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儿Lv.9
独角兽

幻痛

第三十章 无以回忆

第 57 章
1 年前
身边那匹高大天马的暗红色身影所投下的寒意几乎要令阿央产生畏惧,可他还是拼尽全力镇定下来。
【枪械】,来自人类世界的武器,完全不依靠任何魔法驱动,对小马而言只需要搭配扳机套件使用,就可以属于绝对违禁品,法律仅允许天马维加斯和马哈顿两地区的警局配装、少数特别警员持有。然而,阿央只是缺乏社会经验,但他并不是傻,他明白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他的眼睛,他的生活,他的认知以及他所理解的法律都触及不到的领域。
“这位贵宾,您不必这么紧张……”刃7动作熟练地从西装袖口里抽出一片雪白的丝巾,用它擦去阿央额角渗出的“血珠”。
他似乎对阿央汗血的事不好奇,也不意外。
阿央抬起眼睛,直视着对方以图在气场上不落下风。
“他怎么样了?”
“死了——”刃7话毕,观察着阿央的脸,却看不见他方才表露出的惊恐了,“按理来说应该是这样,不是吗?”
阿央观察了一下四周,却发现荷官中断了牌局,其他赌客也早已离开了牌桌,这里只剩下了他们。
刃7扭身向其背后的某小马点头示意,随后又回头继续说道:“首先我必须声明,您的朋友是基于完全自愿参与的‘恶魔轮盘’,并且…也已经赢下了不少钱,不过你我应该清楚在这游戏里赌输了会发生什么。”
阿央在余光里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两匹似乎是保镖的天马将白影“护送”在中间,带到了他们面前。
是完好无损的他……
“还有一件事,我想这不需要我过多解释——米高梅禁用魔法,”刃7的目光直直地盯着白影,“根据技术检测,您的朋友显然是使用了某种魔法才使得他能够……让自己被子弹打开花的脑袋重新长回来。”
阿央试着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检测结果显示,您朋友头上的禁魔环本就是坏的,监控并没有发现任何刻意损坏角环的迹象…这是我们赌场的责任,因此,”难掩凶暴的虚伪笑容浮现在刃7脸上,“您的朋友可以将他赢得的奖金带走,没有问题。”
白影来到阿央身边,看上去迷茫而沮丧。
“但很遗憾,你们终究是坏了规矩,尤其是您那位朋友,他刚刚给我们的工作添了不少麻烦……所以我不得不立刻请离二位,并将你们拉入米高梅的黑名单了。至于今晚,我们仍会派遣专员护送你们活着回到住处。”
“活着”二字,几乎是从刃7的齿缝中咬出来的,他咬得格外的重,而笑容也变得更加用力,就连脸上那匕首的文身也被拧出了小的漩涡。
很显然,此地不宜久留,也不容久留。阿央站起身,才确切地感知到对方的身材比自己要高多少。
如果阿央在雄驹里是中等偏轻巧的个子,那么刃7毫无疑问是寻常雄驹里的最大尺码。
“那就容我们告辞了。”
刃7意味深长地点着头,向自己领口的对讲机说:“11号、45号,来送你们的客。”
阿央和白影的两个接待员这才露面,两个年轻的姑娘脸上写满了恐惧和慌张,尤其是春堇,她似乎已经哭过一阵。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没有任何小马开口说过一句话。他们只是带走原先寄存的物品,摘下禁魔环,再被领出赌场,由两名保镖带到车上,一路送回了酒店。
 
月影透过落地窗,与维加斯相互折衍漫射霓虹灯光杂糅在一起,潜入他们的客房。空气中弥散着金属与正在发热的电子产品那股松香气息。客房房门随着刷卡的提示音打开,自启动的暖气也应声开始驱散原本隐藏在屋内的寒冷。
阿央眉头紧锁,看着窗外那灼目又黑暗的夜。
他听见无数荧幕广告通过隔音建材而传来的含混不清的嗡声,听见公路上引擎的轰鸣,听见轮胎与路面摩擦出的细密的爆裂声——如同碳酸饮料的气泡在金属罐底的滚腾。
他的听觉愈发远去,那夜声,是这天马维加斯在发出警告的呜鸣吗?
打开了酒店房间的全部电灯,坐在米白色沙发上,面对着茶几,阿央仍是一言不发,他凝神细察着周围的响动,确认没有被监听,确认他们已完全摆脱米高梅剧院的阴影,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时候他才能感受到酒店的温暖,以及特调的香熏,才能认识到这里也算是个温暖安适的家。
“殿下…是我不好,我应该事前多考察一下。”
“我不是殿下,我是你的朋友白影。”对方说着,从钱袋里倒出了他从赌场的“收获”。
5枚金币随着他的动作滚落在实木桌面上,没有发出太大声响。
阿央看着桌上的钱,有些惊愕,他以为白影凭着自己的魔法赢到了很多钱……不然那个叫刃7的家伙为何要气势汹汹的,还摆出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呢?
“抱歉…不过小白,你其实没赚没亏吗?”
 白影看着子弹发射时在自己蹄上留下的带有硝烟味的灰黑色痕迹,在胸口擦了擦才将它抹掉:“那些小马,冒着受伤甚至失去生命的风险参加‘游戏’,他们说是为了钱,为了生计才来这里,所以我给钱他们,让他们别再继续。”
“噢…这……”
“可有的小马就算送钱给他,他也不愿意离开。负四层的管理员还说我在捣乱,叫我要么上桌,要么上楼。”
阿央咽了口唾沫,说:“然后你就上桌了。”
“我不能离开那里,阿央,今天晚上,有小马死在那里了。可我找不到受害的小马,也不知道是什么杀害了他。”
今晚,只是与刃7的一个照面,阿央便已经意识到那些所谓“头牌赌场”究竟是什么性质。若假设得残酷些,小马遇害的戏码在那里或许并不罕见。
白影看着茶几上的5枚闪耀着光芒的,印有塞拉斯蒂亚半身像的金币,试着回忆在赌场地下四层的见闻。
“小马们把那个金属机械称作……手枪,很难想象那样一个小东西竟然能爆发出如此巨大的能量……我想,手枪的杀伤对小马来说一定是致命的,”白影按了按自己的下颌,严肃地说,“即便是幻化的身躯,强度也和普通的小马没什么区别。而当时,我的脑袋被击穿了,某个东西从下巴一直从头盖骨钻出来……”
虽然白影的“感悟”对于现代小马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常识,但这也实在是他认知之外的事。按照阿央的理解,尤里卡幻化出来的身躯大概拥有着和普通小马完全相同的器官和感受能力。于是,出于某种猎奇心理的鬼使神差,他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被子弹打穿脑袋,会疼吗?”
白影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试着理解阿央这么问的缘由:“对我来说,这种程度应该不会被认为是‘疼痛’。”
如此看来身体受伤带来的疼痛与幻痛的痛感完全不在一个次元啊。
“那对于小马来说呢?”
“对小马来说,应该也不会痛吧。”白影摸着下巴,回忆着更久远的过往,“是的,对小马来说,致死的创伤,其疼痛会被死亡的疼痛吸纳,而死亡的疼痛又会由我来吸纳。”
虽然这和阿央的历史研究毫无关系,但阿央坚信这会成为某个领域的突破性结论——死是不会疼的。
这看上去与废话无异,不过呢,还有另一个重大结论:小马的死是会让尤里卡疼的。
“总之,小白啊,你阻止他们的顾客是在砸他们的场,他们肯定不会让你如愿的…另外,子弹打穿了你的脑袋却不死,理所当然地被认为是违规使用了魔法……总之,这是我们旅行以来第二次被‘请离’了吧。”
“是。”
“所幸没有发生危险和特别大的冲突——唔呃!”阿央摇着脑袋否定了自己的话,“其实,我一直有种很不祥的预感,您可以认为是我多心,但在赌场被他们包围的时候,我真的以为会出事呢……”
不和任何小马,任何势力,任何规则发生冲突,以及确保尤里卡不惹上事,不受到伤害,对阿央来说就已经是命运的眷顾了。
白影却是一脸愁绪——虽然那张脸几乎从不显露快乐:
“可是,有小马死了,往后还会有小马被杀。更重要的是——”
他突然停顿,微微皱了下眉。记忆的混沌,幻痛的侵蚀,他难以分辨究竟是记忆的消逝让他更加痛苦,还是不止息的疼痛令他逐渐遗忘。
“阿央,今晚的‘访谈环节’,换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吧……你可以自由记录,我有些担心,现在不把它们说出来,将来也许就再也回忆不起了。”
彼岸央央惊讶地瞪了瞪眼睛,赶忙从沙发上蹦起来,端坐到书桌前,拉出一沓稿纸,为笔吸好了墨。
……
 
“不如,我来帮你回忆一下好了。”
在米高梅剧院不开放给任何顾客的内部管理楼层,即第九层,刃7仰卧在办公椅上,将眼前的两份档案端着看了又看。
办公桌对面,坐着一匹毛色棕黄,身材微宽的中年雄驹,身穿干净且正式的衬衫。作为一匹天马,他的翅膀也同身体那样比起普通小马略宽,这是好事。那雄驹看上去严肃而沉稳,毫不在意刃7那轻慢的坐姿,他无视刃7的话,说道:“这次不是什么依照惯例的提醒,上头要来真的了。”
在天马维加斯,没有小马敢无视刃7说的话,除非刃7的话并不是对他说的——
中年雄驹的身后,还有一匹赤裸身体的淡黄色皮毛的雌驹,她分明是年轻的,可此时她的脸上只有绝望、恐惧和憔悴。她浑身湿漉漉的,因湿透而紧贴着脸颊和脖颈的天青色秀发像几缕被拧皱的丝绸。脸上的妆容被抹花,还有几处瘀青和红肿,以及少许未擦净的血污作她额外的妆。她的四蹄由绳索捆束着,牢牢绑在木椅的扶栏和椅腿上……
“我……真的……没有说谎……”
那双眼睛,已经失去了从她盖在眼皮上的湿发中向外望的力量和勇气,只无力地垂着。
“罢了,酸梅小姐……或者说,春堇小姐?等我先和我们这位稀客谈完,再来处理你的事吧。”
刃7调整一下座椅的靠背,令自己坐得稍微正了一些,以便他不必抬头就能看到桌子前的中年马。
“厅长先生,您确定这就是他们的全部档案了?”
“你的意思是,我还有可能亲自跑一趟,来给你送假文件么?”对方此时才因为受到怠慢而在言语中表露不满。
“哼…”刃7只是一耸肩膀,“太干净了,也没什么猫腻。”
中年马将蹄子揣在胸前:“我来这里可不是专门为了给你送档案的,看你这副样子,跟你大概是讲不通了,让‘老叔’出来,我要跟他谈。”
刃7露出含有歉疚意味的笑容:“哎——这个点,老叔已经准备休息了,他嘛……年纪大了,要多休养。有事您就跟我说吧,我会转告给他的。”
“阿7,我虽然是第一次见你,可你的名头已经在我眼前蹦跶好几回了。”对方直盯着刃7那张总是玩世不恭的脸,“既然老叔将来想把社团交给你来搞,你就至少得有些眼力见,凡事厘得清轻重缓急,别总跟个高级混混一样……还是说,你现在就要踢他下来,自己当【帷幕】的老大?”
“胡扯!”提到将老叔踢下来,刃7的身体猛地前倾了一下,他克制着面部肌肉的抽搐,缓缓说道,“您是想说,我现在跟您还不是一个级别,不配与您谈呗?敬爱的厅长,那您就别太瞧得起我,把我当个传信的得了!”
“行吧,那你把我接下来说的全都记好,我必须在明天得到他的答复。”
刃7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中拿出一支录音笔:“这么要紧…我会尽早告诉他的。”
中年马看到录音笔的指示灯亮起,便开口道:“接下来至少半年,两种买卖必须关停:‘黑粉’与‘白粉’。范围是整个小马国。”
“那可是非常大的买卖!用半年时间全部关掉…时间有些紧呢,厅长先生。”
厅长的表情没有波动,颇为冷淡地说:“不是用半年时间关,而是从现在开始立刻关,至少持续半年。”
刃7身体一震,拍了一下桌子。
“开什么玩笑!那半年后呢?”
“看风声。”
厅长继续说道:“街头绝对不允许出现任何涉黑的治安违法和犯罪,不只是你们【帷幕】,其他社团也一样。这条信息你们自己向下传达,如果【帷幕】没有能力管制好其他社团,那么也没有当这个龙头的必要了。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吧?”
“让他们别犯事,应该没问题。”
“最后,绝对不能留下足以被普通小马发现的犯罪痕迹,还有,哪怕能不留痕迹,也必须给我收敛些。”
“您的要求可真是…有点儿‘天马行空’了。那么您开出的条件呢?”
“哈哈!条件。”厅长几乎是被气笑了,“你以为我是在跟你们达成什么协议,签什么合同吗?错远了!这是指令,是通牒,是最后通牒。”
刃7冷笑着抹了抹鼻子:“我看我们俩肯定有一个在做梦呢,不如等露娜公主出现,把我们从梦里拽出来吧。”
“阿7,倒是被你说到点上了。”厅长从胸前抽出一只蹄子,扶向额头,“我再多解释一下吧,简单来说就是——上头的风向变了,骤变。”
“怎么说?”刃7从领口自然地抽出一把匕首,用刀背刮了刮耳廓。
“打个比方:上头…像是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养了多年的一块肉,实际上是一块肿瘤。既然是肿瘤,切除就是必然的了,要考虑的只不过是‘怎么切’这个问题。她们,现在就决定要考察了,切快切慢,切大切小,全看肿瘤对身体的危害。
“所以,我们社团就是肿瘤?”
厅长失望又无奈地摇着头:“太肤浅,你,我,还有……算了,只要照我说的做就行了。你那两份档案,拿来。”
他接过刃7递来的档案,翻开姓名为“白影”的独角兽的信息档案:“你一直在盯着那个‘彼岸央央’的档案看,就没仔细看过这个叫白影的吗?”
“看过,没什么值得留意的。”
“这就是问题所在!这份档案看上去几乎完美无瑕,可你却从中找不到这个白影的任何特色。学籍信息,户籍信息,甚至消费明细,一切的内容都在告诉你,他是匹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小马!太过于刻意了!”
“那又怎样?”
厅长用蹄子反复点着白影档案上面的照片:“那么我几乎可以百分百地肯定这是一份虚构的档案,而我查档的级别已经算得上整个小马国最高了,这虚构的档案却是我能查到的唯一内容。那么我问问你,阿7,动动你那不怎么愿意思考的脑子,这份假档案能来自哪里?”
刃7将眼睛睁大了些:“公主?”
“我高度怀疑,这个白影就是露娜公主派下来监察或者巡视的。如果你所说的,他今晚在你们地下四层的那些事是真的,那么刚刚录音的内容你可以当作垃圾扔到一边去——因为你们【帷幕】已经彻底完蛋了!”
“但老叔和二小姐不在米高梅……这跟他们没关系。”说着,似乎是因为紧张感觉到身体一阵燥热,刃7不自在地扯开衣领为自己透气。
“整个【帷幕】,一个都逃不掉。够清楚吗?”
“只要他没有把消息回报给公主,就……还来得及,对吗。”刃7将蹄上的匕首拍在桌上,又从上衣内兜里取出另一把石质匕首。那光泽与材质,是禁魔石。
厅长意识到了刃7想要做什么,他只将嘴角朝下一撇,说:“那就像我前面说的,别留下一丝痕迹,只要出一点岔子,后果你知道。”
“我办事,您是知道的。”
接着,厅长将档案留在桌上,扭过头,看到被捆在椅子上的雌驹:“你们内部的事,我不多说,还是那句话,勿留痕迹。”
“有点啰唆了,厅长先生。”刃7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匹雌驹,眼神愈发凶暴凌厉起来……
 
(第三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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