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中年雄驹低沉沙哑的嗓音,
“到时间了,孩子。”
皇家姐妹城堡里,棕胡子星璇推开了图书馆的暗门,对着秘密图书室里的尤里卡喊了一声。他看到尤里卡的眼睛黑黑的,此时正独自趴在长椅的枕头上看书。那双眼睛,星璇在研究中把它称作“幻痛之眼”。
尤里卡似乎对星璇的到来并不感到惊讶。
“是。”
他从长椅上小心地跳下,避免自己的金属护蹄砸在地上发出过大的声响。
尤里卡小跑到星璇身边。他知道,又到了降下月亮的时候了。
“别忘了你的冠。”星璇用魔法浮起尤里卡落在长椅上的一顶箍形头饰,把它戴在了尤里卡头上,“好了,我们走吧。”
那顶冠不同于国王和公主们的王冠,它实际上是尤里卡铠甲中面罩的一部分。尤里卡的铠甲仅由面罩、胸甲和护蹄构成,整体呈枪灰色。其中面罩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发箍式的‘冠’,作为守护者身份的象征。若不是星璇要求细致设计守护者的盔甲,那么尤里卡在开国的授封仪式上就只会被戴上一顶笨重的大铁盔。
然而对尤里卡而言那顶冠主要的作用只是把自己的鬃毛向后捋一些,以防飞扬的流鬃盖住脸。但是自尤里卡剪成中短碎发以来就没遇上过这种问题。
星璇领着他沉默寡言的学生走出了城堡,漫步在无尽之森。空中群星的点点光芒逐渐暗淡,在那清丽的蛾眉月映照之下,天幕有些微微发紫。很显然,日出的时间快到了。
无尽之森的夜行生物们准备各自归巢休息,不过它们判断时间的方式并非观察天空,而是看森林里有没有一个着蓝袍大帽子的高个子小马法师带着一匹小红马从城堡外出。
“你刚刚在尝试利用幻痛创造新的法术吗?”星璇看着紧跟在他身边的尤里卡。
“或许是。”
尤里卡突然想起自己还保持着幻痛之眼,他有点不好意思,将眼睛渐变式地恢复成正常状态。
星璇有些意外,像这种问题,平素只能从尤里卡口中听到三种回答,“是”、“不是”,“不知道”。
“或许么?看来你对那份力量有了新的理解。”
“是。”
“介意说说看吗?”作为尤里卡的老师,星璇知道怎样引导自己的学生说出判断性回答之外的话。
“幻痛的能量运用起来可以非常灵活,我觉得不再有必要专门去琢磨怎么创造一个套路式的法术再给他起名字。”
星璇微笑着对尤里卡说:“看来那本《魔法与能量》对你有着不小的启发。我觉得你对魔法的理解越来越接近奥术的本质了。”
“谢谢。”尤里卡无感情的回答总会给听者一种冷漠的感觉。不过熟悉他的小马基本上不会在意。星璇知道,尤里卡实际上是个“没礼貌”的毛孩子,他只会在自己真正感觉到感激时说“谢谢”,从不说客套话。
因为身份特殊,星璇没给尤里卡安排贵族礼仪课,但是这小子很喜欢去旁听露娜和塞拉斯蒂亚上课。本以为多少能学到一些,可事实证明他真的只是去凑热闹的,关于礼仪的内容全然没往心里去,他的行事风格……用他的话说就是:
心灵的诚恳比行为的恭敬更重要。
清风吹来,林中的树枝和灌木沙沙作响,不时能看见猫头鹰于低空中飞过。这风是黎明的先锋,虽不刺骨,却也能送来瑟瑟寒意。不知名的野花芬芳和泥土的气息随风掠过深林。这是太阳出来前,无尽之森最后的幽静。这对漫步其中的师徒并不知道,他们其实也是这风景的一部分。
“说起来,尤里卡,塞拉斯蒂亚今年多大了。”关于年龄的话题他们一般只会在私下时极少地通过暗示提及,星璇今天突然这么直接地问起,可以说有些反常。
尤里卡看着星璇的表情,那一大把的棕色胡子却盖不住他脸上的忧愁,感觉老师似乎遇上了什么烦恼的事。
不过尤里卡当然是贯彻着“心灵的诚恳”,他略加思索,回答道:“好像有一千六百多岁,具体的年龄就说不清楚了。”
“你呢?我记得你比他小了一百岁左右的样子?”
“老师,您知道的。”尤里卡有些无奈。
尤里卡的年龄完全无从考证,只知道他是无尽之森的孤子,并且在大约一千一百年前被塞拉斯蒂亚和露娜的母亲发现并收养。史料记载当时的他已不是“婴儿马”的形态,是一匹小幼驹。结合两位公主的成长情况分析,学者们推测尤里卡在刚被捡到时就已有四百岁左右的年龄。算到现在尤里卡约莫一千五百岁。
星璇转而继续说道:“小露娜,有一千二……”
“接近一千三百岁。”
都是一千多岁唷……虽然看上去还只是孩子,可他们三个实际的年龄,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星璇祖宗辈的。这种存在明显异样的巨大反差会让某些小马感觉到不安,因此平时会要求国民们尽量减少对这三匹小天角兽年龄的讨论。有学者认为天角兽的生长比小马缓慢一百倍,从这个角度来看他们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
星璇捋了捋胡子:“小马们差不多是在你们这个阶段得到可爱标记的。”
“小马们也要一千多岁才能获得可爱标记吗?”
“当然不是!”星璇为他这个徒弟的愚钝感到哭笑不得,“你们这个年龄,差不多就是十几岁的小马,小马们到了这个年龄就该有可爱标记了。明白了吗?”
“嗯!”
那像是在应答,实则是一声惊呼。尤里卡被路上的小石块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他在落地之前使用「流火」及时调整了姿态。他操纵魔法的熟练度比二姐妹要强得多。
在某些场合反应极其敏锐,在某些地方呆呆的像个木头,这是星璇对尤里卡的评价。
“结果,到现在只有你有可爱标记。”星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关于天角兽的研究是存在问题的,毕竟全部的样本就只有他们三个,用普通小马来进行类比同样也存在很多不合理之处。比如尤里卡天生拥有无法解读的可爱标记;比如塞拉斯蒂亚已经很不小了却还是“空白屁股”。另外,天角兽虽然会成长,但却似乎是不老的存在。
“也许天角兽就是没有可爱标记的,不是也有小马说我的印记其实不是可爱标记吗。”
星璇叹了口气:“应该是有的,尤里卡。传说中的那位天角兽,你的养母,她就有可爱标记,史料中说是墨水瓶和羽毛笔。”
“另外,”星璇的表情变得有点认真,“记住,孩子,你的印记就是可爱标记,不要理睬其他小马学者的质疑。就算我们不清楚它的来历,也无法解读它的内涵,但是唯独这件事上无可争议,它必须是可爱标记,它象征着你的强大。”
尤里卡似懂非懂地应允:“是。”
过了一会,他又对星璇歪着头问道:“但是我曾经尝试过把自己的可爱标记转移给露娜,结果失败了,其他小马的可爱标记却可以成功转移……”
星璇知道这件事,这同样是关于尤里卡的谜团之一,也是他的印记并非可爱标记的证据之一。
“这件事需要保密,尤里卡。另外,我教过你的,不允许滥用自己的力量改变其他小马的命运。”
“我明白,我当时只是尝试了一下就移回去了。”
“喜爱尝试不是坏事,但是有些东西还是少试为好。”
尤里卡点头称是。
“你还好,但是塞拉斯蒂亚和露娜,我总是对她们放心不下。”此时的星璇看上去有些忧伤。微皱着眉毛轻叹了一口气。
尤里卡默默地走着,没有说话。
“一两百年,对你们可能只是一转眼,但这就是普通小马的一生。”星璇仰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和即将消逝的垂暮星辰,“不知道我能不能活着看到她们得到可爱标记。”
“我不知道。”尤里卡脱口而出。
星璇转头看着小尤里卡,尤里卡的身材已经比星璇的一半要高了。为了跟上星璇,尤里卡一直在用比平时更快的步频走路。
“我最喜欢的学生,你来猜猜我的理想是什么?”
尤里卡知道星璇一直在致力于创作某个法术:“完成时间魔法。”
“哦?哈哈……时间魔法只不过是我实现理想需要用到的一个工具而已。”星璇突然感觉,自己语气低沉地说出这番话,居然有点反派的模样。这让他不禁觉得自己颇为好笑,他面带和蔼却深沉的笑意看着那有点惊讶的尤里卡。
“那,我不知道。”
星璇又将头低下,看着自己脚下的路,缓慢地低声说道:
“你们三个,就像是我的孩子,在我眼里,你们都是天底下最乖巧,最可爱,最聪明的孩子。能够遇见你们,成为你们的老师,就是我今生最幸运的事。或许是因为天天这么看着你们,不知不觉间我就把自己当成你们的家长了。”
“我的孩子,会是带领小马国走向未来的贤明君主,会是无私奉献永远保卫小马国的守护者。我真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家长。”
尤里卡只是一言不发地歪过头看向自己的老师。
“但是,同样我也是天底下最不幸的家长。”星璇浅浅地苦笑着,“我没有机会亲眼看着自己最爱的孩子们长大成才,甚至,我都不一定能活到她们获得可爱标记的那一天。这明明是每一个平凡的家长最真切朴素的一个简单愿望,或许因为我是那个不平凡的家长,因此我注定与这个愿望无缘吧。”
尤里卡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感觉自己内心似乎受到了一些触动,但是他却不理解那是什么样的触动,又应该如何将其表达出来。相似的话语,在他一千多年的生命里仿佛听到过好几次,而最终……
看着星璇,尤里卡发觉自己的老师似乎确实比起曾经稍微老了一些,虽然他那一大把的胡子仍然是棕色,但是从嗓音,和脸上身上的一点点皱纹上,能够看出衰老的痕迹。
“你们的归宿,将会是永恒与繁荣,而我的归宿,则是我们脚下的大地。”
“所以我呢,想要利用时间传送魔法,穿越到未来,看看未来的你们会是怎样出色的小马,看看未来你们将会享有的幸福。我什么都不奢求,我只是想要看一看而已……”
“这就是我此生最想要了却的心愿啦。”星璇突然停下了脚步。
谈话间,他们终于走到了无尽之森外的旷原,一座白色的哥特式教堂耸立在他们跟前。高耸的尖顶和飞扶壁显得庄严而优雅。黎明破晓时分的星月余晖映照着教堂左右两个塔楼尖端上的太阳和月亮标志。而教堂的正面有一个大型的玫瑰窗,窗上雕刻太阳与月亮相互交织的图案。
这里是日月协会。
星璇带领尤里卡走进了教堂,可是不同往日,此时的教堂大厅却是空荡荡的。即使尤里卡动作轻盈,他护蹄触地的“哒哒”声还是难以避免地回响在这寂静空寥的教堂。
大厅中的彩色玻璃窗上绘制了日月协会的历史,以及为协会做出重大牺牲的独角兽成员们……
空旷的大厅正中有一个待激活的六芒星法阵,法阵中央还摆着一个水晶祭坛,祭坛上放置着日月协会的圣物“星核护符”,一串奥术符文环绕在护符周围:
日月之耀,吾心所倾。假此秘法,献以六灵。乞昼夜轮转,佐万古长青。
“孩子,你还记得我之前教过你的那个,将自身的法力分解成三份不同能量的魔法吗?”
“三分咒?我记得。”
“没错,你再熟悉一下,接下来要用到。”
“是。”
星璇摘下了自己的帽子,放在法阵之外,他走到法阵中的水晶台边上,仔细观察着星核护符,确认神器的能量足够充沛。
尤里卡用悬浮魔法取下他的冠,把它和星璇的帽子放在一起,有些困惑地问道:“其他小马呢?”
星璇如他来时路上一般面色凝重:“不会再有其他小马了,孩子,只有我们两个。你和我,分别用三分咒把自己的能量分解,顶替其他的小马,献出力量来降下月亮,升起太阳。”
“发生什么事了?您不是说过三分咒不够稳定——”
“为了升降日月,独角兽们的魔法已经全部耗尽了……尤里卡,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