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中心城的列车站台上，白影看着一列列火车远去。而阿央则崩溃地面向站台的一根混凝土柱站着。
“糟了……全完了！”阿央快要疯了，他因为起晚，错过了他和白影去水晶帝国的列车。
为什么会起晚？主要还是阿央太兴奋了。两张直达水晶帝国的火车票足够让他钱包出血，如今全白费了。计划被扰乱了不说，他的脑子更是乱成一团。
白影看上去十分失望：“我是以为你很靠谱，才找上你的……”
“抱歉！抱歉！抱歉！啊啊啊啊——”阿央抱着脑袋一个劲道歉。
压力达到阈值，阿央感觉到自己的脾气又上来了，他的狂躁症又要犯了，这一次发泄怒火的对象是自己。
他用头猛撞那根柱子。
“砰——”结果那根看上去又重又结实的柱子被他撞断了。
这谁能想到？搞什么！这柱子是豆腐做的吗？为什么一撞就断！
而白影看到阿央的“壮（撞）举”，似乎最后一点的耐心也被耗尽了，他有些严肃地说道：“你为什么还要闯祸，现在的情况还不够糟吗？”
阿央在白影面前一而再再而三地丢脸，让他失望。现在他只想找个不会被看到的犄角旮旯挖个坑，然后把自己活埋了。
一匹穿着铁路工作服的小马给阿央送上了一张处罚单，来马虽比阿央还要略高一些，说话时却发出了温润柔美的女性嗓音：
“虽然情况很糟糕，但也不应该拿公共物品发泄，你说对吧？小马？”
阿央定睛一看。
天哪，是露娜公主！
他赶忙俯身行礼。
“好啦，这年头没什么小马喜欢繁文缛节，反正我是这样。”露娜用魔法去除了那一身制服，露出本相，示意阿央起身。她冷静地继续说道，“我出现在这，你应该也能猜到是为什么。”
是为什么？难道他和白影才刚出门就暴露了？难道露娜公主那情报部门的天网不仅不漏，还一点不疏？莫非，他们来的路上就已经被盯上了吗？想到这，阿央打了个寒战：他答应过白影不把他们的行踪告诉任何小马，结果他们还哪都没去就被逮到了！怎么可以这样，怎么会有这么倒霉的小马啊！
露娜公主不是很理解为什么阿央突然变得面如死灰而且不发一语，只好继续说道：“是因为你现在遭遇到的这些只是一场噩梦。看你这幅表情，好像在说我也是你噩梦的一部分？”
噩梦？也就是说露娜公主没有发现白影其实是尤里卡？那太好了……不不不不对。公主是说，我现在身处于梦境中，除了她以外一切都是梦。
所以阿央并没有错过火车，也没有一头撞断站台的柱子。他确实把露娜公主当成了噩梦的一部分，而且还是他最害怕的那部分。
露娜陛下好像很忌讳这种事，被小马当成恐怖的存在什么的……
阿央再一次躬身：“仆，万不敢如此。”
他说了假话，但这种话却会让双方开心，一个善意的谎言应该不会铸成什么大错。
那匹深蓝色天角兽淡然摆了摆蹄：“你心里的东西太容易读出来了，没必要撒谎。恐惧从来都不是什么卑鄙的行为，搞得这么诚惶诚恐的反而让我觉得别扭。我喜欢坦诚的小马。”
“好吧，我明白了，公主陛下。”阿央低着头站好，活像个作业“忘带”被班主任罚站的孩子。他知道到自己的心思被这位深通心理学的犯罪克星公主完全看穿了。
露娜公主环顾四周，平和地说：“我觉得你害怕的并不是‘错过火车’或是‘出糗’这种事。你害怕的是事情从你苦心的计划当中‘脱轨’和‘失控’。”
“诚如您所言。”
“其实没什么好怕的，我猜你是研究学问的小马。我遇到过不少学者他们多多少少都有些这样。事情的发展一旦出乎意料就开始歇斯底里。”露娜公主走到另一根没有被撞断的柱子旁，轻轻敲打了几下，“嗯哼，你发怒时的力气还真大，这跟是不是做梦没关系，你梦里的这些柱子都还挺结实的。”
阿央尴尬地笑了笑。
“小马，你要知道，生活中的一个个意外或许会成为能够改变命运的机遇和挑战。不可忽视，也没必要畏惧。正是意外，在为我们的生活增添色彩，如果你觉得自己活得很无聊，不妨去尝试拥抱那些意外，你也许会发现……”露娜正在来回踱步，一如既往地向做噩梦的小马讲述着，能够帮助他们克服恐惧的道理。可是话说到一半，她突然看到了什么——
噫……这匹白色的独角兽是？
“陛下！”注意到露娜视线变化的阿央赶忙呼喊，想打个岔。
“安静。”露娜公主平静又威严的声音镇住了他。
此时的白影只是阿央梦里的一个影像，并非真实存在的小马。当露娜公主使用梦境魔法出现在这里之后，因为梦里出现了潜意识之外的产物，所以那个“白影”就直接宕机了。
公主绕着白影打量了一圈，最后露出了微笑：“嗯呵~所以，他现在叫白影，对吧。”
显然，她已经什么都知道了。阿央觉得自己的计划已经要彻底完蛋了。
露娜走到阿央跟前，对方甚至不敢抬头与她对视。
“干什么？我很可怕吗？难道我长得比尤里卡还恐怖？”露娜公主似乎有点不满，但她后半句话听上去像是笑着说出来的。
公主直接讲出的“尤里卡”三个字，像个破坏锤猝然砸在了阿央心上。
尤里卡和阿央说过，他猜测现在塞拉斯蒂亚公主极有可能在找他，一旦被塞拉斯蒂亚知道了他在哪。那么不管是他们的周行游历，还是阿央的历史研究，就全都玩完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陛下……”阿央没心情和这位公主开玩笑，他只想找到和她斡旋的余地，以继续他和尤里卡的旅行。
他缓缓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执著和恳求，他没有说话。
这位夜之公主似乎有着能看透一切的能力，她并不严肃，但是骨子里却有着威严的气质：“看来你也是不怎么喜欢玩笑的小马，那么我就直说了。”
公主殿下的话掷地有声，而天生悲观的阿央，现在的内心呼啸起阵阵寒风。
露娜公主极具穿透力的声音随着那刺骨朔风扎进他的心。
“看来尤里卡选择了你作为他的旅伴，而我支持他的意见。”
那声音高冷，却不凛冽，
她继续说道：“但我希望你能够重视他对你的信任，请你……一定要照顾好他。”
阿央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但是他知道现在绝对不该追问。
“殿下请放心，我一定做到。”
公主点了点头，她又看了一眼白影：“我向你承诺，我不会干预你们的事，也不会把它泄露给其他小马，你可以放心。”
于是，阿央心间的寒风也消散了。
“谢谢您，陛下。”他有点感激地说。
“不过，你也应该做好觉悟，这同样也意味着你们不会从我这里得到更多帮助。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你和他只能自己解决遇到的问题。”露娜公主看上去也心怀忧虑，“他总是有点……呆呆的，你得多帮帮他。”
“我一定悉心毕力。”
“话又说回来，是他自己想到的变身成独角兽的吗？”
阿央挠着脑袋回答：“是我提议的。”
公主浅浅地笑了一下：“意料之中。是你建议他变成白马，然后起名叫白影么？”
“是他选择变成了白色小马，我才给他起这个名字。”
“哈哈！”公主一下子笑出了声音，“看来他也想要自己好看些。”
小马国在古时候以白为美，并且崇尚通体纯色无暇。例如银甲闪闪、塞拉斯蒂亚公主、白马王子、还有瑞瑞。从这几位在小马国广受认可的几位俊男靓女身上可以看出，这种审美观念至今还是存留在小马们的潜意识里。
除可爱标记外，小马身上的其他印记、杂色皮毛、伤疤等等，都会给颜值减分。而尤里卡脸上那显眼的黑色条纹让他看上去有些可怕，几乎和毁容无异。
这么说的话就算尤里卡变成了白色小马其实也于事无补吧。
不过好在，现在的小马国，以外貌评判小马的价值观早就已经被淘汰了，大家能够从更多的角度发掘小马的美：心灵、气质、体态……
“你叫什么名字？”
露娜公主突然发问。她在进入小马们的梦境对抗梦魇时很少去问小马的姓名。但这次情况特殊。
“仆名彼岸央央。”
这匹小马说话有时候会带着一股古腔，这对露娜来说还是有点亲切感的，毕竟她在现代社会也只生活了十年，却有一千多年的时间是在说古语的旧时代生活。
“听着，彼岸央央，帮助尤里卡融入世界的这一重任就交给你了。另外，很认真地告诉你：你是我见过脾气最暴躁的小马。因此给你一句忠告：没必要过度克制自己的本性，但是要注意方式和对象。”
总之不要撞柱子，对吧？
阿央有些不好意思：“我明白了，公主殿下。”
“明早去看看你的邮箱，一份白影的身份证件将会被邮寄给你，邮递员的敲门估计也能作为叫你起床的闹钟吧？我能给你们的帮助也就到此为止了。”
露娜略施魔法，一扇帘幕似的淡紫色传送门出现在她身边，她指了指传送门说道：“你是匹聪明的小马，很多事我想不必过多交代。不过请你千万记住，让尤里卡远离类似这样的次元传送门。”
“是，殿下。”
公主点了点头：“那么，就此别过吧。你就把我交代的事当作一项我私下委托给你的任务，至于报酬，你的任务完成之后我会找你商议。”
阿央连忙摇头：“殿下，我不需要任何报酬。”
“要与不要由你说了算，但给还是不给由我说了算。”露娜的语气很是郑重。
她承诺给予报酬，并非是为了奖励阿央，而是想通过报酬来让阿央变得和她一样重视此事。她能猜到这匹被尤里卡选中的小马定然有着优秀品性，给他报酬反而会让他受之有愧。
露娜要的就是这“受之有愧”的效果。她看着满脸为难的彼岸央央，心里有一种阳谋得逞的快意，那感觉就像小时候她对小马们设计的那些恶作剧成功时一样。
她故作严肃愤慨地说道：“你这幅表情，难道在担心我给不出你满意的报酬？”
露娜故意误读阿央的心思，给自己的计划再添一笔。
“不不不，我绝没有这样想。”和她想得一样，阿央惊慌得像只误入蛛网的蛾子。
“最好是这样，那就祝你和白影旅途愉快。”
她嘴上说得很威严，实际上却转过头用蹄子捂住自己的笑脸。她没有给阿央更多说话的机会，说完便直接从他的梦境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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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咚咚咚——”
翌日清晨，邮递员用蹄子叩门的声响令阿央从睡梦中惊醒。
餐桌边的白影通宵把阿央这里的历史书籍读了好几本。
只见阿央很是神秘地从门外的邮箱里取回了些什么，将它们收进自己的行李箱里。
白影的身份证件如约送到。
其实小马国的绝大多数地区和场所对户籍和身份信息的查验并不严格，但是的确在有些情况下，这类证件又是不可或缺的。阿央原本计划让尤里卡使用隐身术躲过相关的检查来着。
阿央粗略地看了一眼，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唯一的问题是露娜公主把白影的年纪设定得比阿央还要小一岁。
他的岁数明明是我的一百多倍，这下变得比我还年轻了。
阿央看了一眼镜子，作息生活一团糟的自己着实看上去比实际上要老，反观白影……
白影显然对阿央和露娜公主的约定一无所知，他只是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阿央，我们是不是该去坐，你说的那个‘火车’了？”
“是的，小白（Purey）！咱们出发吧。”阿央有些兴奋地穿上风衣，戴上了他那顶带羽毛的帽子。随后叼起行李箱。
“小白？”
阿央笑了笑：“我觉得在一般小马眼里，你看起来比我要年轻多了，我给你起了这个小名用它来称呼你，你觉得怎么样?”
“好。”
 
 
 
从火车头窜出的蒸汽于瑟瑟秋风中散尽，二等车厢里，阿央在桌上用蹄子托着脑袋，默然望着窗外，而坐在他对面的白影则一直在看书。噢……那本书是《水晶帝国古事记》。书上的内容有部分曾经引起过广泛讨论，是关于爱茉公主的……死？
白影读得很认真，阿央不想打扰，于是百无聊赖的他开始欣赏其车窗外的那些，身为宅马从未见过的风景。
 
 
透过有些起雾的车窗，可以看到坐落在山腰上的那座宏伟壮丽的中心城正在逐渐远去。如书里所言，这座城市显于群山之间，又隐于群山之间。身为小马的他们，比之列车实为渺小，可这驶离了中心城的火车比之那座拥有千年历史巍巍巨城，却是更加微不足道。可是群山？
秋冬交替之际，天气渐寒，云朵中的冰晶一点点变得厚重，使得天空显得灰蒙蒙的。即使太阳依旧明媚，却也偶有受云雾遮挡的时候。群山之间的云脉相连，包裹着层叠的山岭。由于海拔的原因，那岱崮样式的高山山顶总有着一重终年不化的积雪。若是春夏，郁郁葱葱的苍绿群山上，那一层雪顶会让某些贪吃的小马联想到抹茶慕斯表面的糖霜。
可如今即将入冬，那层银白色的糖霜如今变得沉甸甸的，落叶季节的尽头，偶见黄叶红枫，而山上却还有四季常绿的香樟和雪松。在这原本容易联想到衰败的季节，中心城所寄宿的这些高山却变得愈发多彩起来，景致像极了乔治先生的调色板。
火车沿着环山轨道渐行渐远，远到连磅礴的群山都能够一览而尽了……群山虽然尽收眼底，可是因为遥远，原本缤纷的山色在远观之下竟然融汇在一起，成了暗暗的深棕色。连绵于山巅的雪顶如今看上去就像盘亘在山顶的一条优雅的白色巨龙。啧，瞧啊，它的龙鳞还在阳光下闪烁银光。
听说最大的龙也不过小山那么大，而如今眼前的这条巨龙若是能够活过来，想必会是万龙之王吧。不，不对，南边巨龙之地的那些龙族看上去都像是大蜥蜴，而眼前这种身躯细长的无翼之龙似乎居住于遥远的东方。传说中为生灵送去福泽的高贵神龙，它们想必是不屑与巨龙之地的喷火蜥蜴们打交道的。
然后，再看那座千年的巨城中心城？
它就像是意外出现在这里的一个小小鸟巢，在群山与神龙的庇佑下存留至今。区区千年的历史，拿出来与大自然相提并论未免显得可笑，而论奇谲壮丽，又何能比得上自然的鬼斧神工呢？
可是远远弱于自然的，仅有一百多年寿命的我们，就这么一路走过大山大河，走过千载岁月。我们与自然共同生息，用自己的双蹄善用自然，改造自然。即便山势万分险峻，这蜿蜒的环山铁路，那庞大美丽的城郭，依然切切实实地存在着。这一切配得上“巧夺天工”的赞美，也称得上是超越自然的奇迹。
 
这时，车厢里突然喧闹起来，身边响起孩童们的歌声。
噢，那是某个小学组织的修学旅行团。听说他们此行是去水晶帝国参加“水晶集市”的。
在领头的一位女教师的带领下，孩子们唱起了中心城颂歌，他们童稚的清脆嗓音让这首歌多了些童谣的味道。
阿央看了一眼白影，担心看书的他被这歌声烦扰——显然没有，白影没有说话，他仍然埋着头专注于书本，不过他的嘴角似乎稍稍扬起了一些。
 
铁轨从山上回归地面，在金黄的麦田原野中穿行。
枯黄的嵩草随风摇曳，从事农业的小马已将成熟的作物尽数收割，没能见到丰收的场景或许是一种遗憾吧？
也没什么遗憾，看不到，却也能够想象得到。
陆马们的魔法拥有与自然相亲和的力量，尤其是擅长耕种的陆马，这让他们能够在这片土地上同时播种春小麦和冬小麦，大概过一阵子还能看到他们劳作。至于“风调雨顺”这方面，云中城的天马会为他们保驾护航，而光照……那就更不用担心了。
关于农业，阿央惭愧自己拿不出什么见识，但他知道这些小马日复一日地劳作着，让全国的小马免于饥饿。
 
火车沿着铁路先向西北路过一片大片森林，这里在地图上叫做“飞驰峡谷”。
天上开始能够见到少许雪籽飘落，到了这里，就算是可以初窥冬日的端倪了。
抬起头可以看到云中城的天马们正在往全国各地运送雪云。北方的量已经足够了，南方显然还在入冬路上。
孩子们的歌还在继续，他们的童谣换了一首又一首。
窗外，忙碌的天马在推着云朵飞翔，森林里还有小马们在林中拾取干树枝。
火车在轨道上行进的轰声和汽笛声，和风声一同回响，传入车厢时又和孩童们的歌声混在一起，歌声便只剩下旋律和声音。这里的河流反而意外地安静，原来是已被北方的雪花和寒气封冻。
阿央好像什么都听着，却又好像什么都听不见。
不知是聚焦于车窗之外的风景，又或只是单单看着这蒙着一层水雾的玻璃。他，好像看见了一曲小马和自然共同演奏的交响乐。
 
阿央刚想要动笔写些什么，却感到一阵颠簸之后，整个车厢暗了下来。唱歌的孩子们也停下来，发出“喔”、“哇”的呼声。
噢，是进隧道了。
车厢内的电灯亮起，虽然有点微弱，但也足够看清车厢内的一切。
白影放下了书，他已经读完了那本《水晶帝国古事记》。安静地坐在对面，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墙壁。严格说起来，似乎也不全黑，隧道尽头的光芒好像已经能从隧道口射入，再从隧道的墙壁反射过来。
此时所有的小马，包括白影，大概都在心中期待着什么。
至于期待什么？为什么期待？定然有着无数细小的不同之处，但有一点期待必然是共通的——期待旅程的终点。
 
墙壁反射来的光芒越来越亮，亮得即使车厢电灯关闭了也没有小马能注意得到。
他们接近隧道出口了。
隧道尽头的白光是那样耀眼，它冲向这长长的火车，想要把火车整个拥入怀里。
 
穿过飞驰峡谷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①。
 
 
（第十三章  完）
 ①此句致敬川端康成《雪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