。「我们别无选择,快走!」
他停下来把一名奴隶扛在肩上冲向出口。我也照做,把之前那匹母马的蹄钩在脖子上。看见和平先生从我们来的门进入,我大喊让它抓尽可能多的奴隶。机器马敬礼,抱起数名奴隶。他们中很多不断尖叫,有的仍在不断点头,用空洞的眼睛凝视黑暗。
「影七,告诉我你知道路!告诉我你知道回去的路!」门徒大喊,跟着我们半跑半走,带着奴隶进入走廊。
走——
我慌了。哪条路是正确的?我们走过哪些地方?
牢房、食堂、操场。顺序是什么?哪个方向?
然后我明白了,这地方绕了一圈!沿着环型走廊走,走那群东西没去的方向。
「跟我来!」我尖叫,声音尖锐而脆弱,加快速度,冲在其他马前面。紧接着,听到我们经过的牢笼门被一下一下撞击的恐怖声响,金属弯曲的声音清晰可怖。
我们带着混乱的队伍离开手术室,我在最前方。黑暗中一切似乎都在旋转,周围马的微光晃动不定,干扰我的夜视。我穿过门口和天花板间的障碍,绕过轮椅和倒下的暖气片。我们不断绊到链条,那些链条似乎就像从黑暗中蹦出,要么悬挂在天花板上,要么盘在地上。
空气中充满腐烂薄荷的气味,愈来愈浓,让我想同时呕吐又打喷嚏。被粗暴搬运的母马痛苦呻吟,与恐惧尖叫混成一片,而外圈地铁最可怕的恶梦正涌入这片新开放的区域。我听见他们冲破隔壁房间的声音,我真心希望他们的门都锁上了。
「这——啊!啊!」
我身旁的门猛烈弯曲,尖锐的凹痕朝我冲来。厚重的牢门后传来慌乱的抓挠声,再次震动。我咬紧牙关,跑过去。过了一秒,肺部的痛楚加剧,我才意识到自己忘记呼吸,随即重新大口吸气。
我们绕过围绕操场的长走廊。我犹豫了一下,然后向右走。我们移动得不快。前方出现了食堂的门口,但带着所有这些奴隶要从地狱里带出去,似乎花了我们太多时间。我们猛地关上身后的每一扇门,并用档案柜和旧扫把把它们堵住。但那根本没用。我以前见过他们破坏加固的金属门。如果磨石以为那些牢笼就能限制住他们,那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释放了什么。
「这边!」我停在食堂门口,一脚踢开门。冲进房间,我看到几乎所有桌子都被翻倒,破坏得……
他们以前并没有被弄成这样。
我尖叫着停下来时,感觉背后有马撞上我。
「掉头。」我胆怯地低声说。
「影七,你——」风向标冲到我身后。
「掉头。」我低吼,用蹄子推开他们,不敢背对着前方,拼命往前冲。「现在!现在!求你们,回去!」
穿过食堂,我透过一扇安全门看到厨房,门已经打开,与天花板上的电线相连。红色闪灯提醒着它刚刚打开,但之前肯定是关上的。
门后,我看见旧监狱的洗衣机。它们体积庞大,是重型工业机械,阻挡了我大部分视线——
突然,有两台机器被猛烈抛向空中,向两侧飞去,破碎的金属像弹片般飞散。透过这片残骸,我看到空气中有动静,一种扭曲不清的身影在两台毁坏的机器间漂浮。
「跑!」我脸上挂着泪水,因恐惧尖叫,蹄子踩到地上黏稠的东西,滑了一下,却像过了好几年才重新奔跑起来。
门徒伸出魔法,猛地关上安全门,阻断了视线,那不真实的存在正向我们逼近。一个扭曲、模糊的身影悬浮在空中,被背后的红色警示灯照亮。门一关上,它挡路的入口便崩塌,两个铰链飞出,剩下的看起来也快要断裂。
我们立即回头,沿原路逃去。我看见通向手术室的出口再次从眼前掠过,但不敢去看。
然而,当我刚走过时,它那绝望而凶猛的尖叫再次响起。我短暂地看到之前的门被破坏,感觉有东西在下面撕扯空气。我不确定那些巨响是它撞到地面,还是其他东西。
眼泪模糊视线,耳边充斥着更多恐怖声响,我低下头,拼命狂奔。对其他小马是否跟上、那群怪物距离多近的罪恶感完全被生存本能取代。电子哔哔声、风向标说的「警告声」、野兽般的咆哮与高亢尖叫围绕着我们。安全门被击碎的回声传遍走廊。
我稀疏地回头一眼,眼睛灼痛,短暂地看到黑暗中有东西紧随其后。模糊不清的身影剧烈晃动,两道白色火光如凶狠的眼睛,让我的大脑几乎崩溃。
我转过头去,但队伍后方有马尖叫起来。那尖叫声在几秒内变成了痛苦的哀嚎。他们追上了那些移动不够快的奴隶。我的心一沉,但我不敢回头——已经无法拯救他们。接着我听到第二匹被抓走,然后是第三匹,我们的队伍从前到后被撕散。我听见六匹小马的死亡尖叫,那声音在黑暗中回荡,而抓走它们的存在似乎正停下来处理战利品。
突然,我的蹄子踩到了运动场地板。走进了操场。
气喘吁吁,努力忽略那匹母马的痛苦和伤口,我一边提着她,却被其他马甩在后面。他们已认出了逃生路线。
背后,我听见一匹小马尖叫,又一匹,又一匹。可能是跌倒或迷失在黑暗里。湿润的撕裂声,如同西瓜被切开,尖叫瞬间变成尖锐惨叫,随后又归于寂静。
我前方的小马逃回操场,朝牢房方向。我已听到他们呼喊让所有马离开。门徒和我落在后面,我们腿最短。心中哀鸣,感觉自己成了目标。穿过被称为操场的体育馆,我看到奴隶正与操场出口的巨大防暴门搏斗,试图降下它。他们会紧追不放,我们必须通过!
和平先生到门下,把奴隶放下,随即转身回来接我们。
在恐慌中,还没等和平先生过去,操控防爆门的医生便让它的沿链条下降。
「不!不!求你!」我大喊着,试图拉着那匹母马的沉重身躯。她已经昏迷,软绵绵地挂在我身上,让我动作更慢。门徒回头,用魔法把我拉向他,在他踉跄、摔倒,最后跳到下降的通道下时,给了我一股额外的推力。他把那名奴隶放到另一边后,又滑回下面冲回来接我。
我听到背后逼近的声音,骨骼或金属的敲击混杂低沉嗡鸣回荡整个大厅。
我和门徒合力抬起那匹母马,朝快速关闭的出口冲去。我们把她压到下面,两马也趴下,拼命爬行,想在被困前冲过那扇门。我们头先进去,听到身后有东西跑过来。嗡嗡声逐渐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嚎叫,近得我耳朵都嗡嗡响了。我感觉到其他奴隶抓住我,要把我从仅存的狭窄缝隙中拉出来。
接着,我感觉自己瞬间停住,惊叫出声——一股沉重的压力狠狠压在我的背上。我这时才意识到,噩梦成真;门落下时,我的臀部卡在了狭缝,下半身则被困在操场里。
虽然没有受伤,但我尖叫了。我尖叫得像一匹惊恐的幼驹。我被困住了,能感觉到空气中下半身周围的热度随着某种东西逼近而升高。那非自然存在的东西同时发出嚎叫与咕噜声,沿着操场地板猛冲而来,尖叫声愈发尖锐。那他妈到底是什么!?我伸出蹄子抓住能抓到的每一匹小马,泪眼婆娑地喊着求被拉进去。门徒紧抱着我的上半身,拼命拉我进去。
「机器马!抬起来!抬起来!」我听见尤妮蒂的声音。
「不,别让他进去!他们会闯进来的!」士兵喊道。
小马争吵着,但和平先生直接伸手抓住门口。他强大的力量把门抬起两英寸。两名士兵之一顺速伸蹄抓住我的背。
我感觉操场这边有东西踩到我身旁。
那名士兵尖叫着被拉了过来,在我背部的东西改抓住了他的蹄子。他的身体撞上我,把我又拉回门下。我这辈子从未发出过如此恐惧的尖叫。我的头撞上了门沿,士兵在我身后惊恐地尖叫,而后一声湿漉漉的脆响在操场回荡。我感觉温热的液体泼到我身上,有些溅到脸上,逼得我闭上眼睛。他们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我踢打、挣扎,眼前一片模糊、头晕目眩,感觉自己被抓住,用力拽过地板。随着门狠狠砰地关上,我的希望瞬间消失——生命只剩下几秒钟。
「不!不!」我拼命挣扎,奋力击中柔软的东西,它尖叫着向后倒去。
「影七!没事!」
我四肢被按住,拼命拉扯,直到那柔软的东西擦拭我的眼睛,清理血迹。视线模糊,我看到红色眼睛眼、黑色皮毛的小马盯着我。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是真实——我站在朋友这边。
慢慢地,在恐惧之中,我开始意识到——刚才拉我的,正是他们,而那名士兵的死亡给了他们几秒钟的时间。我全身颤抖,停止了挣扎,门徒在我眼前逐渐清晰。过了漫长的几秒钟,我的四肢终于不再紧绷,但我所能做的,只有颤抖和呜咽。
身后,我听见他们在防暴门那里。多个身影潜行,发出奇异声响。牢房里依旧散发腐烂薄荷味,紧贴近我的地方血迹斑斑,身体满是血。
「离门远点!」有马厉声喝道。
「快,把他扶起来。」门徒把我肩下托起,尤妮蒂扶另一边。两马合力把我带离防暴门。门徒拉起眼镜,揉了揉脸,眉头紧蹙。
「你受伤了吗?」我沙哑地问。
「你的蹄子踢得真狠。」他语气平淡,没有一丝幽默。
哦,当然。我在恐慌中乱挥蹄子时打到了什么。如果不是精疲力竭,我可能会觉得荒谬可笑,但此刻,心中只剩翻腾的胃与勉强相信自己居然活下来的念头。
大约有十匹小马没有活下来。他们没有在最后一刻被朋友拉出来,更别说那些我们不小心漏掉的奴隶了。
我们周围,镣铐和磨石疯狂计划的幸存者正被疏散,沿着斜坡送往内圈地铁。进展缓慢,厚重而湿滑的鹅卵石让他们本就虚弱的腿和不稳的平衡更加吃力。抬担架的马不得不费力地抬或拖着。许多小马多次跌倒或滑回去。镣铐精心选择了这个地方,以防他们快速逃脱。风向标拼命在四张布制担架之间穿梭,努力稳住他的四位尸鬼朋友,将他们移往更远处。
我甚至胆敢以为,我们又一次逃脱了。
但显然,我和磨石一样,低估了外圈地铁。
防暴门开始变形。
穿过牢房,我看到原本用来关押囚犯的厚重金属板向内弯曲。一声如同巨大铜锣的轰响在低矮的牢房天花板间回荡,所有小马惊恐地停下,转身望去。
几秒后,先前撞击形成的凸起再次被敲击,整扇门在铰链上震动。灰尘从与砖墙的连接处纷纷落下。
「不,这不可能。」血库自语。「这是好几英寸厚的钢板,就连布鲁图斯也不可能——」
随后第三次撞击,门顶开始出现小缝,声音开始渗透。接着,一种野蛮的声响传来,那不是任何野兽或小马能发出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气味,甜腻腐烂,令马作呕。
小马们停下、怔住,恐慌蔓延。跟着我们来的奴隶和监狱里的奴隶都开始往斜坡逃去。担架翻倒。小马尖叫。蹄子在黏滑的斜坡和倾斜的鹅卵石上失足折断。我的前蹄同时被门徒和尤妮蒂拉住,而后蹄拼命保持平衡。我听到风向标咒骂着,努力控制队伍,先把无法行动的同伴救出去。一群惊恐的小马蜂拥而上,想挤进那条低矮的斜坡隧道,但那一次根本容不下所有马。
结果是一场灾难性的、缓慢移动的混乱。我们的蹄被彼此撕扯开,我在马群中跟尤妮蒂走散。我摔进了门徒,差点不得不把他扛到背上,因为另一侧一匹更大的小马撞了过来。当我被肮脏病态的身体挤起时,蹄离开了地面,随后又被甩回斜坡。我蜷起身子,避免被蹄踩死,突然感觉到一只金属手抓住我的毛衣,把我从中拉了出来。
「适当的撤离已被判定为不可能,小姐!」
和平先生将我放在坡道入口,我已从坡上摔下十英尺。眼前小马滑倒、一瘸一拐,几乎无法前进,太多马被挤压得动弹不得。背后,又一声巨响,防暴门从角落被撞飞。升降链条在后方的嘶吼声与尖叫中作响,根本撑不住。
「妈的,这机器马说得对!」风向标在我旁边,坚定地确保其他小马先出去。「这坡是奴隶的梦魇!带着所有马上去要花很久。即便拥挤问题解决,他们也无法在鹅卵石上快速移动。」
「我们该怎么办?」一名医生盯着门缝,灰尘从缝中吹出。「即便把坡道上的笼门放下,也挡不住他们!」
我来回蹄尖踱步,咬着嘴唇。身后的马群移动缓慢,离内圈地铁只有三分之一坡道。我感觉自己快喘不过气。被困住的绝望压得我快窒息。走了这么长的路程,但现在我们可能因为几块鹅卵石和镣铐精心设计的小把戏而被撕碎!那些被伤害的小马无法活着出去。我们也逃不出去!
防暴门在铰链上嘎吱作响,又在链条支撑下回弹。珊瑚突然站在我旁边,角闪烁,准备在最后一刻发动魔法。我感觉她蹄悄悄环住我的脖子,把我拉到身旁。
我完全、彻底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和平先生知道。
那台巨大的机器马猛地冲上前,回到牢房的地板上。我朝他大喊,但他旋身把我和其他所有马推回通往外面的斜坡。伸出一只金属手臂,他拉扯上方的牢笼门。液压系统发出嘶嘶声,他一次又一次地拉扯,直到整个牢门从支架中脱落,砰地一声像城堡吊门般倒在我们面前,把他自己与其他马隔开。他留在监狱区,把自己和那扇牢门置于我们通往外界的斜坡上,阻隔住那扇防暴门另一侧的东西。
「别怕,柔柔小姐和你可爱的小朋友们!我将坚守此地,抵挡邪恶斑马国带来的恐惧,直到你们能安全撤离!快走吧,我充满爱的快乐小马!不要为你忠诚的守护者而哭泣,我的电路正因保护小马而兴奋发光!」
如果说我之前对他的意图还有丝毫不明白,那此刻已经完全清楚了。我的心都快跳出胸口,我冲向牢门,把蹄伸进去抓住他的手臂。
「不!不,不,我们可以想其他办法——」
他破裂的荧幕转向我,那个严肃的中士被一个看起来更天真的年轻警卫的形象所取代。
「你必须逃走,我羞涩的优雅小马。这就是我被创造的目的。以英雄般的最后一战中完成我的使命,是最合适的告别方式。」
一股罪恶感涌上心头。我一直觉得奇怪,有时甚至短暂地觉得好笑——这个机器马竟然真的以为我是和平部的柔柔。其他小马也会拿这件事跟我开玩笑,但偶尔我会担心自己在利用他。现在,他竟然宣告要为我而自我牺牲。不,应该说,是为她而牺牲。
这实在太沉重了。我本可以坐下来,一次又一次地解释,但他一直在为我们而战,保护着我们所有马,而这一切的核心,竟只是因为一个错误!
「不!」我尖叫,一蹄重重拍在栏杆上。「我不会让你!我不会让你因为一个错误而牺牲自己!」
机器马稍微转开,防暴门开始在某股不可抗力下缓慢变形、向内弯曲。
「柔柔小姐?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柔和了许多,但仍保有威严。
我泪流满面,视线模糊,颤抖着承认,第一次意识到从未告诉他真相的罪责,以及这带给他的后果。
「你遇到我的时候犯了个错!和平先生,我不是你以为的小马。我从来没告诉你——我真的应该说——但我……我不是柔柔—」
他的一根手指重重按在我的唇上,让我顿时说不出话。
他那闪烁的荧幕上,显示出一位年轻、充满活力的士兵,直直盯着我看。然后,在两个切换之间,他慢慢眨了眨眼。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有蹄子抓住我,是珊瑚和风向标拉着我离开笼子。我被拖上坡道,蹄子踩在鹅卵石上,躯体瘫软、难以置信。
在我身下、那扇笼子后方,我看到和平先生在原地旋转。每一个武器门和固定座都活了起来。导弹架嗡嗡作响打开,魔法能量武器闪烁,子弹撞击声响起,滑入弹膛。
就在我在黑暗中失去牢门视线时,我听到防暴门被撞碎的声音,以及外圈地铁最恐怖噩梦的血腥嚎叫,从监狱区汹涌而出。
「来吧,你们这些胆小鬼!冲啊!」
他最后的喊声一次又一次回荡,每一件武器同时开火,迎向那不自然的狂嗥与残暴咆哮。隧道从下方震动、闪烁,和平先生正履行他的职责,守住防线。当我们蹒跚、滑行着沿着鹅卵石斜坡慢慢爬上去,进入内圈地铁时,他那疯狂的笑声与他们的嚎叫久久交织。
最终,就在我们回到内圈地铁时,他的笑声停止,隧道里逐渐消散的回响,被紧跟我们身后那不明生物发出的诡异哀号取代。和平先生替我们争取的时间让我们得以彻底逃离外圈地铁,回到地面,并尽可能远离地铁站。一个街区接着一个街区,我们抱着、搀扶着、拖着,将从镣铐巢穴中解救出的每一名奴隶带走。
在我们身后,地铁入口传来一声单一而可怕的嚎叫,带着绝望与愤怒,就像一只恶魔小马被强行阻隔时发出的声音,越来越低沉、越来越狂烈,直冲天际,如同对整座城市的恐怖宣告——它们不再被困于地下。
现在,入口已在数百米之外,我已看不清它本身。但听到那声音,我用钩抓攀上最近建筑的顶端,回头凝望。
景象朦胧,但我透过地铁冒出的烟雾,隐约看到两个来源发出的白色闪光,只瞥一瞬,就使我后脑剧痛。地铁周边的街道上,它们再次冲出地面。我已听到尖叫,看见英克雷的士兵从该区域逃向天空。
火焰与战争再次降临吠城。随着城市再次逐步堕入曾经的地狱,潜伏在黑暗中的恐怖也随之回归。
尽管周围建筑熊熊燃烧,我却感到一股寒冷。我转身滑落回地面,跟着其他小马回家。我们在这一路上失去了许多同伴,他们原本能帮助最需要的那些马。落地时,我的胃空荡荡的,站在尤妮蒂身旁。虽然我们救了许多马,但我心中仍空洞无比。
我注意到她停下来,我也停下脚步。直到她的蹄触碰我的脸颊时,我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为一路上失去的同伴而哭泣。几秒后,我感受到她的蹄环住我,我靠在她肩上,任由悲伤倾泻而出。
柔柔可能不喜欢他的存在,但当我看到城市里最受伤、最脆弱的奴隶被我们救起时,我知道,她一定会为他感到骄傲。
他履行了他的使命,即使两百年后,依然如此。
***
穿越整座城市比来时花了更久。因为镣铐巢穴里那些病弱与伤者全都在我们之中,队伍的步伐变得缓慢。奇怪的是,光是因为我还能小跑、还能搀扶着另一个关节僵硬、蹒跚前行的小雄驹,就被视为「健康」。而那小雄驹的背上缠满可怕的绷带与鞭痕,看得我心口发紧。
两次,我们不得不把大家引进大厅或旧体育馆,躲在跑步机与举重架后面,躲避斯特恩的狮鹫军团沿街巡逻,他们已经战斗好几个小时,早已疲惫得无法飞行。
我们从一栋燃烧的房屋中拿来一辆小手推车,那里曾住过的奴隶主如今早已倒地死去,有的身上还带着能量伤痕,有的化作灰烬。我们用它来搬运那些已经无法再靠自己蹄子前行的奴隶。没有一只小马没有帮助其他马。珊瑚负责拉动手推车,身体的用力与劳累似乎成为她发泄内心日渐积累的愤怒的出口。每当她停下时,她的每一根肢体都在颤抖,我能感受到周遭的空气似乎也因她而发紧。
那匹母马似乎随时可能爆发。就算已经这么靠近,她仍然被剥夺了机会。如果她现在能找到那些奴隶主,后果将不堪设想。
风向标自从我们开始移动以来,从未停止他的角色。他奔走于每一只小马之间,治疗、麻醉,并以他独特的方式提供精神支持。然而,他越来越急躁,甚至动手惩戒自己的医生。我两次看到他打了提问的医生。他的眼神中带着一种疯狂,使得队伍背后的成员低声嘀咕。我能听到他不停地自言自语,保证大家都会活下来。尤妮蒂和门徒背着两匹母马,疲惫却坚定地走向商城的最后一段路。这一路的行程与救援,正在消耗我们本已不多的体力,而战争与持续的紧张感更在侵蚀我们的心理承受力。此刻,我开始担心我们能否撑到逃脱的那一刻。我需要睡觉,却找不到片刻安宁;我需要进食,却感到恶心。身体渴望奔跑、战斗、挖掘、争取每一寸自由,但它却变得沉重、迟钝。
我们还能撑得住吗?
前方,我听到蹄声踏在柏油路上。突然停下,身后传来拔枪声。
随着城市中狂风扬起的尘埃翻滚,一匹母马出现,她迅速举起武器,又很快放下。
「嘿!我找到他们了!大家,快把他们带进来!」
日升背着步枪,快步奔来。她的毛色沾染了黑色,看起来象是炭灰的痕迹,而她在保护商城时受的伤依然用胶带紧紧固定,但她仍然冲到我们中间,分担我们的负担。在她身后,一打从商城赶来的同伴加入我们,用他们休息过的力量,一同把我们带回安全地带。
***
一小时后,当我们终于回到几近废墟般的商城时,大部分马瘫倒在弹痕累累的入口处,大口喘气,喝着有马提供的水。
珊瑚解开她的手推车,转向我们所有马。我与她对上眼神,但她只给了我一个凌厉的目光,便直接踏进商城。没有马敢拦她。我知道她要做什么——她要计划,要思考。在她得到目标之前,她绝不会离开这座城市。我看到许多我认得的父母脸上的失落,许多马哭了。我也很想哭,不只是因为失去了幼驹。
我简直不敢相信,他竟然为了救我们做到了这一步。
风向标挥蹄示意伤者进入,同时用凶狠的咒骂和刺耳的辱骂来驱赶那些搀扶他们的小马。
「血库,把稳定的小马送到储藏室,给他们找床铺!快点,你这肥屁股!」
「是,医生!」
「你!拿那个担架!还有你,别躺在那里当懒鬼,把那些该死的物资搬到医疗站去!杖,你先准备为指挥棒做手术!」
短暂的停顿。珊瑚和我对视,而那位老尸鬼正怒视着看向他的那些小马。
「你们都盯着干什么?以为我准备在你们面前表演什么坎特洛特马戏团秀?」
血库吞了口口水,帮助一只失去意识、枯瘦的奴隶放上担架,「长官……杖不在我们这里。」
风向标抽搐了一下,彷彿无法理解眼前听到的话。
「我他妈的会不知道吗?你……呃……你——」
他指着另一只穿着护士服的小马,我记得他之前还直呼过她的名字。
「带他们,让他们起来,准备好。妈的,要是他在这里,早就把你们这些菜鸟全比下去了!」
当我们将救出的数十只小马带入安全区,我看着他与四位老朋友一同行进时。我看得心里作呕。那些被残酷摧残的身躯,让我不敢想象那些奴隶主为了把他们折磨成这样,到底做了什么。
「把任何带辐射的东西给我!」风向标尖声吼道,挥动蹄子指向我们所有马。「任何能让盖格计数器尖叫的像第一次碰上辐射超标的马一样的东西,现在立刻给我!没有医生能休息!我要救这些小马!」
当风向标走到楼梯口并开始小心翼翼地将担架抬上去时,他们立即采取行动。
「听见没有?他们不会死!操他妈的一切!操他妈的奴隶主!操他妈的自野火落下后的这些年,操他妈的你们说的话!我不会让他们死!」
血库吞了口口水,「博士,你看看他们,我不确定我们能—」
「闭嘴,杖!去他妈的来世!老子不会让它得逞!」
***
在医疗站里,那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开始了。
我和尤妮蒂从医疗站边缘的一个洞口观察着,那是与布鲁图斯战斗时留下的破口。
我们看着手术,看着整个城市的医疗团队——看着可能由废土中最顶尖的医生带领——努力奋战,只为拯救四条生命。
小马们带着他们在外面或储藏室找到的辐射金属奔跑而入。甚至还有些小马认真讨论要不要马上组队往陨石坑去,争论着还来不来得及。其他小马则把屋顶上残破水塔里仅剩的水挤出来,准备倒下去用。医生们则四处奔忙,从一张桌子赶到另一张桌子,互相交换专长,把各自会的手法全都拿出来。
在中心位置,我看到风向标医生焦急、绝望,明显带着恐惧地吼叫着指令,试图做四个马的工作。
「给微风绑个骨折板,先把那条腿复位,再进行放射治疗!」他一边喊,一边将某种黄色混合液注入指挥棒右前腿残存的肌肉中。「谁会止血魔法?她需要他妈止住那流血!快点,你们这群笨蛋,他们是我……快……开始工作!」
我感到自己在颤抖,直到尤妮蒂的蹄子握住了我的。
风向标快速转身,从另一只奴隶护士蹄中抢过正在清洁的手术刀,直接投入床铺的手术,试图切开看似烧焦的衣物,找到肌肤。这两者间的差异微小到几乎无法分辨。
透过我敏锐的耳朵,我听到他自言自语:
「快点,床铺,快他妈的活下来。你们四个,是我当年唯一还剩下的。」
「医生,我们看不到任何—」
「闭嘴!你他妈闭嘴!」他的蹄子重重落在工作盘上。「你们必须服从,帮我救这些小马!」
他怒视着众马,脸上带着凶狠的怒容,目光灼进每一只马的眼里。
我从未意识到,像他这么老的尸鬼仍然能哭。
我和尤妮蒂之间的握的更紧了,我们靠在一起,紧紧抱着彼此。
***
四十分钟后,床铺死了。
没有立刻的恶化,没有突如其来的冲击。施加在她身上的那些恐怖折磨,根本不可能被挽回。于是,在几乎令马心寒的平淡中,血库宣告那只尸鬼体内残余的生命迹象彻底消逝。
经过一阵长时间的沉默,风向标垂下头,靠在床铺身旁的桌上,微微颤抖。
我对他的朋友其实并不熟识。只在之前短暂见过几次,彼此并不亲近,但正因为他们与我极为敬重的小马有所牵连,才让这一切深深刺痛了我。我清楚地看见那股剧烈的痛苦,如同浪潮般贯穿了风向标。
我想象,如果躺在那里的是烁光或尤妮蒂,我会有怎样的感受。这个画面在脑海中无情地扩张,情绪在我心中酝酿成恐怖的深渊,我突然明白了他的感受。我打嗝、抽泣,紧紧抓住尤妮蒂。
风向标抬起身,脸色苍白而疲惫,梳了梳自己稀疏的鬃毛,转向其他马。
「把她带到医疗站后方盖好。我们还有工作要做。我们还没完成。」
医疗团队此刻没马敢反驳,但我看见他们彼此之间谨慎的交换了一个眼神。
***
「快点!快点!给我哪怕一点反应,让我知道这招有效!」
风向标轻轻抱着微风,用他的角紧贴着这名「最年轻」的尸鬼的颅骨,施放微妙的治疗魔法,直接作用在大脑上。
「脑部肿胀了!快给我个手术刀,我们得把积液引流出来!准备做脑室造口术,连线吠城综合医院,我们之后需要他们的 ICU!」
血库抬头,眉头紧皱「长官,吠城综合医院两百年前就被毁了……」
「什——?」风向标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摇头,「别……别他妈再跟我说我自己知道的事!」
「长官,我们没有脑室造口术的工具——」
「那就他妈找啊!快过来帮我,先处理他的脊椎!」
血库向一名护士挥了挥蹄,看了一眼便无奈摇头。他对尸鬼的身体根本毫无头绪。风向标直接把他推到一旁,开始施法处理那尸鬼扭曲严重的柔软背部。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五分钟后,所有生命迹象消失,微风死了。
风向标医生只能退后离开桌子,坐下来,前蹄抱着头,抓扯着脸颊。他的眼睛比平时更带乳白色,边缘泛着红色。
「不……不——」
一位医生从夹板身上抬起头,神情显得不安。
「我……我想我们也失去她了。」
这位老尸鬼猛冲过整个医疗站,一次抓起十几件工具,直奔那具躯体。他的魔法闪烁,在夹板的躯干周围形成一层脉冲治疗魔法。空气中充斥着带电的温热感,使马起鸡皮疙瘩。他甚至施加了足以影响周遭的辐射能量,让其他医生只得退到一旁。
但一切依然徒劳无功。
「快点!活过来!夹板,拜托!拜托了!给我活过来!操操操!」
他猛地挥动,将一车医疗工具全都掀翻在地。发出破碎而沙哑的吶喊,充满狂怒与绝望,他跪下,额头贴在夹板的病床边缘,呼吸声粗重且野性。
血库,小队中最资深的医生,小心地上前。
「长官……?」
风向标没有看他,只是一点点地抬起头,看着夹板毫无生气的脸。他的声音低沉而断断续续。
「几个世纪前,我把她带到了这个世界……」
血库不知道该说什么。
***
如果说之前他只是绝望又带有敌意,那现在,他已彻底疯狂,只剩下指挥棒在他面前。那匹曾经是医院保安的雄马仍在动,但也仅存在微弱的生命。我完全不明白他是怎么活下来的——谁又能懂尸鬼的身体运作?
作为专业的尽责表现,令我心生敬意,其他医生吞下抗辐射药丸,准备好消辐宁,并在手术台上被放射性金属包围的情况下仍继续工作,只为稳住这尸鬼的生命。这似乎只让风向标更加充满力量,他的动作灵活、迅速,几乎让马无法相信这是他年老的身躯所能达到的速度。
然而,真正令我恐惧的,是他的语气与眼神。他的命令越来越带有低吼,野性——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甚至不想去想这个词。
他正在奋力拯救那个他在野火落下前认识的最后一匹小马,也是他保持理智、不至于堕落的精神支柱。很久以前,他曾告诉我,他曾一度快要堕入狂化的深渊,但得知这四只仍然活着,给了他继续坚持下去的理由。
他是在为自己的理智而战。
我被他的呼喊震得抬头,只见他周身的静电魔法再次在指挥棒的身体周围闪烁,每次都迫使其他医生后退,然后继续缝合、打夹、结扎、治疗一具本就不完全属于生者的躯体上无尽的伤口与创伤。
然而,他却渐渐消逝了。
我不想看着他受苦。他曾让我的翅膀能在一次翱翔,曾不止一次救过我的命。他帮我抵抗缓缓毁掉我肺部的病痛,而我的朋友也都欠他一条命。
然而此刻,我看着他无法拯救那些他在乎的小马——在过去两百年里,他帮助过所有马,如今却无力挽回眼前的生灵。
我的脸颊湿透,眼睛酸痛,忍不住抽泣。
这是一种残酷的景象:一位不死之身努力拯救另一个若非因镣铐、这座城市及其病态的奴隶主,原本也会长生不死的存在。
然后,他们停了下来。我感到心也随之停滞。每一秒,我随时都可能听到那致命的宣告。
「我想我们稳住他了……」血库轻声说道,终于喘了口气。他的衣物染满腐烂的物质。「他正逐渐稳定。」
风向标后退,颤抖着,低声咆哮。他那双老眼盯着手术台上动弹不得的尸鬼,直到肩膀终于沉下,似乎松了一口气。
「长官,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老尸鬼没有移动,眼神却在各个小马之间巡视,眯起眼睛,仿佛认不出任何马。
「我……」他开始说,「我要去拿些东西,帮我维持魔力,也帮他长期恢复。现在他应该暂时稳定了。」
风向标转身,慢慢走过其他马,朝门口方向走去。他的步伐僵硬,毫无规律。其他小马见状,纷纷后退,生怕那破裂皮肤背后露出的牙齿。
我轻轻站起身,告诉尤妮蒂我很快回来,就在护士呼她去帮忙照料其他被送进来的小马时。我跟着风向标走出走廊。
他现在不该孤独一马。
***
「我们都会在这里陪着你。」
风向标从商城储藏室的柜子旁转身过来。他的目光寻着我,带着一种令马担忧、甚至飢渴的神情,但随后似乎有什么压制了那股情绪,他稳定下来。即便如此,我还是下意识退了几步。
「影七。」他艰难的吐出我的名字,就象是在用一张不太听使唤的嘴说话。
我咽下恐惧,走向他。
「我只是想说,我们也都在这里。我们关心你。」
他没有回答,只是转回柜子,取出几个小瓶。我默默地走到他身旁,开始帮忙,依照他已经拿起的瓶子挑出其他需要的。
几分钟后,我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但没有看他。
「我们很多马,其实出去了也没什么可以回去的。我甚至不知道我母亲是否还活着,没有家,也没有其他家人。外面也没有朋友在等我,我现在的朋友都是我在这里遇到的,而不是以前就认识的。」
医生短暂停下,嗅了嗅其中一个小瓶的内容,然后继续他的工作。
「影七,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让我想起他?」
我心跳漏了一拍,抬头看向他。这个老尸鬼微微歪头,一只眼睛凝视着我。
「真的?」我倒吸一口气,那句话的分量让我无法忽视。「对不起。」
他慢慢摇头,带着几分惆怅。「别这么说。每个父亲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比自己更好。第一次把他们抱在蹄下时,你脑中想到的全是以前自己犯过的错,以及你希望他们不要重蹈覆辙。你希望他们不受你所受的苦,要他们做得更好,留下自己的印记,只为当你离开时能留下值得骄傲的孩子。然后,一切都发生了。」
他闭上眼睛,微微颤抖。
「所以你让我想起他。这个世界从未给过你们任何机会去成为你们想成为的小马。战争迫使他制造武器、努力生存,最终却什么也没留下,只剩下我清楚知道他爱过一匹母马。我曾以为自己做的是对的事,但……操……如果它没被污染。影七,我希望你永远不必经历他那样的遭遇。」
他拿起最后一个小瓶,吞下一口,并用魔法在旁边的箱子上试了试。然后,他停下,望向我。那一刻,我几乎敢觉,他似乎恢复了些许平常。
「你有他的眼睛。」
我明显感觉到自己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好最终轻声吐出一句:「谢谢。」
这位老尸鬼点点头,朝医疗站的门口走去。
「他现在会没事吗?」我轻声问,并肩紧随。「我是说,指挥棒?」
「他现在稳定了。但我们还得观察。旧医学界曾经有条规矩,永远不要替家人或朋友工作。失去他们的感觉就像杀了你一样。但最他妈讽刺的是,现在轮到我了。而且还没有选择。」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他停下,紧闭双眼。我看见他那熟悉的颤动——背微微拱起,头微低,我必须强忍退缩的冲动。
「我……不对。一个医生不应该想着即便是那些犯下罪行的马也该死。我还有工作要做,要帮助他。他是我现在仅存的全部,影七。他曾救过我的命,而后我也救了他的命,从他为此所受的折磨中。这把我们连在一起,我们的生命紧紧相连。也许我们一起,可以——嗯?」
我们几乎同时扭头,沉重的蹄声传来。血库精疲力尽地来到储藏室门口,靠在门上喘气。
我看见他眼中的表情。
接着,我听到他对刚发生的事说出的话。
那一刻,我的心碎了;同时,风向标一个猛地后退,尖叫,蹄中的所有小瓶掉落,冲向医疗站。
***
当我和血库追上那匹焦躁不安的尸鬼时,眼前是一片混乱。担架被推着冲出医疗站,尖叫的奴隶们紧随其后。我看到烁光抓着一匹年幼的母马冲出,却因背痛得尖叫,整个马倒下。拿着武器的奴隶与护士们争吵,试图靠近,声音里满是恐慌与愤怒。
最后,我看到硫磺越过所有马,一蹄将医疗站的门猛地关上。我贴在墙边,看着蹄子踏过我身旁。耳中一次次回响同一个词:
狂化。
医疗团队泪流满面,他们聚在门口,阻挡想要冲进去的马儿,那些马举着步枪和霰弹枪,不断喊着“必须这么做”。屋内,我能听见东西撞击、被抛掷或粉碎的声响。可怕的咆哮与嚎叫此起彼伏,既充满痛苦,又带着狂怒与野兽般的嘶吼。
我蹲下身,靠近烁光,帮助她避开其他马。
「发生什么事了!?」
「他——啊!」她稳住自己,声音里充满不敢置信。「突然爆发了。就像开关被按下了一样,他看到了尸体,然后……就开始不停地摇头,尖叫,然后……」
她打了个寒颤,抱住年幼的母马试图安抚她。
「我用魔法把他压在墙上,用担架固定住,直到我们逃出来。他一直在咆哮、流口水。我希望那不是风向标。」
我无法相信。我真的无法相信。
血库在旁边徘徊,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指挥棒就这样离开了。我们以为他稳定,但他就……唔,我不知道。也许是我们忽略了什么,某个未被察觉的并发症,我……我——我不知道。医生……我不知道。」
这几分钟,我听到「我不知道」这个词无数次。
我慢慢走向门口,用蹄子轻轻碰着门。那些想要把他带出去的马,看到他被控制住,暂时退了回去。
每次想到他,我都感到一种安慰。他的哼声、尖锐的口吻,虽然严厉,但你总知道,任何事情发生时,有他在你就是安全的。
从我的肺到翅膀、脖子、胸口到刺伤,整个身体都是他帮过我的纪录。现在,我听到那道门背后传来狂化尸鬼的吼声,我的脑中根本无法想象那是他。
我们不能就这样失去他。我们不能!这太突然了!在和平先生以我所见过最英勇的方式拯救我们所有马、以自我牺牲换来生路之后,这景象令马痛心又不公。风向标配得上更好的结局,他累积的付出,应该得到回报,而不是成为另一个失控的狂尸鬼。
我不打算放弃。他关心我作为病患,而我,会关心他作为朋友。
烁光 注意到我看向门把手,开始走过来。她现在已经能看出我正在思考什么。
「影七,不要。我看到了,他……对不起,但他——」
「不,他不是!」我转过头。「不可能瞬间就……这需要时间,对吧?一定还有办法!他说我有他儿子的眼睛,他曾经把我错认成他,也许他会……会想起什么?我不知道,我只需要一点火花来唤醒他的记忆——」
我停止自言自语,低头看向哔哔小马。
我姊姊清楚地看出我在想什么。
「影七,你知道他对日晷的执念。」烁光低声对我说,俯下身来与我平视。「你确定要告诉他实话——他的儿子从未活下来。」
我抽泣着摇头,「今天我们已经失去一位朋友,而我直到最后才告诉他真相。」
我急切地翻阅日晷留下的录音。我知道我在找什么。眯起眼睛,努力操作控制器,终于点开其中一条录音。然后我抬头看向烁光的眼睛。和平先生的念头依然清晰地萦绕在我的心头。
「在他失去意识之前,我可能没时间解释。拜托,你知道的,没有他我们早就死了。」
她的表情变得严肃,咬着嘴唇叹了口气。
门背后,咆哮声已经消失。
***
当走廊上的其他马都离开后,剩下的只有我的朋友和医疗团队。烁光和门徒握着武器,如果他听到我尖叫,就直接冲进来。
我心跳如雷,慢慢地推开门。
医疗站里一片黑暗。有马在离开时撞倒了灯。仅剩的一盏灯在医疗推车上散发出异常的深蓝光,很多阴影几乎无法辨认。
我发抖,关上门,迈步向前,脑中反覆演练每个动作,好在必要时能瞬间抓住哔哔小马。每一次蹄子移动都让我心惊胆颤,每一个本能都在催促我转身。对于之前那位尸鬼清洁工的记忆仍清晰。
我看见指挥棒的手术床,他的身体覆盖在床单下。周围一片凌乱。我不得不跨过尖锐的工具,绕过翻倒的床铺。在昏暗的光线下,空床的污渍床单与长期使用过的工具几乎象征了他几个世纪的存在。
慢慢地,当我靠近中心的尸体时,我开始适应黑暗,看见对角那边一个蜷缩的身影,面向角落。冷意沿背脊窜上,我看见那典型的间歇痉挛和尖锐咆哮。
「医-医生…?」
我绕过手术床,一蹄扶着床,准备随时向门口冲去。
他的头猛地转向我。乳白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我,背拱起,半毁的医生外套滑落。喉咙开始低沉的隆隆作响,一种低频声直接将恐惧刺入我心底。
现在,影七。现在就做。 我一次又一次在脑中呼唤自己,试着让僵硬的蹄子移向哔哔小马。尸鬼的蹄子前移,动作生硬不自然,发出可怕的尖叫。
我的蹄子乱按,错按了按钮,灯忽明忽暗。我哀鸣着,无法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再次尝试。牠逼近,而我终于按下播放键。
哔——
我猛吸一口气,意识到声音还要哔哔响完才能听到录音。
尸鬼开始向前徘徊,加快了速度。我本能地往后退,吓得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蹄子踩到湿滑的地板和工具,我跌坐在臀部上,滚到背上,全身僵硬。
哔——
尖叫还是等待?尖叫还是等待?如果我尖叫,他们会开枪!
尸鬼猛冲过来,跳上床,朝我扑来。
喀嗒——
我竭尽全力、全然信任他,咬紧嘴唇,口中充满血味。全身紧绷,感觉四蹄从各方向落下,牠抬起身体。
「嘿!嘿!等等!」
我蜷成一团,几秒钟里不确定牠是在暂停、等待,还是有反应。
「呼……极光跑得比我快。我们暂停了,但她先去查看些事情。我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要开这录音,但我担心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几秒钟过去,我感觉到哔哔小马被轻轻碰了下。胆敢张开眼,我看见尸鬼的蹄触碰着它,头歪向一边,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被捕捉到。
「我太疯狂了,我几乎完全不理解这一切。我只是……我只是想努力工作,给天舞获得避难廏票。这是我唯一的愿望!只想要些安心,但我一直越陷越深——」
此刻,我明白自己是对的。我慢慢往墙边退,蹄中举着哔哔小马,他跟着它,仔细聆听。他看起来困惑,摇头,用蹄敲自己的头。我甚至确信他用蹄抱住自己的头。
他还在那里。我想喊出来,想鼓励他,但害怕任何声音打破这股魔力。日晷的声音填满了房间,述说着斑马与极光的事件,以及两百年来第一次传入父亲耳中的真相。烁光曾告诉我,父母永远不会忘记孩子,不管怎么样都会辨识出他们。而珊瑚再次印证了这点。
现在我知道,当早先在地铁播放日晷的讯息时一样,他们是对的。
「但我能做什么?斑马渗入了吠城,他们知道我是谁。如果我不帮她,躲在她身边,我可能醒来时被割就喉咙。但我……我想做这件事。看,我说不清楚,但……这是对的。小马国危险了,至少吠城是。我被给了条路可以帮助,阻止小马受伤。我妈总跟我说暮光闪闪和她的朋友。他们不是天生要拯救别马,只是他们选择这么做了。我现在明白她讲那些部门母马年轻时故事的意思。我只是普通小马,却有机会像他们一样帮助,我……我想。我想阻止这一切。我是其中一份子。我参与其中。我……要拯救小马。」
尸鬼的脸缓和了,奶油色的眼睛再次睁大,我看到他肌肉放松,盯着哔哔小马,像迷失的幼驹一般。
「爸爸总说希望我从事医疗,而不是帮忙造武器赚钱。我曾争辩,知道自己为何这么做。因为钱更多。但我一直觉得自己让他失望。现在我明白,我可能永远见不到他,我感觉……我只想……」
蹄子落在我腿上,尸鬼靠近哔哔小马,把额头压上去。我看见泪水慢慢流下,颜色虽异,却是真正的泪。
「爸爸……我多希望现在能跟你说话。我接这份工作,只是为了拯救我爱的小马,我还在努力拯救她。我本想向她求婚,你知道吗?是你启发了我。你总是这样。现在我要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救这么多生命,我只希望你能给我建议,看看我真的在努力做一匹像你一样的好雄马。我会拯救那里每一匹小马,爸爸。就算我回不来,也别担心。如果有马听到这段录音,我会和妈妈在一起,好吗?我——」
他在哭泣,那些痉挛不再因为是狂尸鬼,而是悲伤、怀旧、情感溢出的公马。
「我会拯救下面的每一匹小马,爸爸。像你一样去做,我会让你骄傲。如果我回不来,请不要担心这录音,我会和妈妈在一起,好吗?我会——」
「日晷?日晷,我们该走了。」
「好……好吧。就是现在。再见。如果有马找到这个,请告诉我的家人,希望这不是我最后的纪录。」
「日晷,快!我能感觉到它已经启动,我们必须走,现在!」
「来了!」
喀嗒——
录音结束,我独自一马与他相对。这位我认识活了最久的小马紧抱着哔哔小马,像个迷路的幼驹,两个世纪的痛苦与情感在他身上涌动而过。
「哦……影七?」
我只能倒吸一口气,听到他开口。
「风向标?」
「我的儿子……在野火中死了,对吧?」
为了避免他再次陷入狂尸鬼,我只能说实话。否认只会更糟。吞咽着口水,我点了点头。
「是的。」我停顿了一下,给这位老公马一个喘息的时间。「我我发现它的时候,就发现了他。但他死时做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我们知道它成功了。它用它拯救了那么多小马。那么多。」
风向标缓缓站起身子,看起来极其虚弱,表情微微抽搐,彷彿刚经历过中风,又或者仍在狂化边缘挣扎。
「不知为何,我一直都知道,在我找到那个避难廏后。它是空的。里面的马早在我到达之前就已经离开。我没找到他的任何东西。但我知道他拥有票,所以我……我需要一些能抓住的东西,但现在我知道他做了什么。」
我小心翼翼地试着站起来,一边说着。
「过去几个月,我一直听他的事。日晷是个好小马。他也救过我好几次。」
风向标只是点点头,然后用现在被袖子覆盖的前蹄轻轻将我抱住。
「他会喜欢你的。我本会很骄傲能欢迎你进我们的家。吠城一直是我的家,影七。我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养育家庭。也在这里死去。直到现在……」
他环顾四周,看着一排排染污的床铺,看着在这座地狱城市中对奴隶无休止的徒劳救治,那些受尽不公对待的尸体,以及半毁建筑的阴影。他停下,目光落在指挥棒身上,然后长叹一口气。
「指挥棒,我亲爱的朋友,终于可以安息了。经历这一切,我想我终于找到某种程度的了结。我的旧生活,终于结束了。」
当门打开,其他马悄悄走进来看我们在一起时,他松开了我。他们的眼神充满不敢置信。风向标回头看着我,俯身下来。
「所以我请求你,能否允许我加入你们的计划,一起开启新的生活。」
***
我和门徒站在他的办公室窗边,俯瞰着这座战火蹂躏的城市。我进门时发现他独自一马,没怎么说话。而我只是小跑步过去,站在旁边看着飞过的飞船,以及整栋大楼燃烧时冒出的巨大烟柱。
几分钟过去,我们看着炮弹划破浓烟,惊愕于能量光芒划过天空。我眼睛跟随远方英克雷士兵在屋顶间翻越、俯冲和旋转的轨迹。商城被轰炸后似乎已没马想再理会它。
门徒摘下瞄准镜,放在窗台上。
「你知道吗,影七,这听起来有点傻,但我很想念我们以前在这里的谈话。」
我转过头,微微皱起一边眉毛,有些困惑。
「真的吗?可是我们——」
「主人与奴隶?我想你说的没错。只是我从自己的角度记得的并非如此。对我来说,我只是在试着看看你是否会像我一样。想要更好的生活,即使我们对它的理解并不相同。」
从今天开始我的头就很疼,肾上腺素消退让我感觉整个能量被抽空,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跟上。
「我想是因为那些谈话吧,你有时候对我很好。」
门徒痛苦地皱了皱眉,显然还记得「其他」时刻。「我只是想,看到你和风向标后,我在想,你身上到底有什么,能激起别马的意志力?」
「我不是有意的……」我低声说,避开他的目光。
他轻笑了一下,「所以你注意到了。」
我可能脸红了。他微笑,坐回那张老旧的椅子。椅子嘎吱作响,一只扶手整个掉了下来。
「那些对话让我早在那时就明白了一些同样的道理。后来和你,还有其他许多小马相处时,我再次看到了。我想我终于明白那是什么了。原谅我这么说,影七,但你身材矮小,肌肉不发达,不会用枪械瞄准,还只能读懂基本的单字……」
「嘿!」我转向他,他挥蹄道歉。
「但你有一种内在的光芒。我读过很多书,有些书提到,力量不是在于能做什么,而是在于尽管困难仍去行动。我想我们许多马可能都因此而被吸引,甚至受到启发。你并不带领我们,影七,但你代表了我们所做之事的核心精神。」
他站起身,走回窗边。「而现在,我们大家一起,完成了这一切。我们激励了小马们去帮助每一个马逃脱,保护无辜的生命,从镣铐的巢穴中救出了城市里受尽虐待的奴隶,现在我们甚至掌握了可能在未来几小时内逃离的计划。可我却仍站在这里,怀念我们的谈话。」
他苦笑,摇摇头。「当天空回归时。真是恰到好处,不是吗?」
「嗯。」我低声应道。「很奇怪。我感到有些不自在。我们就要行动了,但我只是感觉……我不知道,好像……」
「蹄子有些发软?」他替我完成了句子。
「胃里不舒服?」我补上。
「想家?」我们同时说出。
门徒将蹄搭在我肩上,「感觉好奇怪。离开那个曾经伤害过你的地方,竟然会感到紧张。我也有这种感觉。」
我吞了口口水,「我唯一的朋友都是在这里遇到的。说起来很奇怪,但吠城是我人生真正开始的地方,当我从角斗场出来,看到她逃脱。或者更早,当尤妮蒂和我……很难解释。」
门徒点点头,「不知怎么的,就像家一样。我找到了我一直以来缺少的父亲角色,以及我从未想过的奴役生活所带来的目标。吠城给了我意义。它给了我……是的,你说得对。一种生活。」
他叹息,「但现在我们正面对未知。」
「害怕被再次拖回去。」
门徒轻轻摇头,但他向来对计划更有自信,而且没经历过我曾遭遇的那些失败。
然后他停下,靠近窗户玻璃。
「那是……」
我走近,看到外面。
在黑色的英克雷飞船之间,在炮弹和能量光束的交错中,一道绿色火光划过天空。
就像我第一次逃离商场时,看见那只巨大的野火凤凰一样,那种感觉再次涌上心头。彷彿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比我所知的还要宏大。
一道绿色闪光掠过天空。它缓缓弯曲,闪烁着前进,拖曳出一道长长的尾迹,尾迹在闪光过后数秒慢慢散开。它的速度极快,非常快,从山脉间冲入城市范围,急速攀升。
门徒默不作声,我则听到商场周围的喊叫声渐渐响起。
伴随着劈开云层的沉重巨响,它从云层下方穿出。接着,几乎半分钟里,我感觉自己象是幻觉——若不是门徒也在,我可能真的会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是什么——」
所有声音,所有响动瞬间消失。
它再次出现,速度超过我见过的任何东西。从云层垂直俯冲而下的几秒后,那声音如巨锤般击中我。城市中的一切喧嚣被淹没,一声庞大的轰鸣震撼天地。我眼前的光芒如同恒星般扩散、增长、无法忽视。
然后,我的脑中意识到自己正在看什么。那放射性的绿色,那速度,那爆炸——它一定是一枚野火炸弹!
地面开始颤抖。我看到所有战斗瞬间停止,烟尘被冲击波吹散。我们几乎来不及躲开窗户,就被这股力量掀起。大喊着,我感到自己被抬起,地板剧烈摇晃。烟雾从敞开的窗户涌入,我们被迫紧紧挤在书桌和椅子之间的缝隙中避难。我压下耳朵,听风呼啸。我看见地板上的玻璃碎片,骨头在颤抖。我一次又一次尖叫,害怕火焰会从窗户爬进来。
我们紧抱成一团,等待这一切结束。
然而,在我以为还会持续之前,我感觉爆炸的威势开始减弱。
没有绿色火焰,也没有可怕的灼烧。
我慢慢从门徒身上解开自己,两马爬回办公室。我转向窗外,疼痛让我忍不住喊出声,因为某种光线刺痛了我的眼睛。
炙热的光照射过来,我感到皮肤温热。还会有火焰吗?会在稍后出现吗?
「影七……看……」
门徒张着嘴站在我身旁,我眯着眼再次望向窗外。锐利的光线映照下,办公室闪闪发亮,书架上的书籍色彩明显跳出,地板上的彩虹色封面在这美丽的光芒中熠熠生辉。
窗外,天空上的战舰在坠落。有些砸在地上,有些摇摇晃晃地离开。周遭的声音极少。就像战争奇迹般地停止了。
在天空中,一个洞口出现。巨大无比,难以想象。光线照射这座荒废的城市,驱散红色的黑暗,与缓缓升起的烟雾对抗。数场火焰彻底熄灭。光束从天空倾泻而下,脆弱却强烈,比我在最狂野的梦境中描绘的还要耀眼。
然而我并不在意。我几乎没有去想那些战舰。门徒和我发出了声音,想要说话,但我们找不到结束或开始的方式。敬畏之情太过深沉。泽尼斯没有说谎,也不是比喻。是时候了。
在我们头上,我看见了天空。
清朗的天空……以及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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