辐射小马国:暗影七号
Fallout Equestria:Murky Number Seven
第二十五章
门徒的陨落
The Apprentice's Downfall
***
「第一次飞起来是什么感觉?」
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是个会说很多花俏词汇的小马,好能用更好的方式描述这种感觉。
「别担心,试试就好。我相信你能说出来的。」
那……那完全是全新的感觉。就像我的脑子都不敢相信眼前所见是真的。很多小马都说,遇到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会像做梦一样,但……嗯,这是真的。也许是因为空气灌进嘴里让我有点头晕,但一切都感觉如此奇妙,充满快乐,就只是因为能在那里。
那感觉就像自由。
就像,我能往任何方向去!没有小马能告诉我行不行,因为根本没有马在那里!只有我、清新的风,以及随心所欲去任何地方的选择。你看,在地面上有街道和高墙阻挡你,但在空中,一切都是空旷的。只有无边无际的天地。飞行就是极致的自由,而我终于知道,那种感觉有多么令马热血沸腾。
当然,我们都想逃出去,但我的朋友们曾经都活得自由。他们从记忆中知道那是什么感觉。现在我也明白了。我理解了他们为何会追求逃脱,不像我需要当初那样的推动。
「奇妙?无边的天地?哈,你比自己想的更会说诗,影七。肯定是你心中的艺术家在作祟。你得描述简直像童话一样。」
是吗?
「你第一次尝到自由,去拯救你第一个朋友。这两件事竟然在同一天发生。怎么可能不魔幻呢?」
哦……对。尤妮蒂。
虽然飞行带给我极大的喜悦,但我还在为另一件事震惊。我觉得自己好愚蠢,好无知,当初见到她时竟没意识到她对我有多重要。或者……说是再次见到她。真是令马困惑。
我没有突然产生依附感。也没有瞬间回想起每一个时刻,也没有情感上的爆发。因为我们自己手动拆除了大部分记忆,这种感觉也因此消失。仅仅知道发生过什么,并不代表我们像普通小马那样记得当时的情绪。这让解释和理解变得有些困难。
我们是朋友。但就象是生活本身告诉我们,我们应该比自己想象中更亲密,而在当下却没有任何不同的感觉。想象下有马告诉你,你突然之间就「更喜欢某个马」。那就是我的感觉。
我们还是当初的自己吗?我们都随着时间变化了太多。我的第一次独自飞行就证明了这一点。现在我们在降落后被留下,给我一个向她解释这一切的机会。
抱歉,我结巴了。这一切太混乱了。
「没事,慢慢来。」
尤妮蒂说过,她从前爱过自己的伴侣。我们那时真的不只是朋友吗?还是某种潜藏的感情,但从未说出口?还是因为记忆被移除,潜意识记得的事情被误解了?
我学会了飞行,学会了自由。但在吠城的恶梦中处理生命失去的一部分,还需要更多时间。至少,这是件积极且令马高兴的事。我们重逢了。我必须告诉自己,专注于这件事美好的一面。我们知道真相。
不管造成多少混乱,结局如何,或者我们曾是什么样的马,我在乎她,我知道她也在乎我。肩上的重担被卸下,虽然我仍震惊,但我无法否认,一直渴望某个伴侣的内心,忽然感到满足。我肩上的责任,我现在明白,是每次靠近她时的责任。我知道她也有同样感受。尤妮蒂也多次把我从危险中救出。
现在我们只需要专注于离开这座城市。我们曾发誓「要嘛就在一起,要嘛就别再一起」,即使当时我还不明白。
嗯,我们又在一起了。
「那么,另一件大事也解决了吧?尤妮蒂的问题解决了。补给找到了。日升回到你身边。你有了启动部门站的投影球。只剩找到小马们了,不是吗?这可是一长串的故事。肯定就是这里。故事终于要开始结束了。」
是的。但不会一次性结束。我们还得找到进入部门站的方法。我们可以冒险走外圈地铁和精神病院路线,但没有马愿意再用那条路。尤其有幼马和这么多的一群马。不过那里位于阴谋的核心——
「我就说嘛,诗意。」
我,嗯,好吧?无所谓,我知道一定还有其他办法。烁光也知道,她正在努力寻找。接下来还会有一些巨大麻烦。但在那些事情发生前,有一个大问题。那就是门徒。
他已经回到红眼的统治下,试图阻止每个奴隶营和工作坑中正在展开的疯狂。一个敌马正在逼近,而在下一天结束前,我将亲眼看到。他们的可怕消息即将到来,而镣铐的权力争夺也随着时间每小时加快。
门徒在那一切之中孤身一马。独自一马站在一座城市面前,而这座城市没有了领导者,正在变得更糟。他被标为叛徒,在每个层级都有敌马。他没有证据,也没有马从内部帮他。
他比自己愿意承认的还理想主义,敢于走进那个狮子洞。我迫切希望他能跟我们一起。我想让他看到我所学到的东西。帮助他找到自由!但我能做的就是和他谈一谈。让他明白,他可以说,可以要求跟我们走,我会答应他的。
「你想帮那匹曾在山上与你交手、向你开枪、还试图阻止你唯一逃脱机会的公马?」
只是因为他被命令这么做!他仍被困在我曾被困多年的思维方式!
现在,他的命令和他必须遵守的理想,把他拉回一座奴隶城市,而这座城市准备在他最脆弱的时刻扑向他。他已经准备好为自己的本意行事承担后果,但他们不会就此罢手。他们想把他击倒,在其他马之前摧毁他。天啊,我真替他感到可怜!我想帮他找到更适合他内心的生活。
然而今天,在他面对即将粉碎梦想、伤害他的现实再次踏入吠城的权力之际,他必须做一件他此生从未做过的事——
做出选择。
***
我们跟着大型燃料车队穿过街道时,尤妮蒂和我躲在它扬起的刺鼻灰尘掩护下飞奔。我得屏住呼吸,感受着燥热的微粒在喉咙与鼻腔间刺痒。这些灰尘混合着空气中的烟雾,在吠城这一带尤其浓厚,四周的炼油厂和引擎出口不断释放着厚重的烟雾。强大的能量运作带来嗡嗡震动,在炎热的空气中闪烁,成了我们逃生时的背景噪音。我们翻过柏油路,滚进对侧的排水沟,我不得不用腿压住嘴巴,忍住猛烈的咳嗽。
地面脏得令马窒息,完全不同于空中的清爽。我下意识地望向云层,搜寻任何一丝空隙,远离这闷湿的气息。
「影七,这里!」尤妮蒂低声喊着,轻轻推开一扇松动的木门,进入一个废弃的安保站。一侧门板被烧得几乎漆黑闪亮。
我保持低身,避开上方吱吱作响的走道上的监视目光,跟着这匹奶油色母马走进去,并把金属边框的门关上。
我们从降落的炼油厂逃出来花了超过一个小时。超过一个小时的躲藏在恶臭的废弃房间里,穿行于浓烟后,钻过围墙的细缝。现在,我们正穿过工厂外围,试图重新回到吠城的主干道,好找到下水道与其他马会合。但暂时,我们必须停下。直到换班,街道过于荒凉,而且老实说,我们降落后都累得够呛。(是的,降落。我就是要这么叫,即使尤妮蒂不同意。)
进到里面,我吃惊地发现楼上灯仍亮着。上楼后,我们找到一扇破裂的长窗,能俯瞰炼油厂进出的道路,上方控制板的电路早已拆光。我猜那原本是警报按钮和闸门开关,但现在只剩空洞。虽然潮湿发霉,但这里是个不错的藏身处。我们可以透过围栏观察外面路径,也能在里面休息片刻。拆下椅上略带磨损、蛀虫的坐垫,我们也有东西坐。
终于,自降落以来的第一次,我们两马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不说话,只是喘息,恢复这几小时疯狂活动后的气息。
外头,我听到红眼士兵队伍踏过,蹄声微微震动着地面。从他们说话声听来,他们在收集喷火器和燃料。探头往外看,我看到笨拙的萍琪气球在城市中漂浮,监视吠城的天空。远处,高墙的高架走道比平常更拥挤,城市正开始一阵繁忙。
我坐下时,看到尤妮蒂正注视着山上的空记忆球。它闪烁着,核心周围洒落魔法光芒,甚至似乎在尤妮蒂的魔法中漂浮。她魔法的红光让记忆球闪烁出其他颜色。它从不固定单一色调,只是带着「偏白」的色泽,混合着我眼睛无法聚焦的光影。尤妮蒂瞪大的眼睛映着不确定的颜色,然后转向我。
「你看到了什么?」
「战争。」我低声说,虽然明白自己没有经验去判断,「门徒告诉我。英克雷正在到来。」
「飞马的国家?」尤妮蒂似乎不敢相信,「他们只是传说、神话。」
「我在这里,所以飞马一定存在。」我勉强笑着,「毕竟,我刚刚起飞又降落了。这证明我们真的能飞。相信他们为了逃避这里而住在天上,有什么难的?」
尤妮蒂哼笑。「降落?不,影七,我们坠机了。」
「那完全是降落!」我抗议,伸出蹄子。
「那我可不想看你坠机的样子。」她吐了吐舌头,「你坠机了。」
她真敢说!只是因为我尖叫摔下,而她不得不救我们免于真正坠机,并不代表那是……那是坠机。也许是硬式降落。对,就是这样!影七逻辑再次胜利!
尤妮蒂又靠在墙上,轻笑着。我看到她看出我受辱的表情。我总有一天要给她看看真正的降落,证明我能行。但现在,我先休息这次硬式降落的伤。我靠在她旁边,把头靠在石墙上,试着屏蔽四周军官喊令与远处靶场的枪声。
在这座城市中,与朋友共享短暂幽默的片刻。经历了所有命令、痛苦、屈辱与哭泣后,这感觉几乎格格不入。朋友真能带来不同。我不想失去这份感觉。
这时,我意识到我仍得告诉尤妮蒂,烁光发现了什么。
恐惧与担忧顿时涌上心头。我微微张眼,看到尤妮蒂头靠在安保站的仪表板上,好像睡着了。只是她的眼睛突然睁开,提醒我——
我连忙移开头。立刻试着假装没看她,象是在搜查整个房间。
「怎么了?听到什么声音吗?」她轻声问,显的紧张,一边拨开眼前的波浪鬃毛。
「不,不。只是……没事。」
脑海里有个声音尖叫着,「就说给她听!」它推着我开口,信任尤妮蒂是好小马,不会觉得我疯了,可我的嘴仍觉得干涩、厚重,无法说出完整话语。她会不会以为我想利用这件事?不,我带着证据,还有烁光的发现。那就等到见面时再说?是的,等。给自己时间想清楚——
「影七,怎么了?你在流汗。我很了解你,知道你担心时的样子。」
她走过来,把坐垫挪近,轻轻把我的脸转向她。我很难直视她。我比……嗯,比自己想的更了解这匹母马。还是?我真的更了解她吗?她仍象是我第一次在角斗场前遇见的神秘母马一样。我的脑子知道真相,但这感觉并没有什么不同。
当然,我不记得。知道真相和记得那些日子,是两码事。
我努力微笑。立刻,我看到她表情柔和,我摇摇头靠回墙上,试着想说什么。胸口颤抖,内心厚重的感觉扑击、灼热,喉咙收紧,猛烈咳嗽,肺部隐隐作痛。
「影七?」尤妮蒂的蹄子放在我背上。
我挥了挥蹄,摇摇头。我没事。我在抽水站有消辐宁。最近还能得到消辐宁缓解,但我知道这些受污染的肺很快会恶化。山上的经历已经证明了这点。我仍然病得很严重,现在只是在治疗症状,而非消除内部逐渐扩大的疾病。我很快会离开这里,想办法得到真正的治疗。我一定能战胜它,只要不留在这里。
「只是——好多事情在发生,我担心接下来会怎样,也很兴奋……」
「你飞起来了。」她露出灿烂的笑容,蹄子握住我的蹄,扶我站起。「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你乘着风扫过天空,展开翅膀,戴着护目镜,就像真正的天马。我无法形容我有多为你高兴。」
尤妮蒂的另一只蹄压在前一只蹄上,把我的蹄夹在中间。我也紧握回去,直到我们两马都被兴奋的笑声弄得失控,我拼命忍住不再哽咽、喷出口水。你一句我一句,这一刻终于沉淀下来。
「我……我只是……太不可思议了!」
「那么高!」
「在那些烟囱间穿梭?」
「而且俯冲时飞得那么快!」
真的,我忍不住大笑。空中那几分钟的情绪仍然强烈涌动,降落后的第一次,我终于完全感受到了。之前我太专注于逃离炼油厂,没时间细细体会。
现在,颤抖又回来了。那种巨大的兴奋和无拘无束的喜悦。我感觉自由——哦,真的自由,好像我什么都能做。
就好像我可以……做任何事情。
如果我能做到这一点,我就能告诉她这件事。
我站起身,转身坐在尤妮蒂面前。翅膀微微展开,随着我离开墙壁伸展。疼痛的肌肉因运动而酸胀,但感觉很好,一种运动后成功的满足感。我深吸一口气,咬着下唇,坐直身子,看着她,她微微困惑。她脑中问着:为什么我稍微离开了?为什么同时看起来既紧张又开心?为什么我握得这么紧?我像读书般读懂她的表情。
「尤妮蒂……我……这是……」
我感觉嘴唇快要流血了。
「……我。」
她的眼睛立即露出困惑。对,没说主语,没说我是谁。我想抽回去,拼命找借口。
「你一直在找的那个,是……真的很混乱,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直接说出来,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是我,我甚至不确定,因为我不知道,我想尝试告诉你,但我不知道,而且……」
我深吸一口气,紧闭双眼,祈祷自己一切说对。我竭尽全力,正视她的眼睛,努力不让声音颤抖,把话说出来。
「我就是你一直在找的那个雄驹……而你,就是我梦里渴望寻觅的那匹雌驹。」
尤妮蒂没有说话,瞪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或觉得太荒谬。我赶紧再次开口,解释剩下的部分。
我并不是那种善于表达的马。说实话,我只是结结巴巴、脸红,边退缩边讲。顺序错乱,甚至过早拿出日记,差点被情绪淹没,几乎让泪水滑落。
然而,她只是静静听着。或许震惊、困惑,但从未打断或责怪。我过了几分钟才明白原因:尤妮蒂和我一样。她比我心底知道的还要信任我。如果我从她那听到这些,我可能也会有同样的反应。
直到我说出全名,才看到她眼中闪过担忧。她认得那个爱心锁上的首字母。她知道我当时无法识字。
她相信我不会对她说谎。
接着是一片可怕的沉默。那一刻,我意识到已无话可说,我停下来。我们只是凝视着对方。尤妮蒂颤抖着,靠在墙上保持平衡。我僵坐着,一蹄压在另一蹄上,咬紧嘴唇,几乎流血。
「我……」尤妮蒂试图开口,但颤抖着摇头,「抱歉,我……我做不到……我……」
我该说什么?我真的不知道。嘴巴张了几次,蹄子想动、想示意,但每次都无果。
突然,她狠狠摇头。「我……我需要空气,需要空气!」
尤妮蒂站起,跌跌撞撞地跑向通往屋顶的楼梯。她低着头,魔法仍在翻着我的日记,刚才我用蹄传给她。
我瞥见她脸上湿漉漉的泪痕,沿着吠城的污泥与肮乱流下。蹄子在吱嘎木板上拍打,她消失在楼上,我甚至还没鼓起勇气开口。
「尤妮蒂!尤妮蒂,等等!」
屋顶从外面可见!我们更高了!可能没马在意,但依然冒险!我站起,急忙跟上。随着我上楼,酸痛渐渐涌现,尤其是背部与翅膀。摔倒了两次,我更象是爬到屋顶而非走上去。屋顶有高护栏供武装警卫观察,让我稍微安心。焦急地四处张望,我看到尤妮蒂靠在边缘,气喘吁吁,蹄子覆在脸上。她在哭。
我立刻感到极度愧疚。
「这座该死的城市到底怎么了!?」尤妮蒂自言自语,头埋在蹄子里。「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为什么一定要发生?我只希望那天能待在友谊城,不被带走!如果我留在家,我还能和家人在一起,而不是在这里做这些我不明白的事!这就是……我的生活……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日记摊开在她身旁,显示着我第一次看到的画面。我希望自己还是那个依偎在画中她身边的小马,但我已不是。
我慢慢走近。一方面不想催促她,一方面也需要时间思考要说什么。双眼肿痛,呼吸急促。最终,我坐下在她附近。
「对不起,尤妮蒂。」我低声说,不看她。「对不起……对不起这一切会发生。吠城是……」
是邪恶的吗?还是噩梦?这世上最可怕的灾难,竟然会引发比单纯的痛苦和飢饿更深的恐惧?还有哪里能让两匹小马处于这种境地?
我连句话都没说完,只是看着她起身,犹豫不决地绕圈。她避免看我,只是让眼睛扫过吠城的地狱:粗糙的炼油厂、火光闪烁的陨石坑、隔绝外界的墙壁、上方锯齿状的山峰。
奴役与记忆——吠城长久以来用这两样折磨小马,从野火落下之前就开始,到世世代代后越发恶劣。我们也不例外,只是最新的受害者。
我低下头,感觉泪水沿着脸颊滑下,再次感到年幼无助,象是随时会崩溃。
「影七?」尤妮蒂的声音轻柔。蹄子停下动作。她的脸转向我,脸颊湿红。「我们是谁?」
我强迫自己站起来。我不能坐着在这里寻求同情。我们都身陷其中。
「我不记得了。」我低声说,眼神几乎没与她对视。「我知道你是谁,只是我不记得被带到这里之后的那段时间。」
看着她让我心痛。这是我第一次把她看作不只是同为奴隶的伙伴,而是她本应成为的那匹小马——来自友谊城的年轻学徒,被从生活中拉走,扔进这个深渊。覆满她全身的污秽是错的。原本应该美丽的鬃毛乱糟糟、扭曲不堪。我能看见她本可以成为的样子:一匹明亮、乐观、充满真挚感情的小马,拥有透过记忆传递友谊的美妙天赋。她是——我会想要靠近、想要和她在一起,就像我对其他朋友一样。她是——
我深吸几口气,努力更直接地看着她。「但……我知道一件事?我知道你是谁。」
我吞了口口水。
「你是我的朋友。不管发生什么。」
我举起一只蹄,说出口。虽然是个小动作,但我看到她的眼睛随之注视,当我轻轻把蹄放在胸口时。
「我希望我们都能离开这里。永远。」
我再也忍不住,让自己的哭声占据我全身,转过头,用举起的蹄覆住眼睛。
一瞬间,我以为尤妮蒂也会因情绪崩溃,但她反而快步奔来,几乎一跃而上。她的蹄紧紧抱住我,我也同样抱住她。如果没有彼此的存在,我们俩几乎都快失控。即使在这生产区燥热的金属气味中,朋友的温暖也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在那屋顶上,在奴役的中心,即使换班的号角响起,即使周遭被困的马儿们开始随着强迫的节奏行进,但我们也只是紧紧抱在一起。嘴靠在肩膀上。没有单方面的安慰,我们彼此是相互的。不是爱情,只是关心的行为。像一个小小的安全区。
「影七……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我们是什么。我们真正是谁,除了我们已知的,我都不清楚。我不在乎过去,也不在乎我们曾经是什么,或者会不会再次发生。」
她的声音听起来脆弱,但至少她能把话说出来。这一刻,我还做不到。
「我只知道你也是我的朋友——我们……我们会找到答案的。一起。」
我嗅了嗅,紧抱得更紧。
要么就在一起,要么就别在一起。
***
也许在整个小马历史上,很少有小马像我们两个一样,如此欣喜地看到一座污秽不堪的污水泵站。在整个城市里慢慢前进了好几个小时后,我们疲惫地踩过隧道地板上恶臭的污泥,嘴里用借来的衣物捂住,以阻挡刺鼻的气味,终于来到我们熟悉的藏身处区域。
在穿越道路时,我们曾几度险象环生——城市的活动如此繁忙,既是福也是祸。繁忙意味着我们能混入更多脏乱、蹒跚的奴隶队伍中,但同时也意味着更多的奴隶主。他们神经紧绷,戴着防毒面具,从高高的平台上监视每一匹小马。空气中紧张的气息浓厚,因为各个角落都有全副武装的士兵等待,手里的新武器与各自拼凑的护甲,形成奇异的组合。我以前用来偷渡的路线已不再安全,红眼的军队占领了废弃建筑,准备在屋顶上架设防空炮台。四管机枪或粗长的大炮从边缘伸出,全都瞄向主大门。
最终,我们一路走来,身心俱疲,精疲力竭。我只想倒下,让大脑暂时关机。但至少,这段旅程给了我们一个焦点,让我们暂时不必拘泥于彼此间尴尬的对视或半句话的交流。无论是否为朋友,这并不容易。
然而,当我们在泵站外的隧道遇到第一张熟悉的面孔时,我还是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嘿,小家伙们!」
烁光若无其事地从我们上方的平台看下来,微笑着站在通往楼梯的旁边,旁边就是我们的藏身处。她那轻松又自信的微笑,让我稍微安心。姐姐在这里,一切都会没事的。
我加快脚步,跑上楼梯投入她的怀抱,紧紧抱住她的肩膀。当她回抱我时,我甚至尖叫了一声。
「我好为你骄傲,小弟。我在吊车上看着你,看你翱翔。」
「哎——啊!」我话还没说完,胸口的气又被抽走了。咳嗽、作呕,我退后几步,烁光拍了拍我的背。我僵硬地站着,酸痛的翅膀不自觉抖动。
「太不可思议了。只是很高兴你们没事,我根本看不清你们是怎么降落的。」
尤妮蒂跟在我身后,微笑着靠在我姐姐身旁。
「其实——」
我打断她。「我们降在——」
「——我们坠在——」
我和她瞇起了眼睛,互相看着对方。旁边,我听见烁光压不住的笑声。
「你们两个,真是够了。」烁光擦了擦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眼神的意思很明显——
你告诉她了吗?
我小心地点了点头。
「真是一对好情侣啊,我听说的。」她小心地打趣,先看向尤妮蒂,再慢慢把她拉入怀抱。「我知道这一定很难。我也会在这里支持你们,好吗?」
「这样的拥抱确实有帮助。」尤妮蒂开玩笑道,嗅了嗅,将姐姐抱得更紧。「我们聊过了。」
「然后呢?你们俩感觉如何?」
烁光坐在我们之间,一条腿搭在我们肩膀上,把我们拉向她的身侧。她比我们成熟、自信,有她在,我们谈话时感觉更稳定一些,我们稍微结结巴巴地谈论刚才在楼顶的事。
「嗯,我们决定,我们想——」我结结巴巴地说,尤妮蒂替我补完。
「我们想一起弄明白。作为重新成为朋友的我们。」
烁光紧紧抱住我们,我几乎听见她轻轻地说了一声「哇哦」。
「那你们做了正确的选择。现在,你们知道我会怎么做。我会开玩笑、会逗你们,但绝不会逼你们,明白吗?慢慢来,没必要急于求成。做你们现在的自己,而不是曾经可能的自己。没有任何压力,好吗?」
我们都点头。烁光说得没错。说实话,感觉有些奇怪。如果要对自己诚实,我这些年一直都希望能有个特别的小马属于我。我曾嫉妒尤妮蒂有自己的心上马,而我仍孤单。但如今,我却没有那种迫切想抓住任何机会的感觉。
是时机尴尬?情况混乱?还是我只稍微成熟了些?
我承认,我确实喜欢尤妮蒂。她安静、体贴,对像我这样紧张的小马能轻易交谈,她的思维方式也有点特别,非常吸引我。但经历了这一切,我只对命运强行凑到一起的两匹小马感到疲惫,而非真正逐渐建立的连结。毕竟,这不就是感情的本质吗?
前提是,我们之前真的经历过什么。我猜想这就是我们想要弄清楚的。
烁光松开我们,优雅地站起来,轻哼着音乐般的声音。「好了,孩子们,我们进去吧。我已经告诉其他马了。他们都是好小马,都会支持你们,但我有请他们在这件事上给你们一些空间。你们只需做你们需要做的事,但如果需要倾诉,别犹豫来找我们。」
「我们不会的。」尤妮蒂稍微忍住鼻酸。
「啊,谢了,姐姐。」我也酸了一句。
烁光敬礼,转身踏步回去。
「不过我仍保留为影七找一匹种马的权利!」她大喊,转入门口消失。
尤妮蒂愣在原地,困惑地看了我一眼,一半是揶揄一半是疑惑。「有什么事是我应该知道的吗?」
我已经把头抱在蹄子里。
「有的。我姐姐很坏。」
***
其他小马见到我们时,脸上都写满了松一口气与兴奋。珊瑚紧紧抱住我们俩,而我感觉到硫磺对我眨了眨眼,还用蹄肘轻推我一下,带着笑意。我明白那是他对我做的某件事表达的一点敬意。(等等,他现在眨眼还算是眨眼吗?算了。)
一如既往,和平先生对我们平安归来的欣喜,比起隐晦,他简直像一枚野火炸弹般明显。我们花了好几分钟才说服他让他把我们从他肩膀上放下。就连日升也拍了拍尤妮蒂的肩膀,夸她勇敢地跳上了马车。
在这一切中,我不自觉地转过身,寻找另一匹小马——一匹不在这里的小马。心头微微沉了下去,然后再次被珊瑚拉进紧紧的拥抱里,要求我讲述刚才发生的事情。(这是我的故事,所以我说了我们如何安全落地的正确版本。)
我们周围堆满了我们偷来的补给。这让我意识到我们距离目标有多近了。按日升和硫磺的狩猎技巧计算,我们有足够的食物在废土中生存几周。还有足够的医疗用品,尤其是对我生病的照顾。我们有武器、弹药和工具,还有地图、露营用具,甚至是便携式帐篷。这一切都被整理装进几个马鞍袋和厚重的货物吊索,由硫磺和和平先生携带。我们又有日升同行。我们也为尤妮蒂揭露了真相。烁光拥有足够的信息去寻找进入部门站的替代路线,即便她失败,我们也有另一条路,尽管危险重重。
我们小队计划中剩下的,就是解决幼驹的问题。他们已被磨石带回旅馆。虽然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但我没理由怀疑这次是真的。绑架幼驹太明显了,即便对他们也是如此。俏皮、紫丁香和星光将与我们同行,现在正等待我们从吠城最戒备森严的建筑中救出他们。
幸运的是,这次不需要我们亲自闯入。
我用蹄指着吠城地图上的旅馆,大家都在看。每匹小马都知道位置,但我还是觉得自己很重要。我最了解这三匹小马驹,因为我见过它们,所以这算是我小小的计划。
「星光曾经逃跑过一次,结果被陨石坑的尸鬼抓住,送到地下基地。她知道如何把幼驹从旅馆带出来,据我们所知,红眼的助手们也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俏皮也曾偷偷溜出来跟我们上火车。他被准许跟奴隶主外出学习。」
我感觉翅膀微微收紧。大家都在看着我说这些。我咬了咬嘴唇,吞下口水,努力继续说下去。我知道,潜行,这招一定管用!
当我对上烁光的眼神时,她微微笑了一下。这场景让我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
「相信你的姐姐,影七。」我小声对自己说,然后继续。
「当我后来在旅馆见到紫丁香时,我告诉她和星光要注意她上次出去时留下的纸条。围栏旁的排水管附近有个洞。如果我在那里留个字条,他们就能自己偷偷溜出来,在——呃……」
我努力回想,拍了拍头。
「……旧仆人楼梯!对,就是那里!我们可以躲在暗处等着看他们出现!等他们发现有马消失时,我们早就跑了。」
哦,是的,为自己感到自豪吧,影七。你刚刚详细地阐述了一个计划!
我感觉自己站得更挺了些。就像一匹飞马,耶!
「有马对自己的想法很满意呢。」珊瑚揶揄地笑了笑,拍了拍我的头,然后看着我指的地图。
我皱起了眉头。哎呀,拜托,你这么拍我,真的有点扫兴。
「我们一定会带他们走的。」珊瑚说,丝毫没有讨论的余地。「如果我们要接他们出来,就得带些东西,保证他们在旅馆外不会受凉。吠城虽热,但风依然对幼驹很不友善。我们需要三匹小马,以防得飞快逃跑时还要抱起他们。我会和你们一起去。」
我点点头,没有退路。星光除了硫磺或我,没见过其他小马,而那匹大公马可不是潜行高手。
「我也想去接那小家伙。」烁光挥着几张地铁和城市地图,说道,「但我得先找到一条下去的路。我对你提到的地方有个想法,影七,就是尸鬼出没的陨石坑基地。不过我希望能找条短而安全的路。如果行得通,我之后再告诉你们。」
「我会跟你一起去。」尤妮蒂站起身,「我很擅长照顾幼驹。我第一份工作就是在友谊城看护托儿所,而且你儿子已经认识我了」
日升翻了个白眼,显得颇为松口气。
「好样的,总算有马站出来,我受不了那些小混蛋。天天跟狗在一块都比牠们强。」
「哎呀,日升……」珊瑚扬起眉毛,一边把毯子和给小马的保暖衣物收起来,「妳原来不是那种母性泛滥的类型吗?」
日升靠在墙上,翻了个白眼看着那位年长的母马,边摇头边吐出一口不知从哪里搞来的菸雾。
「妳还有时间呢,不用急着去那边。依我估计,换班还要一个小时才到。在那之前就别想行动了。」
我同意日升的说法。我们刚从外面进来,当尤妮蒂和我到达下水道口时,吠城街道上已经因大量奴隶主看守而显得地空旷。再出去可不明智。
为此,我们利用时间整理能带走的物品。日升负责拆卸并保养武器,烁光则专心整理地图。珊瑚和我则缝补那些布料,同时加固我们的防水包袋。整理好的物品会交给硫磺和尤妮蒂,他们会再把东西塞满。
不得不说,看着这匹小小的母马和那名庞大的掠夺者默默合作,还挺有趣的。他们都享受安静的工作时光。
不过,这些工作没持续太久。我们吃了罐头水果充当一顿。(在吃了一辈子的稀粥、燕麦和发霉的面包之后,我甚至忍不住小小地扇动了一下僵硬的翅膀,因为味道实在是太好了!)稍稍休息片刻后,我便坐下来画画,用刚重新得到的木炭笔,在日记里把硫磺和尤妮蒂的身影重新勾勒出来。
「嘿,小弟?」烁光轻轻跳到我身边,利用心灵感应抓着地图,但立刻俯身看我在画什么。「你知道,你总是把她的鬃毛画得好像没脏过一样。」
「因为它不应该是这样。」我嘴里含着木炭嘟囔,然后抽出来,「我也把你的鬃毛画得漂亮啊。」
「鬃毛控啊?」她戳了戳我的侧腹,靠近我。「那马尾辫呢?」
我忍不住咯咯笑着点头,顺着她的话。
「马尾辫看起来真的很漂亮。我也非常喜欢,看起来就像──」
她的笑声比我预想的还要响亮。她让我说出口的东西是什么啊……我认识的谁有马尾辫来着──
「哦。」 我叹了口气,翻了个白眼。
「太简单了。」烁光摇了摇头,「现在听着。我们还有点时间,在你出去之前,嗯……」
她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示意我跟她走向泵站的一个侧室。我有点困惑,但还是起身跟上,把日记留在主屋。离开那边,我们来到后屋。这里光线昏暗,但很干燥,是我们有片刻空闲时会用来睡觉的地方。上面铺满了羊毛地毯和毯子,每匹小马都有自己的小空间。
烁光坐在她那块史莱姆绿的毯子上,把蹄伸向她的记忆球袋。尤妮蒂负责保管那颗特殊的记忆球。考虑到她为了得到它付出的努力,我无法责怪她。
「影七,我想这就是事情发生的那一颗。」
她的魔法托起了一颗记忆球。深蓝色,在玻璃般的表面下微微闪烁、变化。
「那是我回忆中最后主要的片段。我原本想在你不在时使用,但我……嗯……」
我吞了口口水,「你想让我在这里?」
在黑暗中,我只看到姐姐微微点头。若不是夜视不错,我可能完全没注意到。
「不是因为我害怕而需要你,影七。只是你一直在帮我,你看过一切,从未评判我。这让我觉得有个值得信任的小马在身边跟我一起做这件事是安心的。把它公开化。你愿意陪我走完这最后一步吗?」
我毫不犹豫,「永远都是,姐姐。」
她的蹄梳理了我的鬃毛,然后吻了我的额头,靠近我说:「我就知道能指望你。我不知道这会怎么发展。村子被攻击,我们被抓去当奴隶,但我……我不知道那时发生了什么,会怎么发生。带钻石回来造成了这一切,我知道,但我必须亲眼见证,向珊瑚证明我已不再是从前的我。我能面对过去。」
我接过记忆球,感受魔法在体内流动。它的光照亮了整个房间,映出烁光的脸,带着淡淡的蓝色光晕。
「珊瑚仍在乎你,烁光。你已在当下证明了这一点。你们可能偶尔会像糟糕的亲戚般争吵,我知道她会记仇很久,但她知道你在做这件事,她不会让你承受无法承受的痛苦。今天发生的事绝对不会伤害你。」
烁光沉默了几秒,显然在深思。我只曾听过她对那段时光的担忧即零星提及。虽然透过这颗球可能会感到痛苦,但我觉得这能帮她真正了解自己,战胜曾经形成的自我保护机制。我相信若过于沉重,珊瑚绝不会让她单独经历。
「那好吧……」烁光深吸一口气,然后摇头,抓住球说:「管它呢,我们就做吧,我可以把这段回忆彻底收起。」
她的角亮起,我感觉四周的一切瞬间消失了。
oooOOOooo
烁光没有浪费任何时间返回村子。她和珊瑚一边抱着重伤的钻石,一边推开我猜测是他们开会用的小屋的门;那是一栋用粗糙干枝与夯土搭成的高屋。
「博太太!博太太!」珊瑚冲在前头,飞奔过长排的长凳,直奔挂着破旧旗帜的门,而烁光则将钻石小心放到由石堆支撑的中央木桌上。
她的蹄抓住钻石的脸颊,近距离检查他的眼睛是否还残留着一丝生气。我(她)看到他的瞳孔微微转动,带着困惑与恐惧。
「撑住!撑住,钻石!我们有药水!我们会救你!拜托,撑住!」
她急促的呼吸泄露出恐慌。抬头,我看到两匹小马急速回来的身影:珊瑚和我曾见过的那位年长母马——她是村里的村长。
她急匆匆地走着,蹄边挂着医疗包,虽不快却带着急迫。来到钻石身旁,她立刻开始翻找。
「我不明白你为何带一个外马来这里,烁光。我们之后再处理,但我不会眼睁睁看小马在我村子里死去。快把这条绷带围在他的躯干上!」
一条厚厚的绷带被塞进烁光的蹄中。她颤抖着开始动手,用四肢搬动并以魔法翻转钻石。珊瑚协助她,两马的蹄都被浓稠、温热的血弄得黏腻——深深的腹部伤口正不断渗血。
「他怎么了?」博太太用那颤抖的嗓音严肃问,但仍不曾停下手中工作,一边把药水缓缓倒入毫无反应的钻石口中。
「掠夺者。」珊瑚简短回答,同时不得不压制钻石踢打的后蹄。「就在附近的森林。攻击他的家伙被我们杀了,但这种事绝不是巧合。」
「的确,珊瑚小姐。压住他!他快休克了!」
钻石的四肢颤抖得剧烈,这反而加剧了他的疼痛。烁光用魔法将他稳住,珊瑚将体重压在他的下半身。这颤抖让烁光的工作更困难。我无法用语言描述,只觉得在理论魔法与实际操作之间真是困难。
「博太太」烁光不抬头问道,「这药水有效吗?」
「腹部中弹。这跟其他药水有点不同,并非直接口服,但眼下我们也没太多选择了。」
两马合作,固定住钻石,慢慢喂入药水,并把绷带牢牢绑好。血逐渐减少慢慢渗出。
钻石呼吸渐渐平稳,仰靠在博太太蹄下,他的脸色非常苍白。
「烁光」博太太抬头,「有小马跟踪你们吗?」
「没有,我们没看到。」
「有谁看到你带他离开吗?」
「我……」
「他们怎么会这么接近?他们怎么知道?为什么小马会逃到这么远?」
烁光的眼睛在询问的语气下开始湿润。珊瑚始终保持沉默且严肃,站在桌旁注视着。
「烁光,你知道我们的规矩。如果有小马——」
她的话被远处传来的沙哑呼喊打断。
一声歪曲走音的号角声从森林传入村子,带着冰冷的寒意,逐渐靠近。每响一次,都是刺耳而歪曲的音调。
三匹母马对视,沉默不语,随后是一阵不远处粗暴马声的嚎叫,充满野性与凶悍。
随后是蹄声。很多蹄声。
珊瑚立即行动,飞奔到大厅门口,用她的角撞开门。血红色的夕阳映在她身上,映入大厅,照亮整片地面。尘土随着树木摇动升起,透露出外头有什么东西靠近。
珊瑚的头慢慢转向那景象,张口惊恐。
「博太太……快让所有小马进来!现在!」
嚎叫变成怒吼,远处的冲锋逐渐逼近。是掠夺者的喊声无误,我甚至能感受到那种『这种事总会发生在别的村子』的感觉——但现在,它发生在这里,在她的家。
博太太回到大厅,拉动墙上的开关。外头,村边的灯光亮起白光,同时她急忙抓住一条绳索,拉响屋顶上的钟声。
烁光转头离开村长,奔向珊瑚与大门。魔法抓起钻石沉重的步枪,子弹从他的袋子中重新装填。
「俏皮在哪里!?」珊瑚喊道,两匹公马跑向大厅门口,抱着四只幼马。这些小家伙苍白、迷惑、恐惧,却不理解真正的危险。
「最后一次看到他是在你家!他可能躲起来了!」
这句话给了珊瑚足够的题示。她冲进恐慌中的村子。小马们互相推挤尖叫,试图移动。每张脸上都写着恐惧,他们根本无力抵抗。
「珊瑚,等等!」烁光追喊,但同时也奔向外面。她看了一眼躺在桌上的钻石,接着整个大厅瞬间陷入混乱,太多小马在推挤。小马们面色凝重,眼神空洞。
她沿着碎石跑向珊瑚的家,气喘吁吁。身后,森林中掠夺者发射的信号弹「啪啪啪」响起。三道红光在天空中炸开,将红色阴影洒向下方,削弱了白灯对抗森林狼的作用。
「珊瑚!珊瑚!」
她的喊声被忽视,眼见蓝色的尾巴消失在她家中,只剩下外头的少数小马。两匹母马穿上皮甲,一匹年轻公马拿着猎枪,这几乎算不上什么力量——
背后传来一声巨吼。烁光停下脚步,转身,脸上尽是恐惧。
掠夺者突破林线。一波巨大的犬群冲了出来,毛发粗糙、身形瘦削。牠们口中流着泡沫,牙齿咬合作响,冲向建筑物,对遇到的任何小马发起猛扑。尖叫声此起彼伏,真正的恐慌开始蔓延。小马们被困在家屋与大厅之间,遭到疯狂的犬齿攻击,惨遭拖倒在地。
牠们身后紧跟着牵引的驯兽师,疯狂程度不亚于犬群本身。他们持着网子和钩子,背后还配备了弩与老旧的步枪。盔甲下的彩绘战袍上,白色与暗黄的花纹格外显眼。有些完全赤身,只是随着犬群疯狂冲锋,那些疯狂的小马与牠们的宠物并肩跳跃、咬击。再往后,更多身披重甲、手持高质量武器的掠夺者蜂拥而出,当他们冲出森林、看到猎物时放声欢呼。他们手持燃烧的火把,在树影下格外醒目。红光闪烁的天空下,他们看起来就像从火焰中走出的怪物。
他们原本希望把每个小马都赶进屋里,以抵御一群小规模的掠夺者。但他们错了。
这是一支真正的军队,而烁光几乎孤身站在前线。此刻没有马试着帮助其他小马。恐惧已经控制了整个村子,大家四散奔向森林。
大厅后方,一名手持三叉戟的掠夺者停下并转向,她的身影被那黄眼睛盯上。几秒钟内,我姐姐在他的嘶吼和冲锋面前僵住不动。
她的步枪花了好长时间才举起,最终发出一声响亮的枪响。后座力猛烈地撞击她的魔法控制,她被震得后退,子弹击中掠夺者,把他从蹄到头甩翻在地,像被困住的牛般哀号打滚。
她身旁的两名母马同时开火,击倒了一名掠夺者,阻止他将火把投向村厅。他们的抵抗并未被忽视,其中一名被子弹穿透轻甲,倒在地上。她没有立刻发出声音,但震惊过后,她痛苦地嚎叫起来,但此刻其他马也无能为力。
烁光再次移动,朝珊瑚的家奔去,即便魔法还在控制沉重的枪械。部分小屋已被烧毁,掠夺者在建筑间穿梭,在火光映衬下象是灾难的剪影。小马们从燃烧的房屋逃出,却落入网子与掠夺者的重击中。
她奔过与掠夺者搏斗的小马。体格较大的村民在泥地与碎石间与掠夺者拉扯。步枪的声音再次响起,击落屋顶上的一名掠夺者,又朝珊瑚家附近的犬群开火,却未命中。她继续奔跑,高喊着,看着家园在被摧毁。我不是战略大师,但我明白他们毫无希望。数量太过悬殊,而且掠夺者明显更有经验,村子已成火海。烁光眼角瞥见,逃入森林的小马被潜伏在树影中的掠夺者抓住。
攻击仅仅几分钟,吱吱响村已经沦为废墟。
背后传来野性的咆哮,一个熟悉的巨兽两足站立,如冲撞犀牛般撞向大厅主门。
门被撞成碎片,他和掠夺者闯入,直奔博太太及那些寻求庇护的马。
我见过掠夺者,甚至与他们战斗过,我见过最凶恶的个体。但这场全面攻击——放血者鼎盛时期的协同进攻——其规模与凶狠,令我自记忆球内都感到恐惧。
烁光终于追上珊瑚的家,但当她靠近时,墙壁轰然炸开,两只恶犬随之冲进。我姐姐被碎片掀翻,视线旋转。她咳嗽着站起身。
透过破口,看到珊瑚紧抱俏皮,角闪烁着如火光般耀眼。
闯入的两只恶犬已倒在地上,骨头脆裂。
「大厅沦陷了!」烁光朝朋友尖叫,踩过曾经温暖的家园残骸,「他们进来了!杀掉或抓走每个小马!」
这话说出口必然让她心碎。背后,我知道她能听到声音——建筑内,幼驹和父母的哭喊哀求,大厅的钟声一遍又一遍。
珊瑚走到烁光身旁,泪眼婆娑,紧抱住俏皮,语气充满责备与愤怒。
「这都是你造成的。」
「我没有!他…他不是…」
珊瑚的角迸发剧烈火花,一股疼痛席卷烁光全身。周遭瞬间黑暗,她被抛向地面,摔在燃烧的小屋前。她喘息着,眼见家园崩塌,暖炉夜的小灯一个个爆裂火花。曾经为了逃离束缚而找到的家,化为灰烬。
她的目光缓缓移回珊瑚。
独角兽冷冷注视着烁光,我看到了那时初次见到的珊瑚——苦涩与愤怒,无力挽回,怒火在深处翻腾。她甚至没看那名被自己魔法甩向墙壁、骨头碎裂作响的掠夺者,而是紧盯烁光,让她因自己承受疼痛。
慢慢地,她张口。烁光喘息、挣扎站起,却清楚听到每个字:
「你。做。的。」
随后,她消失在两马之间冒烟的小屋后。我知道她没跑掉,但看到珊瑚把烁光留下独自拯救儿子,仍令马心痛。
我姐姐只是躺在地上,眼睛因泪水与烟雾刺痛。
咆哮是烁光唯一的警告。某个东西撞向她,再次将疼痛传遍全身,她被抛向背部,一个肮脏、带湿味的肌肉块扑上她。犬齿直咬脖子。烁光怒吼、尖叫,毫不犹豫地用蹄击向犬口,用把步枪挡在它口中。犬爪疯狂拍击,割破她皮肤。她只能用步枪顶住犬口,后蹄踢击。
她紧咬牙关,用尽全力与地上的恶犬搏斗。我感觉到她用魔法,拉动卡在恶犬口中的枪栓,卡住了它的肉,使其哀鸣并后退,给她留下一点空间,但不足以逃脱。恶犬吐出弹壳,冲来,压向她背部。低吼震动胸腔,紧接着是冲击前的吠声——
重量完全解除。烁光仍能听到恶犬的低吼,在随后某种指令下安静。
她慢慢试图站起,伸蹄去抓步枪。
突然一股猛烈魔力抓住她的脖子,把她拖回去。我感到窒息的疼痛,她整个身体被抬离地面,面对一匹脏白毛的独角兽。疯狂的笑容从耳到耳,鬈发五彩斑斓,一只眼睛不停抽动——抓勾。
他站在她上方,魔法控制着挣扎的烁光,他自己的恶犬也咆哮欲扑。
伸蹄拍了拍宠物,透过满是伤疤的面容对她奸笑。
「来吧,小烁光。」
烁光眼睛睁大,疑问显而易见。
「哦,我知道你是谁。我们会成为最好的朋友,不是吗?一起尖叫!一起啊啊啊啊!」
他的脸凑近,尖叫着。我想帮她逃走,但我只能忍受着,感受喉咙被一点点收紧。
「哎呀,好吧,那就来吧!」
他的魔法松开,把她整个马摔落在地,接着一条系在钩上的绳索缠住她上半身,金属爪尖危险地靠近胸口,把她拖走。
村子在短短几分钟内就沦陷了。这根本不是战斗,而是一场血腥的屠杀与狂欢的掠夺。烁光被气喘吁吁地拖到大厅前方,那里的小马正被带出或拖出来,许多都以重伤。幼马被扔进柳条笼子,或背在较高的掠夺者背上。哭声与尖叫声萦绕耳畔,年幼的声音在这种情况下令马毛骨悚然。周围村庄陷入火海,夕阳西下,黑暗笼罩这片地区。空气浓重,带着热气与浓烟,与我们在记忆球外的现实无异。
「立刻放开幼马!放他们走!他们与你无关!」
烁光尝试挣脱掠夺者的控制时,博太太沙哑的声音传入她耳中。她奋力扑向抓勾,伸蹄去抓他。
「你难道不顾及孩子吗?」她跪下乞求「即便你要抓我们,也至少放他们——」
抓勾的弯刀在红光中闪烁,一道鲜血随之流出,随后博太太的无头尸体倒在了地上。
许多村民,包括烁光,都呼喊她的名字。
而抓勾却只是站着,用蹄子捂住头,疯狂地摇晃。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啊——!」他尖叫,压过所有声音,「你们什么时候才能他妈的学会!?」
他停下来,喘着粗气。慢慢咳嗽,挥蹄向掠夺者示意。
「不…没事啦,我很酷,对。我们都超酷,对吧?只是个小错,我会补偿你们的。好了,孩子们,去玩吧。」
掠夺者们立刻明白信号。他们冲入村庄残骸或返回森林追逐逃跑的小马,疯狂抢夺奖品。留下抓勾与几名掠夺者,守着二十多名俘虏,火光映照着他们。火势甚至蔓延到干燥的森林中。
做完这一切后,没有马敢对这个在中间抽搐的小马说半句话。我看到烁光注视周围,目光落在那头在掠夺者间踱步,发现那个牛在掠夺者周围跺脚,还打了那些捡到他想要的东西的马耳光。我现在终于知道那是抓勾的手下(后来会成为吠城的角斗士),他们像他们的领袖一样,满口泡沫、全身颤抖。
「烁光-烁光!来这里,烁光-烁光!」
烁光眼中闪过恐惧,她把目光转向抓勾。他正向她逼近,同时向身旁的两匹小马挥蹄。他盯着她的眼睛,看得深入骨髓。我心中一阵毛骨悚然——不,他不是在看她……
不,不,这一定是我的幻觉。
「我给你一份礼物!一点真相。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你是什么?你到底是谁?」烁光嘶哑地问。喉咙紧绷,烟雾让她很难说话。
抓勾露出笑容,眼神中闪现一种异常稳定的光芒,令马不安。
「我是怎么找到这个可爱的小剧场。」他拍了拍她的头,「让我再介绍一次。」
他强行扭转她的头,她想挣扎,但没有力气。
在她面前,两名掠夺者把钻石扔在抓勾旁的泥地上。他俯身嗅着小马的鬃毛,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挂着笑。
「闻起来真不错……不是那种完全的掠夺者味道,嗯?他不能喝酒,你知道吗?他从来、从来、从来没有来过我三次生日的任何一次!我甚至告诉过他!哪怕一个,他都没来,但没关系啦。他做他的事,我做我的事,宇宙的秩序就是这样,对吧?」
烁光没看他,目光紧盯钻石。他醒着,缓缓翻动,在疼痛中努力理解眼前发生的事。
「不…他…他说…」
「他说了很多事,烁光。」抓勾低声在她耳边说,「我敢打赌他也告诉过你想离开‘商队’的事。对谨慎的马来说,这总是好事。他真的很棒。」
烁光一动不动,看着燃烧的大厅灰烬被风吹过三马面前。我只能想象她现在的心情。
「对不起。」
那是钻石 喘息的声音。他痛苦地从两名掠夺者之间支撑起身,眼睛紧盯 抓勾 与 烁光。我看到他胃部的伤口再次渗血,令马作呕。
「烁光,我真的很抱歉。」他声音微弱,带着细微的口音。
「你…真的做了?」烁光几乎低声问。
「他做了。」抓勾嘶声笑着,跳回两马中间,四下环顾,「我真喜欢点戏剧性,来吧!互相指责!来点小剧场!」
钻石突然愤怒地看向抓勾。
「你为什么还留我活着?你想我死给碎骨者腾位置!你觉得我不是正牌掠夺者,不配成为四大之一,你说得对!」
他向前踏步,差点完全摔倒。
「这次,我是真的想退出。你迟早会杀了我。」
他眼神控诉地盯着抓勾,然后转向烁光。
「我为什么要撒谎?他们赢了,我不需要假装。我刚开始或许撒过谎,但我以为可以利用这个村庄逃走!当我无法说服硫磺时,我只想这样脱身——」
「说谎,说谎,裤子着火啦!」抓勾插嘴,「大块头变得软弱,带你成四大之一,但这不代表你是我们得一员,也不代表你能离开!你不能离开放血者。你要么享受乐趣,要么被撕碎——」
「闭嘴!」钻石咆哮,眼睛几乎没离开姐姐,「烁光!对不起我把他们带到这!我不知道还能去哪…我即使想脱身,也还是完成了我的任务…」
烁光微微向前,我感觉不到她是否相信他,是否为他感到难过。在这一切之中,她的肢体语言传达出的讯息太过混乱,让马难以理解。至少,在她开口说话之前,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我相信你。我看见他们试图杀你!」她的语气逐渐坚定,「我知道如果是戏弄,这完全说不通!」
她伸蹄支撑着钻石的身体,即便他的毛沾满血,她也毫不退缩。
「烁光,看着我…看着我。」他的声音低沉,轻声细语。
「钻石?」
「跑。」
我能感觉到她在努力抑制过于明显的反应。
「不,不要,你——」
「就像粉色的梦。我要为你做这件事。你给了我一份礼物——那颗子弹。那颗附魔的子弹。我从没用过它,因为它对我来说不只是弹药。你让我看见另一种我本可以拥有的生活,一个我生来就被夺去的生活,一个小马们都很善良的世界。知道……知道最后我还有一个会接纳我的马,就已经足够了。」
烁光摇着头。「钻石,不要这么做。我们会找到办法的,你不用——」
抓勾像任性的孩子般向前跺蹄。「大声说!我想听!」
「我想脱身,但我没办法脱身。这个生活不会让我穿越它的高墙。如果你出不去……就去找硫—硫磺!我知道这听起来疯狂,但他开始改变了!我看到了!我试着唤出他内心的改变!我只希望我没看错,他可能是你唯一的希望。所以,请收下我唯一能给出的道歉……然后跑!」
他痛苦地嘶吼,动作撕扯着他的腹部伤口,但他转身咬住、抽出并将藏在身上的匕首狠狠插入抓勾的脸,刀身插到头骨的声音清晰可闻,掠夺者首领痛得嚎叫。
随后钻石的后蹄猛踢两侧的掠夺者,然后把烁光推开。我感觉到他的蹄重重撞在她身上,促使烁光奋力逃跑。
「快走!快走,烁光!跑!」
掠夺者听到喊声抬头,大多似乎惊讶不已,但烁光惊恐的视线注意到十几名冲出来追赶她。她在泥土上滑行,转身冲向森林时,回头寻找钻石。
她看到抓勾,那张半毁的脸,把公马拖进去,用钩子抓住,在把两把弯刀狠狠挥下。没有尖叫声。
即便透过记忆球,我也感觉到烁光的心沉了下去。
那张半毁的脸慢慢转向她,鲜血翻涌,他在她拼命逃离的空地上咆哮。每个字都从伤口中冒出,朝她狂吼:
「你想清楚了吗?我问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恨我!等你醒来再见!」
他的疯狂笑声在山谷中回响,追随着她,烁光用情绪与绝望燃烧着双腿,拼命奔跑。掠夺者和他们的猎犬沿着森林小径追来。逃,无论去哪里,只要不是这里。
黑色树枝如利爪般垂下,黑暗笼罩四周,她奔向最茂密的林区,却发现逃路根本不存在,完全不可能。
穿越森林,掠夺者主力出现。他们以宽阔的阵线将她包围,最大、装甲最厚的马把守四周,形成围堵。许多马穿着铁骑卫的护臂或头盔,庞大无比。大部分比袭击村庄的年轻掠夺者年长,显然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放血者的精锐核心。他们没有跑,也不需要跑。他们只是踏着厚重的前蹄,将我的姐姐围住。她停下脚步,他们分开让首领通过,面对这个孤独的逃亡者。
在厚重装甲、金属板与龙形面具加身下,他比任何小马都高大,每一步都震动地面;伟大的战主首领硫磺俯视着这惊恐颤抖的小母马,宛如看待小孩子。面具后的两只眼睛年迈而沧桑,默默凝视着她。这支队伍中最强大的掠夺者,注视着眼前这个脏兮兮、全身血污的马,不发一语。
她身后,抓勾的手下追上空地,狂喜尖叫着冲来。
看到首领,他们停下脚步。硫磺上前四步,目光死死盯着她。这四步足以把他挡在她与其他马之间。
「把村民完整的带到马车上。他们要送到城市。」
烁光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庞然大物,转动头,直到她看到那只盘子大小的蹄伸了过来——
然后,一切都消失在虚空之中。
oooOOOooo
吠城地下世界的阴暗压迫感,在醒来时让马感到窄促而沉重。我努力让双眼适应黑暗,伸蹄去碰 烁光,找到她也在攀起身体,慢慢起身。
我原以为她会需要我的拥抱,或者会因为刚才的事而情绪崩溃。然而当我眨眼清楚看见她时,她只是移开身子,离开我的蹄,站了起来。
烁光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她只是抬头四下打量,我这才意识到她正在将整个地下世界纳入眼底,也许是心中在思考我们上方的城市。她的眼睛湿润了,但没有哭。我从未见过她如此坚强,却又如此感性。
「他想要逃出去。」
她的声音很轻,轻柔却透着一丝严肃,然而语气却愈发凝重。我感觉到她内心的沮丧和愤怒,在我平常开朗的姊姊的外表下翻腾。
「他被困住了,他想要自由,影七。抓勾为了让他的掠夺者升迁,把他逼向我们的村庄,屠杀一切!他杀了想变得更好的小马。他杀了博太太!而这罪魁祸首就是抓勾,他才是做这一切的混蛋。如果我有机会对那疯子扣下扳机,我发誓……我一定会替他们报仇。」
我开始小跑向她,却在她转身直视我时停下脚步。
她增长的怒火被压下,叹了口气,保持平静。
「这件事,我有责,没错。但我现在明白,我做了正确的事——帮助某个小马找到我们现在追求的同样东西。逃脱。整个村子的鲜血沾在抓勾的蹄子上。现在该让他付出代价,好让吱吱响村能安息。喔,钻石,我很抱歉我忘了你最后依然是个好小马。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
「姐……」
她的蹄轻拍我的肩膀,随意拨弄我的鬃毛,却没真正看我。
「谢了,影七。这是我需要看的最后一颗记忆球。最后一眼真相。这并非我想象的那般,无论好坏。但我依然做了我承诺的事,即便心痛。」
她在门口停下。
「我现在需要一些时间去思考。我应该回去工作,也要计划该对珊瑚说什么……以及,如果那个彩色的杂种再来找我们,我该如何收场。」
「如果,嗯,如果我能帮忙——」我咬住下唇,再次坐回毯子上。
烁光看了我几秒,点了点头。当她离开时,我从她的动作中感受到真正的情绪。不是悲剧,也不是解脱,只有一种苦乐参半的胜利。
***
吠城异常安静。
我们趁着换班的时候离开下水道,往旅店移动。利用奴隶与监工交错进出的时机,溜出管道。可是一穿过工业区,空气里的声音就逐渐沉寂下来,安静到连我这对耳朵都只能捕捉到远方传来的断续杂音。我们离工厂并不算近,但按理说靠近乐园农场的这一带,应该还是能听到日常巡逻声、奴隶主的喧嚣,还有建筑里的声音才对。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凡是不属于军需工厂或城墙工事的「非必要马手」,恐怕都被调走了。
整座城市并非完全寂静,而更象是屏住呼吸。
珊瑚、尤妮蒂和我,循着之前护送紫丁香去旅店的老路线前行。我熟悉这里的地形,知道哪里能藏马。观察片刻,我发现这一带的奴隶主并不多,大多数都聚在废弃的奴隶棚里,围着火桶低声交谈。零散的几个来回奔走,赶着奴隶搬运杂物。而更多奴隶则窝在角落,艰难吞着那份早就再熟悉不过的劣质「食物」——那股恶心的味道至今萦绕在我舌尖,这几个月来、甚至是这一生,我都只能被迫咽下。
天空里少有狮鹫的身影,估计大部分是被派往城外巡逻去了。
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得匆忙躲进一栋废弃的小旅馆,因为一颗肿胀的萍琪气球正晃晃悠悠地飘过头顶。能听见那团火焰一闪一灭的声音,随着热流把它托升,最后滑向军营方向。
「比起上次,我更喜欢现在这样。」
珊瑚贴着破碎的窗沿往外望,眼睛直勾勾地盯着 旅店的灯火。
我挤到她身边,在脑中勾勒出前往旅店的路线。那几处被推平的瓦砾堆能充当掩护,接着再穿过另一栋残破的旅馆。这里大概曾是观光大道,乐园农场的周边商街——四周林立着旅店、礼品店和咖啡馆,还有售票亭在残垣间昭示着曾经的热闹。我抬头,看见那栋高楼,就是我上次用滑轮带着紫丁香越过的地方。如果情势恶化,我知道可以再靠我的鞍具滑到旅店去。
我们三马轮流移动。我先走,尤妮蒂接着,最后才是珊瑚。奴隶主几乎没有注意我们,他们的眼神只凝在火光里,这让我更有胆子加快脚步。只要越快抵达,就越少遇上增援或巡逻的风险。
我们挑中的落脚点,是一栋半坍塌的三层小旅馆。逐一清查过房间后,选了靠近旅店围栏的底层公共室。
堵住门口,用破毯子搭好掩护,还规划好退路。我们必须在这里等到星光出来检查她的秘密通道,这可能要好几个小时,甚至一天。下水道的同伴知道我们需要时间,所以这里将是我们的临时藏身处——藏在全城最重要建筑的鼻尖底下。
只是我心里纳闷,为什么这里的守军比上次少得多。看来斯特恩确实抽调马手去填充防线了。围栏内部一如既往地空旷,但围栏外的巡逻却稀疏许多。还是说……上次那阵森严,只是镣铐设下的陷阱?
两种可能性皆有。但无论如何,他一定知道我们不会抛下俏皮。所幸,他或许还不知道孩子能自己逃出来,而不是我们闯进去。
珊瑚抄好字条后,由我偷偷把它塞进围栏底下星光熟知的缝隙里。然后我们便窝回破败旅馆,准备守株待兔。
接下来,我们分班盯梢旅馆。其余两马则留在暗处休息或进食。珊瑚和我会一边缝补毯子,一边教我如何缝得不只实用还能美观。换我守望时,则能听见尤妮蒂和珊瑚轻声谈论她的儿子,偶尔被一些趣事惹得咯咯笑。回头一看,尤妮蒂正把断掉的椅脚削成俏皮的小雕像。
当轮到我与尤妮蒂一起休息时,我们摊开了我的日志——从头看到尾。
「呃,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珊瑚的时候。她当时病倒在医院床上。她没办法喝正规的消辐宁。」
尤妮蒂点头,翻到下一页。
「硫磺和你姊姊?她看起来也病得很重。」
「是、是啊……我找到她时情况一样。硫磺一直守着她。我想,是她让他……变好了吧?」
只是如今的所见所闻,让我怀疑这头巨大的掠夺者,是否早在进入吠城之前就已经改变。但我敢肯定,他本马绝不想被问这个。
我们没有照顺序翻阅。有时候跳到最近的篇章闲聊,有时候则鼓起勇气去触碰那些我们两马都失忆的时光。我竟然还翻出我自己都忘了曾画下的画。若不是有她在旁,我可能永远没勇气直视那些让我心惊的图像。虽然拙劣,却仍能看出我的绘画轨迹——同样的笔触、同样隐藏的情感,只有我自己能辨识。
但这过程却出乎意料的并不沉重,带着一丝惆怅。尤妮蒂翻到一幅自己孤坐在奴隶群之外的画,停下脚步。
「那是我。的确是我。当时我离群索居,假装自己在别处。这大概就是你第一次找到我时的样子吧?像那些其他画里的情景一样。」
「你怎么知道不是你找到我?」我反驳道,「你第二次找到我,是我摔下来那次……还有第三次、第四次……」
仔细想想,她还真是一次又一次把我从麻烦里拖出来。
尤妮蒂耸肩,把飘落的鬈发拨到一边,望着天花板。
「那不一样。我以前也帮过几个奴隶,可那次,我有一股冲动——我不假思索地冲向你。我甚至没思考过为什么。现在我知道了。因为我本就认识你。」
她微笑,眼神里闪烁着纯净的光。
「想想真美妙啊。即便这个世界用尽一切方法要让我们遗忘彼此,但友谊依旧能找到出路。」
「是、是啊……」我大概脸红了。她一旦用这种诗意流畅的口吻说话,我总是不知该怎么回应,只能笨拙地附和。
「那这幅呢?」
她直接翻到最近的画。
「等、等一下!」我急忙伸蹄去拦,但她的魔法已经翻开了页面。画中是生日那天,在漫游者酒吧遇到的那匹母马——她当时要求我替她画下一幅略带、呃,挑逗意味的肖像。我慌忙要翻过去,却被尤妮蒂的魔法轻轻扯回。
「哎呀,让我看看嘛!」她咯咯笑着,推了我一肩。「你还真有兴致画这种东西呢?」
「她、她自己要求的!真的!」我声音都尖了起来,这可是事实!「珊-珊瑚!妳在场的!快帮我作证!」
珊瑚从窗边微微转过头,露出一抹笑意。
「抱歉啊,亲爱的。那时候我已经走了。至于你们后来闹出的那些喧哗,可不关我的事。」
我忍不住呻吟了一声,翅膀和耳朵都无力地垂下。旁边尤妮蒂还在咯咯笑着,翻动着页面,笑声不断在耳边回响。
从地方到朋友,再到战鞍。旧时我们俩为了安慰而画下的画,到我相信自己母亲模样的新图。那些废土地带的素描、断裂的锁链、母马,以及飞翔。我们一同分享一路上的遭遇。轻声笑着,彼此倾诉较为沉重的图像带来的心情。甚至有一次,当翻到一幅年轻时气势非凡的极光的素描时,我们靠在了一起,就像那些旧照片里的模样。那幅画是我几个小时前才完成的……黑炭笔点出的微小星星闪烁在她周围。我们回顾到最开始。许多页是我们各自的身影;接着是大笑,独自或在一起。我甚至在其中一页看见和平先生,他高大地俯视着一只小小的小马,因为笔迹模糊,根本分不清是她还是我。
然而,还有一幅图没出现过。最重要的那一幅。在经历了这些之后,花费这段时间重拾友情,我再也无法忽视它。我(很有礼貌地)从她的魔法中取回日记,迅速翻页,直到找到它。那也是她最近见过的一幅。我持续至今的最大作品。
我的朋友们。
「影七?」
「经历了这一切,我怎么可能不这么做?你是我们的一员,你一直都是。」我抬头对着她笑,看到她脸颊浮现一点红晕。
然后我开始动手。
在我左边一直留有一片空白。那是我故意留下的吗?在我右边的每一位都已经在那里了。烁光,然后是杖,俏皮站在他们前面,他母亲的蹄子搭在背上。再后面是高大的硫磺。然而在我左边,始终空着。现在该补上了。
我从口袋里抽出炭笔,低下头。轻柔地,让笔尖细细勾勒,没有用力,这不像珊瑚那般强而有力的线条,也不像烁光那般狂放的笔触。这些笔触轻盈、短暂、飘忽,从不让炭笔在纸上停留超过一瞬,每一笔又自然地连接进下一笔。渐渐地,它们构筑出一个平滑的轮廓。这不是在画画,不是那种感觉。这是一个我熟悉的形体。自从我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在第一份工里被扶起时,我就开始描绘它。
笔尖回转修饰,勾勒出小马的外形。调整腿部线条,向内收紧,略微缩小,高度比我稍高一点。快速的线条为头部描绘上波浪状的轮廓。数百笔细细的笔触,让发丝一缕一缕地向外延伸,愈加纤细,直到边缘,将鬃毛织就于那双大而明亮的眼睛周围。最后,我顺着先前标记的引导线,让真正的线条落下。那是一种安静的优雅,用看似脆弱却温柔的细线绘出。不是脆弱,而是温柔。
就这样,在我身旁,我画下了尤妮蒂。完成于她的双眼与那抹柔和的微笑,让她在纸上与我们其余马一同活了过来。就在我左边,很近。近得足以弥补失落的时光。
我微微颤抖,将笔收回。整个过程如此自然。没有口头祷告,没有刻意思索,只是流畅的记忆落在纸上。尤妮蒂用魔法托起那幅画,望着它,脸上带着笑。
「我还在努力克服这一切,还不确定我们究竟是什么。我想我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真正面对,但看到这幅画……帮了我很多。知道你把我当作朋友,无论发生什么,都愿意把我和其他马画在一起。谢谢你。」
她曾经要我在逃出去后为她作画,好让她不被遗忘。我们还没逃出去,但这一幅,就是那幅。从乐园农场的那一刻,到现在这段漫长的时光、痛苦与挣扎中,我一直遵守着承诺。短暂间,我只是看着她,看着有马欣赏我的作品。她眼角侧瞥,注意到我在看她。我——
在我们对面,我看到珊瑚转过身,目光落在我们身上,稍稍停顿了一下。然而她深吸一口气,朝旅馆的方向点了点头。
「你们俩最好过来看看这个。」
***
「我什么都没看到。」
我的眼睛扫视着旅馆的院子、围栏与墙壁。没有任何动静,听不见有小马在躲藏,里头的灯光也依旧全亮着。旅馆厚重的墙壁与雕刻的花岗岩柱环绕着那些静止的窗户,窗后没有半点动静。
「珊瑚,到底怎么了?那里什么都没有啊。」尤妮蒂低声说,从窗边探头,向两侧望去。
珊瑚点了点头。
「这正是问题所在。什么都没有。我们已经观察好几个小时了,却没有哪怕一队巡逻经过,没有听见任何小马的喊声,那些亮着灯的窗户里也从未见到过一丝动静。就像这栋旅馆死了一样。」
这话确实说中要害。回想起我上一次来这里,还能闻到厨房里飘出的热食香气。可现在,鼻腔里只有吠城烧灼般的恶臭。我忍不住吸气过重,结果打了个尖细的喷嚏。
珊瑚脸上的焦虑与不安越发明显。她的儿子,还有那只她答应要收养的幼驹,理应就在里面。可眼下,整个旅馆却空无一马。甚至连厨房的通风管也没有冒出蒸气,温热的空气里看不见一丝热浪的扭曲。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连空气里都能尝出异样的味道。
「我们还要等吗?」尤妮蒂问,声音压得很低,目光仍紧盯着旅馆的窗户。
「或许是我们还没等到。」
「如果里头真出事了,拖下去只会让我们更落后一步。」珊瑚抬蹄揉着下巴。
我眯起眼,望向地面上一道浅浅的土坑,那是当初星光逃跑时钻过的出口。我们的纸条就藏在那里。那个洞口只够一只幼驹,或者体型比幼驹稍大一些的小马挤进去。
为什么总要这样?事情从来不会完美收场。
「我去看看。自己去。」
另外两只马同时回头盯着我。
「要是一起行动,太容易被发现了!那里没多少阴影可藏。我就伸头看看!确认里面有马没有。也许他们只是为了安全起见全躲在某个房间里,比如地下室?要是看到幼驹们,我还能把他们带出来。我会很安静的!」
珊瑚和尤妮蒂 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我能从她们的神情里看出对这个计划的担忧,但最后,她们还是点了点头。
「别冒险,亲爱的。你不会想和旅馆扯上任何关系。」珊瑚认真地将蹄放在我肩上「红眼可不会放过任何擅闯的马。」
「我不会耽搁太久的。我以前跟门徒一起看过里面的构造,我记得路。大不了从屋顶滑翔离开,对吧?」
我的笑容让尤妮蒂勉强露出一点微笑,但我能感觉到她的严肃。
「那就试着这次别摔得太惨吧。小心点。」
我收拾好东西——主要就是战斗鞍、钩爪,还有瑞瑞之恩。哔哔小马系在蹄子上,护目镜推到额头。快速环顾四周后,我从窗户翻出,匍匐着往围栏与星光的洞口移动,一边焦急地在心里提醒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决定去做这件事。
***
仆马们专用的小门,出乎意料地没有上锁。这让我松了一口气,却同时也令我的心跳得更快。沿着内围栅栏偷偷摸进来时,我全身的汗毛都因紧张而竖立起来。这里不是一般的禁区,而是连呼吸都觉得冒险的地方。如果有马看见我,我甚至不会有时间听到警告的怒吼,因为下一刻就会有子弹或鞭子落在我身上。这是赤裸裸的禁地,是踩在 红眼 的根本律法之上。据说,凡是有奴隶胆敢越界的下场,都惨不忍睹。
我屏住呼吸,慢慢推开那扇古老的橡木门,生怕铰链会发出一丝刺耳的尖鸣。它吱呀一声微响,我立刻停下,用颤抖的蹄子再小心地调整角度,直到只留下一个狭窄缝隙,好让我勉强把身子挤进去。
门内是一间极小的员工休息室,墙上挂着一个老旧的打卡机,记录着那些「自由员工」每天的开始与结束。墙边的挂钩上整齐排列着几件一模一样的墨绿色制服外套,它们象是一列无声的幽灵,静静注视着入侵者。另一端,一段昏暗的木制楼梯蜿蜒向上,似乎通往这栋建筑的内部。
我小心翼翼地关上身后的门,透过那短短一瞬的缝隙,我看到尤妮蒂和珊瑚正从远处窗边紧张地注视着我。伴随着清脆的一声「咔嗒」,门彻底关死,声音在我的耳中却宛如雷鸣,彷彿宣告着退路已被切断。
这段楼梯由粗糙的木料拼凑而成,显然不是为了展示而存在,而是仅供仆马和工马们每日进出使用的后门走道。黑暗中,我不得不放慢脚步,每一步都先用前蹄轻轻试探。果然,有些阶梯会发出嘎吱的响动,这迫使我做出滑稽的跨步与半跳,艰难地绕过它们。这种技巧我早在岩石农场偷食物时便练就过,当时主人特意在木板下留了陷阱,专为抓小偷设计。如今,我庆幸这里没有那条老狗等着冲出来。至少,我希望没有。
楼梯绕过一个狭窄得不可思议的转角,逼得我的鞍具擦着墙壁发出摩擦声,还带出一股陈旧蜡油的气味。天知道正常体型的马该怎么在这样的狭道里通行。幸运的是,楼梯尽头的一扇门底下透出一丝光亮。
我静坐在那里,屏息凝神,耳尖努力捕捉任何声响。可是什么都没有。没有说话声,没有脚步声,更没有年幼小马们的窃窃私语。只有沉重的静默,令马心口发寒。
门的把手异常地装在中央,而不是边缘,这令我短暂地分心思索:是为了照顾左撇子马吗?这种细节在此刻显得莫名诡谲。轻推之下,门果然是照常方向打开。我将脸紧紧贴在缝隙上,勉强眯眼望向外面。
一瞬间,耀眼的灯光灌入我的视线。走廊被过度明亮的水晶灯与油灯照得如同白昼,墙边雕饰繁复的木框线条依稀与我记忆中的相符。厚实的地毯覆盖在地板上,每隔几步便有桌几与塑料花瓶点缀,显得既奢华又不自然。远处,一排模糊的窗户隐约透着雾气般的玻璃,将外头的末日景象隔绝开来。走廊另一端的墙壁下方,散落着一堆漆黑的碎片,看不清是什么。
最可怕的并不是这些,而是——那里一个活物都没有。
我再也无法安抚心中的不安。这份诡异的空荡感,像冰冷的手紧紧攫住我的胃。
牙关微颤,我终于推门,整个身子缓慢探进去,将身后的门小心关上。明亮的灯光照得我连影子都没有,好像彻底剥夺了藏身的可能。裸露的感觉让我的蹄步更加怯懦,贴着地毯小心翼翼往前。
两侧的房门依稀是那些小马房间,每扇门外都贴满了蜡笔画与歪歪扭扭的名字。可是门后没有任何声音。我忍不住推开一扇,里面散乱的玩具与软塌塌的娃娃散落一地,床铺上的被褥全数滑落,显然是被仓促抛开。另一间情况相同,而第三间更糟:整张上下铺翻倒在地,破碎的镜片闪着寒光。这不是随意的凌乱,而是剧烈的挣扎与打斗的痕迹。
我退了回来,蹄步加快,几乎想要立刻转身逃出去,把一切告诉同伴。可我心中还有一个声音在呼喊:我必须弄清楚。我必须知道这些小马的下落。
走廊尽头的黑色碎片原是一株被打翻的假花,连花盆都被打碎,塑胶土散落在地毯上。旁边的墙壁上留着一个清晰的弹孔,碎裂的玻璃从旁边的窗户洒下。那是通往餐厅的窗户,其中一扇已经被击穿。子弹是从里往外射的。
我的心脏狠狠收缩。
颤抖着,我将头探进那破碎的窗户。餐厅里,一张张白色餐桌凌乱倒置,垫子翻散,半吃剩的饭菜洒落在地,破碎的瓷器与沾着汤汁的袋子横七竖八。那些布袋我认得,是专为奴隶制作的粗糙货品,它们本不该在这里出现。
这里曾爆发过枪战与恐慌。小马们的卧室被翻抢的景象,此刻全都说得通。某个势力在我们之前就已闯入了旅馆。
拜托,孩子们一定要安然无恙。拜托他们只是躲了起来。他们那么聪明,那么机灵……
我踮着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口。整个世界彷彿寂静到只剩下我的呼吸声,直到我再也无法忍耐,猛地吞下一口消辐宁,才压下险些爆发的咳嗽。
正当我转身准备离开,想回去告诉其他马时——
餐厅的门口闪过一抹阴影。
那影子猛然推门而入,魔法的光芒在把手一闪。惊吓之下,我立即躲回厨房,蹄子在光洁的瓷砖上打滑,几乎跌倒。我慌乱地拉开第一个柜子,拼命将自己塞进去,周围满是冰冷的金属锅碗瓢盆。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躲?对方分明看见我了,不然怎么会这么快闯进来!?
蹄声在餐厅里急促响起,一下又一下,越来越近。我听见有柜子被打开的声音。心脏揪成一团,汗水从额头淌下。这里没有真正的藏身之处,我迟早会被发现。
我只好做好准备:一旦门被拉开,我就冲出去,撞倒对方,拼死逃跑。
隔壁的柜子被打开,声音逼近。我全身绷紧,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没事的!别害怕,小家伙。没有马会伤害你。出来吧。只要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就好!你还好吗?」
那声音充满关切与诚恳,打乱了我原本的冲动。当柜门被拉开时,我愣住了,没有冲撞,也没有逃跑,而是狼狈地整个马摔了出去。
我仰面倒在地上,满脸僵硬地挤出一个「我什么都没做!」的傻笑,锅碗瓢盆跟着翻落,哐啷一声砸在对方的蹄边。
我抬头,与那张充满惊愕的脸对上视线。
「影七!?」
——是门徒。
***
他半推半扶地把我弄到外面的一张长椅上,始终将我压在他前方,用魔法逼着我往前走。
「我给你五秒钟,把你来这里的原因──不,算了,我已经知道了。结束了!你不能把这些孩子们拖进你追求的疯狂里!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慌张地挥舞双蹄,身子往后缩,他则居高临下地压过来。
「这不是我们干的!我只是发现这些情况!那你呢?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实在不想再陷入之前那种争执。
「这里有弹孔,乱七八糟,到处都是空的!」
门徒停下脚步,短暂地背对着我。他穿着一件学者用的衬衫,鬃毛依旧绑成马尾,除此之外身上什么也没带。
「我收到一封匿名来信。有马看见了镣铐的计划,可能是寻单。信里提到旅馆即将发生某些事。我才赶来这里,想要警告他们。结果只看到这样的情况。」
他挥蹄环顾四周。我能看见他眼中燃起的怒意,他接着小跑过去,检查我刚才走过的地方。
「不。不,他们一定只是躲起来了!一定是在地下室,或者──」我急急开口。
「我找过了!我什么都没发现,他们全都消失了!连守卫和老师也不见了!孩子们本该知道要立刻集中到同一侧房间,把自己锁起来的。我正要去那里,还有希望。但你刚才说什么?你看到弹孔?」
「是、是的!」我从长椅上跳下来,把他领到那个位置,指着窗户让他看。
看见那景象,他的表情瞬间凝固。
「别离开我视线,影七。如果你敢逃,我一定会追上你。即使我们现在走的是不同的路,但若真发生最糟的事,我可能还需要你帮忙。我只希望这次我们不会站在对立面。」
我咳了一声
「你的意思是……少一点互相射击?」
「希望如此。」
「最好!?真的是──」
他无视我嘟着嘴的抗议,开始细细检查墙上的痕迹,判断子弹的来源。片刻后,他的魔法亮起,从房间另一侧漂起几个小物件。黄铜弹壳;六颗。
「马格南子弹。六发集中在这里。这是一支左轮手枪在这里换弹。」
他忽然僵住,眼睛猛地睁大,透出恐惧。
「门徒?怎么了?」
「只有一个弹孔……这代表另外五发并不是在这里打的。」
惊骇之色猛地爬满他的脸。
「这不只是突袭。这是枪击……天啊,不会的……」
他骤然冲向大门,慌不择路,顾不得形象,连弹壳也掉落在地。
「门徒!等等!」
我拔腿狂奔跟上,直到他冲进熟悉的走廊──就是我们之前来过、靠近主楼梯的地方。他猛地向左,奔往教室区。
「你要去哪!?」我大喊。
「那里!他们的避难处!一个密封的房间!他们一定都在里面!一定!」
我拼命追随,心跳加速。墙上拖曳着长长的血痕,十多公尺后消失在一扇门后。门徒猛地推开门,里面是一位年轻老师──年纪不比他大多少。头骨被轰得粉碎,脑浆和血水溅满墙壁,凝固成一颗骇马的红色星形。脸上还留着震惊而苍白的神情。
这里有马被屠杀。甚至是直接在孩子的庇护所。
我们不敢停下。恐慌驱使我继续奔跑,心底却不断涌起最坏的想象。拜托要有马活着!拜托!走廊上还有更多弹孔,破碎的窗子,一扇被硬生生踹飞的门板倒在孩子们的卧房外。
门徒哽咽着否认一切,随即猛地撞开教室厚重的橡木双门──
──迎面而来的是一场屠杀。
守卫与教师们倒成一片。巨大的弹孔让血液喷溅在厚重地毯上。某位母马蜷缩在桌子底下,脸上僵硬着尖叫,蹄子死死压在腹部。另一匹则倒下时仍紧抓着门闩。两个雄驹依偎在角落,被打成筛子。黑板断裂,红色溅痕斑驳其上。十多具尸体,毫无武装。
这不是交火。这是处决。
我和门徒僵在门口,眼里满是惊骇。死亡的恶臭扑鼻而来,浓得令马发晕。我浑身发抖,胃翻搅不已,不得不转身冲出去,在走廊地毯上猛吐,呛得喉咙一阵痉挛剧咳。背后,门徒只能发出痛苦的低吟,跌跌撞撞地踏进去。
我吐得眼泪直流,再抬头时,看见教学区域里碎裂的桌椅与被打爆的软垫。
「影七……这是──我……」门徒捂着嘴,踉跄着穿过房间,推开后门。另一片恐怖的景象映入眼帘:先前失踪的厨师、守卫、医生,全被屠杀在游戏室。原本充满欢笑的地方,成了一片血池。
守卫们赤手空拳,毫无武器。唯一的武器就在我旁边──一支带瞄准镜的马格南左轮,枪槽打开,空空如也,旁边滩着一滩冰冷的血渍。六枚黄铜弹壳散落四周。
我一眼就认出了它。
门徒转头望向我,眼神在绝望与恐惧之间挣扎,注视着我蹄间的那把左轮。
「那是……那是我的。」他颤声说,「这代表……是他。镣铐夺走了我的武器。为……为什么会──」
他张嘴仰天尖叫,前蹄狠狠撕扯自己的鬃毛,疯狂地掀翻桌子、拉开窗帘,试图寻找一丝生还者。却什么也没有。
我几乎要窒息,胸口急促起伏。吠城里那些非奴隶主的工作者,我从未恨过。他们之中很多马并不是坏马。可如今,他们无辜的生命却被最残酷的奴隶主夺走。惊惧和痛苦永远凝固在他们脸上。
「为什么!?为什么要攻击这里!?」门徒嘶吼着,眼泪划过脸庞。他将一张桌子狠狠砸向地面,却仍继续狂奔到游戏室后方,那里有两扇巨大的强化门,被沉重的把手锁死。门锁上布满弹痕,却仍旧未被打穿。
「为什么?为什么?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守卫呢?他们都去哪了?求求你们……一定要平安在里面……千万别……」
我的耳朵抽动──听见动静。近距离的,刻意隐藏过的。下一刻,那两扇加固的厚门被猛地推开,沉重的蹄步声和铁链的碰撞声轰然响起。
里面没有孩子。只有一个庞大的陆马雄驹。
「怎么可能不是我的手笔?一如既往,你还是个天真的蠢货,小崽子。」
镣铐就站在我们面前,脖子上挂着那支短管的猎枪。他那对浑浊细小的眼珠瞥向我,随即在肮脏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冷笑。下一瞬,他猛然前冲,一记狠劲的重击抽在门徒身上,把他直接撞飞,沉重地压到我的胸口,将我整个马压倒在地。我喘不过气,视线只能呆滞地盯着头顶摇晃的吊灯。
「运气还不错呢。欢迎回到我身边,暗影七号。」
我忍不住发出一声细微的哀鸣,身体拼命想要往门口方向挤出去。但他近在咫尺,还持着武器,我无法逃走。
「吠城绝不会容忍这种事,镣铐!」门徒带着怒意低吼,从我身上挣扎起来,「孩子是这个国家的未来!而你竟敢攻击这神圣的地方!你——」
「——已经成了它的救赎者,叛徒。」镣铐打断他,又是一记残暴的耳光,将门徒打倒在血红的地毯上。他一步步逼近我,庞大的蹄子践踏过渗满鲜血的毛毯。
门徒再度撑起身子,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救赎?你算什么救赎!你——」
「是我救了那些幼驹。」镣铐露出狡诈的冷笑。「在一个叛乱的奴隶试图暗杀下一代的时候,我把他们带离了这里。而那个奴隶,正是你。你曾在山上多次试图杀害上级;你和逃亡奴隶们在魔法部被目击;而这里,还有证据。」
他抬起那只肮脏的蹄子,指向我手中紧握的门徒的左轮手枪。
「这就是你的武器,奴隶!吠城制造的,弹道完美匹配。专家能证明。再加上目击者……」
「不是这样的!」我失声尖叫,但声音在镣铐投来的阴鸷目光下瞬间溃散。仅仅五步的距离,他就是一头巨兽般的噩梦。
「——这支枪在埋伏时被夺回,正是用它制造了这场屠杀。幸好我和同伴及时到来,把幼驹带到安全之地。等战争结束,我会把像你这样的叛徒一网打尽!」
他的谎言赤裸却沉重,整个房间陷入诡异的寂静。门徒目光死死锁在左轮与满地尸体上,脸色苍白。
我只觉胃中翻搅,快要吐出来。幼驹被镣铐带走了! 这个现实撕裂了我。所有曾经的梦魇:鞭子、枷锁、羞辱、精神折磨……我不敢想象那些天真孩子会在他蹄下承受什么。
「他们在哪里!?镣铐!」门徒嘶喊,声音颤抖却仍然坚硬,「是你发出那封信!」
「终于想通了?」镣铐冷笑,猎枪稳稳挂在胸前,还伸蹄戏弄似的抚过门徒的下颚。「等你上审判庭时,谁会相信你?谁会保护你?也许……你很快又会属于我。」
门徒眼中燃起愤怒的火光,「我一生都在帮助幼驹!这绝不会成立!」
镣铐的笑声低沉而肮脏,他取下一只铁制项圈,随着铁链晃动,朝门徒的脖子砸去。
「从今天起,你们两个都要跟我走。影七,你的『朋友们』会来救你,但他们救不了。我要一个一个摧毁他们的骄傲。就先从夺回我的旧奴隶开始!」
铁项圈在半空忽然停住,被一股鲜红的魔力死死扣住。
门徒抬起头,泪光在眼角闪烁,他全身用力,将我推到一旁。我跌倒在破椅旁,回头时,他正与镣铐对峙。
「我不会再跟你走。我已经逃离过一次。」
镣铐怒吼,「放肆的虫子!你给我记住自己的位置!」
「你再也不会拥有我!」
铁项圈猛地被甩上去,狠狠砸在镣铐脸上,震得这头巨马踉跄。咆哮着,他一蹄横扫,却被门徒 闪过,反被踢中喉咙。镣铐一时窒息干呕,但下一击如同火车般轰然砸下,重拳击中门徒的头颅,把他打飞,砸穿了孩子的课桌。
我惊恐尖叫,「门徒!小心!」
枪口抬起。猎枪的黑洞洞枪口对准了他。
在本能驱使下,我咬下了三次扳机。瑞瑞之恩的子弹连续打中镣铐的身躯,却仅在他皮肤上留下一点血痕,甚至有一发被金属扣环弹开。他只是咧嘴一笑,把注意力转向我。
「敢攻击你的主人,暗影七号……好大的胆子!给我滚过来!」
他开始加速,庞大的蹄子朝我猛抓。我尖叫着侧身,拼命爬行,脑中全是往昔的鞭痕与践踏。镣铐又回来了,要再次摧毁我!
远处,门徒的声音响起,「幼驹在哪里,镣铐!?斯特恩绝不会允许!」
猎枪忽然被魔法拉扯,试图反转对准镣铐自己。门徒从侧面冲来,低头猛撞,却被对方的肩膀撞飞。巨蹄猛然落下,砸得地面颤抖。
「哦,他们很安全,奴隶。」镣铐嘲弄着,「正等着成为我所预定的新一代呢。」
我颤抖着意识到:我正在和镣铐战斗。
他要夺走门徒。他要把记忆魔法用在他们身上,把整整一代小马变成我曾经的样子!
那个念头。它……它让我好愤怒!
我猛地换上扳机,咬牙从地板上开火,让钩抓飞出勾住霰弹枪,强行拉扯它的枪口,阻止它瞄准我的同伴。拉力使枪口偏开,在它走火时子弹轰然打爆旁边的窗户。狭小空间内的巨响像针刺一样灌进脑袋,震得我头皮发麻,耳鸣作响。随着钢索回收,我整个马被猛地拖向镣铐,他的蹄子正缠住那条钢线!
「影七!」
门徒在奴隶主背后大喊,用魔法将一张椅子猛地甩向镣铐的头。沉重的一击狠狠砸在他颚骨,让他踉跄了一下。趁着这点空档,门徒的魔法猛然一拉,把挂在镣铐颈上的霰弹枪扯下。但在他还来不及夺走时,那枪却随着我回收的抓钩被拖走,咣当一声滚进了隔壁的房间。
「你……小虫子!你以为能伤到我?你不是奴隶主!你从来都不是!」
镣铐几乎不受影响,反手把椅子当作武器扔了回去。椅脚砸进门徒的肋侧,将他狠狠打翻在角落里。
他一动不动。
恐惧瞬间淹没了我。门徒倒下了。房间里只剩我和镣铐。强忍着地面那层湿黏血迹带来的反胃感,我拼命爬动,想要离开。但身后传来那沉重如战鼓般的蹄声。
「又一次……孤零零的。」
他用唱歌似的调子唱出这句,语气里满是邪恶的愉悦。我一边哀鸣,一边瘸着腿想跑快一点,但几乎是随意的一击就把我扫翻在地。
「孤零零,正是他该待的地方。」
我挣扎着想起身,一只蹄子却猛地压在我胸口。
「哦不,这次你别想滑走,暗影七号。」
我拼命扭动,他却往下一压,庞大身躯的一部分重量像山崩般压下,让我的肋骨剧痛,感觉整个胸腔都要变形。我尖叫着,拼命拍打他的腿。
「是不是很熟悉,小奴隶?不服从就要受惩罚!你以为自己很英勇很了不起,逃开锁链,做了些什么后。就真觉得自己能逃出去?」
他的蹄压得更重,我忍不住高声尖叫,声音尖利破碎。
「我——啊!」
「你以为自己很特别,暗影七号。就因为你曾经短暂地滑翔过?就因为你有朋友?就因为你这几天没被锁上镣铐?」
他的脸凑下来,泛黄的牙齿、湿透的乱发压满我的视线。我慌乱地用前蹄去挡。
「你以为这些就能让你更接近自由?那我来告诉你一件事,暗影七号……」
他几乎把脸凑到我的耳边,气味令马作呕,让我想吐。他的蹄子、他的鬃毛压住我,将我困在这种让马窒息的逼近里。
「你不是什么纪录保持者。别的奴隶曾经走得更远,比你远得多。还记得在修筑城墙之前,有个奴隶跑出去七十英里。他甚至结了婚,还有了小孩。整整十个月,他都以为自己自由了。直到有一天我把他从床上拖走,当着他家人的面,把他一路拖回来。之后他又在我手下又活了十八年。你明白吗?你一点都不特别,暗影七号。这些我全都见过!他走得那么远,结果还不是一场空。而你,现在还是在这里……和我!」
最后那声狂吼震得我耳膜轰鸣,头晕眼花。他猛地将蹄子从我胸口移开,我翻滚着抱住自己耳朵。还没缓过来,他就一巴掌把我拍翻在地,接着我感到一只翅膀被生生扯开摊在地板上。不要翅膀!不!
「这双翅膀让你觉得自己更高一等?天真幼稚的幻想!或许我该提醒你,让它再一次,像当初一样被踩断!」
他一只后蹄踩住我的背,另一只前蹄死死拉住翅膀。我尖叫起来。抬头一瞥,只见他另一只蹄子抬起,准备重重踩下!那眼神,那怒火,和过去一模一样。我的大脑疯狂回放着过往的一切。我只能哀求,只能哭喊,却根本阻止不了那只蹄子猛然砸落。
「不准!」门徒的怒吼撕裂空气,他猛扑到镣铐的脖子上。用尽全力缠住他,将这头巨兽往旁边扯走。破椅子的一条腿被魔法推送,刺进镣铐的肋侧,接着一台沉重的打字机被扔到他脸上!镣铐怒吼着,抛甩门徒。
门徒在拼命反抗。我不能丢下他。
我也能打!
咬着牙,我撑起身子,抓起断裂的椅脚,冲上去用力往镣铐脸上砸去!他竟想摧毁我的翅膀——这对我才刚学会爱上的翅膀!
我把所有的痛苦和愤怒都灌进这一击。
木头断裂,震得我牙齿发疼。但镣铐还在被门徒牵制,我转身抬腿踢去,却像踢在铁山上,反倒把我自己弹飞。
我跌倒又滚起,抬头就见那庞大的身影轰然而至!他随便一撞,就把我连同桌子一起掀翻,砸到那些倒下的尸体上。
他扭身甩开门徒,朝我咆哮。那些话语,我只能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看!我知道什么是自由,我不能再回头!
近距离直面他的狂暴,我才彻底明白镣铐是多么巨大。每一记挥击都能把我拍死在墙上。那双充满惩罚与报复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我只能在桌椅之间疯狂钻逃,拼命回避他的攻势。门徒的魔法也不断加入战斗,拚命往镣铐身上砸东西,让我能坚持下去。
我不断用抓钩抽打他的脸,每次都能打得他额角迸血。门徒趁机躲开镣铐的重击,把一整个文件柜砸向他。那沉重的金属家伙压中镣铐,让他的背包甩落地上,皮带啪地断开。
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几颗马格南子弹滚落在地,那是镣铐用来塞进门徒左轮的弹药。镣铐摇晃着脑袋,闷哼,踉跄。有机会!他快晕了!
我捡起桌子碎片上的锋利金属,猛地加速,从桌子上跃起,朝镣铐扑下,准备一刀捅进去——
结果他后蹄一甩,像大锤一样击中我。
庞然大物狠狠迎面而来,成了我昏迷前最后的画面。头颅的剧痛瞬间夺走了我的意识,我被踢得干脆利落地晕死过去。
短短数秒后,我在一片黑暗中挣扎着醒来。额头肿起一个大包,鲜血从背后淌出,玻璃碎片散落在我周围。我是被他一脚踹出窗外!每一次眨眼,头骨都像要裂开一样剧痛。如果那一脚直接正中……我的脖子早就因甩断而碎掉了。
肾上腺素逐渐退去,战斗的冲动也慢慢消散。他实在太强了。就像普通小马去对抗硫磺一样——那重量、那惊马的速度,还有那压倒性的力量。
我能听见他怒吼的声音,以及门徒在房间里的尖细喊叫,意识忽明忽暗,眼皮沉重。每一次镣铐的动作,地板都会传来重重的震动,把我惊醒。终于,我咬着牙、痛苦地哼着,摇晃着站起来,刚好听到左轮手枪的响声再一次像鞭子般抽过我的脑袋。
我疲惫地拖着自己爬到室内窗边,回头望去——
他们已经不见了。从建筑对面传来枪声,先是猎枪的粗暴怒吼,接着是门徒左轮的沉重清脆响。双腿脚发软,我踉跄着、勉强小跑过去,但声音逐渐向楼下移动。
「奴隶,你以为自己能躲多久!」
三声左轮手枪的响声回应了他,紧接着就是镣铐的笑声,在旅馆里回荡。我沿着路线搜寻他们混战后的痕迹——旧画被打穿,地毯被散弹炸起。我冲进楼梯间,慌乱地尝试重新装填瑞瑞之恩,同时拼命抑制自己瘫倒闭眼的冲动。
「你不准伤害幼驹!我不会让他们受伤!」
「他们不是你的,小子。他们从来不是!奴隶从来都不属于自己!」
我冲进主走廊,正好看到门徒冲出大门,奔向吠城的街道。他受伤了,脸颊一侧肿得通红还流血。但我看得出,他在忍着疼痛前行。当他滑行停下时,我看见他举起左轮手枪——瞄准镣铐,就在大门附近!旅馆外的空地毫无掩护,直到远处街角的建筑才有遮蔽物!他抓住机会了!
「放下武器!你已经被包围了!」
一声狮鹫的尖叫响彻空中,数个高大身影从天而降,步枪直接瞄准门徒。
我悄悄探头透过窗户往外看。看到眼前的情况,我不由得退缩。
其他狮鹫悬在空中,武器齐指向门徒。他被至少十二个地面上的小马包围,全都持有武器,其中大多数是士兵,而非奴隶主。然而,他仍然将左轮稳稳的瞄向镣铐。两道探照灯直射在门徒身上,至少十几只小马与狮鹫不断呼喊,让他放下武器。
那个巨大的奴隶主站在围栏大门旁,对着小独角兽咧嘴嘲弄。成堆的枪口对准了红眼的学生。
左轮在空中微微颤抖。我能感觉门徒很想扣下扳机。他瞄准镣铐的头,这把枪足以击碎任何小马的头骨。我听到镣铐说话,声音刚好能让门徒听见。
「我知道你想动手。来吧。不管有没有我,永恒的锁链仍会持续运转。还有其他马会做的。所以来吧,奴隶!放弃一切来终结我。这会让吠城好得多,不是吗?」
我看到门徒紧咬牙关,狮鹫再次喊向他。
「放下枪,门徒!你被指控叛国,我们会审理你的立场!」
「来吧,小子。还在等什么?想想当年我怎么折磨你,让你乞求。或者我折磨那个小家伙的方式。」
门徒脸色紧绷,我看到他左轮周围的魔法光芒愈发强烈。
「放!下!它!」
镣铐保持高昂的头颅。
「为这一切复仇。拚尽一切来杀我,值得吗?」
片刻沉默。也许只有几秒,但感觉象是过了很久。我想冲出去,把真相说出,但他们永远不会相信一个卑微的奴隶。我帮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的眼睛湿润,牙关紧咬。我看得出他多么渴望去做。他被责怪伤害了自己所相信的东西。但现在,他能直接终结吠城的暴君!
渐渐地,整个身体颤抖的门徒解除魔法,左轮坠落在地。
镣铐只是微笑,低沉地咯咯笑着,看着狮鹫下来,把门徒铐上锁链。他享受这一幕,站在那里,一副自己「正义」的样子。
这一幕让我看得作呕。
然后,他再次将目光投向旅馆和我,我不得不逃。
我别无选择。他会追上我。
我从旅馆里一路狂奔到仆人出入口,脚下踩过染满鲜血的地板,而此时门徒无疑正被押解着、在镣铐嘲弄的冷笑声中戴上锁链带走。身后传来蹄声,奴隶主们开始涌入旅馆,看见门徒随身携带的武器「所造成」的惨烈破坏。我的肌肉紧绷,关节酸痛,在急促的逃窜中不断撞上门框、绊倒在楼梯上。头脑依旧昏沉,肿块一抽一痛地胀着。
努力到达仆马通道是一场疲惫的折磨。我冲出去,爬过围栏,跳进废墟,落到尤妮蒂和珊瑚身边时,我整个马瘫倒在地。筋疲力尽,口齿不清地拼命想说出刚才发生的事——幼驹的失踪,我差点再次落入那个邪恶奴隶主的手中,门徒被陷害,旅馆的屠杀,以及镣铐玩弄我们、赢得一切的事实。
***
我皱了皱眉,发出一声尖锐的叽咕,湿毛巾贴在刺痛的额头上。
「好了。」尤妮蒂轻声说,伸蹄把我的一只蹄拉起来,让我自己也能扶着毛巾,「先让我打开这瓶药水。」
「谢…谢谢。不过我自己也能弄。」我低声说,心里暗暗咬住舌头,生怕听起来象是在不领情。其实,我只是失望,又充满担忧。
「那就顺着我吧。」她淡淡笑了笑,用魔法拔开药水的软木塞,又再次接过毛巾帮我按住。
蹄子自由了,我喝下那液体,带着刺痛的魔法感。慢慢地,疼痛退去。每一次头动都像火焰般射进脑袋的剧痛,逐渐变成钝钝的闷痛。「嗯,谢…谢谢。」
「没事。」尤妮蒂的笑容似乎有些勉强,然后将空瓶收好,慢慢踏回抽水站。坐下后,她叹了口气,低下头。
我们几分钟前才回到下水道。这个消息让其他小马心情都不好,尤其是珊瑚。她一直大声咆哮,反覆辱骂镣铐这残酷的行径。我以前从没听过她咒骂,直到现在。事实上,她现在的状态把烁光完全吓得不敢再提记忆球的事。
我也不怪她。珊瑚此刻的愤怒,谁都不敢轻易靠近。就连硫磺也保持距离。
被最危险的奴隶主藏了起来,幼驹们现在很可能已经不在我们的掌控之中。我们都清楚,他们大概在地铁的奴隶巢穴里,但这并不能让我们感觉安心,也无法减轻对他们正遭受什么折磨的担忧。我们从未踏入过镣铐的巢穴,如果可能,我们想永远避开。那个完全属于他、被他疯狂支配的世界,我宁可离的越远越好。然而幼驹们陷入危险,现实却让我们不得不考虑想办法进去。
只是,那地方远超出我们的能力范围。我亲眼见过那里守卫有多严密。即使有和平先生、硫磺和最佳状态下的珊瑚,我们也无法突破如此坚固的地下设施。当然,这并没有阻止她一开始提出那种建议,这总好过干脆认定他们已经救不了了。最终,她也接受了事实——我们之中根本没有马会去想那么做。
尤妮蒂回来,坐在我旁边。我不免注意到,我们下意识地保持着几尺的距离。尽管说是朋友而已,但气氛仍有些尴尬。
「你姐姐说她快找到进去的方法了,你知道吗?我试着问更多,但她只埋头看那些地图。关于那个陨石坑?隐藏基地?她没怎么说,这次,她好像真的很难过。」
我叹了口气,心思也不在眼前。脑中一直浮现门徒被带走的画面,心底涌上一种可怕的恐惧。他已经失去了商城职位、名誉,还有朋友与盟友。现在,他可能会失去更多。
「影七?」
我猛地抬起头,后脑撞到墙,疼得尖叫一声。
「哎呀!啊,抱歉。是的,那个陨石坑……那玩意儿。」
我当然记得它。那条以前被尸鬼追赶的隧道,延伸到未知的深处。考虑到慈心与斑马的联系,即我被困的那个房间,那很可能与外圈地铁和部门站有联系。但据其他马说,问题在于它连接铁路的地点。如果毫无方向感地闯入外圈地铁,那绝对是最可怕的自杀。那些旧隧道早已不适合小马行走。
「你确定不休息一下吗?」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坐在对话中。即使尤妮蒂在旁,我的思绪却散落各处。我摇了摇头(药水发作的眩晕让我瞬间后悔),试图勉强对她微笑,却失败了。
「不,不。我只是,嗯,担心。」
他被锁链押走,没有奴隶主会帮助。他们现在可以对他做任何事!我不能袖手旁观。我知道真相,但我清楚其他马不会同意我出去。
「其实我—」我咳嗽,扶着蹄子站起来,把马鞍重新背好。「我想,我只是想去透口气。」
「影七,我们在吠城。哪里有新鲜空气?外面比这里的化学味更浓。」
我转身惊讶。以前从没听尤妮蒂说过这种冷场话。我眯着眼睛,满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她神色严肃,我骗不了她。
「你是想去找他吧?在看过那些之后。」
我慢慢点头,蹄子轻轻碰在一起,低下头。
「想要我陪你吗?」
这让我很惊讶,但这是不可能的。
「我,我会没事的。谢了。我不会冒险,保证。」
我试着微笑,但她脸上的失望让我心痛。我感到愧疚,我想解释我只需要钩抓和滑翔就能到达目的地,但她先开口了。
「影七,我知道我们之间有些羁绊和友情,但事情还是有点…你懂的…」
「尴尬?」我迟疑地接话。没错,无数温暖共享的时刻之下,也有无数「紧张对视」的小瞬间,因为我们对真相各自有着自己的看法。
尤妮蒂轻轻点头,叹了口气,目光看向一旁,厚厚的鬃毛遮住脸。「我不会,嗯,让你不舒服吧?」
千言万语涌上喉头,但我只能发出「唔咕—」这样的声音。
我最终才修正过来。「不,不。只是…嗯…」
她帮我说完了。
「你看着对方,会想,眼前的朋友还是你曾认识的那个小马吗?在你忘记的那段时间里?」
我吞了口口水,点点头。这是我们能表达的最好方式。不幸的是,她略带不确定的眼神,并没给我信心。
「出去小心,影七。我会告诉大家。」
她短暂抱了我一下。那一瞬间,我感觉到她的动作,像几周前在乐园农场亲我脸颊时的感觉。只是这次,她停在距离几寸的地方,几秒后才拉开,好像重新考虑了什么。放开我,她慢慢踏回抽水站,步伐柔和而缓慢。
当我离开时,有一种明确的感觉——我似乎做错了什么。
***
我在外面,努力压下心底的焦虑。
尤妮蒂安全地和其他马待在下水道里,但门徒却不一样。幼驹们固然身处致命危险,但我现在无法为他们做任何事,只能等朋友们想出办法。门徒却或许还能接触到。他这段时间对我做了不少错事,可是看着他孤身面对这一切,我却觉得丢下他不对。
就是这种心情,驱使我再次从工厂与建筑的屋顶移动,靠近乐园农场。背上抓钩枪,几次从屋顶滑翔到屋顶(短暂却极大提振自信的飞行),穿越吠城并不困难。酸雨和工业风口提供了足够的遮蔽,让我能隐藏于气球与狮鹫的视线。这种移动让我感觉充满活力,自由自在,没有过往那种束缚感。
最终,我飞越旧游乐园的围栏,把钩抓射到旋转滑梯顶端。这里曾是我之前的藏身处,我对这里感到无比舒适。更好的是,它离乐园农场本身很近,足以看到、听到外面的喧闹。
在散落着生铁和木材的地面上,一大群小马聚集着。大部分是奴隶主,他们聚在乐园农场外围、靠近大门的区域。新建的了望塔上守卫警惕地注视四周,而我看到奴隶们在谷仓内爬行,将金属护板焊接到墙上,让整个建筑像只龟壳。奴隶主指挥工马,也顺便讨论自己的事情。很明显,他们在为总部的战斗做准备。工马们累得像行尸走肉,敲打金属,汗水与疲惫挂满骨瘦如柴的身躯。
下面,奴隶主与守卫在主队伍间来回穿梭。我认出不少曾在门徒身边见过;红眼的高层。组织者、将军、资深奴隶主。几只狮鹫在群中盘旋,手持步枪,警戒斯特恩本鸟那熟悉的身影。她的步枪高高举起,枪管厚重而明显。布鲁图斯站在磨石后方,电子义肢运作时嗡嗡作响,肩上刻着一条被划掉的龙,象征他在山上的胜利。
小心地偷看,我还看见寻单、莫辛和劣隙。几只制服整洁的独角兽与斯特恩谈话,肩膀上是鲜红配金色的标志。红眼的外交官?其中一只失望摇头,好像带来了坏消息。我试图从藏身处听清楚,但每只小马同时喋喋不休,根本无法分辨。
局面即将改变。斯特恩发出尖锐的叫声,吸引了所有小马与狮鹫的注意。我掩住耳朵,就连奴隶们也停了片刻。斯特恩低下头,扫视四周,以绝对的威威夺取了这片刻属于她的发言权。
「我们收到消息,大教堂的幸存者即将返回。你们立刻准备物资与援助,将他们整合进吠城的防御中。红眼的伟大城市将运用每只狮鹫、小马、武器与弹药,为即将来临的战斗争取优势!」
马群中响起低语。消息并不乐观。红眼在大教堂失利?这英克雷真有这么强?这念头让我震惊。红眼是废土的霸主!我听说过他如何吞并或摧毁对手。他曾花比我身价高好几倍的价格买下我,而他还觉得便宜。没有任何势力敢挑战他!可英克雷居然击败了他?
「我已指派利爪代表,将我的指示带到各自区域。你们必须遵照行事。吠城不会倒下。不要泄漏信息,只需遵从。那些天马能拦截无线电信号。在工厂的你们有指定交付点。角斗场的战斗者将投入战线。自愿部队将分配到屋顶防御。我要求每小时透过利爪报告各区情况,明白吗?」
马群齐声呼喊,重重跺蹄。
「为我们的伟大领袖。为了红眼。为了统一。」
「我们愿意牺牲!」聚集的小马们齐声回应,其中有些比其他的更加狂热。
斯特恩坚定点头,拳头敲击胸甲,俯身对站在身旁的老驴说:「现在不容异议。我们必须同心行动。敢违抗者,必在我们胜利后严惩。磨石,你说那名被指控的叛徒已被发现?」
「是的,长官。」磨石咳嗽,向一名助手挥手,助手跑进乐园农场。他的蹄微颤着落地,拒绝年轻小马的搀扶。
「那就带出来。当众立个警示。」
我完全知道他们指的是谁。悄悄靠近,我透过旋转滑梯破损的红白木板洞口观察下方。听到消息,群众愤怒跺蹄、喊叫。劣隙尤其厌恶,难以置信这种事竟存在。他们都疯狂狂热。
我从乐园农场看到镣铐带领安全队伍出现。他比我想象的还高、昂首阔步,引领群众穿过马群,走向斯特恩面前的空地。身后,门徒四蹄被锁,蹒跚而行,周围有镣铐的四名奴隶主手持电击棒与硬木棍,随时抽打他的胸膛或臀部。
门徒尝试昂首走路,但沉重的锁链让他艰难前行。毫无疑问,这正是镣铐的计划。这个庞大的奴隶主走到空地中央,笑着向斯特恩点头,转身面向跟在后面的囚犯。守卫将 门徒 推到中央,他蹒跚跌倒在泥土上。我看不清他受伤有多严重,但我明白 镣铐 单独相处时会如何摧毁你,利用自尊的裂缝加以操控。
门徒的出现引发了一波反应。大家都知道他是谁。一些明显震惊,但更多马看到机会,发泄对「领袖偏爱」的愤怒。尖叫与辱骂充斥空气,直到斯特恩用步枪枪托敲击木台,才迫使马群安静。
「镣铐、磨石,你们知道自己指控的是谁吗?」
「当然。我们都没料到,不是吗?」镣铐目光不离门徒。
我几乎燃起一丝希望,看斯特恩迷惑甚至不信的表情。门徒直视她,眼神强烈。
「斯特恩!这只不过是夺权而已—啊!」
镣铐打了他一巴掌。
「安静!被告不得发言!」
门徒再次跌倒,咬紧牙关,努力想重新站起。
斯特恩用爪揉了揉喙,审视场景后伸出爪子,整个集会瞬间安静下来。
「这是门徒。曾是奴隶主,现为后勤中心经理。他被镣铐与磨石指控叛国行为。他们声称掌握证据!」
马群起哄,支持两名奴隶主。我想尖叫反驳,他们在陷害他!至少,我看到寻单沉默不语。
斯特恩再次用步枪敲击以示安静。「他多年忠心为红眼服务,因此我要求听取证据,及你们所称目击者的说词。我将作为裁决者,磨石将代表检控方。门徒,你可指定一马替你发言,如有马愿意?」
斯特恩扫视马群,多数奴隶主摇头。
我看到门徒望向寻单。他们目光交会,我能看出门徒脸上的哀求,默默寻求哪怕一点帮助。
然而,寻单只是低下头,转过脸去,脸色泛白,看起来恶心欲吐。显然,他太害怕站出来,或许他也担心那些他在意的奴隶。门徒在他面前,肩膀无力地垂了下来。
「很好,那你就为自己辩护吧。」斯特恩转向磨石,目光压下。「战争一触即发,磨石。这场审讯不会拖延,也不会给你中途休息的机会。现在就说明情况,或者干脆别说。」
磨石平静地点了点头,开始小跑进入空地。马群随着这位老奴隶主的步伐安静下来,他绕着门徒走动,先清了清喉咙。
「到现在,你们应该都听说过 旅馆发生的令马不安事件。」
马群轰然不满。斯特恩只是点头。
「至少有十二名内墙的马与狮鹫可以作证,说该名受审者当时被发现在旅馆内,持有他惯用的武器,正是那把在杀害二十名幼儿护理马员时使用的武器!」
门徒猛地转头,锁链拉住他,但仍强行把头望向老驴。
「那都是谎言!我是在那些工作员的尸体旁找到手枪的!我的武器被偷了!」
「可是你有谁能证明你的说法?」磨石往前逼近,几乎与门徒鼻对鼻,语气如石头般平稳。
「镣铐从你们的阴谋中救出了我们珍贵的小马驹!你否认他能安全地把小马驹们带出来?你否认他能证明它们被疏散了,而且毫发无损无损?」
「我否认。斯特恩,如果你允许,我们可以调查—」
斯特恩摇头。「我亲眼见到幼儿被撤到乐园农场,当时安全部队正在处理现场的嫌疑马。镣铐的助手溜皮带来他主人的讯息,请求将幼儿移至地下,以便即将到来的战争。我同意了。磨石的供词成立。」
「他们在骗你,斯特恩!他们—」
磨石挡在门徒面前,打断他。「你在审判中试图说谎!不是我们需要向你交代!我有证马!他们都在这里!」
他挥蹄一指自己。奴隶主们很喜欢这个动作,纷纷跺蹄表示赞同。我认出不少曾在山上或运输伏击中见过的脸。我的心里愤怒无比,这全都是对他的诬蔑!他是个好小马!为什么没马听他的解释!?这根本不公平!
「你单独攻击了旅馆 !」
「我没有!」
「你试图刺杀山地远征队,数十名奴隶主亲眼见你向他们的朋友开火!」
「这是依红眼的命令!」
「那个叛变的奴隶组织被看到从运输队盗取我们在旅馆找到的武器!你与他们的战斗机械马同流合污!自你申请拥有那只天马后,你就与他们同谋!你是叛徒!」
「我不是叛徒!」门徒对着他尖叫,试图前进,眼神直视斯特恩。「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红眼!他怕这会发生,斯特恩!他怕这件事!」
这话触动了斯特恩的忠诚,引起她的注意。门徒深吸一口气,绕过磨石。我看到镣铐的笑容微微收敛。
「对老灰熊和我的伙伴拉吉尼的刺杀就是证据!他们记录完美无瑕!老灰熊服务了统一几十年,拉吉尼则是你们阵营的姐妹!一名利爪!她们都被镣铐的马杀害,在山顶远征中,那次任务是红眼派我们渗入以根除吠城核心的腐败!最终,抓勾的掠夺者结束了她的生命!」
斯特恩的目光变得严厉。门徒玩得很危险。我清楚利爪对同伴的感情多深,拿拉吉尼的死作为论点无异于玩火。然而门徒仍直视她。
「有马能看清真相!所以他们被杀!他们冷血的杀害利爪,只为阻止你了解他们对城市控制的贪念!她是你的朋友,我的战友!她为守护她的责任而死。斯特恩,你认识她,她在我身边战斗。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她会背叛吗?一名利爪会背叛你吗?」
寂静。
斯特恩没有动,她犀利的目光不离眼前的独角兽。我看到她的爪子紧握步枪,竟抖动起来。
「拉吉尼……不会背叛。她是我们的姐妹。」
「那你知道—」
「安静。」斯特恩打断他。「如果你这么说,我又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没有背叛我托付保护你的利爪。在一切考量下,我最可能相信的,还是你杀害了我誓言的姐妹!你杀了一个我们中的一员,你伤害了我们所有人!」
斯特恩盛怒,翅膀猛烈拍动。
「我只是想将她的凶手绳之以法!我为她感到悲痛!」
「那就解释一下你为什么没出席她的葬礼!」斯特恩咆哮,几乎像要跳下平台。「奴隶和他们的掠夺者对她的尸体进行了亵渎之后,镣铐以最高的荣誉把她的遗体归还给我们。」
不,我们没有!硫磺没碰她!我们还与她并肩战斗!他怎么敢这么说!
更多的抗议和声音,在我脑中一遍遍回响。
「镣铐主持了她的火化。 他当时还谈到她的勇气,说她为了阻止那些叛乱奴隶、为了帮助他和我们的愿景而牺牲。可如今我才明白,真相比我以为的还要糟。你本来就因为旅馆枪击而被安排受审。如今还有确切的证人,指控你攻击并杀害吠城的居民,我为什么要单单相信这件事?尤其是从一个前奴隶口中听来的话。」
门徒沉默。我看到他微微张嘴,试图组织语言,想找到任何解释。我多么想滑翔下去,为他大喊支持,但没马会相信我。
他们永远不会采纳奴隶的话。这个念头深深刺痛了我在这城市里的立场。
「你看到了吗?」磨石转向支持者,得意地笑。「他没有证据,没有目击者,无法为自己辩护。尽管忠心耿耿,但看来他作为受升级奴隶的身份,让他头脑混乱,竟去支持叛变小组的行动!让他试图在战争前夕伤害吠城的幼驹!」
「不!」门徒直喊。我看得出来他脸上的极度痛苦,他站在自己梦想重建的城市,却被指控摧毁了这座城市。「有马知道!有马见过吠城的内部叛乱!冲蹄,莫辛的助手!」
「Pizdet(俄语:去你的)!他是傻瓜!」
门徒转向寻单,走过去,低声说:
「你……你知道那些勒索,拜托你!我们能阻止这一切!求你了!你想保护你的工马!那就帮我!」
在马群中,我看到寻单只是投以悲伤的目光。他站着一动不动,然后默默摇头。
失望之下,门徒再次退回中央。他用锁链束缚的双蹄指向那位庞大的奴隶主。
「镣铐想要夺回他的权力!他曾经是我们的敌马!红眼付出惨重代价才从他手里夺回这座城市,现在他只差一步就能再次统治这里!你们难道看不出这是个明显的权力游戏吗?你们都懂政治和斗争!你们看过投票结果!你们会选他吗?选这个把这座城市变成恐怖与黑暗之地的马?选这个害得我们不得不重建这里的家伙!?」
他们对他大笑,劣隙的声音尖利地凌驾其上「我觉得有马吃醋了!」
马群嘲笑。
「就因为他不是老师的宠儿!」
「你不是个真正的奴隶主!」
「你从未得到过任何东西!」
「我到看过他偷偷给他喜欢的奴隶食物!还有药!只给某些马!」
「他他妈在山上射杀了我的兄弟!」
各种指责和辱骂在审讯圈中旋转。上方的奴隶们观望着,有些露出笑容,有几个显得不悦。我认出了那些不悦的奴隶,是见过门徒掌控商场时的。
「你们听听你们自己说什么!」门徒朝他们喊道,「听清楚!我们是来建设更伟大的东西!建设成更符合小马国应有的模样!」
最后一句话他声音哽咽。马群安静下来。他的激情无法伪造。却带着绝望,他清楚自己正站在失去唯一梦想的边缘。
「为了重建小马国,引领新时代、让这片废土彻底远去!我们不只是奴隶主,我们是在为新世界作出牺牲!这一切都是靠着他的指引、他的计划,还有劳动……奴隶们的劳动才完成的。有多少生命在这里受苦?如果吠城再次沦为过去那座黑暗之城,那么这一切将付诸流水!看看我们创造了什么,红眼给了我们存在的意义!我所做的一切,不过就是服侍!仅此而已!」
空气中响起步枪枪托敲击木头的声音。门徒慢慢转向斯特恩。
那只巨大的狮鹫看起来非常严肃。她右侧站着镣铐,他也在平台上。
「『什么也没法做』」
斯特恩开口道
「这正是如今让我无法相信你,而只能听从数十匹小马、狮鹫,以及你上级们的建议的理由。镣铐自从多年前将权力交予红眼后,便展现出无可挑剔的功绩。我一度以为,随着时间推移,你也会表现出同样的价值。当初我信任红眼的眼光,投下那一票给你,年轻的小马。但现在我明白了,在他不在的情况下,你才显露出真正的本性。」
我紧握着旋转滑梯的栏杆。
「经审判,你被判有罪。所有职位被撤销,你在我们之中的地位无效。红眼一定会对你辜负他对你的信任感到失望。」
门徒的表情彻底垮下。
「即使不谈你其他的罪行,攻击旅馆的惩罚依然是死刑,通常是透过竞技场处决。然而,由于没有时间进行此类活动……」
她的爪子一晃,把步枪从身侧拉起。我笨拙地试着准备翅膀和马鞍。我必须行动,我—
步枪停在半空,没有瞄准门徒。镣铐的蹄子挡住了它。
斯特恩斜视着他,显然看见那只巨大马匹面对门徒时露出的微笑。
「斯特恩,如果你同意,现在我们需要这座城市的一切支援。每一分时间,每一颗子弹……」
他的笑容变成了那种贪婪、控制欲的脸,我在他眼中见过,面对能掌控别马时总是这样。
「……每一名奴隶。」
门徒屹立不动,但我看到他肌肉微微抽动,后腿之一向后挪动。
「斯特恩,请听我说,我—」
「安静!」她严厉喝断,目光从镣铐身上移开。「他是你的。把他安排到商场。或许他会从牢房学到些东西。门徒,你被撤销红眼城市管理员的资格。所有配发的装备要被归还,个马物品将被拍卖。」
他蹒跚后退,坐下,腿明显因无力而发软,现实的打击让他瘫软。
「此外,为了你所做之事的惩罚,你将无法使用三种自由之法。无论是六次角斗场胜利、陨坑工作,还是两年的辛劳服务。如果你希望服从,如你所言,你将以我们工作的基础身分服役。这就是你背叛赋予你自由之马的惩罚。」
「我……我没有……」门徒的声音微弱,我几乎听不到。
「会议与审讯结束。」
她的步枪再次敲击地面,宣告终结,将最后的屈辱压在他身上。
奴隶主们为领袖的决定欢呼。我看着 门徒 站在这场疯狂审判的中心,他低下头,四周散去的证马发出真实的声音。我看到一些奴隶鼓掌,那些认识他的保持沉默,转回工作。
我只能站在旋转滑梯上,看着,蹄子掩住嘴,泪水涌出。乐园农场空了,门徒被留下,只剩几个马看着他。还有一个充满恶意的马从平台走下来,要拿走他的奖品。镣铐走向这匹曾逃过他掌控的奴隶。
镣铐眼中显露的欢愉显而易见,他将项圈扣在瘫软的独角兽脖子上,俯身靠近。门徒没有动,似乎精神已经被压垮,但当镣铐那满身汗水、可怕的身躯靠近时,他的鼻子微微皱起。
「我对每个以为自己能逃脱的奴隶都说过一样的话,小家伙。你和当年一样。」
门徒抬头,努力控制脸上的反应。
「他们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特别。即便要花上多年,我总能把他们抓回来。你永远无法打破永恒的锁链。欢迎回家,嗯?」
我无法动弹,只能看着,战栗着,努力克服为自己感到恐惧的自责。他曾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锁链被猛力拉扯,门徒如畜生般被硬生生拉离蹄子。我看到了我们朋友曾经见过我的景象——你关心的马被羞辱地拖在主人身后,锁链紧扣。
我深吸一口气,擦去眼泪,站起身,准备跟上。
我只需要一次机会,就一次机会。
***
他们沿着我曾经被带过的路前进。吠城宽阔的主干道,从大门通过劣隙的工厂,一直深入城市,通往商场。他在展示他的“新宠物”,故意绕远路,走在大街上暴露无遗。即便如此,他又从巡游过的那个区域折返回来,这次又经过主门附近的肉食精灵坑。
看到门徒被链子牵着蹒跚而行,每一步都因拉扯而跌倒,我的心揪得很紧。我的路线偏得很远,而且我一直躲在建筑物的掩护下,根本无法靠近。瑞瑞之恩能破开这链子吗?我能偷偷接近,将它从镣铐手中拆下吗?
深吸一口气,我从躲藏的办公室中冲了出去,一跃跳向旁边的建筑。蹄子滑过地面,我差点掉进中央的巨大破洞,连忙抓住附近的柱子以避免摔入碎裂的边缘。这里的楼层从上到下已经坍塌。
「嘿!看看谁回到原位了!」
一路上喊声不断。门徒在奴隶主中有不少敌马,有些只是困惑,有些则直接背过身不理会这场闹剧。镣铐毫不理会,尽情享受这时刻。
「记得这里吗,奴隶?你第一次来这里是多久以前?」
他没有回头看门徒,后者低着头慢慢走,项圈的链子拖在灰尘覆盖的路面上。
「别装作漠不关心,很快你就会回到曾经那个呜呜叫的小奴隶模样,呵呵。我有的是时间。」
链子狠狠抽打,抓住独角兽的下巴,硬生生把头抬了起来。我短暂瞥见他痛苦的表情。他显然很害怕,但更多的是一脸迷茫。
「就是这表情,我很熟悉。现在——」
「他们来了!」
街对面传来喊声。我探出头,看见一小队红眼的士兵从这栋建筑底层奔出。其中一匹因背着巨大发条收音机而步伐踉跄。
「巡逻队看见他们了!幸存者被跟踪了!他们来了!就在这里!看!看!」
他们飞奔而过,吸引了更多小马跟随。其他奴隶放下工具,也加入其中。从一群马变成了马潮,而马潮又变成了洪流。整个街区因奔跑的小马而震动。甚至奴隶也跟着跑上高地,试图看清楚情况。在这区高大的工厂之间,我无法看清发生了什么。
吠城活了起来。城市象是突然被注入一股能量与行动的气息。我看到士兵奔向岗位,空中无数气球改变方向。连镣铐也停下来,开始拖着门徒倒退。狮鹫起飞,屋顶上的巨型火砲旋转。各方奔涌的势头涌动,小马争先恐后占据有利视野。
不可能。
我沿着建筑中央的巨大破洞疾驰,直到到达对侧。远处,我听见吠城的防空警报声响起,尖锐的嚎叫逐渐扩大,刺穿神经,伴随更多警报加入,从各区传来。城市各处的声音和喊叫象是同时响起,每只小马都在喊话。建筑外的马群使地面震动。
我瞄准上方,发射抓钩直达屋顶,并立即启动绞盘将自己拉升。被拉出破洞,我感受到马鞍承受住了我的重量,把我抛向空中。我咬紧牙关,机械发出快速拖曳的金属声,穿过一层层楼面。上空,血红色云层翻滚闪烁,我穿出破洞,超过抓钩停留点十余英尺,飞越办公大楼上方。腿乱挥,我向前坠下屋顶,幸好及时张开翅膀,缓冲着落地。
落地。
我站起身,咳掉滑行时吸入的灰尘,抬头望向吠城主门方向。站在高楼上,我跑到侧边伸出的钢梁上,拉高视线,才真正看清了逼近城市的景象。
墙外,天空中,他们到了。
我原以为是云,但它们并非普通云,而是由云组成。两座巨大的空中堡垒,宛如移动的山岳,缓慢向吠城移动。天上的城堡。
看得越久,我越能感受到它们的庞大。窗户闪烁着灯光,攻城武器布满各个平台。它们在地面投下的影子覆盖山谷周围,让吠城附近的土地更显阴暗。废土中的任何力量怎么可能抵挡这些战争巨兽?
周围还有小型飞行器,沿风而行,护卫巨型舰队。它们的速度远超常理,其中一个猛然拉升,冲入云层之上。飞型巨舰间,战车般大小的飞行器队形整齐,周围点点小型飞行器。各式单独飞行器从浮空要塞起降、旋转、变向,精确无比。
一支天马军队。我几乎无法相信,独自多年后再见到同类,却被这景象震慑,为即将在这片世界角落碰撞的力量感到恐惧。
英克雷来了,目标是吠城。
「把大门关上!快!把消息传上去!全员就位!现在,现在!」
我将目光从空中巨物收回,看到一名监督从阳台冲下,对地面的马大喊。扫视一圈,我明白他意思。吠城主门外的空地陷入混乱,曾经可停车的破裂混凝土地面被拥挤的马群填满。
穿过大门的是一队残破的马车和蹒跚的小马。大多受伤,有些则被抬在担架或拖车上。主要是士兵,大教堂的幸存者,从红眼与英克雷的战斗中回来的生还者。我听说他们装备精良,护甲能抵御射击,甚至还有与天角兽盟友并肩的传闻,但连它们都被打垮了。我们还有什么机会?
医疗小马的队伍冲了出来。我看到风向标和他训练出的医疗小马们也在其中。他立刻冲向那些刚通过封闭大门就倒下的受伤者。很多马身上带着新鲜的伤口,显然英克雷从始至终一路追击他们。
城墙四周,各式武器开始瞄准天空,但英克雷并不急于继续追击。他们的小型飞行器会靠得更近,有时甚至引来城墙上的火力轰击,光芒闪耀,但在这极远的距离上,任何攻击还未命中就已被风带开。导弹和巨型防空砲弹落入城市郊区,沉闷的撞击声回响,几秒后才传到我耳中。我看不到撞击点,但听到建筑坍塌声,烟雾从城墙外升起。
即便是我,也能看出这是在干什么。英克雷正在测试吠城的防御范围,为后续行动做准备。
「回到你的主人身边,奴隶!」
我在听到这句话时僵住,但很快意识到这话并非对我说。顺着声音望去,我看到显而易见的声音来源。尽管感到内疚,但我也松了一口气——这声音不是针对我。
在我脚下,我看到镣铐踢开马群,挥开小马追逐门徒。我心头一震,他逃脱了!
前方,黑色独角兽在小马间钻来钻去,链子随着魔法拖在身后。他一定是在镣铐分心时解开了链子!
我立刻转身,从钢梁跳回屋顶,沿着两栋建筑间的废弃走道飞奔而过。我越过两名警卫,他们忙于别处,根本没有注意到我努力跟上门徒的行动。一旦他冲向建筑和掩护,我就能俯冲下去把他带走!
可他根本没有这么做。
完全不是。
他不是想逃到建筑物那边,他是想试图接近幸存者。
即便距离遥远,我也听到他充满激情的呼喊。
「红眼!红眼!」
他从一组马群跑向另一组,保持在镣铐之前。其他警卫开始包抄。
「你在哪里!?」
他在寻找那匹唯一能证明他立场的小马。
我的奔跑慢下来,改为小跑,找到一个能俯瞰主门内广场的藏身点,看到他在每个奴隶主前拼命奔跑,问着遇到的每匹小马。疲惫的士兵和医生看着他,摇头,他才继续向前。
「他在哪里?告诉我他在哪里!告诉我!」
他的蹄抓住一名高阶士兵,摇晃着对方,然后被推开。大教堂的幸存者队伍慢慢移动。门徒看着每一群马,但都不是他。他越来越焦急,几乎歇斯底里,向任何愿意看他的马询问。
我眼角看到镣铐停下脚步。他看到了发生的事。
他允许门徒尝试。他知道什么。
我很快就明白了。他为什么乐于眼见这一切,带着污秽的笑容,任由门徒在伤者之中苦苦寻找。
红眼的学生没有停止呼喊。我看到他推开封闭的医疗马车门,站在行进最慢的幸存者之中。最后通过大门、厚重门扇关闭前的几个小马,清晰切断了外界,显然带走了他心中重要的东西。
我看到门徒低垂着身躯,看着最后几匹小马,轻声询问,我无法听清。他的脸颊透出微光,直到整个队伍终于移动过去。直到最后一匹小马轻拍他的肩膀,摇头离开。
在我们的旅途中,我曾见过门徒最脆弱的一面。我见过他害怕、沮丧或痛苦。但这一刻,当赋予他唯一目标的存在被夺走,他的痛苦不同于以往。
那悲痛的哭声刺入我心,现实狠狠地落在眼前。
我无法帮助他。他周围马太多,空间太开阔。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倒下,头伏在地蹄上。
厌恶感在我心中奔涌。眼看着镣铐在门徒最脆弱的时刻逼近,用那我几乎能猜得到的话语,低声冷笑、尽情嘲讽。最后更是亲手将那独角兽拽起,再一次把锁链扣回他身上。
最令马窒息的,就是看着门徒被迫顺从的模样。
别无选择,我必须回到同伴身边。随着天马已经现身,吠城的屋顶很快就会化作一片致命的杀戮区,布满待命的部队。此刻,我什么都做不了。至少现在不行。
***
我的朋友们又在讨论计划。
「如果幼马们都在地铁站,那我们可以顺路把他们带走。」
「如果我们真的知道路的话」珊瑚插话道,「而且如果他们被关在内圈地铁里,那我们单靠自己根本没有希望!镣铐自己的奴隶窝虽然透过隧道和部门站相连,但其实是分开的。我们不能只是凭着一个假设就孤注一掷,万一他们其实在我们根本打不进去的那一区呢?」
「对,我们不会这么干。」
硫磺简单回应,但气势十足。他声音在众马之上,随着伤势逐渐痊愈,重新找回一些昔日的力量。
「但在我们确定他们在哪里之前,珊瑚,很难知道该怎么做。或许得想办法找个内应。」
「那要多久?」日升从房间另一头响起声音。「谁他妈会想进那地方啊?烁光,你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吗?」
我姊姊从房间后方擦了擦额头,站起来,举起一张炭笔涂鸦的地图。她脸上带着一抹淡薄的微笑,明显比她平常的表情弱了许多。
「我终于搞清楚了隧道里的陨石坑对应哪里。离地铁站不算近,但也许比我们上次走的路更接近极光和斑马们以前的主要通道,毕竟硫磺上次说那边有被洗脑的尸鬼。唯一的问题是,我不知道那边隧道的状况。而且进站口本身也被封了。」
「我们已经计划好了,和平先生和我会处理好的。」硫磺补充。
「那我们就闯进去,祈祷里面防守比较松。」日升耸耸肩,拍了拍她的步枪。「要是一直在这里计算下去,我们永远都不会有进展。」
「那幼驹们呢?我也许能带我们去,但我们还不知道——」
「大家,我们现在在原地打转。」尤妮蒂提高了声音,罕见的严肃语气让大家都注意到她。「我们都在计划行动,那为何不先花点时间计划怎么找到幼驹们,以及如果我们可能要照顾好几十个小马该怎么办?我们不能只带走三个就留下其他的,对吧?为了逃跑而牺牲那些能救的小马,这不是我们会做的事。」
我刚回来,他们还没看到我。我躲在门口的阴影里,靠着冰冷的金属,听着尤妮蒂说话。
「我们不只是要逃离奴役,我们要逃离邪恶,要摆脱这城市成为的噩梦,从极光女士开始,甚至在野火落下之前就已经开始。要是有马能救而我们却把他抛下,我不觉得那是我们会做的事。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但我们也不能因为一时的疏忽就背上这个结果。那正是当年极光女士发生的事,一切失控的时候。我们必须退一步,好好审视,找到能确定的方法。他们每一次都智取我们,为什么现在会例外?如果我们照着他们的游戏来,就会输。所以我们要玩自己的游戏,要按我们想要的方式来。」
这让大家安静下来。
尤妮蒂说得对,如果有机会,我们不能抛下那些可以救的小马。我们无法带走所有马,但对需要帮助的生命视而不见,违背了我和其他马学到的每一课。友情与关怀带我们走到这里,也带我们走过这些噩梦。
而现在,我们必须用这份友情,把别马从他们的噩梦中拉出来。
「门徒。」
听到我的声音,他们转过头。我大步走了回来,才想到他们可能没听到我的蹄声。
「我们要去救门徒。」
珊瑚的眼神变得严厉。「影七,他已经表明他不想走。」
「我不在乎!」我颤抖着反驳一匹年长的小马。「事情搞砸了,真的很糟。他们陷害他,说他是叛徒!他……」
我深吸一口气。
「他现在已经被镣铐收为奴隶,在红眼死后。」
寂静笼罩。
那匹奴役我们所有马、将吠城推向毁灭的声音,现在不再存在。我们曾千百次从扬声器听到的声音,再也不会响起。
「吠城现在会由斯特恩和镣铐主导。」我低声继续说。「斯特恩是军事领袖,肯定会让镣铐去管理产业和奴隶,直到结束。他将拥有完全的指挥权;若斯特恩在战斗中死亡,那这一切就不会结束。」
我在城市下方这个发霉的洞穴里,深吸一口气,感到自己微不足道。
「镣铐将再次掌控一座奴隶之城。」
珊瑚静静地张开嘴。硫磺脸上掩不住的怒火。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去救门徒。」我停了下来,吸了口气。「他会帮我们找到幼驹们,我知道他会;不管他自己最后怎么决定。」
珊瑚的眼神没有离开我,但我看到它们柔和了下来。大概是因为我提到她的孩子和其他小马的事,几乎让她忘了先前的批评,她点了点头。
「你认为他可能知道我们不知道的吠城内部情况,或者如何找到幼驹们?」珊瑚摆了摆蹄。「那他现在在哪里?」
「你觉得他会留下来吗?」烁光从后面插话。
「商场!很容易进去!我可以进去跟他说话,但不知道他会怎么反应。他真的相信这地方可以变得更好。我知道你们可能不信,但他信。他会帮忙,但之后可能会留下来,即便听起来愚蠢。这……是一种天生的奴隶心态。就向我们会对希望产生依附。」
我谈到这里,感到有些尴尬,就像在谈论某种种族的刻板印象。
「不管他之后怎么做,我都需要你们帮我再把他带走。他可能是我们唯一弄清楚事情的机会,所以我们必须准备……嗯……」
「暴力吗?」硫磺替我补上,露出一抹狡黠笑。
「……对,就那个。」我咽了口口水,小心地把话说完。
「那我们还等什么?」随着和平先生从下水道隧道加入,我身后传来轻微的嗡嗡声。「经典任务:突袭城堡,为柔柔小姐抢回那匹小马,如果可能,给坏蛋们来点额外的有机通风。」
烁光噗嗤笑了出来。她用蹄撞了撞和平先生新修复的机身。
「你看起来挺急的。」
「这些隧道里的过大蟑螂,无法满足我的暴力欲,我亲爱的。」
角落里,一根烟被丢下,踩熄。
「我没听到别马能想出更好的计划。这至少这能行,所以收拾装备,我们出发。」日升拿起新上膛的枪,咬在嘴里。「别浪费时间了!」
和平先生的荧幕上,显示出一匹呆萌满意的骏马。
「在充满战斗的母马包围下,保护柔柔小姐。真是我美好的生活。」
决定已下,休息结束,我们的下一阶段计划必须立即执行。重型马具袋被留在后方干燥房间的旧员工桌上,只携带必要的武器和工具。花了一点时间,毕竟没打算再跑更多趟,但这值得。对于地下区域的任何情报,或者谁可能被收买,都是有用的。
「我会试着偷偷进去找他。你们能从那道门进入旧牢房吗?」我一边挣扎着搬硫磺的工具袋,一边问。
「和平先生和硫磺绝对能打开卡住的门。影七,只要你需要,喊一声就行,不管有没有门徒。」烁光揉了揉我的鬃毛。「我们准备好了。」
我们整队出发。不知怎的,这次我发现自己走在最前面,带领大家穿过通往商场的隧道。我小跑在前,眼睛只盯着前方的路。
门徒。拜托,这次请让我帮你一把。别再让这种事发生在你身上了。
***
我还没离开通风管,就先听到了鞭子的裂响。
我当场停住,立刻汗水涔涔,背脊爬满了令马不安的感觉。那声音太熟悉,也太痛苦了。记忆中,我曾赤身独自站在他的房间里,被鞭子抽打在赤裸的背上——这种感觉仍然清晰。尤其是现在,我正从同一间办公室走出来。
当我终于鼓起勇气从管道掉落到商场的上层楼面时,我感受到那条鞭子再次抽打的恐惧。角落里深色的血迹诉说着我曾流过的血。
我透过房门的缝隙偷看,鞭子的声音再次响起,伴随着痛苦的嘶吼。我的胃一阵翻搅,闷身爬出管道,沿着商场冰冷的石墙低身移动。这声音会引我找到想要的马,而我对于知道这点的自己感到恶心。
那条路带我来到俯瞰商场广场奴隶笼的阳台。我的老家。
我独自站在曾被踢下的平台上,俯视着铺着板子的地面和多层的商场。喷泉早已破败,但在匆忙修复后仍隐约存在,而楼层间的通道已完成连接。商店里关着害怕虚弱的奴隶,他们就像我们逃亡时一样病弱。我立刻压下想要咳嗽的冲动,这里的气味甜而腐败,侵袭鼻腔。
他们聚集在商店出口,目光锁定着某件事。我走近,目睹了镣铐的舞台。整个大厅无马出声,恐惧形成的沉默包围着表演。
慢慢地,我的目光落到地面,越过惩罚坑和悬挂笼子,那里的奴隶因违抗被囚禁。我看到奴隶与奴隶主都注视着眼前的场景。莫辛站在忧郁的冲蹄旁,而溜皮来回走动,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
镣铐的鞭子在空中模糊掠过,每次击中都带出一抹血光。
而攻击的目标是红鬃小独角兽,他的前蹄被锁在柱子上,明目张胆地展示给广场上的马看。
门徒痛呼一声,咬紧牙关,前蹄撑地试图站起,背部已经瘀伤肿胀,上一击才刚破皮下一击就紧随而来。他试着直立,鞭子再次落下,重重的啪响回荡在大厅,使他咬牙低吼,努力缓和疼痛,将头贴在柱子底部。
「忍不住了吗,奴隶。」
鞭声再次划破空气。
门徒叫出声,然后猛吸气,紧闭双眼,试图控制自己。
「你知道我还是会继续的。」
那熟悉的、邪恶的声音再度响起,鞭子如光影般落下。
我看得清楚,他的皮肤被划开,他痛得大喊,气息支离破碎。
鞭子再次落下,迅速的裂响将他击得前倾。
「你欠的罪孽要用这些年来偿还!现在,你将在那些以为你自由的马面前付出!你现在只是我的奴隶,停止抵抗就会停下!」
他稍作停顿,随后更为残忍的一击落下,清脆而沉重的声音回响。
我看见门徒的头往后仰,痛得喊叫,全身肌肉抽搐,本能地想要远离痛楚。溜皮靠近镣铐,得意地挥鞭,每一次都削弱门徒的精神,血顺着背部流下。他眼中闪着泪光,无法控制。两次鞭击再次落下,第二次狠狠击中,超过他能承受的极限。
镣铐脸上的表情只有满意,他乐于听见尖叫。
我曾经经历过这一切。我知道那有多痛,我擦去眼泪,却明白理解并无用处。任何马最终都会被逼到极限尖叫,无论多坚强,都无法避免。镣铐攻击的,是他的自尊,是他逃脱时建立的自信,他试图逼他跌落的更深。
每一次落下,再次引出尖叫,我不得不转头,捂住耳朵。太过分了,我无能为力,只能等待结束。
幸运的是,终于奴隶主们从他的惨叫中满足后,再无鞭响,只有低沉疲惫的呻吟。
「你!给这家伙准备一瓶药水。他今晚还得工作。」
镣铐上前,绕过倒在地上的门徒,抬起他的下巴。
「听着,奴隶。你有工作要做。去你的旧办公室,将那里的一切会被打包出售。自己动手,每件物品都会提醒你,奴隶不能拥有任何东西,懂吗?走吧。」
门徒小心翼翼地喝下魔法药水,目光锁定镣铐,轻轻点头,试着一瘸一拐地离开。在第三次尝试才顺利挪动,但背部肌肉依然在疼痛中抽动。
「等下!」
他停住,回头看着这个大奴隶主,后者只是在环视周围的奴隶与同僚。
「奴隶因该要说什么?」
门徒沉默,只是用眼睛盯着他。我在心中祈祷,他只要说出口就能脱身。
「说啊。」
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每个字都痛苦不堪。
「是…主人。」
「大声点。」
门徒皱起眉,转过脸闭上眼睛。
「是的,主人!」
他受尽折磨,声音微弱,但足以让镣铐招手示意他离开。一名奴隶主跟随作为护卫,我看见溜皮对门徒露出奸笑——那小小的助理戴着门徒的眼镜片。
「现在可不那么勇敢了吧?要是红眼听到你尖叫会怎么想?看来你也得听我的命令了!」
门徒明显努力忽视,但镣铐警告的一瞥就已足够。
「是的…溜皮主人。」
「没错。」
终于结束了。门徒被领向办公室。众马开始散去,几名奴隶围着镣铐。
「莫辛,你和助手收集必要装备防卫车站。若有天马来袭,就挡住他们。明白?」
「是,主人!」莫辛干脆利落地回答,木蹄敲地。
「那就去吧。」
莫辛和冲蹄匆匆离开,镣铐往出口慢慢走去。我注意到他仍有跛行,看来硫磺的攻击尚未完全治愈。这回忆足以让我不在刚才的景象前崩溃。
「其他马,把选定的奴隶准备送到地铁隧道!我现在去准备迎接他们。不要迟到。在英克雷攻击前把他们带来,溜皮会在这里安排。走!」
这是我的信号。我开始奔向门徒的办公室。
***
分散守卫并不难。我反覆撞击拐角处的钢门,直到这恼马的声响把他吸引过去,我才绕过走廊,赶在他回来前接近那扇门。
曾经,我作为奴隶,有多少次走向这扇沉重雕刻的门?作为被呼唤去向主人回报或回答的奴隶?斑驳的木质依旧威严,触感坚硬,让我在慢慢拉开它时仍感到沉重。我不得不压抑敲门的冲动。
在那扇门后,我几乎还期待能看到门徒端坐在他的书桌后,戴着那只眼镜片,正专注地扫视著文件和信件。想象着他身旁浮动着一堆书本,然后抬起头来,用那种令马不安的真诚微笑迎接他所召来的奴隶。带着这样的画面,我反而显得畏缩,不敢一下子推门走进去。那是属于过去的景象──对他来说比较好的日子,却是对我而言更加痛苦的时候,而不是如今的此刻。
然而,里面并非如此。
书桌前空无一马。书籍散落,不是之前那种“凌乱却略有秩序”的状态,而是翻开或堆成一团。后方窗户破裂,带来一阵闷热的微风。泥泞的蹄印遍布老旧的地毯。低头看去,我看到一小条血迹沿着地面延伸向书桌。
我小心地挪动蹄子,落在柔软地板上几乎无声,发现门徒的侧室门敞开,床铺已清空。房间里没马,只有前方书桌后传来一阵短促呼吸和鼻音,伴随轻轻抽泣。
我心里有一部分觉得自己象是在冒犯,竟然还敢走上前去,绕到那张厚重的书桌旁,尤其是在经历了今天所发生的一切之后。这份静默似乎无法被打破,好像只要我开口宣布自己的存在,就等于是粗暴地闯入、将自己强行加诸在这一刻之上。
我压下疑虑,绕到书桌旁。
「门-门徒?」
他猛地抬起头来,而我这才发现他整个马蜷缩着,躲在书桌下那张不见了的椅子本该推进去的位置,好像那里是个能藏身的角落。他的前蹄紧紧抱住后腿,脑袋就枕在冰冷的木板上。脸颊被泪水打得湿透,双眼布满血丝又红又肿。走近一看,我才真正看清他身上遭受的对待——遍布的瘀青、刀口般的裂痕和肿块,只因奴役不能结束,才被喂下的治疗药剂强行维持着气息。他背部的一小块裸露在外,却早已是血肉模糊、像被硬生生撕扯过的残破痕迹。
看到我时,他几乎想要逃跑,倒吸一口气,揉了揉眼睛。
「影七(影七)?」
这名字让我愣住——他以前只叫我影七(Murk)。
“译者注:影七(形容词)表示「昏暗的、混浊的、不清楚的、阴郁的」。
murk(名词/动词)名词:指「黑暗、阴雾、混浊的环境本身」。”
他脸上写满震惊,没想到我会出现在这里。
「你不该在这里。会有马来查我,某个马会的。在他发现你前快走!」
我摇摇头,咬着嘴唇,走近坐下,把背靠向书桌,眼望窗外的云层。
「我来找你了。」我结结巴巴地说出这句话,笨拙却真诚。我试着看他,他却避开我的视线,只盯着破碎的地板。他没有对我的话作出反应,只是摇摇头。
「他走了,影七。他不会回来了。」他再次摇头,话语断断续续,蹄子搭在额头,紧闭双眼。「我…我去过大门…然后…」
「我知道,门徒。」
他惊讶地转头看我。
「我全都看见了。」我嘴唇颤抖,慢慢伸出蹄子放在他肩上。「我一直在看着你…对不起。」
红眼,那个让我原本就支离破碎的生活更加堕落的家伙。但在这种情况下,我明白更深一层的问题。红眼在这一刻并不只是个坏家伙,他对某些从未体验过慰藉的小马来说,却是一种依靠、一种意义。我曾经相信过——至今依然相信着——一位我以为是英雄的小马。直到惊觉,她并非毫无缺陷。我们各自都选择过一匹小马,来帮我们摆脱那自出生就綑绑着的奴役。而当那唯一的「不变」崩塌时,马生也随之碎裂。
我经历过那种痛。
而现在,门徒正经历着同样的事。
「我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他走了!他给了我那么多,那么多!」新一波痛苦席卷着他,他咬紧牙关,把头往桌上靠去,几乎无视我伸出的蹄子。「我—我试着去做他说的事,试着帮助吠城,可现在我……我失败了。一切都没了!他们把我所有的一切都夺走了!」
「不是所有—」
「对!所有!」他猛地转向我,红肿的眼睛哭得通红,泪水直流。「我的职位,我花了两年在地狱里拼了命才换来的职位!我努力让自己过得好一点,他们却把它夺走!我的盟友,那些…那群我想帮助的奴隶,全都成了他的。而我也变成了他的。他会不断折磨我,直到把我好不容易给自己的那一点自尊全都剥光!现在连红眼也被夺走了。他……他就象是我从未认识过的父亲一样,影七。」
我慌忙移开视线,带着羞愧,不敢直盯着他宣泄情绪的样子。他咳着,不停擦拭眼泪。脑海中浮现出很久以前,我初次遇见的那匹小马。这已经不是当时的门徒了,但我隐约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他。那匹曾经被拖进吠城、被丢进牢笼的小马。
一匹因奴役而深受伤害的马。
「我…我很抱歉。」
我还能说什么呢?
「他们认为我是叛徒。他们会在所有我曾努力为之变好的马面前,摧毁我,影七。他们会…摧毁我!」他呻吟着,蹄子伸向背部,气息断断续续。「我…好痛。」
他的脑海仍在痛苦与恐惧中翻腾。靠近一看,我现在能看清他的背部。即便服用了药水,它仍被打得伤痕累累。他肯定会留下疤痕,即便用魔法也无法完全抹去。重新缝合的粉红色的肉痕,在血迹斑斑的毛皮上格外显眼。
我无法再看下去。没有说一句话,我从马鞍包里拿出绷带,坐在他身后。门徒没有反抗,我开始将绷带缠绕在他的躯干上,虽然每当碰到肿胀的伤口或重新裂开的割伤时,他都会皱起眉头,继续哭泣。我忽然意识到,他对我的存在有多么信任,竟然不再此刻试图掩藏自己的情绪。
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没有说话。每当绷带覆在任何开放的伤口上,我都能感觉到他颤动,听到他痛苦的喘息。偶尔,他会抬头望向前方,彷彿在祈望或期盼有什么办法能让这一切变好。我认得那种神情,每个奴隶偶尔都会有这样的眼神——幻想着有什么东西能纠正眼前的苦难,然后现实的残酷再次如重锤般落下。
至少我能给他这一点慰藉。一个同样身陷奴役的伙伴,透过照料他的伤口来守护他。提醒他,他并不孤单。我伸蹄绕过他的躯干,把绷带缠好并打结,从他的肩膀望过去,他已经坐得更安稳,双眼紧闭。
「…谢…谢谢你。」
「我想帮你,门徒。」我尽量熟练地再绕一圈,固定绷带。
「没用的。我又属于他了。你无法逃走。我曾以为这地方能改变;红眼…他让我看见。我以为这城市能变好!我以为我能阻止这里的痛苦。我们能,啊……重建这片废土!」门徒说得更坚定了,同时用我递给他的一块松布擦干眼睛。
「我知道。」
「但现在一切都毁了!全都毁了!」他几乎喊了出来,「镣铐把一切都毁了!他把小马带走——把好小马赶走,现在还要把一切都毁掉!他们在无端受苦。这已经不是牺牲了。影七,当我在那里的时候,他还建议斯特恩用奴隶当作对抗英克雷的肉盾!」
他转过身,看到我脸上那份彻底的惊恐。他们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门徒低下头,彷彿在自责。
「吠城正一步步回到从前的模样。这里已经不在是我曾相信的城市,不再是曾经相信能复甦、成长的地方。我曾以为我们真的能做到!我或许能——能看见一个好的小马国。我把一切都计划好了,影七!一切!我——我打算做什么,要去的地方……」
他的魔法亮起,一张东西从地板上漂浮而起。是那张小马国灾难前的老照片,它早已裂开、褪色。他把它举到我面前,而我正用心地抚平他的绷带。
我伸蹄接过它,仔细打量。那是一座宁静的小镇,木造建筑,屋顶泛黄。鲜绿的草地与蔚蓝的天空,在中央那栋建筑周围形成美丽的对比。一棵粗壮的大树矗立其间,高大,枝干强健,向四周伸展。我看到树上有窗户,一侧有阳台,正面有门;有马把这棵树改造成了家。往左,我看到一个招牌,上面画着一本打开的书。
图书馆。
「我总是在这里告诉自己,等我们恢复小马国,我要住在这里。就在这里。」门徒下巴微微颤抖,接过照片,「当一切都重回正轨,我会找到它。就像照片里一样——真实的草地、开放的天空迎接阳光!那棵树也会长满这样的叶子,而不是枯黄死掉的。」
我真切感受他的心情。无数次,我听他发誓要帮助小马国,但只有此刻,我才真正看见他的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深渊。
「现在再也不可能了,影七,这些奴隶主都是旧废土的后代,和我们不同的一代。他们会以打仗为借口,把吠城变成痛苦与烈焰的深渊。就像当年的小马国 一样。毫无疑问,镣铐已经准备好暗杀斯特恩。我完了。」
他的语气低了下来。
「我失败了,影七,我好害怕。我原本以为我已经逃脱,但我从未真正逃过。」
慢慢地,他转向我,与我迅速湿润的双眼对上。他的蹄抓住我的肩膀,语气坚定而深沉。
「我想这也是为什么我会想认识你。你总比我坚强,因为你有相信你的朋友。我想,我希望,也许你能帮助我,哪怕我自己当时没意识到。帮我看清,我并不自由。我不是在教你,而是……」
他的眼神深邃而诚实。
「我希望你能教我。」
「门徒…」
他摇头,打断我。
「现在我只觉得迷失,所有的我赤裸裸地展现在你面前。被困回从前的位置,感受着这段时间对你的所有感觉——我对你并不慷慨,影七…我嫉妒你。」
他紧闭双眼。
「这么久以来,我一直想说出口。但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除了……嗯……我不知道我应不应该说,也不知道我能不能说。影七,拜托。我想……想问你一件事……」
又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他任由话语悬着空气中。我们并肩坐着。偶尔,他会转向我看一眼,又立刻移开视线。门徒显然在思考着什么,嘴巴微微张合了几次。
最终,他转向我,低声开口,几乎只是胆怯的耳语。每个字都带着迟疑,几乎带着恐惧。
「影七,我……我可以跟你一起走吗?」他平静的脸上出现了裂痕,我看着他转开视线,又一滴泪落在地上。「我想要自由……」
没有更多话可说。在窗外红光的映照下,我向前倾身,将他紧紧抱住,将我的头埋进他的脖颈,他也将头埋进我的肩膀。我感觉到他回抱着我的躯体,将这一天地狱般的折磨和他以为拥有的一切崩塌后的最后痛苦释放出来。我自己也忍不住抽噎颤抖——终于,在漫长的时光之后,听到了他吐露的这句话。
我们曾以主人与奴隶的身分相识。如今,我们将尝试以平等之身,共同追求更好的生活。
***
几分钟过去了。我们需要这段时间。他也需要这段时间。也需要有一个能信任、能依靠的对象,来度过他的悲伤与痛苦。我一向都有其他马能依靠;烁光、尤妮蒂、珊瑚,甚至那座沉默如山的硫磺。但对他来说,这或许是第一次有马单纯地拥抱他,让他因为某个存在而心怀感激。
最终,门徒尽力平稳呼吸,坐直身体,尝试勉强地微笑。那笑容僵硬又做作,但心意才是重要的。我也回以自己最真诚的微笑。
「谢谢你,影七;你其实不必来找我的。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发生了这么多事,而那些我做过的事……我……我真希望能以另一种方式去做。」
我只是摇摇头。「也许只有我能理解。其他马还在等着,但我可以把你带进通风管。我们能在不被发现地情况下离开。」
门徒往四周与窗外张望。在我们下方,可以看到第一批奴隶在奴隶主押送下离开商场,不知道要被带去做什么。我清楚看见他脸上浮现出的厌恶。
「他想要伤害他们。」他说道。「在镣铐把我带到这里时,他告诉我还有事要做。有些事是他想要我们两个来做的,还有尤妮蒂。我很害怕他会去尝试一些东西……在那地方的科技上放纵自己病态的好奇心,而无马能看见。我已经见过太多小马消失在那个地铁里,再也没有出来过。」
「日-日升也说过同样的话。我们必须进去。小马们—」
「我知道,影七。」门徒用蹄子轻敲窗台,带着压抑的怒意与悲伤。「我心如刀绞,我救不了更多小马。因为我也只是个渺小的小马。若有什么感受的话,那就是今天我被彻底打击到觉得自己更渺小了。仅凭一颗善良的心灵,在如今这些力量面前,又能做什么呢?」
我咽了口唾沫,移到他身后,稍微偏向一侧。透过窗户望去,地平线之上那股压倒性的战争巨兽存在感清晰得令马窒息。火控系统在一公里长的天空中彼此锁定,甚至大概早已进入射程。只是,暂时没有任何一方想成为第一个真正扣下扳机的。整个吠城都象是随时会在一瞬间爆炸开来。
「你不是孤单的。至少现在不是。你一直告诉我,当小马们一起努力时,他们能做到什么,门徒!那是你的梦想,我觉得那不只是红眼在你耳边说的话。」
他的头低了下来,瘀青的眼睛紧闭着。「我梦想过小马们能因为意愿而走到一起,影七。因为爱,因为想要尝试去争取更好的未来。可是他们从来没有做到。是红眼说服了我,让我相信这一切必须用那样的方式完成,可是我始终希望不用如此。现在,我甚至害怕去怀抱那样的希望,因为我已经分不清,那究竟是红眼的教导,还是我自己的想法了。」
我察觉到异样,片刻后明白是什么。我靠近他,直视他的双眼。
「我想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了。你漏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词。」
他沉默下来,慢慢回想自己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我能看出那一刻,他脑中的闸门终于打开了。
没有主人。
“译者注:这里道个歉,因为门徒以前都会在红眼的名子前加一个主人(Master)但我没翻进去”
像许多马曾经对我做的那样,我轻轻把蹄放在他的肩膀上。
「门徒,你希望小马们聚在一起,而我们做到了!也许不是你梦想的方式,但…至少有了行动。我们只是为了彼此,和能帮助的那些马,就像你。我们不是为了重建小马国,我们不是想改变世界。」
我移开,扫视他的书桌,拿起那张图书馆的照片。
「我们奋起反抗,是因为我们想要自由。看看发生了多少事,我们距离目标有多近!我们有值得奋斗的东西,有我们能全心相信的目标。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为自己思考。如果它对我有效,它也能对被困在这里的其他小马有效!包括你自己。」
我停下脚步,从马鞍袋中拿出一样东西,并恭敬地用蹄递向门徒。那是一把我在突袭军械库时偷来的武器——一把精美打造的左轮手枪,由吠城工厂新制造的型号。枪身由锻造金属和黄铜制成,侧面刻有小马国旗,握把是抛光木材制作。这是冲蹄的一个副业之一。
「小马国已不再是绿草如茵、蓝天白云的模样。但同样的,小马国也不只有工厂与武器,不只有印刷书籍或强迫小马学习。对我们来说,小马国就是自由。那是我们愿意一同奋战的东西。这也是我们能从牢房里振翅而起的原因。小马国就是那道墙后面,或是明天还能活着抵达的希望。它是你身旁的朋友,也是他们在艰难日子里给你短暂的微笑。」
我紧缩双眼,语气放柔。
「小马国,就是当我们别无所望时,那份属于我们自己的希望。」
门徒惊讶地接过,蹄轻触握把的雕纹。那与他成为红眼奴隶前的可爱标志一致。
「小马国……就是希望。就是在这灰暗的时代里,小马们所渴望的。」
听到我的话,他的蹄子紧握着武器,眼神中闪现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他开始说话,声音不定,但语气逐渐坚定起来。
「他们不会仅仅因为我们告诉他们应该做什么而跟随,但他们会为了自己想要的而跟随。」
突然,他的蹄子紧握着枪,惊马的决心让我吃了一惊,他检查子弹,眼神闪烁着前所未有的专注。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门徒以自由小马的姿态,为自己做出决定。火焰在他的眼中燃起,同时带着微微颤抖的紧张兴奋。
「这些小马正处于危险之中。奴隶被带走,无辜的小马受伤。我不会再跟随他了,我的梦想已经破碎。一个随风飘散的幼稚愿望。即便如此,我仍然感到害怕。影七,我看不到前方的路。」
「因为现在是由你来选择。」我上前一步。「每一次我看到你为自己想要的而奋斗,我看到你可能成为的小马。你并不软弱,门徒!也许在某些方面有些不足,但我们都是如此,没有小马是完美的。你在乎,你对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充满热情。利用这份热情,自己选择出一条路。」
门徒仔细咀嚼我的每一句话。最终,我听到他低声喃喃道一个字:
「选择……」
他再次将左轮枪旋转在蹄中,目光回到窗外。
「那我选择……我不会再孤单地逃走。你来找我,邀我同行,但我也知道小马们在你的心中,就像他们在我心中一样。我们还有更多事要做。但我们无法单独完成,因为我没有你可能寻找的答案。那个巢穴只有唯一的入口,没有简单的路可走。不过,有了帮助,我们就能做到。借助别马的支持影七,如果我们想找到他们,我们就得提高赌注!」
他似乎被突如其来的决心所掌控,说话越发有力,让一切都在他心中清晰明朗。令我吃惊的是,他开始向前小跑,从角落抓起一套备用盔甲就穿上,同时用魔法抬起左轮枪。
「他们企图毁掉下一代。我不会允许自己作为邪恶的帮凶参与这份再次将历史倒退到更黑暗的过去。有马需要被拯救。如果我们需要帮助去救小马,那我们就去寻找这些帮助。」
他的头短暂转向一侧,甩掉马尾上的发夹,撕掉盔甲上的红眼标志。
「一匹小马也能有所作为。我打算做到。如果红眼在教导我的所有事中有一件是对的,那就是这一点。影七,经历这一切,你还允许我跟随你和你的朋友,我对你的感激,无法用言语表达。我曾经多么想问你这件事。然而想想,还有其他小马正等待有马给予他们你给我的那个机会。我们将去寻找他们的帮助!」
「等等,等等!门徒!」我追了上去。这一切进展得比我预料的快得多。所有的痛苦在他身上沸腾,这匹奴隶已经准备好反击。门徒彻底完全掌控了自己。
「什么意思,找其他小马?你打算做什么?」
门被他的魔法打开,撞得守卫直接倒地。门徒蹒跚着走出来,忍受着再次行走的疼痛,蹄子仍颤抖不稳。他短暂停下,回头看向我,眼中透露出一种召唤般的渴望,短暂看向自己受伤的可爱标志。
「我要在黑暗中点燃希望之火。」
***
通往奴隶笼舍的门被猛地打开。门徒大步走出,左侧悬浮着那把象征意义的左轮手枪,直直走向这个巨型商店区的中央。数十名奴隶因金属门的碰撞声和曾经在他们面前尖叫的那匹小马重现而转头望去。大约十名奴隶主,全都是镣铐的手下,也开始环顾四周,从将奴隶赶入笼舍的动作中僵住。他们看到这一幕,立刻小跑上前,准备彰显权力。
「你!」
溜皮转身冲了过来。他的蹄子在颤抖,腿抖得厉害,一边伸出蹄子一边厉声尖叫,试图拦下门徒。
「你这奴隶!我提醒你!现在回办公室去,继续—」
门徒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看向一旁,直接向他头部开了一枪。
新型左轮手枪的猛烈枪声在整个房间回响多次,他走到中央,环视四周的奴隶主,将左轮对准最近的一名。周围围着十几名奴隶主,他却稳稳地握着手枪。
「喂!他开枪打了主人的助理!」
「他妈的!?」
门徒深吸一口气,先看向奴隶们的目光,然后慢慢转身,大声而清楚地说话。奴隶们似乎困惑,他们不久前还看见他痛苦挣扎,而现在他却坚定且充满激情地站在这里。
「对在场的所有奴隶主,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立刻离开。」
他们笑了起来,把武器指向他。
「就因为你找到了武器吗?小尖叫鬼!给我们一个理由!」
「你现在可不是高层了!放下武器,不然我们把你撕成两半!」
门徒只是扬了扬嘴角,头微微偏向一边。他的眼睛瞥向了我,点了点头。
「我原以为你不会这么做。或许,需要一些说服?」
我在楼上的藏身处吸了一口气,把蹄子放进嘴里。硬生生压下疼痛的喉咙,我吹出一声刺耳的哨音。
在每一层楼,那些奴隶主没注意到的地方,我的朋友们出现了。烁光和日升在上层楼梯,她们的武器瞄准着奴隶主,脸上带着一抹小小的笑意。珊瑚,角光闪耀,出现在三名奴隶主身后,尤妮蒂与她并肩。硫磺从我们旧囚室中走出,身高压过五名原本站在囚室外、顿时惊恐的奴隶主。
我直接跳到商场另一侧,电线嗡嗡作响,我按下触发器,用瑞瑞之恩对准一名奴隶主。他被我突然出现在旁边吓了一跳,武器掉落。我则挥蹄打招呼。
奴隶主们被包围,完全措手不及。几名奴隶主转过武器对准硫磺、我或烁光。他们看起来惊恐万分。两名仍将武器指向门徒,试图靠近并彰显权力。他们显然是老手,曾经的资深奴隶主。
「我再说一次,离开。」门徒的声音短促而斩钉截铁,「你们只是少数几个马,而其他马都不在这里。你们无法对付我们所有马,而且我知道大楼里剩的马也不多!」
「这……这他妈的只是僵持!我们也可以杀掉你们几个!你们什么都不是,我们火力比你们强!」
旧囚室传来缓慢的隆隆声,然后铁栏被扳开,为我们队伍的最后一名成员进入腾出空间。奴隶主们慢慢张大嘴,看着那台展示旧世界武器科技的机械隆隆进入。和平先生向他们敬礼,荧幕上露出眨眼的表情。
「我不得不同意你们的观点,我的好同志们。」
瞬间,所有奴隶主都放下了武器,其中一名甚至尖叫出声。
***
情绪越来越高涨。我能感受到空气中瀰漫着的兴奋之情,这种兴奋之情开始在我的血管里流动和奔涌。
奴隶主们聚集在底层。他们的武器被夺走,堆放在囚室里,而门徒走向他们。周围的奴隶们困惑不已。有些害怕,但更多的奴隶从笼舍中走出,向熟悉的我们靠近。大多数只是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和平先生已经被派去搜捕附近保安室的守卫,现在他们正被带出来加入他们的同伴。
门徒抬头看着他们高大瘦削的首领。「带上你们的同伴,离开这里。这个地方的虐待,已经结束了。」
「去你妈的!」那名奴隶主咆哮道。
门徒只是疲倦地叹了口气。「真不愧是你,辩词真是精彩。」
我们身后的一些奴隶轻笑,但大多数仍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感到害怕。门徒转向他们。
「他们不会再控制你们。你们不是他们的奴隶,也不是我的奴隶。你们曾看见我在痛苦中哭泣;你们看到我并不比你们任何一个更强。我的自尊曾被摧毁,而如今我带来谦卑,试图弥补。我不是任何有权势的小马,我只是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去做必要之事,以结束这一切痛苦。」
这番话引起了他们的注意。瘦骨嶙峋、病弱、受伤的小马开始聚集。阳台上挤满了好奇的公马与母马,走道在他们的重量下微微摇晃。更高大的马走了过来,一匹母马已经准备好对毫无武装的奴隶主出手。头伸出来,四肢蹒跚地过来,想看看发生了什么。我们站在超过五十匹小马的中心,所有马都盯着我们。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奴隶在哪里!」
莫辛气冲冲地从笼门冲进来,冲蹄跟在身后。他推开奴隶主们,当看到我们站在奴隶面前时,猛地停下。
「Chyort voz'mi(该死的)!」他的眼睛瞪大。「你这是在找死!叛徒!」
门徒向前逼近,额头几乎顶上莫辛。「我已经给了最后一次警告。这里不再是奴隶主控制的地方。」
老马在木蹄下退了几步。「你会后悔!你拿着枪威胁我们,要求我们离开?斯特恩会剥了你的皮!我会告诉她,我会告诉镣铐!他会找你,让你跪下来求他施舍!助手呢?」
冲蹄从我们这里看向他的主人,踉跄着前进,结果整袋工具被扔到他的脸上。他尖叫着,用蹄子接住,但重量打在下巴上,让他踉跄地跪倒在地。
「快点!我们去通知他们!快点!蠢货!起来!」
莫辛用木蹄打了冲蹄的头。年轻的小马尖叫,向后跌倒,头上已经青了一块。他趴在地上,开始试着捡起分派给他的工具,眼睛抬向上方。
他们慢慢地靠近我们,直到他面向门徒。而他的前领导只是保持着平静的态度。
「快点!」莫辛喊道。「快点,蠢货!立刻过来!」
冲蹄转身,将工具直接扔回莫辛。
「闭嘴!你这个说谎、老掉牙、三条腿、又不知感恩的混蛋!」
老马被震得后退,他的脸色不是愤怒,而是惊讶。
烁光的笑容几乎照亮了整个夜晚,冲蹄走向我们这边,留下愣在那里的奴隶主。他短暂停下,似乎在问门徒是否可以这么做,而他只是微笑地点了点头。我为冲蹄感到骄傲,这一刻我等待已久。
「我想这是在说……滚出去吧。因为我们马多于你们。」硫磺对他们露出笑容,开始向前移动。我看到很多小马开始跟随。向前行进。我也加入了他们的队伍。一大群奴隶冲向他们的主人,有些嘴里叼着临时制作的棍棒和金属棒。
奴隶主们逃跑了。这一幕让马无比满足。奴隶从这栋大楼中赶走了奴隶主。商场里的锁链已被打破。今天,我亲眼见证了吠城发生的非凡事件。
那些追逐奴隶主的马被甩在身后,我们回头看向奴隶们。奴隶主一离开,紧张的期待感弥漫在空气中。我能从他们的脸上看出——「接下来怎么办?」我们暂时拥有这栋建筑,和平先生完成清理后,就完全属于我们。在这个区域里,我们是自由的小马。
「任何想离开、不想冒险的,可以现在就走。」门徒指向门口。「我不会强迫任何小马面对可能发生的事,这里只会越来越危险。我给你们的,不是命令,而是选择。」
「我们为什么要留下?你到底打算做什么?」后方传来一个声音。
「我……」
门徒吸了一口气,脸上的坚定让他显得无比沉着。然后他开口,声音洪亮,传遍商场主区的每个角落,爬上喷泉边缘,让上下层都能看见。
「……我将解救你们所有马,以及任何愿意来的马。」
他旋身,扫视聚集在周围的所有马,也包括我们。门徒轻巧地在喷泉墙上绕圈,有时对一匹小马说话,有时对另一匹。
「你们当中有些也许会感到害怕,有些也许已有自己的打算,但我只请求你们现在作出选择。今天,我被打倒了。我被羞辱了。我在你们面前被痛打,曾经拥有的一切都被剥夺——或者说,我以为我拥有的一切。公开承认这一切,也许是最后一步。我曾也是他们的奴隶,但如今我看清了真相。我承认我的错误。我不求你们的原谅,只求你们片刻的倾听。因为我打算在与英克雷的战争掩护下,尽我所能解放尽可能多的吠城奴隶。」
这抓住了他们的注意。小马们靠近,开始互相交谈。我与烁光和硫磺分享了兴奋的目光。我们在这里陪伴了多日的奴隶,正在被点燃热情。上方,门徒继续说道。
「我们将齐心协力,作为一体!作为小马!我不会以领袖自居,但我会为你们提供所需。我们所有的技能都能派上用场。我们有技术员、战士、窃贼、厨师,以及组织者。我们或许还能找到医生。我们在这里有足够的防御力量,然后在奴隶主忙于保护自身生命的时候发动协调性的突围,但前提是我们必须集结所有资源。只要运气好,只要我们大部分不去招惹斯特恩的部队,我们就不会成为她的优先目标。」
他停下来,看着我。
「有了额外的帮助,我们可以做到单靠个体无法完成的事,例如将你们许多马与失散的亲人团聚——和那些被夺走的儿女!今天镣铐将你们的孩子带走,进行实验,藏于吠城的黑暗之下!你!」
他在马群中指向一匹迷惑的青柠绿色母马。
「腰带小姐!当你的孩子出生时,他们在你还没来得及取名之前就带走了她!即使现在,她仍和其他小马驹一起被镣铐控制着!你们,红砖先生与夫人?当你们被带来这里时生下的双胞胎小马驹,也还活着,他们一直在问你们在哪!珊瑚……」
我身旁的珊瑚缓缓点头,门徒对她微笑。幼驹的消息重重地激励了大家。有些马愤怒了。两位父亲已经哭了出来,担忧不已,牙关咬得紧紧的。
「我们可以战斗。我们可以把他们赢回来,带回家。现在请决定,你们愿不愿意留下。我们有很多工作要做,时间有限,但看看你们周围!我们拥有一栋加固的建筑,一个武器库,以及强大的资源,我们能做到!」
他的蹄猛地敲在喷泉的大理石边缘。几匹小马大声喊出他们的意愿。多数是父母,也有自己的朋友,了解那些失去幼驹的小马所经历的艰辛。门徒没有放松,他特别向他们讲话,然后转向较安静的小马。
「我们要抓住这个时刻。我们不会孤身躺在污秽中等待结束!我们要为自己站起来。我曾是你们之一,却忘了这点。现在我将跟你们战斗!为了你们自己!为了那些因这片地狱而被剥夺的生命!为了我们自噩梦开始以来失去的所有小马!为了我们的孩子!」
一些小马真的举起蹄子,发出支持的吶喊。我也在其中,声嘶力竭地大喊,跳到烁光的背上,让自己显得更高。兴奋在我胸中奔腾,那些曾经沉默、绝望的小马,如今得到了他们可以选择的道路。机会来了,他们可以战斗、掌握自己的命运,而不必单纯等待那一天在工厂里倒下。
「那就选择吧!让我们用自己的蹄决定命运!」
最后爆发出一阵史诗般的欢呼。
最终,留下的马不多。大多是父母,以及那些只需要一点推力就愿意争取自由的小马。有些仍不确定,但宁可选择战斗,也不愿躺着等待疾病或虐待夺去生命。他们想掌控自己的命运,不论结果如何。他们聚集在一起,渴望听到门徒的计划。
由于教育背景,门徒天生就是个出色的组织者。他派出小队,请求协助,将建筑中剩余的奴隶主驱逐出去。有些自愿守卫周边,有些恳求他提供先前被拒绝的关键物资。他让冲蹄等志愿者从仓库取出食物。此刻,我们的任务是稳固商场并确定我们拥有的物资。
不久,他走向我们。虽然肾上腺素仍因刚刚掀起的反抗而震颤,他看起来略显尴尬,但仍带着笑容。他叫了三个奴隶去检查屋顶通道。另两个小马正搬出自己的秘密物资,加入物资堆。门徒最终走到我和朋友们面前,对我微笑。
「一个想法,影七。它只需要被点燃,就能随着时间慢慢成长。就像你很久以前谈到自由时,在我脑中种下的那个想法一样。但现在,对你们所有马,我需要你们的帮助去……嗯,我得先道歉。」他皱了皱眉。「我说的话,原本假设你们会加入我的这个行动。然而,我可以帮助你们找到你们的——」
「闭嘴,小子。我们加入。」
硫磺替我们所有马说了话。门徒看见我笑了,我在带他们执行伏击时已经向他们解释过。帮助幼驹的足以说服我们。之前的计划在这里完全奏效。我们仍可在合适时刻使用传送门离开。救回俏皮、紫丁香和星光才是难点。门徒所发起的行动,比我们想象的更有帮助。一大群小马能够协力行动。
「我……我无法用言语表达我的感谢。」门徒笑了出来。「但我必须请求你们协助。带领他们、组织他们,安排好一切,保护这栋建筑安全。我们稍后会讨论计划,但现在有些话必须向商场之外的大众说出,影七、烁光,我需要你们帮助我真正点燃这把火。或者说,靠你们的哔哔小马和技术专长。」
我低头看着我的哔哔小马,我的姊姊也好奇地望着我。「你打算做什么?」
「我们必须完成一件伟大的事,这是最后一步——将它带给吠城的每一位小马,让所有马都知道。」
他疾驰向笼门和主楼梯。我们互看一眼,跟着他。楼层接着楼层,直到屋顶。沿途,小马搬运武器、食物和阻挡门口的工具。
我随着攀升,感到越来越兴奋。他说的意思是什么?把消息带给整个吠城?他真的打算像红眼一样,向全城喊话吗?该怎么做到?我还没来得及问他,就冲上了商场顶层。顶层散布着管道、通风口和笼栏,一条高塔般的天线在前缘矗立,可俯瞰整座城市。
「整个吠城都有一套无线扩音系统。商城中心里就有一个发音器。烁光,你能把影七的哔哔小马和它的麦克风连接到它上面吗?」
「小意思,我以为会很难呢。」
两马走向发音器所在的边缘。我跳上通风管道,俯瞰这座已备战的城市,感受温暖而徐徐的风抚过脸庞和展开的翅膀。天边因远处英克雷的战舰布满整座城市而被映照成灿烂的橙色。上空,云船疾驶而过,留下震耳的轰鸣震动整栋建筑。它们速度太快,盘旋烟柱间后又迅速飞走,吠城的火力根本无法拦截。
吠城的红光比以往更强烈。遍地的奴隶群体,曾是我生命终结的背景,如今却成为我真正人生的起点。
「哔哔小马好了!」烁光伸蹄到身后,我把装置抛给她。她抓住后用线连接好,再交给门徒。
「你能防止他们覆盖我的信号吗?范围够远吗?英克雷肯定能听到。」
「闭嘴,开始你的说话吧。」她眨了眨眼。「三、二……」
她拍了拍他的背,至少从我这角度看,我希望拍到的是他的背。
门徒用魔法拿起哔哔小马,走向边缘。他看了我一眼,口型说了几个字。
「谢谢你。」
我回以温暖的微笑。
随后,他转身,深吸一口气。我们全都站在他身后,随着他将讯息传送给群众,声音洪亮清晰,覆盖了吠城附近的每一名奴隶、奴隶主以及英克雷士兵。下方,我已能看见奴隶主们挥舞着前蹄、对着建筑大喊。不是对我们屋顶上的位置,而是震惊与我们所做之事的影响,逐渐扩散到商场周围的每一个奴隶与警卫。
这场惊喜,很快将扩散至整座城市,门徒将他的话语一次性释放到整个吠城。
「吠城。抬起头来,从工具与奴役的重担中抬起你自己。抬起头,从劳动中解放自己。我对所有愿意倾听的马喊话。有些你们会认出我的声音,有些会认出我的名字。门徒,那个曾是红眼的奴隶主。或许你们有些信任我,有些不会,但我已不再是你们以前所认识的那匹小马。听我的声音,做自己的判断。对于我们天空的马、云端的居民,我只求你们维持这个信号。」
「我不是只对奴隶或奴隶主喊话。我对所有小马喊话。对任何曾被吠城迫害、被困于此的小马说,你们并不孤单。战争的残酷正向我们逼近。火焰将自天空降临,未来的日子里,我们将失去许多善良的小马。你们恐惧,我也恐惧。然而残酷之中仍有庇护之所。在此期间,小马可以来此避难。商城将成为安全区,那些不愿参战的小马也可以在此获得救助。我们有食物,我们有医疗物资,我们能保障你们的安全!来的马越多,我们成功的机会就越大!」
我听到他的声音变得宏亮,充满理想与激情,几乎难以自持。那位我曾熟知的学者,将自己的所学发挥极至,被如今对所有马的关怀与梦想的力量所推动。
我身后,听到烁光咒骂一声,随后笑了起来,拔掉一些线路并重新接上。「不错啊,新手们。想干扰他可没那么容易。」
「因此,我呼吁任何马,不论独自或群体,来到我们这里,一起保护别马!寻求庇护,追求自由。天空之上的居民,这讯号所在的商场不会向你们开火!但对任何阻挠小马追求安全与自由的敌人,我们将会战斗,但绝不先攻击。只要可能,我们将保持中立,不参战。这不是我们的战争。」
短暂停顿,我看到他的表情变得坚毅。他将震撼与雷霆般的语气注入接下来的每个字。
「因此,从此刻起,为了摆脱枷锁、保护生命,商城特此宣告脱离吠城独立!」
这句话在整座城市回荡。他停顿下来,让这话沉淀。我感到一阵脊背发凉。我站在潜在历史的现场。身后,其他马也随之前移,有些小马加入我们。而其他马则注视着他。
在我们下方,我看到小马抬头望着。奴隶主困惑不已,奴隶谨慎地怀疑这是否真实。我看到至少一艘云船在我们附近减速,英克雷也在倾听。
「打破你们的束缚,挣脱锁链。这堵墙曾将我们囚禁,但如今有一个去处。有一栋建筑,也许你们能找到自由的机会。这不会容易。他们无疑会反击,但只要我们愿意尝试,就能抵抗!我们在一起时能更强大,将来自各地的小马团结一致,对抗那永恒的锁链。吠城的小马们。我给你们的选择,是你们一生中从未在这墙内被赋予的选择。」
他慢慢转向我们。我们并肩而立,支撑着他,终于在即将到来的战斗前团结在一起。硫磺为赎罪而战,烁光承受着过去的阴影,珊瑚为了重聚而努力,日升为了从这里的烈火中脱离。而在我追求自由的意志中,清楚此刻就是关键时刻,我发现自己握着尤妮蒂的蹄,她向我斜笑。奴役、战争、英克雷,以及即将降临的死亡,我们团结了所有能团结的小马们。
从最初绝望的奴隶日子开始,痛苦与失落将我们引向这一刻。如今,我们拥有了计划与手段,去击碎那些曾束缚并试图拆散我们的锁链。这一刻,就是决定一切的时刻。
一切的终点。吠城之战。
在我们面前,门徒的下巴微微颤抖。他再吸一口气。
「愿所有聆听此讯息的可怜灵魂,在未来的日子里平安。让我们一同前进,一同……回家。」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