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尤里卡已经快把那一整壶茶都喝光了，喝茶能够在一定程度上保持他精神的集中和专注，而面对阿央的无数个问题，这壶茶显然还是不太够。
从自己的回答中阿央还能找出新的疑问，问题就这样生生不息源源不绝……虽然尤里卡很高兴看到自己能对阿央有所帮助，可是关键在于，他现在已经将自己所剩无几的，可以告诉阿央的记忆全都讲出来了，阿央却还是一股子兴奋劲。
“您看啊！殿下！”阿央兴奋地从书架上取出一捆卷轴。
即便是过去，尤里卡也很少被普通小马们这样称呼，这称呼让他很不习惯。
他显得稍稍有些苦恼：“我说过了，请不要叫我殿下……叫我的名字就好，你甚至可以叫我的小名。”
就在刚才，阿央得出了「“守护者”是介于公主和公爵之间的名誉头衔」这个结论。于是他对尤里卡的称呼从“阁下”改口为“殿下”。阿央过分纠结礼数的这个毛病看来一时半会难以改正。
“好的，抱歉，殿下。”他似乎只专注于自己的事，并没有把尤里卡的话听进去，“您瞧，这是我整理了好几个月的研究成果。”
他慢慢地将卷轴铺开在餐桌上，这上面写满了阿央的心血，被中心城历史学会无数次否定的成果。他将所有未注明具体时间的历史事件按照先后顺序整理罗列，并且从史料的缝隙中寻找蛛丝马迹，还用红色的笔标记出理应发生过却未被记载的事。
阿央兴冲冲地将卷轴朝向尤里卡：“我认为小马国的历史存在不少空缺，而您的存在则印证了我的想法。我绝不是历史虚无主义者，我只是想最大程度地将散乱不规律的历史整合起来，让它们更有逻辑性和统一性。”
“唔……”尤里卡面对着那巨大的卷轴皱起了眉。
阿央仍在滔滔不绝：“我最大胆的一个猜测，就是小马国曾经还存在一位‘影子公主’。史书中记载的有一些事，只有结果却没有过程，而过去还年少的塞拉斯蒂亚和露娜公主无法完成，我猜想是由那位‘影子公主’代替她们完成的。比如龙族为什么……”
尤里卡已经无法将阿央的话完整地听进去了，幻痛现在有些剧烈，他闭上眼睛尝试进行短暂的冥想以提升自己的忍耐力。
阿央自顾自地发表着自己的长篇大论，却看到尤里卡已经闭上了眼睛。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啰嗦过头了。
“殿下，您还好吗？”阿央安静一会以后轻声问道。
尤里卡重新睁开眼睛：“不好意思，我刚刚稍微休息了一下。你想说我是‘影子公主’，是么。”
“大概可以这么说吧……当然了，我还是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疏略地认为天角兽一定是雌性，一定是公主。请您不要太在意。”
“我不在意。”尤里卡还是觉得有些难受，要是冥想时间能再长一些应该会好很多，“阿央，我很愿意帮助你完成你的研究，但是我还是希望我们能着眼于当下和未来，我还对现在的小马国几乎一无所知呢……”
阿央使劲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殿下！”
随后他双蹄合十做出恳求的动作：“只是，我想最后求您帮我看一看我的研究，我把它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
尤里卡有些无奈地看着卷轴：“我想你的研究很棒，毕竟写了这么多字，我从前写起字来有些惜字如金，相信你一定非常努力。”
“殿下……我是想请您帮我看看内容，不管是对还是不对，都请告诉我吧，您的意见对我来说至关重要。”
尤里卡苦笑了一下：“可是，我并不认识上面的字啊。”
啊，啊，这。阿央顿时瞠目咋舌。
“很对不起，是我的疏忽，我想您只认得古文字，对吧。”
对方点了点头。
作为历史研究者，古文字也是阿央的必修课，他认识古文字，不过把卷轴上的文字全部重新写成古文字实在有些费时。
“你这里有文字的古体和现代体对照辞典吗？”尤里卡突然说，“星璇告诉我，他就是通过那本书学会现代文字的。”
“有的有的！当然有！”阿央马上用魔法从书架上取出那本辞典交给了尤里卡，并且把卷轴收了起来，“我的这份研究说不定将来还得大改呢，如您所说，我们应该着眼于当下和未来。”
尤里卡默默翻开了那本辞典，认真地看了起来。
“不过，星璇告诉了您？您不是说到这个世界后还没见过他吗？”
“昨晚你们睡觉的时候，我去了他的梦里。”尤里卡没有抬头，他悬起茶杯靠近自己嘴边，却发现茶杯和茶壶都已经空了，只得作罢。
阿央马上提起茶壶走向厨房：“请稍等殿下，我去为您泡茶。”
“请不要叫我殿下。”
厨房的哐啷声里传出了阿央的回复。
“明白了，殿下。”
唉……
 
【二】
星璇慢悠悠地说：“嗯嗯……提雷克，你说他曾经吸取了整个小马国，包括无序的法力？我还以为大家上次与他的交锋就已经足够危急了。”
此时他和暮光闪闪一起坐在中心城的一家餐厅里准备共进午餐。这间餐厅的装潢在复古的风格中融合了些许现代元素，顾客不少但是并不拥挤，暮光和星璇在位于落地窗边的座位面对面坐着。
“不过友谊的力量是不可战胜的~”暮光闪闪毫不掩饰自己的欣喜和崇拜，“一切都要感谢您当初和其他栋梁们种下的谐律之树。”
“其实我们当初只是认为和谐美好的力量是不可战胜的，而你和你的朋友们将谐律的元素通过友谊达成了联合统一，友谊公主，你们很了不起。”
“谢谢！您过誉了，诶嘿嘿！”
暮光的脸上绽放出笑容。
星璇向路过的服务生礼貌地点头，将自己点的餐告知对方，服务生送来了一壶温水，以及一些用于给水调味的柠檬片和糖块。
“可是，为什么您和两位公主都认为，我们当时并没有打败尤里卡呢？”暮暮意外发现这家店的玻璃杯有些大，看上去像是用来装啤酒的。
暮光为自己和星璇各倒了一杯水。
“谢谢。”
“友谊的力量虽然强大，但并非没有极限。”星璇摘下法师帽，把它挂在餐厅座位的挂钩上，“实际上，在我过去的研究中发现魔力的强度和总量，都是可以被量化的。只要利用禁魔咒和一种特制卷轴。”
“量化？！是转换成数字吗？难道说您还独创了关于魔法的计量单位？”
这可是会轰动魔法学术界的巨大创举！暮光闪闪的眼睛又闪烁出景仰之情。
“或许可以，但是我并没有这么做，如果小马们的能量能够转化成数字，那么能力和天赋上的高低就会显而易见，也会加重小马之间的不平等和歧视，小马们的价值不能只凭能力被简单量化。另外，这也不是我对尤里卡进行研究的初衷。”
这一瞬，暮光闪闪意识到，她面前的不仅是享誉全国的大法师，同样也是曾经公主们的导师，上古时代的辅政首相。
“您说得太有道理了，我在代替塞拉斯蒂亚公主执政时就常常会在消除不平等和歧视的问题上烦恼。”
星璇摆了摆蹄：“我对尤里卡进行研究的初衷，是希望能够找到缓解乃至治愈他疼痛的办法。”
“疼痛？”
“我将它命名为幻痛。具体解释有些复杂，我们还是回到原先的话题。”
尽管很想仔细追问，暮暮还是听话地点点头。
“尤里卡的情况很特殊，他体内同时拥有两种能量：天角兽魔法和幻痛的能量。”
“幻痛的……能量？听您刚刚的描述，我还以为幻痛是一种病痛。”
暮暮将一片柠檬和小半块糖块放进水杯中，用吸管慢慢搅拌着，不过并没有准备喝的意思。
“它既是疼痛，也是能量。”星璇说，“尤里卡的天角兽魔法很不一般，虽然本质上与塞拉斯蒂亚和露娜的天角兽魔法没什么区别，但强度和法力值却是她们的好几倍。而幻痛的能量更是夸张。”
“比他的天角兽魔法更强吗？”
星璇耸了耸肩说道：“是的，而且差距大到没有可比性。”
他继续道：“几个月前我们在中心城的一战，联合了世界各地各个族群的朋友们，利用团结和友谊的力量驱散雪魔，打败了邪茧女王、提雷克，还有，呃，那孩子。”
想到他们当时竟不得不把一个孩子封印成石头，星璇不禁轻轻叹了口气，他接着问：“你觉得当时大家释放出来的能量，比起你和你的朋友们使用谐律精华释放的力量，哪个更强？”
“我想世界各地的朋友们联合起来的友谊要强得多。”
“我也是这么想的，根据我的印象，当时的大家的能量勉强能够和尤里卡少年时的天角兽魔法持平。”
暮暮有点惊讶：“您是指他的天角兽魔法而不是幻痛吗？”
“是的。过去一千多年，他或许还有所长进了。”
暮光闪闪回忆起昨天下午的那场“战斗”，那时尤里卡的黑眼睛令暮暮印象深刻，那也是暮暮决定使用净化能量的原因。而星璇说那是尤里卡使用幻痛之力时的模样。可她们当时轻而易举地击破了尤里卡的光束，甚至比她想象中的还要轻松。幻痛的力量真的有星璇说的那么厉害吗？
“可是，曾经我们去访问水晶帝国时，却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星璇把一块糖移到自己面前，“小尤里卡一进入水晶之心的影响范围，他的幻痛便立刻得到了缓解，同时无法使用幻痛之力。”
星璇知道暮光的聪慧，因此并没有啰嗦，只待暮暮自己通过思考发掘答案。他是个好老师，而且早就习惯了在自己喜爱的小马面前当好老师。
他向前来送餐的服务生微笑着道了谢。
蜂蜜芝士派，奶酪和黄油散发出热腾腾的香气，这股香气吊起了星璇的胃口，暮暮则看着自己面前三明治上那一朵小小的雏菊静心思量。
水晶之心拥有着爱与光明，以及治愈的力量。而幻痛既是疼痛也是能量……如果幻痛得到舒缓或者治愈，是否也就意味着幻痛的能量也对应地会受到削弱呢？如果是这样的话，当初她们利用谐律精华试图净化尤里卡，实际上反而是治愈了他的幻痛吗？
“看来，治愈和净化的能量可以抑制幻痛。”暮光闪闪抬起头看向星璇。
老法师咽下了口中的派：“聪明，不愧是暮光。”
然而暮光闪闪还有新的疑问：“可是，如果幻痛的能量像您所说那样强大，为什么会被谐律精华的射线轻松瓦解呢？”
“因为治愈和净化的能量对幻痛的抑制效果极佳，包括疼痛本身和它的能量。”
星璇用魔法悬起面前的糖块，继续说道：“你看这一大杯水，把它当做幻痛，而这块糖，就是你们的净化能量，你觉得哪边更重？”
“水更重。”
“没错。而水原本是没有什么味道的，”星璇将糖块投入杯中，“小小糖块，进入比它重得多水里，却让整杯水都变甜了。”
净化能量和幻痛能量的关系就像糖块和水。
“我明白了，您讲得真好。”
星璇说了那么久还吃了东西，他有点渴了，于是顺便喝了一口自己杯中的水。可是当糖水入口的瞬间，他立刻露出痛苦的表情甚至翻起了白眼。
嘶——甜到掉牙了！老年马的牙可是碰不得这么甜的东西的！
小小的教学事故……
暮暮也通过吸管小小地嘬了一口自己的柠檬水。嗯，酸酸甜甜的，挺不错。
星璇将水壶中的水直接倒入嘴巴，冲掉刚刚残留在口中的超量甜味。说起来，他给自己点的明明是雏菊三明治，服务生却把它送给了暮光，并把那个甜口的蜂蜜派给了星璇。要不是蜂蜜派那扑鼻诱马的香气钓住了星璇的味蕾，他肯定要换回来吃清淡健康的三明治。
暮光也注意到了这小小的错误，不过无伤大雅，她并不讨厌雏菊三明治，于是也开始品尝起自己的午餐。
三大口清水下肚，星璇才重新恢复说话的能力：
“不过，暮暮，你要知道，我并不是什么全知全能的存在，也从未说过自己是绝对的权威。关于尤里卡的研究，我无法保证自己的结论百分之百正确，我希望你保持观察和思考，也保持一颗积极探索的心。”
暮暮咀嚼着三明治，冲星璇点头。
他觉得暮暮很像自己曾经的徒弟四叶，甚至有点把暮暮当成了自己的学徒。星璇心里清楚，其实暮光闪闪在某些方面的造诣可以说已经超越他这个老家伙了。
这时，他们的餐桌边路过一匹穿黑色大衣的独角兽，从那匹小马的衣服里掉出一个小布包，那看上去像是钱包。
“喂，年轻的小马，你的东西掉了。”星璇出声提醒。
那匹小马转过头，用魔法把钱包拾起，装入大衣的侧袋。
“非常感谢您。”他摘下自己的三角帽扣于胸前，向星璇低头致礼，随后戴上帽子转身离去。
脱帽礼还是浮夸了些，不过并不讨厌。星璇看着那匹小马的背影想着。
 
 
 
“殿下，我回来了。”
阿央推开家门，挂好衣帽。看见尤里卡还在看书。不过，他看的并不是那本《古今文对照辞典》，而是另一本书，那是……
阿央不禁心里一沉。
《梦魇之月始末》
“阿央，这本书中所写的，是真的吗……”
那声音深沉到痛彻心扉。
尤里卡抬起头，看向门口的阿央。两行清泪沿着他面部的条纹潸潸垂落。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