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月明星稀的秋末夜,说是月明,也不过是因为那一轮镰刀般的晦月挣扎着刺破弥散空中的黑云,为这黯淡无光的夜晚勉强提供光明。
这是比起过往的任何一天都更为阴暗的夜。
匿伏在小镇里的那些不寻常的存在,便于这样的夜晚里出动了。
幽黯的僻静处,一头六足怪物正步步迈向镇子里小马们抱团以微弱的灯火驱散黑暗与恐惧的区域。
它毛绒绒的身躯通体暗蓝,六足皆长有利爪,大到一口能够啃下小马头颅的巨颚里布着一排尖牙,头顶有两只触角和一对兔子似的耳朵,而背后的尖刺尽显凶恶,漆黑的大眼睛则死盯着前方的灯火,它目标明确,下颚就像脱臼了一般诡异地大张着,仿佛被那儿的什么东西所吸引。
他们不会意识到它的到来……
“哼。怪兽,想去哪儿?”严厉而冷峻的声音穿破沉静的空气,从它身后袭来,而怪兽也循声掉转身体向后望去。
黑暗中竟是一匹天角兽——头顶发箍式的盔冠映射出月华,纹饰精巧的胸甲覆映着心口,足下踩着浇筑出火纹的护蹄。
那身影纤细窈窕,等到飘游的阴云进一步给月亮让出位置,撒下来的月光便照亮了来者飘扬而流溢着星空的鬃毛,深蓝色的躯体与亮蓝的眼眸……除了露娜公主还能是谁呢?
她接着说道:“我乃小马利亚的守护者,想活命就乖乖就范吧,怪物。”
那是以中心城皇家口音喊出的相当标准乃至刻意的古小马语。
她当然知道眼前的这只小小的怪兽,是某个在噩梦夜突发奇想将自己套在玩偶装里的搞怪小马。
却见那小马像是完全宕机了,傻傻地愣在原地,既不动一下,也一眼不发。
见状,她没再以皇家口音扯着嗓子喊了,转而试探性地问道:“唔,你还好吗?”
它那模样像是被吓傻了,这倒让露娜有点内疚起来。
“我没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玩偶服闷着的缘故,那小马的声音听上去意外地低沉。听声音,露娜就默认套在里头的是匹雄驹了。
露娜用蹄子敲了敲那身玩偶服,感觉有些厚重,按理来说,这种服装应该能让里面的小马把脑袋从玩偶嘴巴里探出来,可眼前的怪兽显然是买大了一号,于是全身都被玩偶服给罩着,只有下巴稍微露出来一点点。
“你看得见路吗?整个头都被套着…那眼睛这儿应该留孔了吧?”
“看得见。”怪兽点了点头,头上的两根触角也随之晃了晃。
真看得见吗?露娜很确定她没在玩偶的脸上看到窥视孔,而且对方好像至今都没有认出她是公主。
但他都这么说了,那也没什么好争的啦。
“总之,今晚,我扮演的是小马国的守护者,像你这种怪物,原本是要被‘处理’掉的…现在,我以守护者的名义对你进行正式拘捕并监控。”露娜又开始使用古小马语,她一边说着,一边在自己的古语辞海里搜肠刮肚——毕竟她也好些年没用过古语了。
可他却又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公主陛下……”
“都说了,是守护者!”对方的不识趣让露娜有些恼,但她还是耐下心来用白话说,“就像我不会追究你头套之下的真容和姓名一样,你也别把我看作露娜公主…哎呀…我来跟你解释一下情况,现在,我是守护者,而你是怪兽!怪兽侵入按照当时的惯例是要被消灭的!”
“好吧。”怪兽犹豫了半晌,终于配合着说道,“我不想死。”
“放心~守护者还是讲道理的,只要你表现良好,通过了我的观察和考验,就可以允许你出现在小马国境内。”
怪兽又一次点头:“所以我该怎么做?”
“哈!这次的噩梦夜有不少结伴主题的活动,那就是你表现的机会啦!另外,可不许从本宫身边逃走,我可不会给你祸害小马的机会!”
“是…”
那么,这就是噩梦夜的常见情景了,大家仿照着自己所扮演角色的行为模式说话,做事,以及同与该角色相关的其他角色互动……总之!在节日互动时尽量少做出“OOC”这样扫兴的事就是极好的。
此时,还有更加鲜明形象的噩梦夜角色扮演案例发生在节庆会场的另一侧:
阿央很后悔,但并没有反悔。至少对他来说,被化完妆后对着梳妆镜发出痛苦的哀嚎不能算作实际意义上的反悔。
现在,他身处噩梦夜展会某个没什么小马光顾的偏僻游戏摊,尽可能躲开小马的目光。
如果说这身规整的紫红色燕尾绅士服还有点阿央的风格,那么搭配上如此鲜艳的橙色衬衫和绿领带简直要了他的命,可如果只是着装过于张狂,那尚且还好……
可由瑞瑞给他画上妆,再戴上那顶绿假发,一切就不一样了。
他的整张脸被画得无比苍白,一圈墨绿色眼影使他眼睛显得近乎凹陷,嘴上夸张的大红色口红向两边肆意延伸,就像是他的嘴角遭到撕裂一般,而一旦他照瑞瑞说的那样,将眼睛完全睁开……
那直接就是“黑暗骑士”中的反派——小丑。
“那个,小丑先生,您已经把所有奖品都赢完了…每匹小马只能赢一份奖励的,可以去别的摊位转转啦…”摊主“制牦勇士”有些无奈地说道。
“小丑先生”则是一副不太愿意配合的样子,他没收下任何奖品,只是带着那有点幽怨的表情一遍一遍地用蹄子锤击着摊位上的“野蛮测力器”。
真是的,这小丑不仅装扮得像,还跟小丑一样难以捉摸!不过,小丑不是智力型反派吗,怎么他这成了武力型的呢?
摊主看着测力器的电子屏一次次突破峰值,然后爆出“哞!”的提示音,心中无奈。不过,凡事都有好的一面:往年他这摊位基本没什么小马来玩,常因被嫌无聊而颇为冷清,可如今至少小丑先生愿意一直待在这里……
“你肆意犯罪的日子到头了!小丑!”
那是雌驹故意压着嗓子说话的声音。阿央扭过头,发现身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匹蹦蹦跳跳的,鬃毛蓬蓬的粉色“蝙蝠侠”。
啊……是萍琪派,扮的蝙蝠侠。好吧,这反差也足够大了,仅是父母双全这一点就已经……
“听到了吗!小丑!你!被!逮!捕!了!”
没等小丑回话,蝙蝠侠就已从斗篷里掏出铐子,将自己和小丑铐在一起——这样他就逃不掉了。
阿央知道,这是萍琪派向他发起的噩梦夜“组队邀请”,但阿央根本就不想组队,更不想去参加那些有小马在的活动。
“那个,蝙蝠侠先生,我并不想…”
“没你拒绝的份!”虽然和“真正”的蝙蝠侠相去甚远,萍琪也拿出了她平时未有过的强硬,直接将钥匙向深黑的夜空里猛地一丢。
这下是彻底完蛋了……
今晚,他只能是小丑了。
【二】
“守护者”正和她的“观察期假释犯”在噩梦夜会场一家摆满了大小各异蜘蛛玩偶的摊位前,看着前面的一对小马正为了赢取更高的积分而努力。
这大概是个考验方向感和配合的游戏:一位参与者蒙上眼睛站在蛛网蹦床正中间,另一位站在蛛网上距离和方位均随机的地方举起网靶,同时踩踏蛛网发出震动,让中间的搭档向她投掷蜘蛛,当然也可以主动去接,最终一定时间内投中的蜘蛛越多越好。
小怪兽的玩偶服全然不合身,要他在蛛网上跑来跑去恐怕有些勉强……
“你怕蜘蛛么?”守护者扭头轻声问她的怪兽。
“不。”
守护者一笑:“那就由你去投蜘蛛!”
那对小马最终只取得了中等成绩,这样的游戏的确有一定难度,不过守护者没那么容易被难倒。
“公主……我是说守护者阁下。”准备为小怪兽蒙眼的摊主拿着眼罩问道,“应该把眼罩戴在您搭档头上的哪个位置呢?”
不像其他穿玩偶的小马,眼前的这只整个脑袋都藏在了头套里,令摊主看不出他是从哪里视物的。
“蒙眼睛吧!”露娜一面说着,一面在蛛网上蹦跳。
戴好眼罩,摊主对怪兽说道:“要等搭档提示了再开始行动,一次只能丢一个哦。还有…不用担心,这些蜘蛛都是假的。”
怪兽没有回话,默默点头。
游戏开始,场地的灯光照亮了蛛网的一处,守护者便迈着轻盈的步子走向那边。由于规则禁止说话,她能做的似乎就只有在规定地点弄出些响动,然后用靶子接好飞过来的蜘蛛了。这项目难就难在……接蜘蛛时没有踩准灯光,可是不计分的!
确认自己踩准了,她便用一只蹄子举起网靶,剩下的三蹄踏起了原地碎步。
她的搭档虽然找准了方向,却没有用对力气,丢过来的小蜘蛛还没飞过半程就落在蛛网上了。
这可把守护者急得不行,可规则不允许她说话,她只得懊恼地跺了一蹄,然而灯光已经照到另一个地方了,她还得赶紧就位。
怪兽虽然看不见,但脚下传来的震动是很清晰的,他能感觉出搭档的方向,但对自己的力度没什么把握,所以他刚刚只是随便一丢,借此判断使用何种力气能将蜘蛛丢出多远。
小蜘蛛落网时传来的震动让他已大致心里有数,不过,他还感觉到了自己搭档因为这随意的一扔气得跺脚产生的猛烈震动……
边上的观众们见露娜公主久违地展现出那活泼好胜的少女一面,都不禁失笑。她肯定玩得很开心吧!
守护者在难以稳定平衡,更难以奔跑的蛛网上拼了命地尽快到达目的地,可谓是想赢到极点。好在她的搭档也足够争气,在第一次的失误之后好像找到了诀窍,后续的投掷都相当精准。即使是因为玩具蜘蛛大小重量不同而导致的些许偏离,也被守护者努力接住了。
直到游戏结束,他们都没再出现一次失误,这样的配合可以说相当默契,获得了全场第二的高分。在观众们看来这样的结果不算意外,露娜公主作为公认的“马国游戏王”,上至电子竞技,下至丢沙包,只要是游戏项目她都无一不通。而完美主义的露娜公主肯定也不会找太差的搭档。
他们的分数已经足够赢取最好的奖励了,但要强的露娜公主还是忍不住发问:第一名是何方神圣?为什么分数会比配合接近完美的他们还要高出那么多?
这是她得到的答复——“第一名是蝙蝠侠和她的搭档小丑,蝙蝠侠似乎很习惯走起路来一蹦一跳的,她在蹦床上简直如履平地,而小丑丢东西的准头堪比真正的马戏团特技演员!”
露娜当然也是那部经典作品的漫迷,她凑到小怪兽的耳边说道:“那我大概有九成九的把握确定此小丑非彼小丑…那扮的可不是什么马戏团演员。要是你看过《黑暗骑士》的话……”
他的反应却十分奇怪,原本话少的他却很认真地强调起莫名其妙的事:“完全没看过!我也不认识那个扮小丑的小马!”
何等无趣的家伙呀!简直无可救药!
如果要问小马镇的镇民们,他们最喜欢的噩梦夜活动项目是什么,也许会收获许许多多的答案。但如果做一项统计调查,记录噩梦夜各展台的客流量,那么毫无疑问将由“占卜台”夺取排名第一的桂冠。
是的,就是那个由泽科拉负责的占卜台,噩梦夜去占卜台一逛,看看自己将来的运势,得到神秘占卜师(我们都知道是泽科拉,但这是噩梦夜所以别点破)的一些指引,这对小马们而言是必行之事,恰如饿了要吃粮食,渴了要喝水。
只要占卜台的队伍不是很长,那就过去排着!
然而这一届稍微有点特殊…也可以说是幸运:泽科拉病了,将占卜台交给了她正处在叛逆期的堂弟,而她弟弟叛逆就叛逆在——说话不押韵!
他静坐在占卜帐篷里,披着斗篷,将脸遮住,为了避免被叫做“女巫”还专门在身边竖起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巫师”。
然后面对着揭示未来片影的水晶球,以及一个个好奇的小马们,作出他对于影像的解释。
随着又一对小马掀起帐幕离开,他清了清嗓子:
“下一位。”
这一次揭开帐幕的并不是蹄子,而是魔法,他从兜帽的阴影与水晶球的光芒里看去,立刻兴奋起来。
这次来宾是露娜公主!他的偶像!不过他可不能暴露自己心底的激动,他还年轻!丢脸一定要等到变成自尊心廉价到愿意拿去卖钱的大叔时再说。
“欢迎光临~”他亮出自己的营业声线,努力地体现磁性嗓音,“占卜台,占卜的是您自身,而非扮演的角色。所以在水晶球面前,请释放真实的自我。”
与露娜公主一同进入的同伴是个身穿玩偶服的小马,他那扮相,大概是以为自己很可怕,实际上很可爱的怪物。
“咦,今年不是泽科拉。”公主有些意外。
巫师嘿嘿一笑:“我的占卜水平也不差的!公主陛下!”
“当然,我只是有点意外。”露娜故作神秘地说,“睿智的小巫师,你知道我扮的是什么吗?”
她又要向小马介绍自己的装扮了,今天晚上,露娜一遇到认识的,或者是搭上话的小马,就会立刻兴高采烈地宣称自己是小马国的守护者。
“呃,回陛下,不知道。看着像是士兵?”巫师耸耸肩。
对于公主没有直奔主题,而是跟他聊天,他很开心。不过若是别的小马这么做,他大概就要催了,毕竟排队的小马可不少哇。
“是守护者哟!”露娜突然正色,以火焰的形态消失,很快又以火焰的形态复原,“呼~大概就是这样,是匹很厉害的小马!”
这样的魔法巫师前所未见,露娜公主向他展示了新的魔法,实在令他大为惊喜,不住鼓蹄。
不愧是露娜公主!
至于她说的守护者……应该是某匹身穿公主现在身上的盔甲,存在于传说中或者影视文艺作品里的小马吧,可远住法拉希的斑马们对小马国的这些历史文化完全不了解,顺着捧场就是了。
公主见他满脸欣喜的样子,也微笑起来:“你喜欢他吗?”
“喜欢!”
嗯哼,不认识什么守护者也无所谓,捧场就是了。
这样果断的肯定回答果然也让露娜公主心情大好,她眉心舒展,嘴角微微扬出一个柔和的弧度,接着说:“有品~那么巫师先生,有劳您您帮我算算咯。”
“没问题!”巫师拿出一张卡纸和一支马克笔放在桌前,“请将您的名字写在这张纸片上。”
这环节在过往的占卜是没有的,虽然感觉到一点点疑惑,但她还是照做了。
“嗯姆…好极了…您猜的没错,这跟占卜没啥关系,我只是单纯的想要一张您的签名。”说罢,巫师将纸片收了起来。
露娜眉梢一挑,但还是笑着:“直说不就是了,我最喜欢的还是那些坦率的小马。”
突然,她扭头看见小怪兽还在远远地站在边上,便眉毛微皱:“站那么远干什么,过来过来!想逃是绝对不行的!你来表演一下什么叫坦率地要签名。”
“露娜,给我签名。”
她还是意外了,谁能料到他连礼貌和谦敬都丢了,那可真是坦率到了不客气的程度。
“嗯哼?”露娜没有不高兴,但她也用这种不客气的“坦率”回敬对方——提笔就写,在小怪兽的蓝脑袋上留下一个大大的“LUNA”。
“那坦率的斑马可以吗?呵呵,”巫师咧嘴一笑,“咱还是不闹了,您把蹄子放到水晶球上吧。”
露娜将一只蹄子置于水晶球上,同时还不忘向她那因脑袋上被签了字而不知所措的同伴扮鬼脸吐舌头。
过了片刻,巫师说道:“我看到您未来的心灵之影,那是迷茫,痛苦,悲伤,甚至是危险。然而,命运之影却呈现着一种微妙的积极态势。”
“呵~看来我又要倒霉了?”露娜苦笑,但似乎并没有太介怀,“您是想说苦尽甘来?嗯…年底休假倒确实是乐事。”
“我想说的是,水晶球的反应很强烈,这往往意味着……”
小怪兽一下子也起了兴趣,那写着“LUNA”的脑袋向前探过来。
“程度很深,不论是幸福还是痛苦……”巫师的语气和神情凝重起来,“容我稍作整理。”
他停顿片刻,说道:
“在不久的将来,您会遭遇数次极大的挫折与危难,而除了您自己,谁也依靠不得,您只有凭自己的力量才能渡过难关。也许您的身心都将受到伤害,但请保持坚韧与勇敢,听从自己的心声以作出抉择。您会挺过去的,战胜那些考验,最终您将收获的甚至不止是幸福快乐。”
“瞧,这不挺好的嘛!”露娜很是乐观,“这不还是苦尽甘来嘛,如果最后能收获比年终休假更好的东西,那我可什么苦都不怕吔~”
她身边的小马从头套里传出一声轻笑的鼻息,巫师也同样在微笑,他们都被露娜公主乐观又充满活力的样子所感染了吧。
“那么,这位先生?来吧。”
小怪兽将毛茸茸的软爪子搭住水晶球,巫师则眯上眼,聚精会神地看。
“啊吔…好奇怪。”
“他果然是个很奇怪的小马,对吧?”露娜凑过去对巫师悄悄逗趣道。
巫师很敬业,竟没被她干扰,继续说:
“您最近运势也不太行,水晶球的反应同样强烈,接下来,您将会遭遇长久的困惑与迷茫,这份困惑和迷茫贯彻占卜限度的始终,然后是短暂的幸福,强烈的痛苦和危险,随后戛然而止……”
“嗯?”他那明显不合适的头套向侧边一歪。
露娜依然是笑着:“居然不是苦尽甘来剧本,看来你的好运得等到明年咯!”
“一般是不会这样的,水晶球总能给出一个阶段性的结果……”巫师看上去也是一头雾水,“不过,水晶占卜也不是必然的准,您不用太担心。”
巫师看着沉默的小怪兽,那安静的玩偶之下是何神情,看不见也猜不到。
露娜公主笑着将蹄子越过怪兽的背一搂:“看来咱俩最近都要倒点霉咯~不用怕,就是天塌下来了还有你们的两个公主顶着,哦!还有!”
她点了点自己头上那顶闪着暗色金属光泽的盔冠:“还有守护者呐!你就放心对着生活中的那些困难张牙舞爪吧~”
说罢,她又握着小怪兽肋下那额外的两只纯棉爪舞了两下。
看着露娜公主用她那独具风格的方式鼓励同伴,巫师深受感动,这就是他崇拜露娜公主的理由吧。不过他是不会羡慕那匹怪兽玩偶之下的小马的,毕竟占卜……
“占卜就到这儿,咱们再去别处逛逛?”
没等同伴答应,公主便拉着他离开了占卜台。
【三】
最终在守护者的带领之下,参加“来无序家作客”项目的小马们成功地走出了那个被施加了空间魔法的迷宫。
这大概是整个噩梦夜最刺激的活动了,在空间魔法作用下,迷宫中的小马不仅方向感全无,视野还严重受限,而迷宫的布置也格外可怖,无序甚至还用自己的魔法令某些东西活了过来,被吓哭的小幼驹可一点儿不少。
不过一切当然是以有惊无险作为结局啦。
今晚的噩梦夜活动,就在那些获救小马们“守护者!”的欢呼中结束了。最快乐的当然要数守护者了,不仅是因为干了好事而心情舒畅,更重要的事今晚她通过努力让不少小马都喜欢上了她,这对于守护者而言意义非凡。
接下来,小马们就该各回各家,在温暖的被褥中回味这一天的精彩与刺激,然后美美地进入梦乡啦……
当然,“守护者”除外。倒不是为了维持守护者不眠不休的设定,而是露娜公主,大家都知道她的本职工作是什么,对吧?
欢乐的节庆过去,一切都复归常态,露娜感觉到些许的怅然若失了。不得不说,这与她即将回到辛苦的工作中去虽然也有一定的联系……
集会散场,小镇上各种奇异的装饰物也被逐一撤下,天马们从空中拖走用以烘托气氛的黑云,蓝紫色的天幕上,星与月就此重现。
“回见,公主陛下。”
小怪兽略沉闷的声音并不讨厌。
节日过去,露娜仍是露娜。
“你今天玩得开心么,小怪兽…我是说小马。”露娜仰起头,不知在望什么,“至少我是很高兴的,虽然我某些时候为了扮演‘守护者’,对你这只‘小怪兽’不太客气~你明白的吧,我对你一点儿恶意也没有。”
“我很愉快,也很荣幸。”
露娜取下盔冠,在月光之下端详着:“你的话可足够少,在你身边显得我像个话痨似的…要知道,今天我为了演得像他,可是故意少说了好些话。”
“您不必这样。”
“噩梦夜,大家都会扮演与自己‘相反’的形象。这守护者,在不少地方的确和我完全相反,笨拙、固执、静默…当时的小马们其实都不怎么喜欢他。”
“只要您受欢迎就好。”
她又看了看小怪兽,那身玩偶套装的形象让她觉得既熟悉又陌生,似乎只有她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只怪兽,小马们只把它当做多了两条腿的狗或者驴。
“其实,守护者对怪兽虽然不友好,但也不至于刻薄…就像我对你这样?其实我也不确定。”
“您说,守护者专门消灭怪兽。”
露娜的脸有些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干笑了一下:“他也是讲道理的嘛,像今天你我这样的情况,在当时或许也是有的……”
“真的么…”怪兽有些将信将疑,“那好吧陛下,今天真的非常愉快,我想,您现在应该有自己的工作要做了……”
是的,她该走了,但在那之前,她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在那之前,我还想问一件事。”露娜并不急着回中心城,毕竟对她而言,往返两地也只需眨眼功夫。
今晚,“你喜欢守护者吗”这个问题,她已经记不清问过多少小马了。而她得到的回答无一例外都是积极的,多半还伴随着那些可爱小马们积极的笑颜。
不过,她自始至终都没问过小怪兽,这也是很寻常的,守护者哪里需要怪兽来喜欢呢?况且守护者和怪兽之间,本就相互不待见嘛!
露娜当然清楚小怪兽其实是匹无辜的小马,所以她没有为难过他,甚至还非常热情地向他透露一些“守护者的小秘密”,希望能与他相处得欢快融洽。至于对他的偶尔严肃和冷漠,那也只是做做样子而已。
现如今一切都结束了,她想将这个问题交给那个她认为已经十分了解守护者的小马,看看他的态度……毕竟露娜已经用她想象中守护者最不受欢迎的一面来对待他了,如果连他也喜欢守护者,那别的小马肯定也不用说。
“你喜欢守护者吗?”她克制自己的期待,学着姐姐平日里的风格,声音平静又温和。
小怪兽沉默了。看来这是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露娜不急于追问,她也不希望自己得到敷衍的答案。
“我不确定,也许不喜欢。”
并非她期待的答案,但她已有了心理建设,露娜只表现出了一丝丝惊讶,但仍耐心,且温柔地问:“他的什么地方是你认为不喜欢的呢?”
露娜能想象到不少回答,譬如说他种族主义、力量危险、性格古怪、冷酷无情……
但对方接下来的回答像是在她的心上抽了狠狠一鞭。
“他辜负了您和塞拉斯蒂亚公主的信赖,也伤了你们的心,在我看来他远没有您心目中那样好,也配不上你们为他付出的感情和努力。”
那低沉又冷漠的声音从怪兽的头套里传出,捎带上秋末的寒意注进公主的心灵,又在夜的冷风里远去。他声音不大,却是那样刺耳,刺耳到露娜几乎以为那声音能让全世界都听见。
露娜只是哑然,她被震撼到说不出话,那温和的神色逐渐僵冷下去。
“如果一切如您所说。那么他当初不失踪,您也不至于变成梦魇之月吧。”小怪兽并没有因为露娜的变色而停下,“不是他的自负和无能,您又怎么会与塞拉斯蒂娅公主决裂,以致误入歧途,被囚禁在月球千年之久呢。这…即使是站在所谓小马国的角度,也不可谓不是深重的罪吧?”
“他,对得起身为守护者拥有的力量、权利和责任吗?对得起你和塞拉斯蒂娅公主吗?”
那张俏丽的脸从僵硬变得紧绷,她的双眼微微睁大,纤长的睫毛不住抖动着,甚至整个身体也在由内而外地震颤,之前的快乐、期待、好奇,以及她全部的忍耐与迁就,都被突如其来的愤怒所焚尽。
“你…别再说了。”
怪兽应声安静下去。
露娜尚且克制住了自己的脾气,她真的不想对小马发怒,此刻与那只怪兽就此别过也许才是最好的选择。可是当她逼迫自己冷静,克制怒火时,更大的不甘与委屈却涌了上来,她必须要让对方知道……
“凭什么,你对他的了解不过是冰山一角,你凭什么对他做出如此刻薄的谴责?”
那玩偶一动不动,没有回话。
“我变成梦魇之月,那明明是我的错…你怎么可以径自归咎于他?还说什么…‘罪’!你怎么敢!”
“你既不会知道他做出过的贡献,也不会明白他的力量让他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既然不明真相,为什么要妄加评判?”
面对接二连三的诘问,和越说越激动的露娜公主,怪兽只敢低着头,不说一句话。周遭的空气冷冰冰的,而这几近冰点的地带除了他们两个,再没有任何其他小马的存在。
露娜公主深吸一口气,再轻轻地呼出,呼出的气在空中形成了小团的白雾。她意识到,自己做得过了。
眼前不过是匹普普通通的小马,而他不过是勇敢且真诚地吐露了内心的真实想法,这有什么好责难的呢?更何况,那个问题不是她自己问的吗?
她本可以用更加理性的态度来表达自己的观点,可她却在情感的裹挟之下失态了。沟通变成了单纯的情绪宣泄,这是她的错…也许假如一千多年前的她能意识到这一点,也就不会有之后的事……
“小马…虽然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但我想说,你刚刚并没有做错什么,任何小马都有权表达自己的想法……你很坦诚,这是可贵的品质,一如我之前说的,我喜欢这样的小马。”露娜看了看那个比她稍矮小的怪兽玩偶,他虽然一言不发,却并没有表现出害怕或者慌乱,这也让她心安了一些,于是继续道,“我向你致歉,请你原谅我刚刚的失态。以及,如果噩梦夜活动里,我做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事,或是说了不好的话,也希望你谅解…”
“陛下,您对于自己的要求也不必太过严苛了,您是有生命,有感情的小马,而非只有绝对光辉正面的神像。”
那就是原谅她的意思了?露娜愈发为这小马感到惊奇,他要么就不说话,一开口就是这种不寻常的内容,正常小马哪里会像他这样对话呢?
“那么…为了表达诚意,我想和你交个朋友,你愿意吗?就是这种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和住址,偶尔来个电话或者发发短信什么的…”露娜穿戴着火纹护蹄的蹄子在地上轻轻地来回拖曳,有些歉疚地笑道,“其实我么今天玩得挺开心,不是么?如果你不好意思摘下头套,嗯…我会尊重的,你不必展露真容真名,我们也可以做那种网友、笔友什么的……”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陛下。”怪兽很干脆,随着拉链声响起,玩偶服的后脊开出一道口,一匹陆马的身影从中钻出。
前所未有的惊诧在公主脸上浮现。
“我叫白影。”
那双大眼睛眨了又眨,确认着自己没有看错。
“目前在小马国四处旅行。”
他终于从那不合身的玩偶服里摆脱出来,试着向公主伸出友好的蹄。
无数个想法、无数个疑惑,在露娜的脑海中翻滚环绕,其中最突出的那个便是——我竟然在守护者身边扮了一晚上的他!?
嘿!居然误打误撞让他陪我玩了一夜!
可我甚至还对他生气,说了那些话……
他还不知道我能认出他哪!这笨蛋…
他不是幻形的独角兽么,角哪儿去了?该不会是为了穿那套衣服给藏起来了吧,这对他来说不难。
白影的蹄子已经伸了好久,可露娜公主只是久久地凝望着他,现在,他不知道是该收回去,还是应该继续伸着了。不会是新时代又有什么新的礼仪规范他没有留意吧?
“露…”
“啊!”熟悉的声音响起的瞬间,她便回过神,握了握对方的蹄,“很高兴认识你…希望你在小马国的旅行一切顺利。”
白影继续道:“我没有什么…电话号码或者电子邮箱这种东西,而我目前在旅行,所以也算是,居无定所吧…”
“但你总会回家的,不是么?”虽然心里有些紧张甚至是混乱,但露娜的面色早已经变得轻松,自然而然地微微笑着。
“嗯……”
白影的回答模棱两可。
“你真的对守护者的印象有那么糟吗?”露娜明白,此时的尤里卡也许正陷于自我怀疑和懊悔之中,这样的心情她感同身受,她刚刚回到小马国时,何尝不为了自己过去的错误而神伤?又何尝不是几度怀疑自身的价值?
“至少不是喜欢。”
“那么,你喜欢我吗?容我自恋地认为,比你对守护者要喜欢得多吧。”
对方有些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露娜接着说:“可你知道吗,我常常会讨厌自己。讨厌自己的软弱,讨厌自己有时会被情绪所奴役,讨厌自己力量微薄。你还会喜欢我吗?”
“我告诉过您了,不必对自己这么苛刻…”
露娜温和地走近白影,将蹄子搭在他背上:“这就是我想说的。我对自己的认知也许也不完全正确,而真正对我的生活产生影响,对我产生意义的,是那些与我相识的小马们。社会关系的总和构成了我们,我之所以是公主,是因为全国的小马们认可我是公主,而非我自认为是公主…”
一时间,她竟然像个导师似地教导起他来了。在普通小马面前,她尚且可以以长者身份自居,可是在看着她长大的尤里卡面前,露娜还是稍稍感到有些羞涩了,幸而她的演技还可以。
为了不让他尴尬,也为了不影响他接下来的旅行,露娜有意不戳破他的真实身份,可她的话里话外还是有着有心无意的暗示。
至于她的那个笨蛋能不能听出来,不用抱多大期望。
白影又呆在原地了,这番话对他来说有点长,信息量也不少,他需要做一些琢磨……
她轻轻摇了摇白影,像是想把他摇醒:“对自己的否定在一定程度上能督促我们进步,但不要过度,那会伤了爱我们的小马的心。嗯?你听到没有?”
“陛下,我在努力听。”白影的脑袋晃来晃去,但声音并没有摇晃,“您懂得真多呀…比我多多了。”
露娜看着那双略痴呆的红眼睛,笑容忍不住更放松了些:“对了,你接下来要去哪里旅行呢?什么时候来中心城玩儿?来皇宫,看看你的公主朋友?”
“天马维加斯。至于中心城,也许会是旅行的终点吧。”
她停下了动作,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对方:“你说,天马维加斯?要不换个地方吧…我有不少好的建议呢……譬如温蹄华、苹果坞……”
“我听说,那是小马国最繁华的地区之一,其中有很多现代大力发展经济的成果,我能在那里见识到很多……”
露娜有些慌张地打断他。
“繁华并不完全意味着美好啊,那里是小马国的体制实验区,有很多看不到的问题!”
对方仍然没明白露娜的意思,可露娜一时也觉得难以解释清楚,有些东西甚至是她不愿意让尤里卡面对的。
“不会有事的,露娜公主,我还是有一定能力的。”
白影下意识地理解成危险。露娜完全相信尤里卡的战斗力,可她想说的无关战斗,事实上露娜希望他躲避的是他那个时代完全无法理解的事物,甚至是…绝对的禁忌。
露娜还想多劝,实在不行,当面戳穿尤里卡的身份,再努力撒娇拉他一起和她回家去也好。她正在努力组织语言,却被一声高亢的呼喊打断了:
“露娜陛下!塞拉斯蒂娅公主有极其紧要的事情找您,请您立刻回宫!”
她循声回头,是塞拉斯蒂娅的天马禁卫翻风和追羽。
涉及公务,露娜便恢复了公主的严肃庄重。
“我知道了,什么事?”
“抱歉,似乎是比较重要的秘密,我等还无权知晓。”
不甘心,还有一些恼怒,但没办法,她必须得回去。不论如何,因公废私是不行的。只能祈祷塞拉斯蒂娅是真的有急迫得不得了的事找她,否则她一定要再跟她大吵一架。
“再见,公主陛下,请放心,我们一定会再见的。”仿佛是为了让露娜安心,白影故意这么说。
纵使一万个不情愿,露娜也只得妥协,她递过去一张自己的名片,上面是她的私用电话号码:“如果有什么事需要帮助,就拨这个号码,我还是希望你去别的城市旅行…”
“请相信我。”
看着那个连名片都要端详半晌的白影,不安充满了她的内心,虽然几步一回顾,但她眼下却只有选择相信那个自己心目中永远可靠的守护者了……
(第二十七章 完)
作者为没能按时更新致歉!真的很对不起!本章的内容为两章删改后合成的一章,因此大家不难发现字数比以往的章节要稍多一些!看在难得一次更新了一万字的份上,请大家原谅央儿吧!

原计划本章有一张插画,但无奈画师开学后学业繁忙…
另外,小马镇篇到此完结,接下来本文的剧情也许会有一些出人意料的走向,文字风格可能也会发生变化,大家敬请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