辐射小马国:暗影七号
Fallout Equestria:Murky Number Seven
第十五章
天生的枷锁
Like Father, Like Son
***
「主人真的想要的是进步,还是他只是想要奴隶?」
「被他奴役……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最可怕的梦魇。被永远囚禁。如今终于成真。
项圈啪嗒一声扣紧的同时,也锁住了我的希望与梦想。沉重的镣铐缠上脖子,把我心底的奴隶彻底逼了出来。他抓住我了。属于他。完全属于他。可是我……我脑子里全都不是这个,我只是一遍遍想到,我是怎么在烁光最需要我陪伴的时候却反而伤了她。听见她让我「走吧」的声音……那比任何奴隶主的鞭子都更撕裂我的心。
很快地,一切都开始从我身边崩塌。自从那个终于觉得自己做成了点什么──藉由平息倒钩的暴动──那光辉的一刻之后,我所踏出的每一步,都只让我离那些我所认识、所爱的小马越来越远。不是他们离开我,就是被夺走,或者……或者根本不是我以为的模样。
在我尖叫、哀求之间,脑子里想的全都是这些。失去那些我拼尽力气、忍受苦难才换来的友情的痛苦。长久以来的劳作、无尽的奔逃、为了活下来的拼命挣扎,已经彻底榨干了我。等他找到我的时候,我早已因缺乏休息而孱弱不堪,正好成了他……他……
抱歉……我……我需要一会儿……
「没关系,对不起。你大概不想要——」
不!我……我想说,只是……只是我害怕。我之前说过,我很怕他。怕他总是以某种方式存在于我的人生里。
可这次是真的。我现在成了他的……他的……
「奴隶?」
是的。
只是个可悲的战利品,天生的奴隶,那只跛脚的天马,屁股上烙着一副镣铐的可爱标记。对他而言,我是个活生生的象征──向周遭所有小马昭示着我所代表的一切,向他的同辈证明他才是真正的主人,也是提醒整个吠城的奴隶们:他们永远被困在这里。就算长着翅膀,也会被压在这地狱般的工厂里。没人能逃出吠城。永远都不能。除非你本来就在围墙外,或者是像小皮那样的传奇人物。
当然……传奇这种东西,正快速从我脑中消退,只靠那微弱得几乎要断裂的希望维系着。
我已经堕落得太深。朋友离我而去,身体孱弱不堪,他看准了这片刻的软弱便猛然扑下。他知道自己不用费什么劲,只要稍微一推,钻进我的脑袋,重新把我塑造成过去那副模样。我不想要这样。光是想象镣铐再次啪嗒扣上,把我丢回无止境的模糊奴隶生活,就足以让我的心狂跳、让我的头阵阵发痛……这总是如此。我正要被拖进他的世界,沦为满足他权力与掌控欲的玩物,一点不剩。可我太脆弱了……我哭喊着,只渴望一个目的,一个方向……以至于我……
「……不……你不会的。」
我开始相信他们。
「我……」
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但这就是事实!你问我在他手下是什么样子?这就是现实!就像我说的,这是最黑暗的日子。他绝不会让我的人生有任何不受他控制的空间。
不过,我心里还留着一丝希望。只是一个方向而已。唯一一样我不会让他从我梦里夺走的东西。烁光。
我必须……必须找到她,无论说什么都好,做点什么都好……只要能让一切恢复正常!我不知道该怎么做。直到前一天,我才知道失去一匹小马是什么感觉──杖……即使那么说会很痛,但我其实并不真正「认识」他。可我必须尝试。
那……那是我仅剩的依靠。
「可是,你的计划呢?你不是想逃走吗?那不是你的动力吗?你总不会忘了——」
他……他叫我去……
「……噢不……」
***
我的脖子猛地被一扯,颈骨沿着脊椎整个跳动起来,彷彿缝隙被拉得比应有的更开,项圈狠狠一拽,直接把我从四蹄上扯了起来。
「跟上!」
我喉咙挤出沙哑的喘息声,前蹄无助地扑腾着抓向那沉重的铁环,然而它又猛地一拉……
「我说了──跟上,奴隶!」
铁链抽紧,狠狠顶进我的气管,彻底堵住了呼吸。我疯狂挣扎,想让蹄子重新站稳,可他完全没给我任何喘息的机会。一次又一次把我往前拖,每一次拉扯都把我硬生生拽进走廊里,不管我怎么拼命抵抗。
他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蹄声沉重,几乎每当我虚弱的身子落后,就猛地一扯铁链。我的脑袋被恐惧灌得发晕。我们已经绕了好几圈,他在商城里巡视奴隶。我唯一的休息时刻,就是他停下来惩罚别的小马的时候。渐渐地,一切都变成模糊:两步、三步……然后铁链又一拉。我脖子早已被勒得红肿发紫,痛得连戴着它都成了折磨。镣铐的边缘磨出了水泡。
这一切没有任何目的,只是要时刻提醒我──提醒每匹看到的奴隶──我已经是他的人了。整段时间里,我只是拼命张望,想找到烁光的身影。只要能喊出那两个字──那两个我知道非得说出口的字……
「跟上!」
我竭力加快脚步,却又被一扯,脸朝下狠狠摔在地上,接着被拖行了二十尺远。缺氧让我的视线一片模糊,眼里的他只是个巨大的黑影。偶尔我会瞥见那双浅绿色的眼睛注视着我,于是又努力撑起身子。
要……要走多久?我撑不下去……我……我真的撑不下去……
「跟上!」
铁链猛拉,我的脖子猛然一抽,整个人被甩起,重新踉跄着开始下一圈……这一切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为了不断提醒我──提醒我该在的位置。
***
「进去,影七!快走!」
「我──里面有什么──啊啊啊!」
铁鍊一扯,我整个被甩进门里,狠狠砸在硬邦邦的木头上,倒栽葱摔在头上。羊毛外套被什么东西勾住撕裂,鞍袋掉在我身下。我翻滚到一旁,缩到书桌前,急促地喘息,双蹄拼命想把那越勒越紧的项圈从喉咙上扯开。
这里……是他的办公室。我……我以前来过这里!我的眼睛看见上方的通风管道──我曾经透过它偷窥过倒钩和我的主人。那张沉重的桌子──我刚刚就摔在上面……那张低矮肮脏的床……但现在我还能看到更多。四周堆满从别处搬来的档案柜。两扇门通往里面的房间,看起来象是审问室。金属栅栏做成的柜子上挂着厚重的锁,里头放着我看过他使用过的武器。腐烂的木墙和剥落的壁纸上,挂着一串串锁链与尖钩,下面散乱着各种器具,全是用来禁锢、限制小马行动的东西。角落里堆着破布与垃圾。这里和门徒的宁静图书室相比,简直像来到另一个地狱。
我惊恐地往后缩,紧紧蜷在墙角,呼吸急促,拼命想和他保持最远的距离。
我的主人走进他自己的办公室,脸上挂着满足到极点的笑容。挂着锁链的脖子另一端──连着我。厚重的鞭子垂在他的盔甲上。缓慢而带着恶意,他将门关上。
在这狭小的房间里,他的庞大身形几乎遮住角落里微弱的绿灯。然后他就那样站着,注视着我……一分、一秒……或者是一小时?我不知道!他每一次呼吸都让我更加害怕,怕他会突然开口,怕他会突然动手。天神啊,救救我!
「这次我就饶了你没叫我『主人』的错,影七。终于……哦,终于……你就在这里。」
那声音像黏腻的触手在我皮肤上爬动,我忍不住颤抖,低声呜咽。下一刻,他朝前踏出一步,我喉咙剧痛,整个人被锁链拎起。他用蹄子扯着铁链,把我吊在半空!我双蹄死死扣着项圈,只为抬高脖子争取一点点呼吸!后蹄无助地踢着空气,眼前闪起银白色的斑点,我不得不闭上眼。
「你违逆我……逃离我……甚至想保护别的小马不被我夺走。哦,你会后悔的,奴隶。你会的。早晚。」
他松开了手。我重重摔在他蹄边,不断咳嗽、干呕,只能蜷缩在地,求生似的喘息。这一切的现实正逐渐压垮我。拜托……谁来救我!硫磺、门徒……任何小马都行!
「主人说话的时候,要看着主人,影七!」
他猛然抬蹄,狠狠甩在我脸上,把我打到墙上。血从脸颊渗出。我只好抬头看他──仅仅望见他的脸,就让我反胃。
「嗯……你可能会觉得意外吧,影七。但我不折磨小马……」
……咦?
「惊讶吗?」
我慌忙点头,随即想起来,尖声补上一句:「是的,主人!」
「不……不……我不折磨小马。我是奴隶主,影七。我只是惩罚他们。」他嘿嘿冷笑,绕到桌子后面,眼神紧紧锁着我。「现在我们终于能有一点……呵,私人时间了。你已经是我的。该让你成为你本该成为的小马了。你不想找到属于你的命运吗?乖乖接受惩罚,回到家里,回到你该待的位置。难道你不想再一次感受到知道自己是谁的安心吗?」
我全身湿透,被泪水淹没,一直往后缩,直到背碰到那张肮脏的床。
「我……我想自由,主人……」我的声音脆弱得像耳语。
「多么自私。想要就能得到吗,影七?不……你的命运就在这里!」他猛然用蹄砸在桌上,整张桌子剧烈震动。「在我身边!我的小宠物!你不喜欢吗?」
「求你放我──」
「闭嘴,奴隶!」铁链猛然收紧,我的尖叫立刻被掐断。还没转身,一只巨大的蹄子压在我的胸口,把我死死按在背上。他的脸逼近,声音在我耳边轰鸣。另一只蹄子狠狠拍打在我的可爱标志上,侮辱且粗暴,每一下都让我痛叫。
「这──才是你!」
怒吼在耳边炸响,唾沫溅落在我脸上。我浑身颤抖,被汗臭和腐败的恶气熏得反胃。可很快,他的表情软下来,甚至松开压着我的蹄子。
先暴力,然后又退开……他在戏弄我。
「也许我们得找个最合适的方法,让你自己明白,影七。你偏离了自己的位置。让那个掠夺者和婊子把你的脑袋塞满你不该有的想法。还让某匹小母马给了你注定会被粉碎的希望。或许该让你亲眼看看我能给你什么样的生活……」
他转回桌边,随手抚过桌上的物品,然后猛地转回来盯着我。
「谁允许你躺下的,奴隶?」
「没有,主人!」我哭喊着,硬撑着受伤的四肢站起来。痛楚被服从压过,只能笔直地僵在那里。
「这样才对……」他的声音低沉。「你可能以为我要折磨你,每天拿你取乐。但你错了。惩罚会来的。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私人奴隶。」
我的脑袋剧痛,思绪像被撕裂。这是什么把戏?我原以为会再被水刑,或被送进他的矿坑,或者更糟……可我根本无法思考。视线不停模糊,心里还挂着烁光,还有被锁在主人身边的恐惧。
「不,不。正如我说的,影七。我不是个施虐者。我只是……」他停顿片刻,随即爆出刺耳的狂笑,从高处冷冷俯视我。「……命令。只惩罚那些不服从的。所有小马都是奴隶,影七,只是有些还不知道而已。所以你会听我说的。现在,承认你是什么,也许我们会减轻你因为不服从与逃跑而该受的惩罚。」
说出口的话,比任何痛苦都更折磨我。可我没有选择。
「我……我是奴隶,主人……」
啪!鞭子劈下,地板被抽出碎屑。我尖叫着跌倒。那动作快得不可思议!
「你不是其他小马的奴隶!你是什么!」
「你的奴隶!我……我是你的奴隶,主人!你的……」泪水止不住流下,每一个字都像呕吐般令人作呕。
「……奴隶。」
主人的笑容愈发扩大……随着我承认「属于他」而满意得挺起胸膛。我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那鞭子的抽响已经把我拉回正轨,逼我说出那些一瞬间我甚至觉得是真实的话。恐惧深到牙齿都因紧咬而生疼。
「那么,是时候开始行动了。你现在是我的。你会听从我,做我的私人奴隶。你必须随时戴着项圈!你会待在我的办公室里。等我说可以时,你才能在这里睡觉。你只能吃我给你的东西。你的命现在是我的。到了某个时候,你──站好别动!」
我猛然挺直身子,几乎象是在立正。
「首先,你得在我去巡查的时候为我做一件事。影七,我没想到你会这么乖巧地回来打断我的行程。过来。」
我颤抖着,刚要动身──
「现在!」
我几乎是小跑着冲到桌子前,停下时全身还在抖,浑身酸痛。铁链不管怎么动都会发出叮当声,无时无刻提醒着我:我被他拴住了。光是这个念头就让我反胃。
他交给我的任务,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所有我曾经幻想过的可怕折磨里,没有一个和这相符。
「我想让你把这房间整理好,影七。在我回来之前,我要一切恢复秩序。地上的多余弹药收好,锁链挂回原位,桌上的文件归整。你要替我打扫,而且要快。咱们先来个温和的开始,呵呵……」
「我……我明白了,主人……」话语颤抖地卡在喉咙里,被项圈勒得呼吸艰难。即便任务简单得出乎意料,我还是满脸困惑。
主人低下头,蹄子搭在我的脑袋上,轻轻掠过耳朵,沿着疤痕滑到脸颊,抬起我的头。
「这才是你该在的地方,奴隶。你命中注定属于这里。吠城就是你人生的终点,你会在这里找到真正的主人。你现在可以休息了。放松点吧,因为你已经找到属于自己的角色。这里就是你的家。」
另一只蹄子捏住我的另一边脸,他额头压上来。我的身体痉挛般颤动,我想挣扎,可那双眼睛牢牢锁住我,让我动弹不得。
「我们终于在一起了,无论是血缘还是命运。这就是你该属于的地方。就像我找到这座城市时一样,我找到了归属。你和我已经绑在一起。你正好成了我一直梦寐以求的小马,正如我夺走她时想要的那样……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奴隶。」
泪水从我眼角滴落。他怎敢──怎敢提起那件事!仅仅是话语,就刺痛得让我恶心。我虽然不记得她,可是……可是……
我只想独自哭泣。那不是真的,我不能接受那个念头。那不是真的。我不是他的!
他腐臭的气息喷在我脸上,让我庆幸鼻子还堵着。我短促而急促地呼吸着,不敢插话。终于,他后退一步,把链子从盔甲上取下,扣在焊在地板上的厚重铁环上。
「好了……现在开始你的工作吧。」
他低声哼着调子,边笑边转身走向门口,从一个封好的盒子里取出一只深碗。立刻,一股热气和蒸汽扑面而来。
气味钻进我的鼻腔──就算鼻子堵塞,我也能嗅到。温热……浓郁……带着果香……真正的食物……
主人把碗推到我蹄边。
「我一小时内回来。把活儿干好。」
我没有其他选择,只能回答:「是的,主人!」
「很好……」
说罢,他转身,庞大的身躯几乎挤满房间,吹熄油灯,侧身钻过门,重重地砰地一声把门甩上。黑暗瞬间笼罩。外头至少三道锁声响起,把我彻底困在这项圈里,锁在房间里。蹄声沿着嘎吱作响的地板往楼梯口远去。
直到完全听不见声音,我才猛地抓住唯一的机会。要服从他才有食物,这让我痛苦至极……可我不能拒绝……
不。我必须拒绝。吃下去就是自投罗网。
我双蹄捧起碗,香气令人几乎窒息,热气温暖着我的脸。肚子缩成一团,急切地咕噜作响。我脑中闪过念头:挨一顿鞭子换口吃的,值得吗?想法越来越诱人。可最后,我把碗放回原处。
光是考虑这样的代价,就足以让我真正意识到自己落到什么境地。
香味折磨着我,让我连避开都成了另一种酷刑。我尽可能远离那碗食物。按理说我应该立刻开始干活,可我做不到……在这么短时间里经历这么多之后,我已经撑不住了。
我轻轻提起厚重的铁链──几乎和我细瘦的腿一样粗──叹了口气,就地蜷缩。每一次移动,金属都发出沉闷的碰撞声。这整个处境逼得我不停闭眼再睁眼,祈祷这只是场恶梦。再过一分钟,我就会醒来。我会尖叫着从床上掉下来,身旁是……是烁光!她会抱住我,逗我笑,让我脸红,却感到安心……
……烁光……
我已经开始想念她了。不像以前那样,而是想念她会用拥抱和调侃让我笑,让我相信我们一定会逃出去。想念她带来的那份安慰,提醒我──无论有多少痛苦,最终她都会在那里。
我怀念那种自由近在咫尺的感觉……
我更怀念我的姊姊……
眼泪流满脸庞,我甚至没察觉。脑中不停重播我们的争执。我曾努力想安慰她,说小皮是好的,说这只是误会,我们一定会想出办法。
铁链拖在蹄下叮当作响,我把自己拉到第一堆破布前,开始折叠、整理、随便摆放。脑中却闪过一丝疑问:为什么我还能保留哔哔小马、鞍袋和其他东西?不过这根本无关紧要。就算我能用抓钩射上通风管,也依然被项圈和厚重锁链困在这里。无法挣脱。颤抖着,我整理那堆潮湿、发霉的布料。小小的东西在布上爬行,让我忍不住低声啜泣,抖落它们。
我的思绪不断打转,最后强迫自己专注在和烁光的争执上,好逃避脑海里主人的阴影。我必须想清楚,到底该怎么开口。我要她快乐……要让她觉得一切都能好起来。就像当初她让我觉得,在我诉说失去母亲的时候──
就在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
我停了下来,呻吟一声,只觉得自己蠢透了。在我的焦躁与渴望找到偶像的冲动里,我居然试着用小皮来安抚她──可她才刚失去朋友与家人!而当我提到母亲时,她还拥抱过我,安慰我面对自己的哀伤。罪恶感像利箭般刺进心口。
烁光很可能失去了墙外所有她熟识的小马,无论她们是死是活,都不再能回头。也许她们逃了,但那已经不重要了。烁光才在几天前失去杖,而现在又是这样。珊瑚的故事浮现在我脑海。她同样失去了希望,因为她所爱或所知的小马,要么已死,要么被奴役。
我把所有的哀痛、愧疚与伤口都丢进手边的工作里,只求能逃开那种失去我最好的朋友的痛苦──只因为我太……太愚蠢,根本不懂那些不是生来就是奴隶的小马是怎么想的!我猛力将链子甩向墙壁,铁链反弹落下。一次又一次,我用尽全力甩出,边吼叫边发泄我的怒气与绝望。直到我精疲力竭,最后靠着墙滑坐下来,双蹄紧紧抱住头。
我真希望能回去……回去把一切说得不一样。小皮对我而言意义非凡,可我却没意识到失去一个我从未拥有过的东西,会是这么痛苦。那就是──家人。
而烁光正在承受我完全无法想象的痛苦,而我……却彻底忽略了。
难道……这就是结局吗?我们就这样被逼得分崩离析?
不,她不会就这样……抛下我吧?他们不会在没有我的情况下继续计划吧……
我鼓起全身的勇气,把那念头狠狠丢掉。我不能留在这里!是的,我很害怕,被困在这个黑暗的房间里,被当成某种病态的宠物,可第一步是……是找到烁光。找到我的姊姊,然后……不管怎样,把一切修复,把她找回来!
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在农场被主人抓到的影七了。这次,我不会再躺下来接受命运!我还有办法重新回到正轨。
不,这只是……只是个挫折。
我一定会逃出去……
我转头看向满是脏乱物品的房间。是的,他要我清理这里。但我知道,我的生活不会永远这样下去。光是想到要永远属于他,就足以让我想蜷缩起来、哭泣,直到死去。
我会找到办法的。
我必须……
***
即使隔着厚重的混凝土墙与上方好几层楼,我依然能听见雷鸣的轰响,以及倾盆雨势那持续不断的低鸣。那场笼罩吠城的风暴依旧肆虐,震得整座商城的地基都在颤抖。它一次又一次爆发怒火,将愤怒倾泻在这座黑暗的城市上。若我屏住呼吸仔细听,几乎能想象听见雨水击打商城周遭熔炉火焰时发出的嘶嘶声。被困在这小小的黑暗房间里,我感觉到四面八方都在压迫过来,连冰冷都渗进了石墙。
可我不能只是坐着不动。很快我就把心里重新燃起的一点火光投入到动作里,把任务完成了。过去我常被指使去做这些卑贱的活,而相比起主人其他奴隶正在承受的劳役,我宁愿来清理他这间恶心的办公室。桌上的文件我看不懂,可我硬是找出它们的版面格式,勉强归类后叠成几小堆。我也忍着厌恶,把他的床铺弄整齐,把发臭的衣服挂进他后方的柜子。出于好奇,我尝试了两扇门,却发现全都上了锁。当时,我甚至觉得那反倒是少一点需要清理的东西。
就这样,链条一遍遍叮当作响地在地板上拖过,我来来回回,不断低声喃喃,试着想出怎么向她道歉。话语变得艰难。不是「对不起」本身难,而是要怎么让它包含正确的意义。每当我找到一个说法,就会失去其他思路,或是它们突然不再有道理。我多希望此刻有人能在这里,帮我……
杖或许会知道。他是个聪明的小马。
走投无路之下,我拿出日记本,想……想做点什么。好几分钟里,我颤抖着,绝望地试图画出哪怕模糊的小马轮廓。但就是不成。腿总是画得过长,眼睛总是对不上。问题永远不会消失。一只野生食尸鬼都比我画得像普通小马……更别提我真正想画的是谁。
还是……还是没办法。这就是真的了……我失去了唯一能让我找到慰藉的小小天赋。愤怒忽然涌上来,我猛地阖上日记本,把它深深塞进马鞍袋,然后背过身去。至少……至少我还能哭出来。
我甚至动过要打开收音机的念头,可还没碰到哔哔小马,脑中就响起那份恐惧──如果下一个传来的是十马塔的噩耗呢?或者是友谊城?要是我听见消息说,避难廏居民在碎蹄岭附近歼灭了一座奴隶营……里头的小马全都死了呢?
厚重的蹄步声开始在走廊里回荡。我的耳朵微微一动,紧接着整个身子都开始颤抖。这声音只有一个可能的来源……
我早早完成了工作,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用麻木、沾满漂白剂的蹄子反覆擦拭了多久。惊觉自己是这么轻易就陷入那种模糊不清的奴隶习惯,就像一桶冰水浇在头上。然而此刻,我只能等待、祈祷,还有恐惧──恐惧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厚重锁具的金属声响穿过门板,沉重地砸进我的耳朵。我强打起精神,把床尾的褶痕拉平,把用过的东西收拾起来,强忍痛楚快步跑到房间中央,笔直站好,准备好──就像一个「乖奴隶」该在主人到来时做到的那样。光是这份动作就让我觉得恶心。我的身体满是伤痕──喉咙灼痛、病态的虚弱、脸颊流血……可他的办公室现在干净整齐。
至少,我还能清楚地意识到我憎恨这一切。这就是支撑我活下去的仅存念头。若要熬过……哦,天神啊……熬过接下来的一切,我需要抓紧脑海里每一丝能握住的东西。
灯光猛然照亮房间,伴随橡木门老旧金属铰链刺耳的嘎吱声。我立刻低下头,微微鞠身,看见那庞大的身影站在走廊的灯光里。
主人走了进来。我努力压抑住颤抖的冲动,他随即将门锁上。那是场与内心恐惧的小小角力,他的眼睛一扫过来,更让我浑身不自在。他绕过我身边,我连头都不敢动。耳边传来他在桌前翻弄的声音……蹄子抚过他的床铺……检查柜子,摇晃我用来分类散落猎枪子弹的罐子。求你了……求你满意……拜托了,主人……
蹄步声在我身后响起,近得彷彿能感觉到他的气息。我紧闭双眼,压抑喉咙里渐渐溢出的低泣。
「看来你还没忘记怎么做最基本的奴隶活,影七。」他的声音低沉,几乎是压抑着说出口,语气里带着一股冷冷的严厉。「你替我把东西收拾得不错。嗯……就像天生该干这事一样,嗯?」
主人结束了房间的检查,转而站到我面前。我本想反驳最后那句话……告诉他我再也不会做奴隶。可脑海里那个奴隶的本能却清楚知道我应该怎么回答……
「我……尽力了,主人……」
「嗯……没错。很好……很好。」
他的眼神再次落回我身上,随即望向地板上的某样东西。
「那么……」他的声音猛地沉了下去,带着令人恐惧的低调威胁,「……要不要解释一下,为什么你已经敢违抗我了?」
冰冷的恐惧瞬间沿着我的脊椎刺下去。我惊慌地往后退,链条在地板上叮当作响。
「我……我没有!我全照你吩咐的做了,主人!我──啊啊啊!」
他抓起链条,缠在蹄上,猛地将我拖过去,随后直接把我甩向远处的墙壁。我尖叫着撞上去,墙壁石膏碎裂,涂料与灰尘纷飞。我摔落地面,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有什么东西被丢过来,砸在我护住脸的蹄子上。接着,我整个被抬起,胸口被推到墙上。主人的脸紧紧贴近,冷峻的目光死死盯着我。
另一只蹄子举起丢过来的东西,逼到我眼前──那……那碗炖汤……
「我给了你一顿热饭,而你却像个叛逆的杂种一样无视!浪费食物,影七!」
当真相砸进脑海时,我的思绪瞬间崩溃。他……他没有明说!他只是把它放在我面前……他没说要我吃……哦不……不,不,不!
「不……主—」我话还没说完,碗便狠狠砸在我头上,发出脆裂声,碗里温热的汤汁洒满我全身。左侧额头从眼角到耳朵沿着那条肿胀的疤痕,一阵阵刺痛剧烈作响。头晕目眩中,我跌靠在他的蹄子上,视线模糊不清。
「放肆!」他的声音几乎让我听不见了,靠得太近的巨响令我的耳朵不堪负荷。「你明明无视了,却还敢忤逆我,影七!」
我想要细声道歉,但每条瘦弱的腿都挣扎着,想摆脱他那遮住我整个躯干的巨大蹄子。但他根本不给我机会。
残酷的事实逐渐明朗。无论我有没有接受这食物,结果都不会不同。面对这头怪物,没有正确的选择。
「站起来,奴隶……」
我虚弱地努力服从,捂着已经流血的额头。疲惫地张开眼,看向他。
「对不起,对不起,主人……」
「闭嘴。不关你的事要不要道歉。你忘了我跟你说过什么吗?我不折磨。我只惩罚那些不知道自己位置的奴隶。那些迷失了自己生命角色的家伙。我得跟你说多少遍,影七?」
他的语气并非咆哮。这是他最让我害怕的时候。当他在房里来回踱步,彷彿陷入沉思般的轻声说话。
他的目光终于停留在我身上,审视着一切。
「这些……『东西』你带在身上。礼物……一个你根本不拥有的灵体的玩具,还有遮蔽你羞耻的衣服。全部脱掉。脱光。你违抗命令了……现在我得提醒你些事情。」
我咬紧嘴唇,忽然呼吸急促起来。但我感觉到自己的蹄子开始往马鞍袋的扣环移动……身体颤抖着对着扣子。
「太慢了,影七!我说脱光!那些东西不是你的!」
带着恐惧的细声,我顺从地动作着,抽泣着丢下马鞍袋,从头上摘下护目镜。挣扎着颤抖着,我倒向一侧,拉下外套与连着的马鞍,露出被绷带缠绕的翅膀,感觉无比脆弱与裸露。但当我把头露出来的瞬间,泪水不由自主涌上眼眶,我开始哀求。
主人已经松开他那条沉重的鞭子……任它在地板上慢慢展开。
「把它们全部丢在身后,奴隶……」
颤抖的蹄子覆盖着我的脸。当他大声再三吩咐,我只能服从。
「现在,转过身去。」
我几乎站不稳,闭着眼颤抖着慢慢转身。地板上传来泪水滴落的声音,彷彿本能与恐惧让我的听觉更加敏锐。我感受到汗水从身上滑落。
「转过去。」
我差点跌倒,闭着眼在原地发抖,缓慢旋转。
「求你了……」
「闭嘴。这是你自作自受,影七……当你以为自己能有意志选择的那一刻起。我控制你的生命。你必须服从,哪怕你觉得不可能。但你终会学会的……」
我听见鞭子被拉起的嘶嘶声。紧闭双眼。
「你会学会的……」
***
我不敢睁开眼睛。
主人很快就有一场会议,而我必须跟他一起出席。我还有时间去做些事情,但我就是不敢睁开眼睛。
他打开了办公室的一扇门,露出一个牢房。那里的墙壁厚重,镶着锋利的金属板和发霉的瓷砖。地板已经被拆除,露出破败的混凝土,看起来就像被切割过的岩石。当我被扔进那里,被命令「想清楚自己在生命中的位置」时……我不敢睁开眼睛。
我只能躺着,感觉背部和臀部越来越肿痛,钝痛逐渐变成灼烧般的火辣,像波浪一样席卷整张皮肤。我再次感受到那种无助的恐惧,任凭命令站着不动、承受一切,无论我多想尖叫和哀求。我想看清楚伤口……感觉背上的皮肤像被剥离了一样,血液在肿胀的裂痕和细缝间渗出。至少我还能违抗一条命令——我还能哭泣。这是我唯一隐藏的反抗。但我不敢睁眼。
门砰然关上,将我留在这个隔音牢房中,独自面对冰冷的石壁和灼热的痛楚。没有任何光线能够照进来。我蜷缩着,想要抱紧自己寻求些许安慰,但一点动作就撕裂了背上的伤口。那阵痛苦的尖叫在狭小的空间中回响。这个牢房太小了,我……我不敢睁开眼睛。
我看不见……听不见……也去不了任何地方。
于是我只能退回自己的内心世界。闭上眼睛,试着回想我喜欢的事情。但我能记起的,只是一阵又一阵的鞭打。每一次都不同,每一次都在脑海中闪过一幅幅过去的画面——岩石农场、拉车的劳作、惩罚和长时间的工作、因恐惧而服从、因绝望而接受。我退入内心,想逃离这一切,去记起那片我曾见过却少之又少的温柔世界,想把所有朋友与英雄带入其中。睁开眼睛……看清现实……
我承受不了。
所以我不敢睁眼。
我只能勇敢地做梦。
***
商场变了。被再次拖出来,戴着镣铐跟在主人身后,我低着头被牵着走。但我瞥见了曾经是门徒的办公室正被拆除。
现在,它正变成我在其他地方见过的那场噩梦。
主人拉着我加快脚步,我很快发现这根本象是在疲惫的半奔跑,而非轻松的慢跑。我几乎被自己的蹄子绊倒,被带到楼上接受他的最后检查,离开之前。每一步都让我背部的痛楚加剧。
「奴隶,这课你会记得好几个小时……甚至几天。」当我们离开房间时,他这么对我说,我则因疼痛开始哀鸣。
走廊部分地方已经被凿通,打通成一个由办公室和储藏室组成的迷宫。不知道这是为了效率,还是单纯主人喜好。但我看到奴隶们在枪口下辛苦敲打砖块和厚重的混凝土,还有其他人拖着装满工具的金属箱子,拆卸工作台。他到底在计划什么?
奴隶和奴隶主们都转头看着我。他们看着我……我的翅膀……我的疤痕……我的项圈。有些嘲笑,有些露出笑容,有些只是庆幸那不是他们。
没有人露出怜悯。不是他们不在乎,就是不敢。
经过多层楼梯后,我们来到我曾被从广场上抛下的主阳台。啊……这里变了。主人让我俯瞰那边,看看他们开始做了什么。
广场的阳台被生锈的鸡笼铁丝网封住,边缘还缠绕着刀片铁丝,防止有人试图撬开。每个店铺格子都被改造成真正的牢房。我看到更粗的铁栏杆被焊接上,门被紧锁着,奴隶们被带回商场,分成小组被关进牢房。其他奴隶被拖出来,步履蹒跚,像死人一样。我看到鞭子劈过颈项、背部和臀部,惩罚那些行动迟缓的奴隶……那情景让我想起自己灼伤的伤口。膝盖因灼痛几乎软倒,但我不能倒下……否则只会挨更多鞭打。
喷泉后方有个新装置……一台小焚烧炉。粗大笨重,有四个小门通向炉膛。奴隶们正往里面扔木屑。我差点当场呕吐,因为我看到一处牢房附近起了骚动,守卫直接把一只小马扔进焚烧炉。她再也醒不过来了。
烟雾从顶部那个被笼子覆盖的洞口冒出,飘散向上。但我已经看到上层的奴隶用布遮住口鼻,躺着咳嗽成堆。坑洞、弹孔和战损依然遍布,但最严重的坑洞已经被挖开,变成更多用笼子或铁皮覆盖的禁锢牢房。
我看见一匹公马被拖在地上,慌乱挣扎,然后被扔进牢房。刚关上盖子时,我听见一声尖叫,还有高亢刺耳的哭声,伴随着蹄子拼命攀爬陡峭岩壁的声音。我的皮肤忍不住起鸡皮疙瘩。
「现在你看见了真正的奴役地狱,影七。」主人抓着我的头,让我眼睛向前看。「奴隶主命令!奴隶服从!不服从者受罚!这才是应有的运行方式。这地方看起来是不是很熟悉?是不是让你想起了你非常熟悉的地方?」
我讨厌他的问题。残酷又赤裸裸的意图,他知道我痛恨这些问题……但如果我否认,他会……他会做些事……
我几乎想大声喊出他是个病态怪物。以前我只觉得他是暴虐的怪物,但现在我知道他不正常。他的手段变了,这已经不再是我见过的奴役。这里没有终点。只有控制,仅此而已。
但我只是点点头:「是……是的,主人。」
「嗯……感觉像家一样。欢迎来到你的新生活。」他停顿了一下,然后露出笑容。「呵呵……看看是谁来了。认出谁吗?」
他猛地扭转我的头,我哭出声差点跌倒,幸好他扶着我,这动作拉扯着我背上每一条淌血的伤痕。我眼睛盯着广场,眨了眨,试图聚焦,忽然感受到一阵冲动,想一跃而下。
是烁光!
她被一名奴隶主粗暴拖着,和三个沾满煤灰的奴隶一起。他们被压向她以前的牢房,现在已重新上锁。但我看到她几乎没有任何反抗,让自己被牵着,举止比我曾经认识的朋友少了很多精神。她的蹄子因某种体力劳动而磨损疼痛,背部还有沉重拖曳的痕迹。但还有更明显的事。她的脸颊潮红,动作……颤抖。象是发烧了……
「没错……你以前的朋友。我们让她补上了所有那个弱鸡给的修理技术的班次。她现在被派去做真正的活儿,从陨石坑队伍搬运材料到红眼使用的辐射引擎。」
辐射!?那就是辐射热病!中毒了!主人一定看出我脸上的表情,因为他粗暴地大笑,然后用蹄子拍了拍我的头。
「别担心……如果她学会努力工作,病得够严重,我们可能会给她来点消辐宁……让她继续工作,不会轻易放弃。没有人能逃避责任,除非他们拼命工作到极限。」
我的心中惊慌渐渐升起。从几个小时前最后一次见到她开始,我看得越来越清楚。她身上有什么东西正严重影响着她,情况一定非常严重!她需要帮助,可……她不能吃消辐宁!那会害死她!
我……我该怎么办?我能做什么?我比她还被困在……
我甚至没机会对她大喊。项圈拉紧,扼住我喉咙,连喘息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将我拉倒在主人的腿上。无法出声,我看着她那粉红色的鬃毛和黯淡的红袍消失在那家旧店里,随后门猛地关上。
「请……主……人……让我说几句——」
我靠着的那条腿踢了过来,把我撞飞五英尺远,直到镣铐拉紧才停住我的滑行,差点摔下边缘。我喉咙的生肉被拉扯刺痛。
「你没有资格提出要求。现在……我们得去战时科技部开会。起来!」
我迅速服从,低着头。
「好了……现在,我们——」
「主人!主人!」
一个尖细带鼻音的声音插了进来,我认得是他的助手。那个瘦弱的小马,平时负责一些一般文书工作和给主人传话。稍微抬眼一看,只见他急忙走近,又很快跪下,气喘吁吁。
「我有事要去,溜皮(Wormtail)。最好是件重要的事……」
「我……呼……带来红眼的消息!他想和您——主人——谈谈。」
短暂的沉默。显然主人认为这消息很重要。我完全明白,红眼主人是整个吠城的主宰,所有小马都向他报告。
「嗯……看来他收到了我的请求,想见我。很好!溜皮,快去告诉他我不会耽搁太久。那家伙得等着。现在……」
我迅速垂下视线,看见主人转向我。
「我们伟大的领袖身边可不能有个不停哭鼻子的天马,对吧?这不是他的作风……」
「不、不,主人……」
镣铐猛地拉紧,硬生生扯回我的头,我脸朝下跌倒在地,胸口先着地。接着他用前蹄踢了我一脚,力道大到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没问你!记住你的身份,懂得什么时候该说话,影七!现在……我们得给你找个地方……」
我蜷缩着,呛咳着努力吸气,听见那助手用尖锐轻蔑的声音笑了出来。但很快就被一个怒视给压住了声音。主人转身,解开了镣铐。
「喂!」他朝一个路过的奴隶主喊道,「把这奴隶带到广场去,等我回来。确保他别跟那铁骑卫混在一起。找个偏远的地方,别让人看见。」
「是,主人!」
镣铐交接了过去。这倒让我松了口气。我能勉强跟上这奴隶主颤抖的脚步,再次被带上楼梯。背后,主人一直瞪着我直到我消失在视线中。
我……我得利用剩下的时间,找到烁光,然后……然后想办法从风向标那里给她取回净辐宁!
我可能失去了她的友谊,但我不会眼睁睁看她失去生命!
只是……该怎么做呢?
***
广场近看更糟。腐败的恶臭穿透了我冷得几乎窒息的身躯,狠狠拍打着我。我被牵过覆盖着陨石坑的叮叮当当的金属板,拉扯在一群奴隶之间,他们拼命工作,有时甚至透支生命,拉动着巨大的滑轮,把巨石碎片从屋顶吊起。每个被覆盖的囚笼都传出哀号或低沉的哀鸣。尽管有着病态的好奇心,我仍无法看进去,只能闻到渗出的腐臭。
很快,我开始恨我的冰冷……它似乎只让这些臭味传入我鼻中。
我的目光却不断回到某个牢笼上,心中祈祷能看到那里有小马。
但什么都没有。我只能哀鸣着,一瘸一拐地跟在分配给我的奴隶主身后,向广场深处走去。那里是狮鹫和掠夺者最后对决的地方,地面被践踏得破烂不堪,但我依然能看到地板和柱子上的血迹斑斑。
「呃,就这里吧。进来,小瘦子!」
我的项圈被解开,一匹半血马用蹄子踢我一脚,将我踹进一间黑暗的旧店铺。我蜷缩倒在地,听到门砰然关上并牢牢锁死,留下我在黑暗中。已经听见奴隶们在里面动来动去,我慢慢靠近栏杆。背上还在流血……疲惫、恐惧、疼痛,我只想把脖子伸过栏杆,寻找烁光的踪影。哪怕只是一瞥……希望能和她四目相接……
但栏杆太近了……我把脸贴上去,无力地跌坐下,痛苦万分。所有一切似乎都在崩溃……
身后,我听见蹄声逼近。两匹面目狰狞的陆马正走来。我背向栏杆,见其中一匹冷笑。
「看,是谁来了……」
「嘿,还记得我们吗,孩子?」
我根本不记得。背部拖行着地面,我嘶鸣着想远离他们。
「不记得我们曾被倒钩的掠夺者丢在那里吗?不记得撕皮的尖叫吗?」
他踏入广场入口的光线下,令我恐惧的是,他的一侧马肋鲜红如怒火般的疤痕,肌肉和未愈合的伤口赤裸裸地展现。
「我们看见你最开始就帮助那些掠夺者。你害得我们全部都成了这副模样!」
「你倒是幸运,现在和我们在一起了,小翅膀!给我抓住他!」
他们猛扑过来。我被压在侧墙,尖叫着面对冲刺。
耳中嗡嗡作响,一股过压感席卷而过,随后是像雷鸣般的巨响贯穿整个囚笼。两匹公马像叶子被飓风卷走般被一股强大的心灵力波击飞。我蹲伏在一团扬起的尘土和石子中,鬃毛乱舞,感受到那股力量撕扯着我和裸露的背部。奴隶们惊叫,随即撞击栏杆发出骨头碎裂般的声音而沉默。除了那道白蓝色的光芒,一切彷彿在风中或隐形潮浪般悄然无形。
「你们两个,离他远点!滚!」
伴随着逐渐消散的轰鸣,我听见一个我认识的女性声音!睁开眼睛,我看到那两匹公马跌坐在栏杆旁,昏迷且呻吟着,缓慢尝试爬开,同时用蹄抓着头。转身间,一道闪烁着火花的破损独角兽角光芒冲到我身边。
「珊-珊瑚?」
「嘘……影七,快进来。别理那些家伙。」
她的蹄子小心地绕过我的脖子,我们一起蹒跚走进黑暗。眼睛逐渐适应后,我看清这是间旧糖果店,里面洒落着许多糖罐(可惜都是空的……该死)。她带我越过柜台,进入后方。那里用一盏宝石灯照亮着狭小破旧的房间。仓库部分已坍塌,无法进入。珊瑚指着地上的一张薄床垫,柔声催我躺下。
「别管那两个家伙,有我在,他们不敢对你怎么样。他们知道要是惹我生气,我会把他们打穿栏杆!」
她的角火花闪烁,象是电路短路般。蹄子靠在角上,呼吸急促,直到平复。
「你……还好吗?」
「我……没事,这些年来习惯了,现在安静点。嘘……」
她的蹄子轻轻按在我后脑,轻抚鬃毛,我看到她的眼中带着恐惧,目光扫向我的背部。她嘴里诅咒的话语和厌恶的语气在这里听来格外刺耳,她把灯提近,仔细查看。
「那个怪物……」
我只能点头,把头埋在前蹄里。躺着不动,给了我更多时间去感受背上那些羞辱的伤疤,一遍遍提醒我……那几分钟受刑的痛苦……
「好痛……」
「我知道,亲爱的。嘘……别动,我会尽力帮你。」
珊瑚从角落拿出一个小桶,让我开始猜这可能是清洁用具柜。水在桶中晃动,她浸湿布条,轻柔地为我清理。这一刻……感受到一个真正母亲般的抚慰,虽然我不是她亲生的。有人替我擦去鞭痕上的血和污垢,也足够让我暂时喘息。听着她柔声轻哼,感受她稳健却温柔的擦拭,那淡蓝色的光渐渐舒缓我紧绷的神经。抬头看,她的鬃毛白黑夹杂带点蓝色,被粗糙地编成两条辫子和长尾辫,彷彿在努力留住曾经的模样。她那瘦削灰色的皮肤也像其他奴隶一样肮脏且布满疤痕。
「真抱歉他抓住了你,影七。我真的以为你逃出来了。我……我多希望能阻止他再把你带回去……你这可怜的孩子,没有人该受他这样的折磨。」
我没有回答,只是靠着她的侧身,寻得一丝安慰。经过几分钟的挣扎和低泣,她轻柔地清理我的鞭痕,并用与陆马般的熟练技巧重新包扎了我的翅膀绷带。这让我心有戚戚焉,我也曾经走过那条路。
「谢、谢你……」
「没事的,亲爱的。我之前就说过,看到需要帮助的无辜小马我就不会视若无睹。如果我不能照顾自己的同伴,那就是错的。」
我抬起头。「如果我被允许,我可以再回来这里吗?」
「当然可以!影七,你做了这么多帮助我,绝对值得。虽然我本以为你会去找,嗯……烁光。」
尴尬的沉默。
最后,我努力抑制情绪,向她倾诉发生的一切。这是自那之后,第一次有个真正关心我的倾听者。令我惊讶的是,尽管她和烁光过去有矛盾,她没有反对,只是让我把心里话全部说出来。她只是紧紧抱着我。
我心中满是沉重的愧疚,告诉她我们的争吵……那场争吵的起因。还有小皮,以及主人的所作所为。珊瑚静静地听着,然后轻轻把头靠在我头顶。
「听着,影七……我和烁光的事不重要。你也需要帮助,我相信她会对你好。她已经向我证明了这一点,尽管她和我还有很多分歧……」
我抬头看向她的脸,轻微抽搐着,耳边传来守卫过来的蹄声,警棍敲击铁笼的声音清脆响起。珊瑚看起来是真心的。烁光曾说过谁才是真正宽恕者的话在我脑中不断回响……
「所以,我希望你知道,你随时可以回来找我,好吗?这里的好小马们得互相扶持。还有嘛……我偶尔也希望有人陪伴一下……」
她用蹄子擦了擦眼睛,然后又看向我。我只是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但看到珊瑚微笑了一下,那是我今天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松一口气。
「我……我会试试。但我不知道他想要我做什么……也不知道我是否……是否还能回到烁光身边。她现在可能恨我了,她病了——」
「她病了?」珊瑚脱口而出,然后停顿,咬着嘴唇重新振作自己,「她现在病了?」
我点头,有些不解她对一个她“恨”的人的反应怎么会突然那么情绪化。
「辐射病,就像以前……像你一样。他们会给她消辐宁让她继续工作,但她不能用,我很害怕她,因为我……」
我从她怀里跌回床垫,捂住眼睛。
「我不想她死……就算她再也不想见我,我也不想看到那种结果。」
「我也不想她死……」
沉默了片刻,我再次抬头看向珊瑚。我知道情况是这样,但她说话的语气不同。那不是苦涩的冷漠,而是带着哀伤的担忧。
「无论我怎么想,没有人应该待在这个奴隶城市,更不该死于这种可怕的缓慢折磨。听着,如果……如果你想知道什么——她不会恨你的。我不认为她真能恨你。你应该看看我们过去吵架的样子。如果……如果你去和她说说话……或者做点表示,让她知道你,嗯……抱歉。或许画张画?」
我叹了口气,摇摇头。我身上没有日记本。除了翅膀上的绷带和脖子上的项圈,我一无所有。
「嗯,我这里有张纸,如果你想要……」
珊瑚在黑暗中挪动,拿出一张纸条,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表格和数据,格子里划满了小勾,但另一面几乎洁白如新,没有被碰过。
我坐着凝视着,背上的烧灼感和发烧的头痛让我颤抖……我看到了唯一的机会。就这么一次。
一张画,拯救一段友谊……并告诉她她对我有多重要,我有多抱歉。
我的嘴唇颤抖,我还能画画吗?我……我失败了那么多次,什么都做不好!
但我必须试试。
「好了,奴隶!把这匹天马带给我!」
那声音如大锤般砸下,惊醒了我。我猛然坐直,没时间多想或害怕,转向珊瑚。
「我……没时间多说抱歉,但……我会做到的!谢谢你,还有……烁光一直在努力记起来……」
珊瑚脸上的表情一瞬间给了我一丝希望。那种有人听见承诺被坚守时的柔和释然。
「如果……如果我能救她,某种方式,我想继续帮助她记起……我们,嗯,我们都能一起努力离开这里?请答应我……我……」
我颤抖着。
「我觉得我撑不下去了,在他手下,我好害怕,珊瑚……」
「他在哪里?」
「就在这里!」
珊瑚回望我。「你能做到的。我已经见过你的能力。如果你有勇气,就去做吧。做你必须做的,影七。」
我听见笼子开始摇晃,感觉额头、背和喉咙痛,我两只细小前蹄放在珊瑚胸前。
「我会试的……我会的……我的意思是,也会花时间陪你。她真的想帮助你……我也是……但请,我必须……趁他们带我走之前问你!你能在这上面写点东西给我吗?我不会写……」
「当然可以,亲爱的。但快点!你需要什么?」
不到一分钟,他们打开生锈的门,甩到一边,走进来把链子再挂上,拖着我离开。
我再次沦为主人的掌控,他把链子挂回盔甲上,狠狠拉扯我,轻蔑地评论我背部变干净了,并带着病态的愉悦看着我乖乖跟在他身旁。我依然低着头。
但当我们路过某个店铺牢房时……我看见了她。躺在地上,脸色潮红,气喘吁吁,四肢酸痛……她从闷热的后室爬出来,抓住从天窗吹进来的一丝风。*
我们的目光没有交会。我甚至不确定她是否闭眼,是因为在躲避我,还是其他原因。但我将最后一线希望的纸条,藏在翅膀的绷带里。
我想讲,我藏了一段话……
广场的门被打开,我被强行拖过去,就算我看见烁光的头无力地垂下,咳嗽不止。叶光弯腰扶着她,摇晃她的肩膀。
为了拯救她的生命,也为了拯救我们的友谊,我唯一的希望,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面对主人的后果。为了烁光。为了珊瑚。为了我们所有人……
我只能祈祷自己能躲过惩罚。
***
吠城在黑暗中阴沉着。经过一阵暴风雨的短暂平息,通往我们目的地的街道又开始热闹起来。我跌跌撞撞,跛着脚,鼻涕直流,跟着我的主人前行,感受到那带着湿热气息的细雨刺痛我裸露的背部。
很快我明白一件事:这绝不是通往战时科技部的路,不管那是什么。感觉到我紧张的蹀躞步伐每隔几秒就被主人粗暴拉扯一次,他低头看了我一眼。我缩了缩脖子,眼睛迅速扫过四周那些对主人和被拖着一脸落寞的我投以异样目光的小马们。
「我们的会议改在旧中央工厂,那是战时科技部部的核心所在。多亏了我们‘领袖’的耽搁,我们不得不改变地点。」主人转身小跑着,与我对视。
「除非有人问你,否则你保持沉默。这些都是重要人物,影七。有人问你什么你就得听从。你成为会议的仆役。工厂里很热,他们会需要饮料。除非我吩咐,否则不准喝任何东西。明白吗?」
「是,主人!」我差点喊出来,紧咬牙齿使劲点头。背上的痛楚难以忍受,每踏一步都让伤口一阵阵裂开。
「很好!快点!」
我们的速度加快了。我几乎可以肯定这是故意的,因为胸口的伤口被拉扯着一开一合。若不是珊瑚,我怀疑这些伤口早就感染了。谁知道主人会逼我做什么换取药物?
幸好路途不长。但我注意到,我们越来越靠近陨坑,那诡异的红光从屋顶和巷弄间透出,笼罩在浓雾黑暗中。心中有一丝庆幸……意味着我更接近心与蹄医院,我唯一的希望——净辐宁。我做得到吗?能不能在会议中挣脱锁链,逃出去拼命弄到净辐宁给烁光?之后还能逃走吗?
还得想办法弄更多消辐宁。伴随痛楚,我甚至没发觉喉咙开始紧绷,不是项圈磨擦,而是其他原因。我是不是不知不觉又中了辐射?还是地铁的毒害?会不会像以前一样病情恶化?距离我上次用消辐宁还不到多久。担忧开始侵袭——主人知道我需要什么才能活下去吗?他会怎么要求我交换?女神啊,请在您的慈悲中保佑我……
「到了,影七……」
链条一拉,我被硬拉站到他身旁。眼前是整座城市最大的工厂。偶尔我远远看过它,宽阔的工厂占地庞大。除了冷却塔不高,整座建筑至少覆盖了十个街区,厚重的墙壁环绕其中,内有庞大的军事技术设备。难怪红眼对这地方兴趣浓厚……
金属大门前,是由铁笼与粗壮栏杆组成的栅栏大门敞开着,两座守卫哨塔上有狮鹫狙击手把守。墙壁部分倒塌,靠近陨坑的翼楼屋顶塌陷,如同其他枢纽,这里的建筑经受住了超级魔法的摧残——虽然表面被烧焦。主楼上挂着一个巨大的苹果符号,吊在金属绳索上,摇摇欲坠。
守卫们让我们进入,见我被主人带着,一边偷笑一边对我冷嘲热讽。我感到尴尬与怒火。
门内,工厂规模让我震撼。四周停着一排排老旧的空中战车,装甲流水线。还有长型货床的战车,V字形底盘的奇怪飞行器。螺旋桨驱动,踩踏板操控,还有侧座空枪架的老式飞机残骸。小马们穿梭其间,检查机器残骸,做着记录,估算哪些能修复,哪些只能拆零件用。数十匹小马在严密警戒下挥舞电锯,从破损的平台上锯下可回收的零件。我看到一匹小马因望向别处,被用古老猎枪的木柄狠狠敲了一下头。其他的正拆卸一台庞大履带哨兵机器人的头部,旁边还有数排盖布的机器小马,脑袋膨大,武器座空无。
这里是小马国军队的主要工业基地……
我们沿着清理好的通道前进,通往主入口。宽阔阶梯前方是一排十多个大门,齐刷刷并列,通往同一个迎宾大厅。这足以显示过去有多少小马曾经出入这里。如果红眼能恢复这里部分产能……
我对他的军队能力有了全新认识。那些诡异的热气球和运输马车只是开始。我不敢想象他为此付出了多少时间、汗水与生命。可若成真……红眼将掌握小马国的完整军事与工业力量。
我眼睛盯着这些军事科技,几乎没注意到自己差点被通往大厅入口的阶梯绊倒。穿过大门,是宽敞敞亮的接待大厅,中央是长椭圆形柜台,至少八个工作站。三面围绕着阳台,两侧各有楼梯通往阳台。那里有一匹瘦高独角兽公马,白色的毛皮与黑色鬃毛形成类似斑马的对比,他正在监督约两打员工在重新启用的终端机前忙碌,线缆乱七八糟铺满地板。毫无疑问,这是控制中枢,掌管庞大能力的必要设施。
「长官……我完成南方战区的旋转叶报告了,状况不比北区好,没有滚珠轴承,它们无法——」
「我知道它们为什么不能,先存档,加入待修航空制造厅的零件清单。嘿!嘿你!武器仓库盘点怎么还没搞定?」
「没什么,长官!只是拿去军队的那些小马没告诉我们带了多少……」
「该死的笨蛋……猜个数吧,大部分都快烂掉了。等它们坏了就会回来找我们。告诉他们,等修好或者去买新的。喔!镣铐长官,你好啊!」
我的主人只是哼了一声,蹄子放在柜台上。我默默从瓦砾堆中抬头看着。地上散落着碎彩色玻璃,抬头看到那扇巨大彩绘玻璃窗,一匹钢铁铁骑卫被炸弹炸得内凹。主人敲了敲柜台。
「别客气了。磨石在哪?」
「你是说磨石长官——」
「我才不在乎你那套套套的称呼呢。」
管理员脸色苍白,连穿着的骨白大衣都黯淡下来,摇着头说:「他在……在旧会议室……中央部门研究大厅……就在公司以前用过的地方旁边——」
「我知道路。闭嘴,派个信使通知他我来了。」
他吞了吞口水,朝奴隶挥手,那奴隶很聪明地点头离开,没问更多。主人不发一语拉着我朝楼梯走去,连管理员都不搭理。
里面复杂庞大,难以想象。多扇几乎与马棚大门等高的巨门敞开,露出从巨大战车制造厅到堆满文件的档案库。每扇门都有不同标志,一个是苹果,一个是剑与齿轮。很快我发现这地方是被多家公司租用或买下分区,形成统一生产基地,但他们还是保持各自祕密。难怪部门选在这里。那他们的部门长官是谁来着?是……那匹彩虹色的?看起来又愤怒又渴望战斗的样子……
一条长长的走廊展现在我们面前,横跨两栋庞大如仓库的建筑之间的天桥。四周的窗户尽数破碎,带来漫天灰烬的风,狂乱地吹动我的鬃毛,刺痛我的眼睛与背部。如果主人在意这些烦扰,他却毫无表示,只是冷酷地拉着我沿着厚重又发霉的红地毯,朝一扇巨大的双开门走去。门的两侧各有披挂战鞍的守卫站岗。
「主人!他们正在里面等您!」
「很好……一旦我进去了,信使离开后就关上门。别让人打扰我们。」
「是,主人!」
显然,所有小马都知道要站在主人的安全范围内。我得再三提醒自己:永远用他的头衔称呼他。永远……永远永远永远……
里面,我被带过一连串办公室和会议室,四周都是强化玻璃。我可以看到通往我们正下方机械工场的楼梯。但这里的环境却安静许多。那些终端机早已被从面向陨坑的窗户吹进来的弹片摧毁了。几乎带着嘲弄意味,我看见心与蹄医院,那半毁的建筑在陨坑诡异的红光映衬下轮廓分明。一侧有个小餐厅,供他们休息。即使在这距离,我仍能嗅到腐败和陈旧的恶臭。
令我好奇的是,许多桌面上都刻有小马的标志——一串梨子、两把螺丝起子、三个交错齿轮、一个日晷……
等等。
我落后了,链条突然紧锁,勒得我喘不过气来,被拉扯着继续前进。但我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标志。在靠近俯瞰机械楼层的窗边一角。他……他曾在这里工作,我知道!绝对是!两台终端机并排闲置,只共享一个键盘。他的椅子倒了,靠在一个早被掠夺过的文件柜上。墙上贴着纸张和海报,画着钢铁小马(或是铁骑卫盔甲?)的设计图和粗糙草图,以及我根本看不懂的数十种零件。但桌上摆着各种小物……在工具间有相框和些枯死的小植物,挂着发霉的缎带。是礼物……
我不敢想象相框里是什么。我好想走过去看一眼,看看天舞长什么样子。他一定把她放在那里!我……我可以把他们画在一起!
但主人绝不会允许我这么做……被无情地拉向前的失落感,让我觉得自己空洞无神。
不过我路过时,还是注意到一点……在他工作的每面墙之间,有条缎带围绕着他的书桌,大约胸口高度。粉红色的,上面印着士气部的萍琪,表情严肃,举起蹄子阻挡进入。
我没太多时间多想,链条不耐烦地拉我向前,再次强迫我集中注意力。前方原本一排排的办公桌和工作台,逐渐变得壮观起来。
另一组楼梯通往一扇看起来更安全的门。门敞开着。但在门口楼梯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厚重石柱,上面镶嵌着匾牌和金属饰边。石柱顶端……立着一尊铁骑卫盔甲雕像。我惊叫一声,跟着主人后退。听到他轻笑,我才意识到那只是静止的盔甲像。如果它曾经动过的话。这盔甲所用的金属经过时间考验,依然闪闪发光。比我曾在城墙外恐怖战场见过的火焰痕迹与战损斑斑的金属战神更英雄光辉。盔甲侧面刻着战时科技部的标志,身旁无武器摆放。
它是这座枢纽里战时科技部秘密的永恒守护者……却在一个疯狂小马洗劫一空时静静待命。红金相间的地毯引领我们走上楼梯,通向一扇非常正式的黄铜镶嵌的木门,门口站着四名守卫。未言语,他们点头示意并为我们开门,让我们绕过铁骑卫雕像。
「啊……镣铐,终于加入我们了!」
熟悉的声音从主会议室内响起,低沉浑厚。磨石走来迎接我们。彷彿不可征服的存在,踏得地板震动,他那扭曲的牛头人护卫紧随其后,在地毯上留下痕迹。它悠然行走,像我在图鉴里见过的某种灵长类动物,义肢的巨大爪子轻贴地面。看到我时,它哼了一声,发出短促的咆哮。
只有锁链阻止我逃出房间,我整个身体被锁链甩得仰躺在地,发出闷响。我差点跑到附近的小餐厅躲起来。
「信使说你带来了你的……宠物。看来你终于抓住他了。」磨石瞥了主人一眼,看着我颤抖着站起,胆怯地躲到桌子后……然后又被硬拉出来,朝董事会议室走去。
「小马逃不过自己的宿命和目的,磨石。他现在是我的了。我去哪,他就去哪。这次,他就是我们的小饮料仆人。不是吗,小可爱?」
「是,主人……」我试着开口,却几乎无法抑制那个名字带来的厌恶感。磨石继续盯着我看,然后挥了挥他那巨大的牛头人护卫回到一旁,让我们进入。守卫在身后锁上门。
灯光昏暗,窗户被封死,墙壁厚实。显然是场秘密会议。磨石盯着我,突然哼了一声,没头没尾地一只老蹄子打在我脸上。疼痛刺在我已经瘀伤的脸颊上。我开始怀疑我的眼睛是否还能从黑眼圈中恢复。
「这是你违抗我的代价,小矮子。这比不上镣铐对你做的那些事吧。但当你跟尤妮蒂逃跑时,你也跑了。至少我知道老镣铐一定会好好惩罚你,不用我动手。别惹我,不然我让布鲁图斯彻底把你的翅膀收走。」
他哼了一声转身离去。我皱眉,心中对这头驴子冒出一股厌恶,因为他竟敢提到尤妮蒂的名字。
护卫听见名字,跺了跺脚,引起众人注意。但它依然忠心地站在角落,像外头的铁骑卫雕像一样,沉默且警觉。主人开始拉着我穿过房间。周围我看到几个奴隶的身影,个个粗暴凶恶。那种磨石与主人共有的粗犷风格,让我猜想他们是不是吠城“旧时代”的人物。主人踩着木制义蹄,我还认出了远端那个邋遢的莫辛。想到他在暴动时跟主人是一伙,在这里出现也说得通。
「哎呀哎呀……原来是你啊,小子……」
噢不……
或许也不全是旧时代的人……
随着那标志性的口音转头,我看见沼黑从我可能被派去工作的侧厨房走出。他鬃毛编成辫子,笑得灿烂,一蹄搭在我肩上。
「看来你又惹上麻烦了,是不是,小子?我只会越来越强,而你却倒退。多可怜阿。病得还好吗?」
我没回答,只是低着头努力忽略这匹可恶的小马。至少我试着这么做,直到主人蹄子猛然压我趴地,将我按住,然后靠近我耳边说:
「我说过!任何人问你,你都得听话!现在,听话!」
口水溅到我脸上,我惊慌点头,大喊:「是,主人!」我颤抖着,在沼黑面前被如此羞辱的每一秒。他显然享受看我痛苦……拜托……这简直是侮辱……
「我……我活得不好,长官。要抢着拿到我需要的消辐宁持续活着……而且我觉得病情……在加重,长官。」
「喔喔……‘长官’,嗯?我喜欢你这么叫我,小子。镣铐确实把你驯服得很好。会后来找我聊聊,我在新贸易里还有位子给‘尖叫鸡’。我相信我们能在我的货物库存里为你弄点东西……如果你的主人允许的话。」
「什么?他说的『交易』到底是什么……」
我的脑袋终于跟上了思绪。那绝望又羞愧的表情,足以让沼黑咯咯笑出声,撩乱我的鬃毛,然后得意洋洋地踱步走开,象是享受着刚获得的权力。难道……他现在真的成了彻底的奴隶主了?还是说,他手里掌握着能控制许多小马的脏把柄,从而确保在这座城市里搞成生意的地位?我深深吞了口口水,拼命控制着不让自己的想象力被恐惧牵着走。
我全身冒汗,只想靠在房间一角。随着视线逐渐适应,其他小马也开始就座,我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情况。
当然,主人比除了那头牛头人护卫以外的所有小马都高大。对面坐着的,是磨石,显然是权威的象征。沼黑坐在远端,显然是这个小「俱乐部」的新成员,而莫辛坐在靠近主人位置的中间。他用那只独眼瞥见我,发出一声近似叹息又带轻蔑的哼声。还有另外五匹小马分散坐在他们周围,两匹公马、三匹母马,混合着陆马和独角兽。他们至少有一次对我的好奇目光露出怒吼或凶狠的神情,直到我移开视线。但有一点很明显……他们虽然话少,却个个深思熟虑。从眼神里我能看出智慧,尽管那里充满了仇恨与残酷。主人在这里是他们的一份子……老练、精明、同样扭曲。难怪沼黑能找到归属。
这些交换的目光忽然变得说得通了。我看到他们心里都在计算,打算怎么惩罚我……
有点担心,我溜进了厨房,主人那抹笑容清楚告诉我这是该去的地方。他们开始说话……简单的问候和我不太懂的工作报告。
厨房内稍显干净,象是专为长时间会议的餐饮团队设计的。然而,最吸引我注意的,是角落里站着一匹正在吃生肉的小马。比其他人大得多,明显是成年公马,一只独角兽,肮脏的白色毛皮,肌肉发达,几乎是我见过最壮硕的独角兽之一。鬃毛凌乱,宛如食尸鬼般脏乱,染着深浅不一的多彩色泽,肯定是染发剂的残留。嘴鼻间布满恐怖的伤疤,彷彿被刀刃划过,头顶秃发上也布满陈旧伤口和残缺鬃毛,令人质疑他怎么还活着。他的眼睛一红一褐,耳朵、鼻子、嘴唇、眼睑甚至皮肤上都有穿洞。我的胃翻搅,因为那些用来穿洞的不是金属,而是骨头。
他是个掠夺者……
他也注意到我盯着他。那双瞳孔放大、眼神惊疑交错,似乎不敢相信有人敢直视他。药物造成的损害全写在他的神情上,但他散发着不确定又异常威严的气场。他全身颤抖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你看我干嘛?」
天啊……我得回答,主人的规则……
「我……我只是看……」
「啊!我问你,是不是看我?你看见什么了?有关我什么吗?」
他开始逼近,语气尖锐又快速,好像恶霸般戏谑而不合理。对其他小马来说,他说话可能是无理的威胁,但我听着觉得很不安。他转身时,我看见他的可爱标志——一只钩子,就像我以前的主人用来捕捞河里生物的那种。我没被链条拉得太远,他靠近时,我看到他身上斜挂着两把大砍刀和一捆绳索。
「不——我没有——」
「想什么呢?说啊?你针对我,对吧?一直盯着我看?我不喜欢!我讨厌别人盯着我看,因为他们看不到真相!所以我要让他们看不到,怎么样?我们试试看?」
他的魔法是病态的黄光,从身侧召唤出标志上的钩子,连接着绳索。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的蹄猛地砸向橱柜门,结实的肌肉一击就裂开了厚重的木头。他虽然没硫磺那么巨大,但这名掠夺者身形壮硕,体格比我在倒钩帮派见过的任何掠夺者都强健。
「我说,别看我了!你觉得我疯了?就是这样?觉得我哪里不好?」
「我——」
我连话都没说完,他突然尖叫一声扑向我。我大叫着往后跌倒,他压在我身上,准备用钩子……
……笑了?
「哈哈哈哈哈!喔喔……你看到了吧?你知道你该怕的,对吧?哈……我喜欢这声叫喊。叫喊很好,对吧?啊啊啊啊!看吧?叫喊告诉你还活着!哈哈哈……快笑啊!不笑?好笑吧?笑!」
他咯咯笑着从我身上起身,笑容让他脸上的伤疤扭曲成疯狂模样。我越看越觉得,他那双不对称的眼睛里毫无理智。突然,他低吼出凶狠怨恨。
「你不跟我笑吗!?快点小马,笑!一起笑!笑!」
我吱吱叫着,试着……
「呵……呵呵?」我靠在厨房台面。「哈哈?呃……好笑?哈哈?」
他盯着我,笑容顿时消失,转成一种困惑,眼中带着危险……
「……你在笑我?」
「哈……嗯?我……」
「我说,你笑我?你刚才笑的是我吧!?」他再次向我逼近,钩子又亮了起来。我退无可退,被链条拉得紧紧卡在墙角,距离下一间房间的极限。
掠夺者咆哮着,愤怒充斥着他狂野的脸。他蹄子猛戳我的胸膛,迫使我抬头看他。
「我……不喜欢有人笑我……你为什么笑我?」他的瞳孔放大、疯狂无比。「就这样,你他妈活该,笑我怪异?我连你看我的眼神都不喜欢……像你比我强?以为你他妈比我强!」
钩子扬起,我闭上眼睛,嚎叫求饶,感觉钩子探进嘴里寻找我的舌头。
「放开他,抓勾(Wildcard)。这小矮子不认识你。」
我感觉到动作暂停,鼓起勇气睁眼,发现钩子就在几寸之外。疯狂的掠夺者回头望向门口。主人站在那里。他的语气平静,但话语有分量。『抓勾』似乎停顿了一下,然后露出笑容,轻拍我的脸颊帮我扶起。
「哎呀……我只是开玩笑,别担心。我很放松,没事,哥们我很放松。很放松。我们没事。」
抓勾又把钩子挂回他坚硬的皮甲上。我努力避开他的视线,他蹒跚走出厨房,在门口停下,笑着扯出半边嘴角。另一半脸因疤痕扭曲成病态的皱眉。
「我们没事吧,小家伙?对吧,我们没事……改天玩玩?叫我兄弟们来,一起过夜!哈哈!他们会喜欢你的,哈!」
他走回大厅,忽然转头大喊,吓得我跌坐后退尖叫,他笑着离开。
主人晃动链条提醒我注意,怒视着门口。
「别打扰 抓勾,影七。不管他是不是奴隶……呵……他是我们的致命武器,随时能派上用场。我们不想让你被他抓到不开心的时候弄死。你肯定不认识他。虽然,你那个‘朋友’硫磺会认识他。人称‘四大天王’之一。依然领着那些加入了‘深渊’的掠夺者,训练他们,杀掉弱者,用毒打磨练强者。呵呵……他疯到没有人敢挑战他的领导权。」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门外,隐约听到抓勾一边咕哝一边咯咯笑着。然后他又转回来,眼神低垂。
「你不是真的以为倒钩是他那帮派里唯一有权力的吧,还想跟我们合作对付他那个叛徒领袖的小马吧?尽管倒钩很想那样,但你知道他们心里怎么想吧?」
「不,主人……」
「很好。好好想想这件事。想象一下倒钩是什么样子,再记住抓勾跟他拥有同样的权力。他有大陆马的力量,也有独角兽的魔法,还是天生的杀手。或许表面看不出来,哼,我知道……但他跟硫磺争夺领导权不下数次。」
敢自愿挑战硫磺的存在,就说明了一切。主人更大力地踏进厨房。
「现在……你的东西都放这里了。把饮料准备好,无论是什么,都要随叫随到。你要服从他们。会议期间绝对不准发言,出了这房间也不许说话。相信你不会违背……影七。毕竟……记得你朋友的命现在掌握在谁手里。我们掌控抓勾,就像当年掌控倒钩一样——如果你告密,他会让你尝到苦头。我保证,他的方法虽然没那么高效,但绝对比倒钩更……独特……呵呵。」
主人将镀钢链条从他身上的护甲上解下,改系在门旁旧锅炉上伸出的铁管上,让我能自由进出两间房间。踏动着松动水泥下的磁砖发出些微震动,他便踏出门外。我很快就被留在了孤独里。
抓勾留给我的心跳依旧狂乱。那小马……真是可怕。他有陆马的体格,独角兽的魔法,还有……他的思维和行为……
我很快开始担心他接下来会做什么,我猜这也是主人的用意。如果主人不在,他会怎么做?过去又对小马们做过什么?倒钩 永远是我个人难以抹去的恐惧与回忆,但我没料到硫磺老帮派的另一员会这么快进入我的生活。我不想他靠近我。我根本不想跟这种疯癫废土狂魔扯上关系。如果他真像倒钩那样,我……
我缩回角落,立刻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崩溃地尝试哭出来,想把压抑释放出来。我发誓这次比以前更难……
影响我的不只是抓勾。我感觉肺部开始肿胀,呼吸无力。每吸一口气都带着轻微的喘鸣声。病情真的进展得太快了……
至少……我还有些时间。呻吟着,微微抽泣着,我触摸着翅膀,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着字的纸条,还有一根炭笔。
深吸一口气,尽管呼吸有气喘且痛楚,我试着忽略隔壁那激烈争论的声音,开始画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幅画。
***
「暗影七号!过来这边!」
我差点被自己绊倒。链条叮当作响,我扑向刚放下托盘的地方。随着时间过去,房间的入口时不时有惊恐的马儿端着我从冷藏库找到的水来,而我也在尽可能的空档里慢慢画着速写。我尽快把各种饮料摆到托盘上——水、闪闪可乐,还有几瓶我找到的烈酒混合物。我很快学会背着这托盘走路……虽然疼痛难忍。冰冷的托盘不断磨蹭我身上的鞭伤,让我在桌边端饮料时几乎是在忍着不发出一点声响的战斗。
当我摆好下一轮饮料,咬牙切齿地绕过桌子时,却不敢说一句话。
磨石正在发言,他的目光短暂瞥了我一眼,明确表态让我视而不见。几次耳光教会我快速察言观色。
「从目前状况看,你们的行动符合预期。我希望你们……」
「磨石,不要对我有任何期待。」主人咆哮着,语气尖锐得让我庆幸自己在众马眼中几乎透明。「别装作你现在能组织一切就拥有权力。记住这里红眼出现前,谁才是真正的统治者。」
我经过莫辛,他拿起一瓶透明液体大口喝下,目不转睛看着两人的对峙。磨石沉默片刻,然后抬起蹄子。
「我刚刚想说的是,我预期好事会发生,镣铐。」磨石态度仍算圆滑。「你的权威一直被认可。没有你的努力,我们不可能有今天。现在……虽然还没找到部门站,但我的奴隶们却发现了一个可能性,那里或许不是部门唯一的研究据点……」
「你开玩笑吧?你是说在我们脚下还有个我们根本不知道的据点?」一位母马探身过来,挥了挥我靠近的身体。她口音怪异,语调起伏,彷彿在努力让人听懂。我差点被链条绊倒,跌向莫辛,他用自己语言骂了声,顺势拍了我耳朵一巴掌,我才硬是稳住托盘。
「不。」磨石低下眼眸。「不是下面,是上面。吠城外的山脉,红眼几个月前就在那开采。当时部门调派大量研究员上去,其中包括极光主导的记忆计划主要成员。光这点就足以让我们把这事当成重点,但我们不能派小队上去,免得引起怀疑。」
主人点头,目光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我畏缩着低头。只有链条发出轻微叮当声。我抬头看到抓勾正召唤我过去,心跳加速,颤抖着穿过呼吸沉重的牛头巨人脚边。那双细小的红眼像锁定目标般盯着我,主人再次开口。
「你的意思是利用奴隶组成自己的采矿队?」
「没错……报告说没合适采矿设备导致成效不好。如果能在我们阵营找到有采矿经验的马,能组成一支资深小队作为替代方案。那样我们才能上去。」
我走近抓勾,他用魔法托起整个托盘,递给我一瓶烈酒。看到主人目光,我顿时慌了。我不能没经允许就喝。可要是拒绝他,抓勾会怎么做?我颤抖着摇头。
沼黑这会儿才首次开口,笑着说:「嗯……我倒是可以弄到一些工具,帮忙凑个样子。我从客户那赚了不少资本,能先垫付,保证你们不会亏。」
「很好。」磨石警惕地看着新来的马。「莫辛,给他们武装起来。山上危险不少。」
「没问题。一年前找到一批极地专用步枪。只要别让某个助手给他们乱折腾成圣诞树就行……」
我感到鼻子被轻轻戳了一下。回头一看,是抓勾又递给我那瓶酒。他的表情有点嫌弃,好像不敢相信竟有人拒绝酒。我又摇头,退开。或许我转身回厨房就好——
「欸!别给我背过去!」
我忍不住尖叫一声,猛转身却迎面撞上酒瓶。嘴里嘶嘶作响,紧捂着嘴,我听见在场抗议声大作。很快,我被一把拎起。
「暗影七号,我告诉过你!别吵别闹!马上给我进去闭嘴!」
我被扔进房间,重重摔在冰冷的厨房地板上滑到最远处。还没停下,我就从疼痛中大喊:
「对不起,主人!我……我……」
「闭嘴!奴隶该是透明的,直到有人需要他!别再打扰我们!晚点我再教训你!」
我心里反抗,但那是抓勾……还有……
唉,有什么用,我永远是那个被骂的。
我又回到画纸旁,喉间呕出一口金属味的热胆汁,拿起炭笔。画得很不顺,动作慢又小心,不敢急着继续,生怕画错哪里。照这样下去,得花上好几天才能完成……
我缓缓将炭笔放在纸上,努力不让泪水弄脏它。画出一个缓缓的弧线……一个脖子……画粗一些背部的线条。嗯……不错。
他们还在说话。我想继续画,可那些名字被提得太多,让我无法不听……
「极光」磨石继续说「我们发现她一直搞一些‘个人计划’,没申请经费却自顾自做。我怀疑她透过非法途径挪用了部门资金和资源来支援这些计划。她被暮光闪闪部长断了经费后,接受的调查访谈资料非常长。你们如果想知道这事为何对我们重要……原因很简单。如果部门站根本没在部门的正式纪录里,为什么她费这么大劲拿到它,却只用来存东西?」
一只声音沙哑的雄马接话:「我们知道,磨石……因为部门里一直藏着某些秘密……」
被他们谈话分散注意力时,我突然因用力过猛将炭笔划歪而吸气惊呼,慌张地擦掉纸上一块后背的阴影,那应该更薄!哎呀,我可不能弄脏太多。也许……还是先画他好了。我移到另一边,那里还有不少未完成的马儿轮廓。
「没错,你说得对。但我现在的推测是,极光亲自操控一切,我从没查到暮光闪闪曾经核对过任何资料。据我们所知,她特别重视部门的批准流程,任何没通过的都很可能是祕密计划。甚至没有任何内部审查纪录。」
主人的声音从桌对面传来,低沉有力:「你觉得,除了极光自己,部门里其他人都以为那只是仓库?她是在那里做自己的计划?」
「相信?不……这太明显了。她绝对不可能就这样瞒天过海。但我怀疑这跟我们正在找的东西有关,或许吧。吠城满是洞穴,比这里士气部门的主基地所承认的还要多。那地方太工业化了……太繁忙、活跃、变化快速,他们根本跟不上。看看魔法部的报告,我们知道斑马们把难民从避难所带到地铁。如果你非要我说一句话,那就是我开始怀疑她怎么拿到那些资源,去做那些她派进那个所谓仓库的‘个人计划’。好了,我不多猜了,免得走错方向。先专注在部门站,还有准备山区的奴隶部队吧。」
「是,明白。」
「是的,主人。」
我坐了一会儿。我不可能没听见他们提到的行动……还有那些我偶尔听录音机说过的难民问题。很明显这背后有一场权力斗争,为了在红眼……嗯……眼中争宠。一场他们不想让其他奴隶主知道,也不想大家分享利益的斗争。他们正在试图揭开过去的祕密,去追查些什么。我开始怀疑这一切究竟有多紧密相连……我不是听说过还有战时工人失踪的事吗?
而在我身下,那“连结”正慢慢成形。疲惫的心里涌起一丝喜悦,因为我看见画纸上回望我的那张脸——那是一张……微笑的脸。
我可以做到!
过去的思绪逐渐散去,我听着他们开始谈后勤。是的……这给我时间专注,我……我必须做到!它一定要跟我心里的感觉一样!表达我的意思……
我停下来,呼气,努力放松。感觉画中景象在脑海浮现,痛楚也渐渐淡去。我独自一人,没有危险……只是……画画。
我画着……线条……
那些线条虽不完美,但开始弯曲……
逐渐连结起我之前画的其他部分……
我画得越来越快,所有争吵和谁做了什么的声音都成了背景音,我像过去百次一样反覆描绘。粗犷的鬃毛,轻柔的尾巴曲线,一点想象,还有回忆过去的身体轮廓……
那些形状……渐渐地,美丽地……开始有了生命。
炭笔从我口中掉落,滚过画纸坠入两块地砖中间。我轻轻把画纸捧起……
它……
它糟透了。
我很清楚自己的功力,但所有腿部比例失衡、脊椎弯曲不合理的地方一览无遗!她为什么没有看着他?他的腿怎么那么长?
我紧闭双眼,差点当场撕毁……为什么……我就不能……画好一点吗?
但我不能。这是我唯一的消遣。它不行也得行!现在我没有其他选择了!
那份怒火慢慢积聚。对这的挫败与愤恨,把我变成了这个没用、哀鸣的小马。我得把这当作道歉送给她,但这完全错了,看起来糟糕透顶……她肯定会讨厌的……
但我别无选择……
我终于有了我的道歉。现在我……我只要想办法在他们会议结束前离开这里。这是我最好的机会,厨房里没人监视。
我慢慢把画摺进被弄脏的翅膀绷带里。站起来时,我感觉自己越来越虚弱。但如果……我能带着这画和一份净辐宁给她,我……我会好受一点。
深吸一口气,我转身走向厨房,寻找解开这些锁链的方法。寻找回到朋友身边的路。
***
第一个问题:我唯一的出口被人占据的房间锁住了。
第二个问题:我被锁链拴在墙上的一根管子上。
第三个问题:我身边围绕着一群极度危险的小马。
加上……时间有限。我在厨房里搜寻时既慌乱又小心翼翼。每次打开橱柜都是慢条斯理,只有偶尔链条轻轻碰撞的声响,才能让外面听见的人以为我只是换个姿势不舒服。柜门一开,我便四处寻找。锅碗瓢盆、腐烂发蓝的麦片纸箱、还有漂白水和清洁剂的桶子,气味浓烈得让我眼睛刺痛。什么都没用!
隔壁,莫辛和沼黑正用浓重的口音争论着他的军火库零件采购。吵闹声和其他小马的咆哮让他们安静下来,我拖着凳子爬上工作台。橱柜都高得普通小马根本碰不到。我打开橱柜,里面有各种管子、替换灯泡和一袋袋螺丝钉。哎,这里难道没有用的东西了吗?
我开始轻敲墙壁,试着找空洞。我很害怕又掉进什么墙壁空隙,但现在看来也只能靠这了。敲,敲,敲—
咚。
声音比我想象中空洞金属声大多了,我当场愣住。隔壁谈话突然安静下来,我听到主人开始分配奴隶。令我恐惧的是,我听到「叶光」的名字被提及,说是自愿者之一。烁光不会喜欢这事……糟糕。
但我现在无能为力。他们的会议明显开始收尾,我没多少时间了!我把堆积的托盘拉开,惊讶地看到它们后面居然藏着一个小电梯!刚好能放托盘或大锅子的大小……还亮着灯!这东西能用!问题一解决了!简直太容易,我暗骂自己怎么之前没发现。是不是头脑越来越迟钝了?加上主人对我的惩罚,我身上的伤痛正一点点堆积。
问题二……就难多了。
“你们同意吗?”
“同意!”
“确实如此……”
“我觉得没问题。”
“好吧,还有什么最后意见吗?”
他们快结束了!我原本想先跑得远一点,现在光是能逃出去就已经得拼命了!我跌跌撞撞在工作台边往橱柜里翻找。表面因我早些时候偶尔洒出的东西滑溜溜的,我得小心翼翼踩过盘子和玻璃杯。汗水滑落,我费力地用后腿蹦上去,再次搜寻。起初我看到一把剪断钳,心头一喜……但那声音太响,没人会听不见!不过我还是把它拿出来,放在工作台上。也许……它能派上用场。
后脚碰到一个盘子,打滑了……
我的蹄子打滑,盘子、杯子、锅子一块滑落,我跟着跌下工作台,重重坐在地上。后背和躯干的刺痛瞬间爆发,让我忍不住发出一声尖叫和呻吟。锅碗瓢盆继续摔落,幸好没砸到碎片。
这时,我的皮肤感觉起鸡皮疙瘩——听见椅子刮地声和有人走近。我缩成一团,藏在散落的破碎物堆里,颤抖着听他进来。
“我已经给你非常简单的指示了……暗影七号。”
不,不要,不要……
“我叫你保持安静不动!你是我见过最没用的奴隶!你哪条命令没听懂?”
“我……我害怕,主人!我……我以为看到一只辐射蟑螂,想爬上去……”
“闭嘴!”
主人在门口瞪着我,那目光里藏着未说出口的威胁。
“闭嘴,暗影七号。这次事后我会让你解释你所有的无礼。我有很多监工需要你补班,再有下次,我保证你明天连班都别想休息。明白吗?”
他转身,我哀叫着。按我接下来的计划,恐怕这惩罚还是躲不过。刚才太险了,他被会议吸引,没时间执行常规惩罚。
我得逃出去……不能再让他扭曲我的思维。我不能哭,只能把所有怒气灌注到身体里,强迫自己站起来。必须动起来,不能再被压垮。每次惩罚都让我更深入潜意识的奴性。谈话被打断,我有一点时间慢慢爬出去……离开这里……离开他。
我又拖来凳子,爬到橱柜上。那里应该有螺丝起子,既然有钉子,总得有吧!我默默伸手,嘴里咬住一个把手。对了!螺丝起子!正是我需要的!我毫不犹豫跳下去,背和屁股的疼痛让我差点喊出声,忍住后悄悄走到管子旁。离门不远,我努力不发出任何声音,开始用嘴里的螺丝起子动手……感觉每个松动牙齿的疼痛像神经抽搐提醒我,谁在控制我。
小心翼翼……慢慢地,我把起子插进固定管子的一颗螺丝里开始旋转。有四颗螺丝。拆掉它们我就自由了!我会带着剪断钳,找机会把链子割断。眼睛模糊,脑袋迷糊,我努力工作。
“镣铐,出发前你能估计一下多久能在你那里找到部门站吗?”
螺丝生锈了,旋转好吃力,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刺痛……
“哼……我们已经扫描了半数范围。如果保存记录的房间没被毁的话……”
“现在修不好了。你估计还要多久?”
我舌头灵活地绕着螺丝起子把手转动,慢慢拧出螺丝……
“最多两周。如果能找到更多奴隶,尤其是尸鬼,进度会加快。牠们工作更快……不怕辐射。我手头上的那些已经在那里连续工作好几个月了。只是稍微……有点疲惫。”
“还有别的吗?”
拜托!第一颗螺丝一直转出来。时间还有多少!?我听见他们在结束谈话!
“不……我想就这样了……”
螺丝掉落,只有我听见的微小声响。呼吸急促,我奋力抓紧起子,急忙转到第二颗。
“很好,我们几天后再会,看看去山矿的准备情况。各位日安。”
不不不!我才拆到第二颗螺丝!头痛猛然袭来,喉咙又干又紧,眼前一阵晕眩,螺丝起子从我嘴里滑落。不行!该死的病又犯了,让我头晕眼花。我努力忍住咳嗽,东抓西找,终于嘴里含回螺丝起子,还有沾满灰尘的棉絮。我忍着呕吐感继续工作。现在根本不可能不被发现了!我听见他们开始散场,抓勾 还在嘻嘻笑说这场会议“无聊”,听声音他正蹦蹦跳跳地走出门去。
“镣铐,有件事……”
“说吧,磨石?”
“我们领袖的得意门生……怎么样?他还活着,但他知道你在商场的背叛。”
我窃听着,但第二颗螺丝真让我头疼,起子根本卡不进去。拜托啊!
“磨石……别担心他,还有那只狮鹫。醒来的可能性不大,那只女的也被合约绑死,不能干涉僱主的政治事务。要是他醒了……呵呵……我们会让他‘永远消失’。反正他控诉的人权远超他自己。好了,我得回商场了,有奴隶要处罚……”
第二颗螺丝在我牙齿间晃来晃去,比第一颗费力太多。我焦躁地咬着它,拼命撕扯,终于它「啪」地弹出来。
“很好……不过要是还有备用的螺丝,能不能先送到部门?我需要能帮忙检查从避难廏带回来物资的奴隶。”
“明白,明白……”
我没空理会其他人,手颤抖到几乎看不清。蹄子小心翼翼地伸出去,试图把生锈的管子关节往外撑开,好让我能把嘴里的链环滑脱。我听见主人脚步声,他随时会过来!我使尽全力,嘴咬着链条,生怕掉落,胸口的灼热感越来越强。到底怎么了?自从陨石坑以来,我的病没这么快恶化过。
我听见金属碰撞地板的声音。
眨眼,我盯着管子看了几秒,才意识到——我自由了,嘴里含着链环。我不浪费时间,听见主人脚步声逼近,抓起剪断钳,一头冲进电梯,蹄子狠狠按下控制面板最大的按钮,接着把链条拉进电梯里。我听到他怒吼那噪音是什么……转身时看到他冲向我,我正挤进狭窄的空间。身后传来链条摩擦声和尘土燃烧的气味,象是长久被遗弃的引擎在运转。快点……快点!
“什么……奴隶,给我出来!”
我开始挣扎,试图弄松还卡着的煞车,看到他冲过来忍不住尖叫。不管我要不要服从,重力有自己的主意。伴随着一声吱嘎和扭力线的爆裂,我爬进的小盒子开始掉落。一段段颤抖、坠落,时不时震动停下,我在狭窄黑暗中失去了他的视线。看到地板上的水壶飞快掠过……却一直往下掉!我听见尖叫声和守卫的呼喊声……我的背痛得要命,痛得更真实。链条疯狂甩动刮伤我,最后狠狠摔在底层地面。我没浪费时间,立刻挣脱,找到昏暗的工人休息区,拼命控制因灰尘扑面而起的狂咳。
桌椅零乱地散落,这里空间宽敞,冰箱和窗户直对着生产车间!这是我的唯一机会。我希望他们不知道我去了哪层,听见他们脚步声逐渐远去。某处传来口哨声,似乎有人在警告。我要跑,但得先剪断这条链子。拿出剪断钳,靠近脖子尽可能小心,用全身力气压住手把,感觉它慢慢合拢、弯曲、呻吟,终于——
“咔嚓”一声,链条断了。我倒在链条上,断裂的关节声让我跌倒在地。肚子撞地,我咳嗽,起身时看到血迹。我只希望是脸颊的伤在流血,但喉咙的金属味告诉我可能不是。头顶稀疏的灯光刺眼……我眨眨眼,努力重新振作。这厨房……会不会辐射很严重?没时间多想……我得走……
我跌跌撞撞,背脚每踩一步都发出痛苦的哀鸣,逃进生产车间,嘴里咬着剪线钳(逃跑时会用得上!)。头顶上,走道传来急促的蹄声。我不敢回头,躲进未完成的护肩装甲旁的自动工作台间。它们没挂饰和标志,看起来怪怪的。但我的目光被远处吸引,那里通往吠城外面的巨大门透出暗红雾气——出路!
周围,走道上陆续有六名奴隶主出现,靠近废弃车间的三个戴面具的守卫带着枪,其他的用念力握着扳手或球棒。我躲在一台老旧车床阴影下,他们马上封锁出口。上面还有大块头的奴隶主们,他们会慢慢清场直到找到我!
我环顾四周,看见头顶的单轨列车会载着金属板送到切割机上,办公室高高在上俯瞰着这片曾经制造护甲的地方,现在已残破不堪,珍贵精密工具被时间摧毁。远处是制作蹄子的工作台,还有大笼子装着材料。发电机在火花飞溅的铁丝网后面。这里是个迷宫,曾是工作中心。
藏身处多,可逃路少。
“电梯又下去了!他一定在车间!快下来!”
磨石 的声音随即响起,伴随一声震耳怒吼。我惊恐地发现他放出了牛头怪追我。恐惧转成肾上腺素,我迅速环视,做出决定,祈祷这次不会像以前的计划一样全盘皆输。我多希望有像 烁光 或 门徒 那样的聪明小马告诉我该怎么办……只要有人指引,我就能照做……
……想法短暂中断,我甩头,抓起一袋钉子。这次必须成功。
身后,双扇门被远比硫磺强大的力量轰然拆卸的声音,是推我前进的最好动力。
***
呼吸越来越困难,但我还是硬吸了一大口气,跳出隐藏处,露出身形,转头一看,奴隶主们立刻发现了我,吓得我忍不住尖叫。
他们六个马上转身,朝制造厂主道冲来,还没开口喊话就开始狂奔。
「就是他!追!追上去!」
「别动,小家伙!」
我在光滑的石地板上打滑,转身奋力往来路跑去,进入一片由功率极高的带锯和车床组成的小迷宫。每台机器都被巨大的透明防护罩包围,形成窄小又规矩的跑道。我左闪右避,走出一条几乎不算有效率的路线……跑到尽头回头,却呆住了——他们疯狂地沿主道狂奔过来,一支装了瞄准镜的卡宾枪直接对着我。
「就这里!别动,不然我就——啊啊啊!」
「操!」
「他妈的——啊!」
六个人全倒地,边滚边尖叫,直接踩中我撒下的钉子地雷。他们笨重的头正好滚到空中,钉子尖正对着,真是老公司设计安全措施的典型失误。大概也是当初不装护栏的那家公司。
我不禁皱眉,看着他们侧身被钉穿皮革护甲,蹄子也插满铁钉。随着注意力崩溃,法术停止作用,武器跌落地面。我转身抓起放在那的剪线钳,开始狂奔。
「刚刚是怎么回事?你们在哪啊,笨蛋们?」磨石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我抬头望去,只见他站在没有护栏的猫道边(我就知道!),用蹄子指着看不见的某个方向,但我能听到蹄声。
还有一些……更大只的蹄声。
我奔回主广场,直奔巨大出口。外面停着一排旧车辆,我可以藏在那里甩掉他们!两声枪响从头顶掠过,射得太高,只算警告,但心跳仍然漏了一拍。我跌跌撞撞,回头望去,有十几只小马跟着,最后是牛头怪和我的主人。他们都来追我。
「我命令你停下,奴隶!」
拜托了,影七……证明给他们看……你还能抗拒。
「暗影七号,立刻停下!」
烁光、日升、尤妮蒂还有硫磺和珊瑚都在等我。我还有好多事没做,如果失去烁光,一切都会崩溃。
「你的主人命令你停下!」
我现在不能停……敢不敢,影七,敢不敢反抗逃跑!
我用尽全身力气吶喊,拼命推动骨瘦如柴的腿,冲向外面。暴风云下湿热的空气像湿布拍打脸庞,蹄子陷入发黄松软的碎石,踢起一阵又一阵砂尘。我回头望去,他们渐渐追上,长腿跑得比我快。肺灼热,喉咙火烧,我撑不下去了……我……我必须想办法甩开他们!
我绕过两门巨大的炮管,炮口朝天。我穿梭在炮身与系具间,奋力深入那群混乱排列的战争机器。那种感觉,就像第一次冲破城墙时一样——如果失败,后果不堪设想。但我不会让他成为我的主人!他不是我的!不是我的主人……不是我……
话到嘴边,我绊倒了,摔在粗糙的碎石上。听见他们为了大块头撕开缰绳的声音。那噩梦般的赛博巨兽在耳边怒吼,撕碎车辆,扔飞货车,吼声宛如神话巨兽。
我滑倒滑行,朝最近的墙壁冲去,盼望能拖慢他们脚步,给我真正的起跑时间!我躲到一辆天空战车下,翻到对面,确信其他人无法从那里通过。
「他去哪了?」
「他的脚印在碎石里!快,笨蛋们,脚印!」
不!
我向右弯,再左弯,接着又右弯。每次都听见蹄声紧随同一转弯!他们跟踪着我在碎石里的软印!前方,一群被风吹散、摆脱原本队形的战车排成一条直路通向墙边。弯曲缺口形成了巨大的水洼,正是制造厂旧防线破口。我正要——
不,我不能。
「跟着脚印!抓住他!」
我跑不赢他们,身体开始疲惫,蹄子滑倒,碎石上留下一条条大深痕。我无法呼吸,光是呼吸就耗尽了太多力气。
我停下,靠着一个大弹药箱,过度换气,头左摇右摆,汗湿凌乱的鬃毛飞舞。我在原地踱步,每次蹄印都踩在同一个碎石凹陷,心慌意乱——
啊……对!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身形(最多像根弯曲的铜线),吞下如同吞玻璃的痛苦。往前猛冲,在地上踩出一条直线,一路踩到水洼边,然后开始小心地倒退,蹄子都踩在刚才留下的脚印中。我会回到那个弹药箱躲藏,希望他们以为我继续往前跑!神经紧绷,感觉他们随时会转角出现。我得在速度和精准间取得平衡。视线模糊,喘息变成咳嗽。我犹豫地边倒退边哀鸣、嘶鸣。
「就在这附近!快,快!笨蛋们,脚印!」
奴隶主尖叫,我听不见牛头怪的脚步。牠通不过这里。难道他们放弃了?主人的脚步在哪?我不敢回头,不敢看……
没有。他不在。我心头一紧,拉起身子躲进弹药箱,检查没让假脚印暴露倒退的事实。刚拉进去,听见奴隶主从旁边冲过,我没时间盖盖子,只能祈祷他们不会翻看。
「他过水洼了!快,翻墙!」
一只母马尖叫,然后溅起肮脏的水花。
「分散搜索!检查所有建筑!」
我轻轻放低身体,呼吸急促破碎。远处听见磨石吼叫着叫保镖跟上。近处传来——
脚步声重重地响起。喔……不……他慢慢地绕过角落,就像知道我躲在哪里一样。我一动不动地躺着,努力不让自己发抖,也不让金属箱子因我动作而发出声响。箱子就放在那堆巨砲战车的无力弹壳上,我的目光紧盯着开口处。我的主人会走到那里,随时会把头探进来。
我听见他停下……开始仔细聆听。我将所有曾经学会的技能和珍惜的躲藏本领一一派上用场。屏住呼吸,收紧胸膛防止咳嗽,抱紧自己不让身体颤抖……
他继续小跑离开……哦,感谢天神……妳们终究没有忘记我。
我暂时逃过追捕……但现在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完成。净辐宁。烁光。心与蹄医院应该比较好进去,我已经知道半打偷偷钻入的路线了,但商场会更难。现在我们店铺的门肯定被封死了,主入口也没法通过,我得另辟蹊径。幸好,我还知道另一条路……
只不过,我必须逼自己到极限,回到那个曾让我害怕逃离的地方。
坚持住,烁光,就再忍耐一下。请妳还活着,拜托。即使妳不想我陪着,但'逃出生天的那一天终会来临。
只要……只要我能喘口气……
***
花盆在地下室里对我的闯入吼得震天响。我竭尽所能用迅速却日益虚弱的身躯狂奔,几乎跌跌撞撞冲进了风向标的办公室,还把他那个带轮子的担架撞得横七竖八,随即一阵剧烈咳嗽使我几乎站立不住。房间旋转,我痛呼出声。
「风向标!风向标医生!」
地下室除了花盆那充满脓液的嚎叫,静得出奇。那个食尸鬼用的昏暗灯光全都熄灭了,显然他正值轮班。只剩那些阴森的标本罐和凌乱排列的试管与仪器,我一边气呼呼地用蹄子猛推担架,担架又被撞得更远了。
「拜托啦!」我咧牙怒吼,艰难地一瘸一拐绕着房间走。只好自己找了,要是风向标有什么药物的话。
我越来越习惯蹦蹦跳跳走在工作台上。这次得特别小心,避开那些悬挂在蒸气罐下、闪着小火焰的装置。我甚至隐约看到一个罐子里有什么……肉块?这里有不少他用来制作医疗用品的液体,医院现在极度缺货,但我完全不知道怎么配药!医疗注射器锁在象是魔法部那种严密保护的柜子里。真希望能拿到一支给我背上的伤口用,因为移动时那里疼痛让我精力急速消耗。虽然我知道要适应……但稍有不慎,那痛楚又会一阵阵袭来。
中央的工作台空无一物,只有暮光闪闪的记忆投影球。我希望这对他有帮助。
可是我还是一无所获!
花盆嘶吼着,连架子都震动了。
「哦……安静点你这笨……!」我气得差点爆粗口。
是啊,这肯定让他明白我的怒火!
令人惊讶的是,花盆竟然很快转为温和的咆哮声。时间久了,我竟觉得他这种锁在房间里的怪声已成了日常。痛苦与恐怖间,我努力叹了口气,尝试挤出一丝笑容。哼!风向标可不是唯一能骂脏话的。
趁机我跳下桌面,开始翻找他的书桌,强迫自己像对烁光那样保持笑容。我勉强挤出笑脸,但一动脸颊上的伤口就刺痛。我试着忽略颤抖和发烫的身体,心里反覆告诉自己:「你会带她回来的……所以笑吧,影七。」
忽然,安静的房间里传来声响,有东西掉落在我身后的门口。
我吓得跳起来,尖叫着转身面向门口,两道淡绿色的眼睛从黑暗中盯着我。我跌坐在风向标的桌子旁,举起蹄子。
「不!不!主人……请让我……让我……」
那是一只奇怪的机器精灵,像个膨胀的浮球,两个绿色小灯闪烁着。它看了看撞倒的拖把,然后似乎对我被发现感到惊讶,没发出声音就扇动着翅膀飞走了。我愣在那儿,脸上还挂着试图鼓励自己的笑容,随后松了口气——幸好没是更可怕的东西。心中闪过疑问:这玩意儿到底怎么会在地下室?我本想跟着它,想问个清楚,但它早已消失在那辐射重重的地下深处。我知道自己不该多待这里。
况且,我有任务在身。剎那间,我压下念头,专心翻桌子抽屉,心里暗自安慰自己。
书桌里全是理论书、医生按胸的冰冷东西和各种羽毛笔……
我拉开另一边第一个抽屉,竟是空的。接着走向嗡嗡作响的冰箱。我见他平时会把一些诡异的东西或瓶子放在里面,却没见过有消辐宁藏在里头。冰箱的寒气在这阴沉空气中是一阵难得的清爽,可惜我发烧发抖,享受不了太久。
就在两个烧杯中间,我看见了那个暗淡灰色的小包……
一包净辐宁……好像他一直在存着。这念头让我迟疑,万一像上次那样有人需要呢?不,那次我知道。这次只有一个确定需要的人,我不能冒险不带走!
毫不犹豫地咬下冰冷包装,转身拿起挂着风向标医疗外套的挂钩上的袋子。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件合身的幼驹款医疗披风,我把它绑成包包系在身上。紧咬牙关把它拉紧,再把剪断链子的剪线钳塞进去,免得得嘴里叼着那又脏又重的铁器。我知道回头得好好跟他道歉……风向标脾气急躁,但他确实关心大家。
路过桌子时,我停下脚步,看了眼相框。那里不止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风向标精神矍铄,抱着幼小的日晷,短短的腿和小狗般闪亮的眼睛,正专注地喂猴子吃干果。小日晷开心地笑着,一只蹄子轻抚猴头,另一只手捧着食物。温柔、细心……
就像父亲对病患的那份关爱。从眼神、身型到抱着珍爱之物的温柔,无论是父子还是其他亲情,都有着惊人的相似。
我咬着下唇,泪水终于滑落。心里涌上一股无法言说的渴望。我得走,但片刻间,这感情无法被否认。
那个站在我心中的马不是我,逻辑不通,我知道他不会怎么想……但我……
终于,几滴泪从眼角落下。
我真的好想念硫磺……
***
三名奴隶主正押着一只被锁链拴着的马匹走过,拖得那匹马的脚镣几乎让它无法正常跨步。身后,两只狮鹫疾速掠过环绕商场附近的低矮堤坝,扬起阵阵灰烬和尘土。除了他们……周遭几乎空无一人。
我是从魔法部消毒所那一侧接近商场的。那座高楼坍塌后横跨公园,形成一堵庞大的屏障,迫使我绕过一排曾经豪华的庄园花园。这些花园早已失去金属围栏,当年闪闪发亮的铁栅栏早被熔炉收走,留下空荡荡的无边界空地。见到少数狮鹫飞过后,我躲进一座保存完整的犬舍,守候着工人队伍在公园里继续挖掘废墟的空档。犬舍后方缺了块木板,我得以偷看少数守卫监视掠夺者的情况,等待能冲出去的空隙。
我刚看到目标。
摇头甩掉头晕,抵抗住想喝口净辐宁提神的诱惑,我悄悄从堤坝侧滑下,避开守卫视线,继续穿过那些坚固庄园绕向商场本体。虽然不再带着绳索枪鞍具,但这些日子在吠城的艰难生活教会了我怎么利用有限资源。
我慢跑起步,感觉全速奔跑迅速耗尽体力,暂时停下喘息,让头晕的暖意过去。胸口紧绷无比,感觉里面还有第二颗脉搏跳动……那是肺里的肿瘤在慢慢勒死我。想到这,我作呕。首先要做的就是……消辐宁。或许该去抢点什么药物……
我拍了拍脸颊打起精神,止住蹒跚不稳,差点靠着公园外围的堤坝斜坡站立不住。四周没人注意,我看到魔法部大楼的轮廓,极光的办公室窗户清晰可见。心中一角竟希望能在里面多待一会儿……想到和平先生独自坐着……
或许……这事后我还能偷偷溜进去帮帮他?如果找到地方,我们俩都能安全。
又经过二十多分钟,经历无数次快速冲刺与痛苦的慢爬,在车队间穿行,终于看见了商场。疲惫、头痛、焦虑着病情加速恶化,我绕到背面,找到一段无人看守的矮墙,虽然上面缠着刺铁丝网。
我掏出剪线钳和亚麻布吊带,将剪线钳打开成直角,在手柄中间塞入一块石头,防止它们合拢。用吊带绑紧接合处,制成一个简易的抓钩。
嘴里叼着剪线钳,我一次又一次瞄准扔向围栏顶端。命中率极差,老是摔跤或呕吐,弄得满地黑斑。不过,我得再撑一下。
终于钳柄角落挂住了网眼,形成了勉强能承重的亚麻绳索。我用牙齿紧咬绳索,四蹄环绕,全力向上攀爬。身边隐约有奴隶主声音,我死死不回头。接近顶端时,我把绳索绕紧双蹄,用口推开上方的铁丝,顺利翻过墙顶落地。如果不是烧烫的发烧和关节疼痛折磨,我会为自己暗自骄傲。上墙后,我叼起剪线钳,将它扔回来,正好落入两座旧棚屋间的裂缝里。带着它们只会拖累我,而我知道还有其他路可逃。随后,我轻轻跳下地面。
耳朵竖起,仔细听到脚蹄踏过泥泞发出黏稠声。奴隶主们正绕过建筑角落。我捡起净辐宁和剪线钳,毫不犹豫藏身在靠墙的老电箱后,挤进一个小缝隙。果然有两匹母马轻声聊天,看起来无聊地巡逻。真是有福气。
我停下来拉扯项圈,感觉到红肿和疮口正慢慢形成,碰触时剧痛,走动时磨擦让人难受。我得快点搞定这一切,趁病势变严重前完成任务。
接下来……得进去。
这部分我一直故意逃避。胆怯地三脚架似的蹒跚前行,一蹄死死摀着疼痛抽搐的胸膛,走过比特惨遭门口意外死去的地方,步履蹒跚朝消防逃生梯方向走去,随时可能晕倒。
我只有一条路能进去……
***
三……二……一,还有……一半……四分之一……一……稍微不到一……算了,冲啊!
我费力地用力拉开僵硬的门扉,连想都没多想,猛地冲进去。尘封的房间气味扑面而来,让我忍不住眯起眼睛,却没有停下脚步,直奔那道通风口,赶在那声嘶力竭的怪叫响起之前。
我跌跌撞撞地跨过地上堆积的用过食物包装和罐头,那个小小的通风口对我来说象是救命稻草。我没胆子回头看,但我听见了——像死气般干涩的吐息,随后是扭曲嘴巴发出的恐怖嚎叫。
我用力一跃,后腿拼命踢着,试图把自己拉进通风管。回头一看,见到那个腐烂的清洁工尸鬼翻身扑来,拖着糜烂的身躯从门旁爬出,朝我扑去。我尖叫、尖叫、又尖叫,努力拉起自己,却提不起一丝力气。拜托,连一个引体向上都做不到吗?
我的后腿踩到通风口旁的一个箱子,勉强借力。用后腿推着,我拼命拉自己钻进管道,感觉尾巴被咬扯着。气喘吁吁,每个呼吸都断断续续,我用前腿继续往里爬,直到完全进入管道深处。
身后是那尸鬼疯狂的咬啮声,牠扑向通风口不断张嘴撕咬。越往里面,我越拉越远,牠爪子疯狂拍打着管口。我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那张垂吊的下颌和巨大的舌头在距离我蹄子不到几步的地方摆荡。惊恐让我僵住,但随即又咳嗽连连。
身体每处疼痛抽搐,嘴角喷出些许血丝。视线旋转,身体失去控制地倒下,却感觉不到撞击。
眩晕中,我听见远处的声响,头痛剧烈。缓缓睁眼,我发现自己昏迷了几秒钟。这里……不是辐射区!
慢慢地,尸鬼的嚎叫仍萦绕耳畔,但恶心感逐渐消退。气喘吁吁、汗水浸湿的我颤抖着,背部和臀部的剧痛反倒暂时缓和。只需要一点时间……
一声可怕的声响,这场噩梦中最恐怖的声音之一——通风管的撞击声越来越近。我睁大眼睛,弯身望向黑暗,顿时尖叫出声。尸鬼盯着我,伸出爪子,想要把我拖回去!
我蜷缩起来,闭上眼睛,但一股不由自主的力量迫使我睁开,再次注视。
不知怎么的,那腐烂的尸鬼竟然钻进了管道,扭动着身体,喘息着、嚎叫着向我爬来。天哪,我怎么会这么蠢!?
「不!走开!」我恐惧地吶喊,却被无视。我蹄子拼命踢动,拼命地往后爬,想甩开牠。尸鬼发出咯咯声,不肯放弃,拼命追逐这头病弱、病入膏肓的小马。
我爬到一个岔路口,开始慌乱。到底哪边是我来时的路?天哪,万一是死路怎么办!?我已经没有时间多想,只能本能地选择一条路继续爬行。回头瞥见那恐怖的垂颚和摆动的舌头离我不过咫尺,尸鬼伸出触手般的爪子越来越近,眼中闪着可怕的绿光。牠怎么跑得这么快!?这是噩梦!
我专注于尸鬼,差点掉进上次的陷阱。屁股险些坠入一个深陷的下行管道洞口,幸好我及时抓住边缘,痛苦地扭转身体,背靠墙壁。尸鬼更近了,伸手想抓住我,居然爬过洞口。我恨不得牠笨一点,摔进去算了!
我踢了牠一脚,正中已断裂的鼻子,再接连猛踢,看牠怎么挣扎失衡。
最后一脚,像往下体踢的狠招,让牠失去平衡,嚎叫着摔入黑暗深渊。那几乎就是我……
我想喘口气,可没时间,尸鬼的吼叫声令我心烦意乱。我只能继续爬行,心里清楚还有一场磨难等着我,然后……才能真正见到烁光。
摸了摸受伤的翅膀,触碰仍让我疼痛,但我知道,那幅我画的草图还在那里……虽然可怜又难看,但那是我唯一的希望。
***
我此刻停了下来。
我很熟悉这个洞口。那个格栅——我可以从那里跳下去……我知道它,因为那里的地板上还留着我曾清理过的血迹。
那是他的办公室,也是我的囚笼。
他不在家。但我清楚我的运气。如果我的可爱标记和它那诅咒般的命运注定如此,他会在我一落下去的那一刻从墙后现身。
整个商城里已经回荡着尖叫与怒吼声。可怕的是,我分不清那些是奴隶主接令戒备我,还是那些奴隶主正随意折磨着被他们彻底控制的奴隶——那是属于我的主人的邪恶世界的声音。这一切混杂在一起,成为了吠城的合唱。但至少,除了最后一刻,我的路线仍能避开他们。
我小心翼翼地跳下去。落地……不算轻巧。虽然我落在他的床上,震动穿透我的双腿,让我的背脊猛然一弯,背上的血块又一次裂开。痛苦地哭喊,我倒在那染血的地板上,鲜血不断染红周围。我声音嘶哑,痛苦地哑着嗓子,压着后背撕裂处的伤口,用一块从他床单上扯下的布片按住。我能感觉背部不平整的触感,让我不寒而栗,几乎让滚烫的高烧与流鼻水都变得微不足道。
我咬着疼痛的嘴唇,听着四周的寂静。我听着那声音——意味着他正在逼近的声音。这总是会发生,一切到目前为止都太容易了。(除去那个食尸鬼,我可不想再提他。)但这次什么都没发生。我站起来,身体虚弱,背部和臀部疼痛,脸颊淌血,眉头肿胀,还有感冒不断加重……我只能咬紧牙关继续往前。
我的所有东西都还在这里,我感激地披上羊毛衣和战鞍。虽然刺痛,但柔软的布料让我好过些,我又遮住了翅膀。没人该看到它们……迄今为止,我还算幸运翅膀没露出来。其他东西我都塞进鞍袋,将铁剪穿过战鞍的固定扣,挂在抓钩的另一侧。
我触摸着尤妮蒂给的小皮雕像,寻求一丝信念的支撑。我不想浪费时间,还有……
我竟不知不觉把他床铺整理了一番。事后我会告诉自己那是想掩盖痕迹,但即使我自己也明白,谁会在意我留下什么?
我再一次把抓钩射回通风管口,紧闭双眼,假装那只是个失误,假装并非为了……那个“其他原因”。
最后一段路了……就快成功了。我对自己说:「你已经走到这里了,影七。」再坚持一下……再一点点……
***
这段真的不会轻松。
广场上挤满了人。奴隶们被成群押进来,数量庞大。我心想,难道他们的「山地特遣队」就是在这里集结,准备提出要求吗……因为我从几天前硫磺带我爬进去的那个通风管望出去,根本找不到通过的路。
一队人被押着走过我藏身的地方,往楼上的高层走去。他们中许多身上沾满煤灰,似乎是刚从吠城的矿坑里工作完,被直接带到这里。我主人大大动用了他在奴隶主那边的关系,才聚集了这么多奴隶。想到这些人将被送往地铁那永无止境的地下地狱,我已经感到一阵恐惧。在他们身后,我看到牢笼里关着比我在这里见过还多的小马,无疑是要向红眼展示他们有能力重启更重要的任务。我只能猜想这是为了抢先其他奴隶主,获得最好「战利品」给他们的「特遣队」。他们正在大动手笔……清除门徒的谣言与背叛只不过是开始……
红眼能建立起更强大军力的潜力让我惊讶。但现在,我更震惊于我主人的野心,他显然渴望藉此赢得红眼的宠信以求权力……
烁光的牢房就在主楼层。如果我现在从通风管跳下去,只要下半层楼梯,走到栏杆旁,递出我的道歉……说些必须说的话……然后走人。一进通风管,我就安全了……差不多。
不过这里只有一条路能过去……我必须尝试融入其中。
因为这招以前一直管用……
我等着押解队伍里全是奴隶而非奴隶主,或者至少直到队伍遮住视线,才跳出通风管,垂头丧气地跟着他们走下楼梯。和其他奴隶一样低着头,有几个奴隶抬头看了我一眼,但见到另一只被折磨得小马,他们没多理会。感谢女神,我还穿了我的羊毛衣!
「嘿,小东西,让开!」一只蹄子把我推向墙壁,我疲惫的腿差点撑不住,跌坐下来,赶紧抱头防守。这种遭遇太习惯了,可悲的是……但至少让我有借口快速溜走,跑下楼梯进了主广场。这几个小时内变化很大。用废铁搭起的鹰架横跨几个阳台的上层,两边都装有门禁,站着手持长枪的独角兽守卫,枪口随时转动扫视。焚化炉冒出浓烟,直冲有铁丝网罩住的屋顶,我能看到奴隶们被强迫在碎石、缝纫或其他小活儿上工作,甚至休息时还得继续干活。
这人潮让我有很大机会藏身。我混进一群靠墙行走的奴隶里,跟着一只年老的陆马(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放慢步伐,经过一间间商店牢房。焚化炉的热气让我头晕,我绊倒了两次,咳嗽了好几回。但我咽下苦涩的空气,继续往前。好近了……
「你们都给我停下!」
我动弹不得。那是我主人的助手,叫什么来着?溜皮?我看到他走过来,接着转向另一群奴隶。我差点松口气,直到看到和他一起的是抓勾。主人明显要让他接替倒钩的职位,倒钩可能因变得太具威胁性而被架空了。至少见到抓勾或听到他哨声时,能预知不妙。他现在还吹着口哨,好像世界没事一般。那是什么曲调?四声短哨接着长哨?重复两遍……再接四声长哨。
我强迫自己忽视这些,跳了最后一步,将脸贴在牢房的栏杆上。
「烁光!」
希望破灭。什么都没有……没人。牢门敞开着,因为她被带去值班了。我心如刀绞,瘫坐在栏杆前的地板上几秒。她……她应该在这里!我需要这个!她也需要!
我慢慢拿出为她准备的包裹,裹着亚麻布。真想放声痛哭,我小心翼翼拿出我的画作,将边角滑进亚麻布的折里。她……她一定会找到的……会知道是我送的……
我走进牢房,走到后面,将画放在她的床边。她会看到的。我盯着画看了好久……只希望她会从我身后走进来,惊喜地发现……但我只听到外头那些被丢进未知坑洞的哀嚎。后门已被封堵。我只是抱着画,发呆。
画上是烁光,还有硫磺、珊瑚,以及我从记忆中对珊瑚儿子的印象。还有杖,还有叶光的模样,她曾请我画的……甚至我想象中的她父母。坚强而严厉的铁骑卫,仍然爱护着他们的女儿。
但我画错太多了……她的父母职业画反了,父亲是圣骑士,母亲是抄写员。杖戴的小眼镜看起来很奇怪,歪了他的眼睛。硫磺画得怪异巨大,比他本来还大。他们的比例都不对……我看得出线条走形,珊瑚的儿子画得太胖了,还有……
那段话映入我眼帘。那个我曾经希望能被理解的话。
「对不起,姊姊……」
它们曾是对说错话的歉意。
现在,只是为了道歉,让她曾经爱过的所有人看起来像个笑话。
我转身离开。
我依然希望自己能再哭一次。
我转回去,准备偷偷溜回通风管过夜。我想留在商城附近,看能不能见到她,看她是否好些。但带着如此可怜的道歉,她大概不会想见我。即使在珊瑚说过什么之后。
抑郁重重,但当我离开商店牢房的瞬间看到的人,仍然让我肾上腺素激增。又一波新奴隶被带进来;他们都瘦弱飢饿。围坐在喷泉边,等待被分配去的命令。我立刻认出那双调皮的火红与大地色调鬃毛——日升也在其中,也是其中的一员,我早猜到会在那里碰到她。
我的脑中早就做出决定,蹄子还没动就已经决定好。我没回通风管,而是向前走,穿梭在围栏坑洞间。我可以把这变成好事!希望在我心中燃起,我能完成我的大计划之一!
「日升!」我尽量轻声叫她。她看着我,但没立刻回应。嘴巴张开,嘴唇动了动,终于说话。
「影-影七?你为什么……」
我忍不住抱住她。
「听着,我本不该在这儿,但我们可以走!你和我。就像我们计划的那样!」
「去哪……?」
我眼睛开始四处张望。我们没时间谈论了,溜皮和抓勾离我们太近,让我心慌。那混蛋是护卫还是纯粹享受看热闹?他那扭曲的笑容……
我轻轻拉着她的手臂,几乎感觉要吐了,她竟瘦成这样。我天生习惯这种生活,我遇过的朋友们都被囚禁过,但她不久前还是一位健康的废土老兵。
「走!藏起来!逃出去!快,我们现在可以从通风管溜出去,现在你瘦了好多……」
她可能会开个玩笑,我想给她个吐槽的理由。但她空洞的表情让我心碎,我真想给弦歌狠狠地一脚,让他为她走到这一步付出代价,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好……好吧……」她声音柔弱,随后咬紧牙关,「我得出去。得……得拿到我的枪,然后……然后射那个……那个……」
对!这才有干劲!我用力点头,但眼前模糊的世界让我痛得皱眉。「跟着我,我们去找你的枪,日升。」
我希望我能找到一把枪,但那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她的反应,谨慎地站在我身旁。我们开始小心翼翼地重走我的路,感觉有股愈来愈强的动力涌上心头。我们会成功的!多了个能说话的伙伴,我们可以想办法帮助其他人。我也要把日升从我主人的控制下带走!我们会一起反抗他!
我们加快脚步,绕过一群刚从商店牢房被拉出来的奴隶。我尽量让抓钩枪朝外,不让奴隶主看到,心里祈祷他们别注意到。
「所有人停下!」
溜皮那恼人的鼻音传来,但比起我主人一声吼能令全场定格,这声音简直无力得可怜。大家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日升停在我身后,我转身与这匹灰尘色的母马对视。这才注意到她眉头上有条鞭打留下的可怕伤疤,和我背上的伤一样,我只能想象是谁下的毒手。
「我们少了一匹!少一匹!你们这帮笨蛋少一匹!他在哪里?」
糟了!我在心里暗骂。那空洞的目光清楚显示他指的是谁。
「说!说清楚!他们在哪?我数得很清楚!」
他是认真的?我看到一个奴隶主用蹄子拍了拍他们头上的防毒面具。溜皮开始在人群中走动,看谁失踪了。我们几乎没有机会。
我瞄了瞄广场两侧,通风管离这里不过二十英尺,但动了就会被发现。不动也不行。
只有一条路——冒险。
「日升……你准备好了吗?」
「我宁愿被枪毙,也不想再待这儿了,影七……」她的声音现在很脆弱,彷彿被逼到了极限的恐惧。
我们凝视着彼此,那双布满红血丝、疲惫的眼睛,我们一齐飞奔向通风管。
「找到了!」新桥上的守卫瞬间包围我们,朝着其他人喊。
我双腿剧痛,看到日升的腿痛得流泪,但她咬牙往前冲。我们穿过奴隶群,跳过躺着的,有次日升甚至撞开一名奴隶主!
还剩十英尺!楼梯就在眼前!
「封锁他们!封锁他们!」溜皮在骚动中大叫。楼上的奴隶主没有开枪,显然是主人的命令——保持活口。但我们前方却遇到一队全副武装的奴隶主守着楼梯口。通风管被封死了!
我能自夸,我的恐慌从十秒缩短到五秒。抓住日升,指向另一边没有守卫的楼梯。一名奴隶主跳过一群奴隶,试图阻止我们。我痛喊着冲过他,日升趁他跌倒时推他撞到一群疲惫的公马身上,奴隶们目瞪口呆。
到了楼梯口,更多奴隶主冲下来。我们吓得停住,四面包围。我抬头望去,努力不让自己晕倒。但我的眼睛看到阳台。
「日升,抓紧!」
她愣了一下,然后照做。「我真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干嘛,影七!」
「我也希望……」我低语,跳起来指向阳台,掏出嘴边的无线电麦克风扣板,发射抓钩攀上鹰架桥。看到绳索缠上后,我狠狠扣下扳机,绳索紧绷的力量差点让我惊讶,我们两个虚弱的身躯被拉起,背部传来剧痛。
我不能叫喊,必须咬着扣板!我们一同飞越奴隶主的头顶,迅速缠绕上鹰架桥。楼上的一名奴隶主试图抓我们,但被日升用尽全力挥蹄打脸。日升压制住他,我慌忙攀过边缘,挣脱鹰架绳索,然后我们继续狂奔。
我们朝屋顶靠近,那里我曾与倒钩交手,打算用抓钩把自己拉出这个牢笼!那铁丝网不可能太难破,我还敢打赌倒钩当初刺伤门徒时的刀还留在那里!回头看,我看到奴隶主正挥舞棍棒、鞭子和让我不寒而栗的铁链,穿越奴隶群追赶我们。短暂瞥见抓勾从我们试图逃跑的另一边楼梯跑上来。好吧,随他便。
我们冲过一车用来搭建鹰架桥的钢管,将它们一齐踢下楼梯,钢管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击退了追兵。继续往上,我们进入封闭楼梯间更阴暗的区域。身后传来奴隶主集结阳台准备追击的吆喝声,但钢管成功拖慢并伤害了他们。我们手中捡到的东西,每一样日升或我都用来砸向追兵。一名快马用魔法把投掷物甩开,向我们冲来,冲上楼梯时尖叫。我再次扣动扣板,抓钩射向他胸口并回收,将他击倒,撞翻后面两人。我看着抓钩收回。
「哇……得记住这招……」
我感受到日升拉我,冲进黑暗房间,她一把关上门,我们合力用工作柜堵住门。
「计划是什么,影七?你真的有计划吗?」
「有……差不多。确保门关好,我得找找东西。」
奴隶主开始猛敲门,我转头看向噩梦般的发电机室。被某人追着跑,在黑暗中听到门徒痛苦尖叫,依旧令我心有余悸。
现在,该找那把该死的刀!它一定在这里——
「惊喜,大家!」
我直撞上一只蹄子。头保持原位,身体继续撞过去,硬生生被拉回扭成一团,摔倒在地,鼻子开始流血。另一只蹄重重践踏我的胃,把我最后的气息和一口血雾一起逼出。黑暗视线中,一头多彩鬃毛与不同色的眼睛从发电机后窜出,冲向日升。
她转身,凭着在废土生存的本能反击。蹄子挥出,却像小孩子一样被挡开,一只前蹄啪地打在她脸上,把她打倒在地,还轻轻踢了几脚。
「起来!快起来!起来起来起来!来,给我好好表演!做个明星,起来打!」
我看到她有危险。我对付过倒钩,我能逼自己帮朋友对付这疯子!勉强半个身子坐起,我咬紧嘴边的麦克风扳机,抓钩射向他。感觉到发射的冲击,抓钩像长距离一拳般飞出……却在空中弯曲,绕回来缠住我的双腿,将我提起,摔到背上,四肢被绑得死死的。我疼得喘不过气,看着他大笑。
「独角兽拳击手?挺有趣的。有人跟我说独角兽不可能那样,所以我用角撕了他的喉咙。后来我才发现那是个糟糕决定,没有人能告诉我我错了,懂吗?」
他的魔法爆发,呕吐般的黄色闪光将我撞向发电机,接着抓起日升后腿反向抡起,一脚狠狠踢向她胸口。我听见骨头碎裂声,却连尖叫都喊不出来,只觉得头痛越来越剧烈。
我根本没看到战斗结束。太早昏厥,最后看到的,是一只独角兽将念力与陆马般的搏击技融合成毁灭性的暴风拳击。这强大的表演让我知道,要真正摆脱硫磺过去带来的阴影,还得等很久。
***
意识渐渐回来,却只带来死一般的感觉。
甚至在视线回复之前,我就感觉到喉咙里有嘶嘶作响的液体。胸口像吞下了肉食精灵般痉挛,气管灼热刺痛,头部仿佛被劈开一般。寒冷袭来,浑身发抖。一切都湿透了……我又被剥光了……
日升……我……得去找……
四肢动弹不得,似乎被什么东西压制着。我感觉到……泥泞?潮湿?还是刺痛的雨水?我……我在哪里……
「醒醒,影七……」
不……不要醒!晕过去吧,晕过去!不要睁开眼睛!
「我说,醒来!」
一只蹄子勾住我的额头,把我往后拉。额头上那肿块被粗暴地触碰着,我痛苦地呻吟着。我不想睁眼,但没得选。呻吟声转成剧烈的咳嗽……我病得很重,就像在陨石坑时一样。喉咙里气泡翻涌,呼吸越来越困难,头痛也越来越剧烈……我……活不久了……
我主人正俯视着我。头顶上几秒就有一次闪电照亮他,从地面一把伞下映出的背光映照着他。那双绿色眼睛……永远没有尽头。
「好了……」
「请……请……」
他咕哝一声,把我的头扔回泥地,湿透的鬃毛散落四周。
「别装了,奴隶。现在,在我开始说什么之前,先看看你周围……」
我不情愿地环视四周,脖子僵硬、头晕目眩地呻吟着。眼前是……
空无一物。
我们孤零零的。这里我完全不认识。荒芜的空地,四周是废弃的建筑物。脚下是厚厚的泥巴,我和他都站在里面,水从附近屋顶倾泻而下,如同瀑布。伞挡住了雨水,但周围已形成许多大水坑,有些渗进我身下刺痛着。令我惊恐的是,我被锁链从四肢绑在泥地,项圈又连着我主人。
我微微移动身体,项圈的压迫让我胸口痉挛,立刻引发剧烈的呛咳。眼睛翻白,尽力从被钉住的姿势中蜷缩,我因病痛哀嚎哭泣……我哭求着风向标的帮助。我需要……现在就需要消辐宁!
就在这时,我看到它了……就在他旁边。就在我触手可及之处,一包橘色药包。我仍干咳不止,开始努力把自己拉向它,求求你,主人,我需要它!
他轻笑着,用蹄子慢慢把它推开,移出我的触及范围。
「不行……不听话的奴隶不会有奖励,影七……」
「我……」话被咳嗽打断。「我……我需要它,主人……求你了,让我活下去……」
他抓起我的头,强迫我抬头看他。
「你违抗我!你逃跑!你还想抢走我的另一个奴隶,现在竟然还想要更多?你这么贪心吗,影七?她被送去地铁受惩罚。你是在接受惩罚!我的惩罚……你这次可没那么容易逃掉!现在闭嘴,听着!」
他吼着,我摀住耳朵,颤抖着蜷缩,因为胸口剧烈抽搐而哀嚎。我看见主人对我顺从的反应暗自发笑,然后轻拍我的头。
「我就知道你会想做这种事,影七……我猜到了。这也是我才给你准备保险措施的原因……」
「抓勾?」
他冷笑:「喔……喔不,他很有用,是的。但到最后你也不可能走得远。你一定想知道为什么身体越来越虚弱……明明自己有吃药,却病得越来越重。那是我的保险。一天一包消辐宁……医生告诉我,只要有决心的马儿很容易找到。但一天三包?喔……难多了。」
「三包……主人?」我想哭,胸口剧痛涨大……「你……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他发出病态的咯咯笑声,抬起我的头,接着用蹄子敲了敲什么东西。
是我的项圈。
「你知道在陨石坑附近那个被污染的老监狱能找到什么吗,影七?这个项圈会慢慢杀死你……一次又一次,永不停止地剥夺你的生命。对身边的其他马没什么伤害,但足够让你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呵呵呵。这也是为什么你需要一个能获得任何东西的主人,才能让他最心爱的奴隶活着……」
我只想……想病倒。不只是因为疾病,而是……
蹄子触碰项圈,我试图拉掉它。眼睛酸痛,我感觉自己空洞无物。这些时间里,他一直在……在加重我的病情。他用这致命的项圈锁死了我!我侧身倒下,紧闭双眼尽力哭泣,但只吐出嘶嘶气。我潜意识里能想象那辐射粒子正侵蚀着我……每秒渗进我的喉咙。脖子周围的红疹与溃烂现在更有意义了……
啊……女神们,求求你……某匹马,救救我……我不要再这样下去了……拜托!
「求你了……主人,我……快死了……拜托你……能不能……给我些消辐宁……」
那嘲弄的笑声令我全身爬满鸡皮疙瘩。他又拍了拍我的头,就像安抚一只小孩子。
「别担心……只要你听话,我会让你活着。但首先,作为你所做之事的惩罚,我的孩子……」
我心里反抗:别叫我孩子。
「我说过,我不是个虐待狂,影七。我不会为了乐趣折磨马儿。控制?当然……我爱我的小臣民……但我不打算伤害他们。很多马根本没办法胜任这工作。不……你的惩罚不是要受伤。」
我的身体不断抽搐,挣扎着想摆脱锁住我四肢的锁链。那为什么……为什么在外面、泥泞里被锁着?这时他眼神一冷,从盔甲口袋掏出什么,丢到我面前。
是我的日记本。
「不……你不会被鞭打或殴打,奴隶。我有时还算仁慈……我只求你做一件事。」
他俯身,腐烂发黄的牙齿距我脸颊不远,凝视着挣扎在泥泞中的我。
「你……给我我画画。」
日记本被推向我。我退缩,努力想避开。不要!不!画画是我唯一的自由!不!我不会……我不能!
「求你了……主人,别这样……我可以多干活!我愿意!」我转过身,向他哀求,试图忽视那知道我无路可逃的得意笑容。
风把雨水吹进他的伞下,从侧面再次湿透我,全身伤口被刺痛。但他只是不断微笑着。
「不……你必须画。」
「我已经画不出来了——」
雷声在头顶轰隆作响,但刚落下,他已经冲到我身上。尖叫声淹没在雨水中,我被从避雨的遮蔽处推入背上那片带着灼热感的雨水暴洪里。身体被左右甩动,粗暴对待且强力控制,我被压在泥地上……一片棕色泥泞在眼前打转……接着我的头被强行按进泥里。泥水溅满我的脸,阻断了空气,液体灌入我的鼻腔和嘴巴。我挣扎着,惊恐地想动弹。但他的蹄子猛力踩下……压着我的脸浸泡在泥水中,水泡沫翻滚四溅。我……我无法呼吸!泥水灌进喉咙……我咳嗽着吞下脏水……他……他正在淹死我!用脸压住我——
空气!压力突然解除,我剧烈咳嗽并吐出泥水,倒向一旁。呻吟着,咳出一团团湿泥,我感觉自己随着雨水灌入我踢出的凹陷中慢慢下沉。全身颤抖……随时可能断气。这时我又看见日记本滑到我面前……那把伞也随之移动。
「你要画,否则死,影七!这是你的惩罚!证明你愿意成为我的奴隶!用你唯一的自由——选择这幅画——来证明你屈服于此生!」
他庞大的身躯在闪电中勾勒出轮廓。我看见他巨大的重量真的陷进泥里。我的锁链在泥水中滑动、染成泥色,而我只能抬头摇头。
「可是……我……我已经没办法了。我画不出来了……」
他一句话也没回,只伸手抓住我的头,再次往水坑里推。我尖叫,连合嘴的时间都没,脸又一次被扔进泥水中。时间比之前长,意识逐渐模糊,思绪慢慢变得朦胧,几乎幻化成色彩斑斓的银色光点,在闭着眼睛也不停旋转闪烁。
忽然……天空。我根本没发现他又把我从折磨中拉起(他那些鬼话真该死!),把我仰躺着放下。日记本又被递近。
我再也无法承受这种溺水感……真的不行了。我能感觉到生命只剩下一根脆弱的线在支撑着……等待着失去意识的降临,但死因不是泥巴窒息,而是自己因肿瘤增长而充满肺部的血液。我颤抖着,从锁链移向日记本,再看向主人、天空,以及我自己的可爱标志。
我想到其他马儿。他们会希望我做什么?做这件事吗?但我得活下去……为了他们。拜托……让我……让我熬过去……
我慢慢伸嘴去拿他给的炭笔,移向一页干净的空白纸……
「很好,影七……」
无视他!我颤抖着,炭笔在松动的牙齿上滚动,然后我轻轻低头……
开始……
……画画。
线条……那些我从未想要画的扭曲线条……变成了曲线……
它们越来越大,越来越有力。轮廓变得更明显,然后用快速的笔触往里挥去。我咳嗽着不得不时不时放下炭笔,但总会回到它上面……感觉到他的蹄子几乎温柔地抚摸我的鬃毛。
曲线连接起来……成了下一部分……那熟悉的感觉,我一直秉持并使用的流程。它们成了形状……
细节渐渐鲜明,直勾勾看着我。眼睛因努力忍住泪水而灼热……但他的命令竟让我无法哭出来。恐惧流窜全身。为了生命……为了自由与成为自己的意志。我不想做这件事!但泥水从我脸上和鬃毛滴落到纸上,只提醒我等待着的地狱……仿佛被自己的血淹死还不够惨。
那些形状……可怕地、缓慢地、恶意地……
它们活了起来。
我退后坐着,比生命中任何时候都更颤抖,眼见主人审视这画作。呼吸浅促……急促……求你了,我已经做了,给我消辐宁吧!
日记本被举起,我看见自己潜意识里的创作。
我画了。完整地用我所有旧日才华……但现在只用于画我被命令的东西。我……我失去了心灵的自由?只能画我被告诉画的东西?
眼前是我的主人,站在我的日记上。被永远定格,铭刻在我的心灵之眼。巨大、威严,是我生命里无法比拟的存在。他保护地站在那,咧着那熟悉的笑。双眼如出一辙,疤痕和……
我曾经展示给他的那匹马一模一样……
我的主人守护着我画中的我……一只被画成小奴隶的我,被他一只大蹄子包覆着,紧紧抓着。像父亲对待……
……儿子。
我一句话也没说。主人也没说。他只是看着画……然后笑了……慢慢露出笑容。他用蹄子轻轻掀开我拿到的消辐宁盖,将我的生命维系在平衡上。我感觉虚弱,他一边抚摸我的鬃毛,我一边喝下。
「好好……你终于学会了……我们回家吧,好吗?你的时间才刚开始,影七……你真正的奴役生活还没开始。但我会先对你好一点……我甚至会让你回到广场,去告诉你的朋友们,因为你做得很好……」
锁链被解开了……只剩两条。脖子上的一条,还有……
……系在我灵魂上的一条。
***
珊瑚真的尽力了,她真的很努力。但当我们一起躺在她的牢房里时,我除了紧紧依偎着她、颤抖之外,什么也做不了。在她母亲般的怀抱中,她轻声细语地安慰着我,就像感受到一匹需要帮助的公马,尽管我已不再是孩子。她帮我清理了泥巴,帮助洗去部分身上的污垢,也让我的背部稍微舒服一些。
但当我告诉她一切后,我想就连她也知道,要真正帮助我,远不止一个拥抱那么简单。
我的耳朵轻轻抖动了一下……我听到什么声音了。一个细微的敲击声,敲在铁栏上。不是像有人用警棍敲门那种声音。
我抬头,引起了珊瑚的注意。
「怎么了?」她的声音中带着担忧,为我们两个都处在如此需要别人的状态而焦急。
我没有说话,只是起身,开始小心地踱出房间。她的两个牢友瞪着我,但聪明地保持距离。珊瑚对她们来说有着相当的威慑力。但我的目光只盯着眼前的东西。
靠近铁栏边,我看到一个小包裹,里面插着一张纸。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慢慢拆开包裹,里面有两瓶水和一些早先保存的汤。屏住呼吸,我打开纸张……我认出来了……我知道那是……
那幅画……所有人的画像。依旧糟糕,带着所有的错误。她……她把它还回来了……
但这幅画里多了新东西。
在她和硫磺之间,以另一个人的风格,用更象是草图或示意图的潦草笔触……我看见了自己。没错,我被加进了那幅画,就在她身旁。我瞪大了眼睛,惊讶得不敢相信。
画下面,有三个我看不懂的字,紧挨着我自己可爱标记下字。
珊瑚从我身后走出,惊讶地朝我肩膀看了一眼,蹄子小心地搭在我脖子上。
「它……它写的是什么?」我结结巴巴地问。
「它写着——」她停了下来,抬头望去。
就在我们面前,从广场阴影中走出来……疲惫、飢饿,身体还未从病痛中恢复。她穿着破烂的红袍,粉红的鬃毛散落在头上,沉默的双眼中已经盈满泪水。
「它写着……『我也是』,影七。」
我的蹄子颤抖,掉落画纸,然后推近栏杆,我们相互依偎,试图用能做到的方式拥抱。
「对不起!」我吱吱喳喳地说,终于感到泪水滑落眼眶。终于了。「对……对不起,画得那么烂!我弄了一切,我希望……」
她的蹄子轻触我的嘴巴,阻止我继续说。她疲惫但努力露出微笑的眼睛凝视着我,给我最温暖的鼓励。
「影七,亲爱的……我不在乎你觉得画得好不好。我在乎的是你做了这件事。你愿意花时间为我画这幅画。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身后感觉到珊瑚走到我们身旁……暂时忘却敌意。烁光望着她。
「谢谢你,珊瑚……谢谢你照顾他。」
珊瑚只是点了点头,蹄子搭在我身上,而我抱着我的朋友。
我们有许多话要说……要解决的事。我知道我们之间不会马上恢复完美……我也知道我绝非过去的自己。我失去了太多,身处在这个世界的残酷中。我知道我被打倒了……失去了朋友给予的温暖和逐渐成长的自我。
但至少现在……我又有了姐姐。那是我选择的家人。
***
获得负面效果……
信心打击(Confidence Boost)—— 你的自信心受到了某种损伤。朋友们或许依然陪伴在你身边,但你却无法摆脱内心那种失落感,那份失去的东西恐怕需要时间才能找回。黑暗的日子已经降临……你将更需要朋友的帮助,才能勉强度过。你的魅力值降低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