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马车驶进果园。
太阳洒下烂漫的光，穿过果树的叶隙落在了他独自卧着的小丘上。在这居高临下的地方四下望去，只见处处都是果树。今天中午，那连成片的树冠本是红绿相间的，到下午则成了清一色的绿……也不全绿，夕阳为它们添了一抹泛金的霞光。
是苹果树。
他听说，苹果鲁萨的苹果一年两熟。这与小马镇的苹果有点不一样。
晚秋的苹果，一年四季里最好的苹果。苹果嘉儿告诉他，香甜苹果园的苹果一年四季都能生长成熟，这是她和长辈们代代选育出来的优良品种，但最妙的还要数晚秋。
哪儿也不想去，什么也不想做，他要多歇会，让衣服底下那浅红色的汗水干透。他仰起头，知道了阳光是如何透过一层层苍翠的绿叶，在他身上降下恩泽的。
彼岸央央又一次回到了这种状态——独处的状态。
必须承认，这些天他过得很充实，也很精彩，但是这对于他而言未免有些太过刺激。在火车上，他才想起来自己的精神绷得有多紧。所以当白影提出短暂分头行动一阵时，他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做什么都行，总之，他需要片刻属于自己的时间，为疲乏且惭愧的心灵充电。
白影，尤里卡，以及…多洛伦斯？光名字就有好几个，而他身上的那些谜团，就算再怎么解释，自己也始终无法完全听懂。是的……他的身世，他的经历，他的记忆，还有他的能力，哪怕从中抠出一小点来，都够那群最高学府的学术大师们研究上几十年的，而自己只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学者兼作家，能帮上什么忙？
“喂！阿央！”
随着清朗的呼喊声爬上山丘，他的独处结束了。
“是。”他不经意地应道。
搞什么？“是”？他被白影传染了吗？
“哈！”随着标志性的爽朗笑声传来，苹果嘉儿的身影终于追上了她的声音——这里是整个香甜苹果园最高的小山丘，爬上来要费点功夫。
“就算我雇你是为了顶替麦金塔大哥，你也不至于真的模仿他说话呀！”
那陆马姑娘，戴着顶格外牛仔的牛仔帽，常年的体力劳动为她藤黄色的皮肤染上了浅浅的橘色。她将浅橄榄色的鬃毛扎成马尾，是为了方便干活。日暮时分的余晖映在她的脸上，留下些红。
阿央从趴卧的姿态坐了起来：“喔，抱歉女士，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现在的阿杰是阿央的雇主。
这是少见的事——香甜苹果园很少雇佣小马干农活。
今早她刚从水晶帝国采购回来，就听说史密斯婆婆身体不适，她想去照顾，可还有半个果园的苹果等着她收，而以往帮忙干活的大麦哥正和嫂子糖蓓儿一同在外度蜜月，香甜苹果园竟然一下子冷清起来了。
于是她在小镇的布告栏上贴了张告示，希望有位擅长农活的小马能来帮忙，这样她就能腾出身子去照顾外婆。
阿杰直接坐到了他身边：“道啥歉呀，哈哈！我还要感谢你呢！你干活还真利索，一点不比我大哥差。一下午就把半个果园的苹果收完了！天底下哪有您这样的独角兽天才唷！”
“您抬举了。是您教得好。”阿央短暂地摘帽致意，“我只仰赖一身蛮力而已。不如说说您的事吧，尊祖母怎么样了？”
这匹独角兽，一看就是城里来的小马，并且一开口就知道，是中心城的小马，阿杰总觉得和他交流又轻松又费劲：轻松在他说话时很平静，也很有逻辑，说话的音调又标准又讲究；费劲在他总爱说谦辞敬语，一环环的客套总感觉很难接近，而且听起来老别扭！
“婆婆没什么大碍。她呀…不肯安分！今早果园没小马干活，她惦记着秋收，非要下地！”她摘下牛仔帽为自己扇风，“结果，踢果树的时候闪到腰摔了一下，好在不严重。”
“年纪大了是不能摔的，您得带她去医院瞧瞧。”
“我也是这么说。可老人家不肯去，身体不好脾气却倔得很。”苹果嘉儿看着天空中那颗红如苹果的落日，“算是咱苹果家族的优良传统吧——死不听劝！最后我还是给她强行带去医院了。”
阿央知道这事，他今天看着阿杰把婆婆背上马车，然后拉上马车就走，刚刚也是她拉着车回来的。
“检查结果没问题吧？”
毕竟她下午就带着婆婆回来了，不说住院，连绷带石膏都没见着。
“唉，谁知婆婆到医院以后又变了副态度，嚷嚷着自己一定是病了。”
阿央苦笑了一下：“是位可爱的长辈啊，越老越像孩子。”
“哈哈，是这回事儿！”阿杰的眉毛短暂舒展了一下，接着又阖起，“检查结果没问题，我还得和医生们一阵哄，再把婆婆哄好了才带得回来。”
“我想，婆婆是寂寞了——大家都在外头，只有她在家，不免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这才惦记起果园吧。”阿央想起自己远在温蹄华的父母，短暂地默然了，“越是年纪大了，就越害怕自己不再被关注，毕竟……哎，我就随口说说。”
他看见阿杰不再扇风——她将帽子戴回头上，向下压了一些，藏住那双碧绿的眼。那位乐观开朗的果农，不再昂首去看天空中那颗“大苹果”，只是低头看着蹄下那走向衰萎的浅草。
“婆婆是病了，还是不治之症。”
“这……”
“是一种名为衰老的病，很普通的病，大家都有，不过婆婆到了病症发作的年纪。”
她的话语直往独角兽青年的脊梁上爬。
阿央感觉不出自己背上的东西是冷的还是热的，他只是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自己衬衫的领口，指望闷在自己身上的东西能从领口离开。
“我想，我们都得学会带着这病继续前进。”
他没能思考出什么，过了半晌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前进，然后到达终点。”阿杰将蹄子伸进盖在脸上的帽子里，过了会儿才继续道，“大家的终点各不相同，所以还得学会告别已经到达终点的爱，以及在自己到达终点时向所爱道别。”
“大概要学一辈子。”阿央自觉地不去看她，只无目的地抬头，去找寻一朵看着顺眼的流云，好安放自己的眼睛。
她在哭呢。
实在是突然，她就这么哭了。
“要用一辈子学…就有点太久了，更何况有时…不见得有道别的机会吧……”
和阿央一样，她也想到了自己的父母，可她的父母远在……
她没有哭出声音，那是不同于悲痛或者委屈的哭泣，那哭泣来自一种纯粹且遥远的哀伤。
阿央盯着的流云突然被某匹天马打散了，他得再寻找另一片云，或者去看看那稍远一些的晚霞——总之，他不擅长面对女孩儿，尤其是这种和他年龄相仿的，流着泪的女孩儿。
“这就是命运吧，有时候讨喜，有时候讨厌。它叫你见识些幸福与快乐，又告诉你这一切终有结束的时候。”
秋风将果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也携着丝丝凉意走阿央衬衫领口进去打了个转。
很难想象，他竟有机会能与一位陌生的农家姑娘讨论这么深奥的话题。
“唉……呵呵，在陌生小马面前，我反而能展现点多愁善感了。”苹果嘉儿终于把帽子抬高了些，露出的那双眼睛有一点点红，“你有朋友吗？嗨唷！我这问题真傻！你和瑞瑞不就是的嘛。”
阿央短暂地看了阿杰一眼，见她还没完全缓过来，又悄悄把视线移开：“她的确是我不多的朋友之一。”
“我觉着命运是个好家伙，它让我认识了瑞瑞她们——世界上最棒的朋友。”
“也对。”
“会有分开的一天，至少我们活着的时候能一辈子在一起。”
“嗯。”阿央突然感觉话题变得难捉摸起来。
她轻轻揉捻着泥土之上，那些有点干枯发黄的野草：“但是暮暮，她该怎么办呢？”
“暮暮……”
那就好说了，独角兽的心绪一下子明朗起来。
“她的‘衰老’被治好了，可她得见证多少次离别呢？我不敢想！我舍不得……”
“别误会！我不是舍不得离开这个世界。”像是深恐遭到误解，没等阿央回话，她便急忙解释道，“我是舍不得让她一次次地经历‘告别’。”
“您别担心。”
“咋会不担心！她可是——”
“先听我说。”阿央的目光没再躲闪，他直视着阿杰的双眼，向她抬起蹄子中断了对方的话，“暮光公主和你我一样，她不是天角兽，更不会永生。”
“哈？”
那翡翠似的眼睛里，突然亮出了一点光彩。
“就是这样。”
她犹豫几番，开口道：“你，你可真懂安慰女孩儿哈，不过你也别为了安慰我说谎话，我受不了这个。别忘了，我可是象征了诚实元素的。”
嘴上这么说着，可眼里的那份希冀才是真心。
独角兽仍没有回避：“我不敢保证自己永远是诚实的，但是刚刚说的那些没一句是谎话。”
“可，你怎么知道？”
阿央挠了挠头：“我一个朋友告诉我的。”
“他又怎么知道的？”
“呃，我只知道他不会骗我。”阿央那种心虚的感觉又上来了，“如果您相信友谊中的诚实的话，就试着相信我和他吧。”
苹果嘉儿笑了一下：“那我也不能自己骗自己啊。”
“大家总爱去相信自己想听的，这大概不是难事，再加上，若您觉得我是您朋友，放下怀疑去相信一下也没什么不好，对吧？”
他说的有道理，为什么自己会怀疑这个好消息？只因为那消息实在太好了，“难以置信”这个形容词就是用在这里的。得知这份突然的喜讯，总会有点受宠若惊。
“你比看上去要轻率啊，这么快就认为我们是朋友了？”她藏住笑意，将声线抬得高高的，想要表现得像个受到冒犯的贵女士——中心城常见的那种。
她模仿得太刻意，阿央看着想笑，但忍住了。
“呃，那您这样子理解吧：我自认为我们是朋友，所以我不会骗您。”
“好吧，但你听好——我们是朋友了，并且我也相信你。”
阿央只是又一次脱帽：“多谢抬爱。”
他不像其他中心城小马那样矫揉造作，可要说他亲切，却又能感觉到他对自己的想法表达得极为克制，常用礼仪和谦敬语去掩盖住自己的内心。
“咱农家小马可好相处啦，能帮忙干干农活，陪着拉拉家常，那就是好朋友。”
“我很荣幸。”他向阿杰礼貌地微笑了一下。
那双眼睛让阿杰联想到了蓝莓——它们有着蓝莓蒙上白霜后的冰蓝色。嗯……用她刚从水晶帝国采购的水晶浆果来描绘似乎更加形象，毕竟眼睛是会反光的嘛。
“真是打扰你了，你干完农活在这里歇息，我却自顾自地找你说了一堆。”
“呵呵呵，您是我老板嘛，怎么都得听您的。”独角兽笑了笑，“再说了，有些东西是不吐不快的，我又恰好闲着。”
“老板？哈哈哈哈！”这是阿杰今天的第一次大笑，“是这么回事儿！当老板挺过瘾的！但我还是更喜欢自己劳动。”
“那么……”阿央已把道别的话蓄到嘴边。
“但我现在更想多照顾一下史密斯婆婆，她跌得路都走不稳啦！哪怕没伤筋动骨，也得休养一阵子哩。”阿杰摇了摇头，“你又说你特别缺钱，在这里多干几天吧？放心好了，我不会剥削你什么。但是我要压榨！”
“呃。”那对水晶蓝莓瞪成了一大一小，让阿央那样沉静的小马露出这般诧异的表情，着实是可乐的事，阿杰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我是说，接下来果园需要压榨苹果汁，这是比踢苹果树轻松的活儿，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阿央这才把眼睛调整回同等大小：“当然。不过工钱能现结吗？我快买不起明天的午餐了。”
“没问题，咱们走。不过其实你可以在咱这吃，不收你钱。”
他们一同起身，各自整理好他们那顶被视作“本体”的帽子，向山丘下走去。两匹小马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里，并肩从天空与山坡的粉紫色交界处潜下了。
“不了，我也有个需要照顾的小马。等会儿我还得去接他放学呢。”
“天哪！你都有孩子啦！恐怕瑞瑞要失望咯！哈哈！”
“这里的误会多到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释了，老板……”
（第二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