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哪，他在流泪。真是难以想象，外表如此冷峻的他竟然会因为文字流泪。
不过，彼岸央央也明白，那并不单单是文字。那文字背后，姐妹相残、阋墙之衅的惨剧却是真真切切，刻骨铭心地存在着的。
不难看出，尤里卡和二位公主情谊深厚，发生在马历100年的“梦魇之月”事件对他来说是新知识，同样也是难以接受的事实。
但更令阿央震惊的是：这才几个小时，他就把辞典看完了，并且还学会了新文字？
不过，对方提问在前，本着对历史事实的尊重，阿央并没有说谎的打算：“殿下，书上的都是真的。不过您知道，书都是小马写的，里面也免不了存在些许主观意见，或者夸大……”
还有粉饰。
“都是我的错，”尤里卡只在乎事情的真假，得到了答案的他更显哀痛，“就连她们，我都没能守护好……”
他的泪水溢落得很慢。光看面部表情，很难看出他心里所想，他表情的变化一直很细微。但是他的那双眼睛却格外敞亮，总是毫无保留地向外倾诉着内心的感受。
阿央并不擅长安慰，他有些困促地说道：“殿下，这些都已经过去了，现在两位公主关系亲密融洽，而您也回来了，一切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如您之前所说，我们应该考虑当下和未来，向前看。而历史，我们就把它当成一面镜子，一次鉴戒，用它教导我们走向更好的明天。”
啊哈，我说得挺有道理。阿央有些自得。他坐到尤里卡对面向对方露出笑脸。
尤里卡保持着沉默，他又看了看书，最终将它放下。
阿央继续说：“另外，很抱歉殿下。我这房子有点年头了，时常有灰尘飘浮在空中，一般我看书写字时会先撒些水。”
他从马夹口袋里掏出从餐巾纸递给尤里卡：“不然的话，就会像这样，看书时沙子进眼睛——”
尤里卡接下纸巾擦干了泪：“谢谢你，阿央。我的眼睛没进沙子，只是这书上的内容实在令我心痛。”
他并没有顺着台阶下，那么尴尬的就是？
阿央的脸有点僵住：天哪，还是算了吧。他真的太耿直了。
“现在的塞拉斯蒂亚和露娜公主，她们彼此相互配合照应，共同治理着小马国。而我们的国家已经说得上和谐安宁，并且繁荣富强。这是值得高兴的事。”
“没错，”尤里卡突然抬头，“不过露娜现在还是和这本书上说的一样，负责升起月亮和守护梦境吗？”
阿央微微摇头：“的确如此，但还远不止这些。露娜公主总领检察院和监察委员会，同时还是公安部和国家安全部部长。”
“是……做什么的？”
“简单点说，露娜公主现在负责维护小马国内部安全和稳定，并且打击一切违法乱纪行为。非常了不起。”
赤色天角兽眼中的哀伤终于渐隐。
阿央向尤里卡简要介绍了一下现在小马国的各大部门和对应职能，而尤里卡似懂非懂地听着。阿央本身也不是专门研究政法的小马，所以这方面他也只能讲个大概。
“……所以，总体还是以各个城市自治为主，定时公开汇报情况，由中央进行适当的统筹调控，非要说的话，其实和一千年前差不多，只不过各方面都足够完善，并且地方自治时普遍更崇尚民主。”
“抱歉，我不太懂这些，对我来说，只要小马们生活得幸福就好。”尤里卡耸耸肩。
“不懂很正常，我也不懂，但这并不会影响到我们生活，对吧？”阿央虽然脸上笑了笑，心里其实紧张得不得了。他并不觉得自己在这方面有讲学的资历，深恐自己所说的有错。
阿央拉了拉衣领，他脸色有点发红，额头冒出点点番茄汁似的清红色液体。
“你……”尤里卡有些疑惑地看着阿央的额头。
“啊，请别在意，殿下，这是我的汗。”他显得更加尴尬，抽出手帕擦掉了他所说的“汗”。
尤里卡若有所思：“红色的汗……”
“是的，父亲说这是遗传病，他告诉我，传说很久很久以前我家祖先生活在一个小镇，那个小镇的小马全都有这种病……也不能说算是病吧，总之和大家不一样。”
尤里卡点了点头，他看向阿央摊开在餐桌上的那张全彩的新小马国地图。
“不一样就会被认为不正常，不正常就会被认为是病……”阿央有些无奈地说，“我在中心城学院上学的时候，没少因为这件事出糗。”
“大宛镇。”尤里卡平静地说道，“我想你的祖先应该是居住在那，大概在地图的这个位置。”
他指向地图的西北部，位于鞑靼山和诡森中间的一处盆地，那里是小马国的西北边境处，如今早已不再是小马居住的地方，变成了专门开采金属矿物的采矿区。
尤里卡的话总能让阿央身体一震，他的话虽然轻描淡写，但却信息量巨大。
他有些激动地问道：“我一直以为大宛镇只是个传说……传言那里曾经发生过好几次可怕的灾难，导致原住民伤亡惨重，最终全都迁往别处。您对这方面的事还有记忆吗？”
阿央的发问让尤里卡的眉毛微微皱起，接着，他那对眉毛越皱越紧，嘴唇也开始轻微地颤动起来。
“阿央，这些事，你不能知道。”尤里卡把脸歪向一旁，“我愿意告诉你，但是，我不确定自己是否有权这么做。我希望你能理解。如果你非常需要，以后我会去争取权限，将这些事说给你听。”
气氛一下变得沉抑起来。阿央意识到自己又问了不好的问题：一个小镇几度发了可怕的致命性灾难，这不就是在责问曾经身为守护者的他失职吗？
尤里卡曾经说过：
可是，我始终不是一个称职的守护者……从来都不是……
“我明白的，您别紧张。我就只是随口问问，有时候我就喜欢看到什么就问什么，其实那些问题多数都没什么含义，更不是非答不可。呵呵呵……”
紧张的明明是阿央才对，他仍在出汗，汗滴将他洁白干净的衬衫肩部染红。这下尤里卡能理解为什么阿央外出时总会穿那件深黑色的风衣或者斗篷了。
他看了眼阿央挂在门口的衣服和帽子：“说起来，你那身衣服，我感觉挺眼熟的。”
“是吗？这是传说中狩猎怪兽的民间组织「狩骊」的制服，是诅咒时代，也就是后格罗迦时代的组织，比小马国成立还要早。后来他们随着怪兽的灭绝而销声匿迹。”
阿央出于对那些传说中的英雄们的崇拜，仿照「狩骊」制服的样式定制了几套衣服作为常服，几乎没有小马能够认得出阿央的这身衣服，而来自千年前的尤里卡却觉得眼熟，这让阿央又起了追问的欲望，不过他还是转过话题：
“中心城的小马们外出普遍都要穿些什么以示‘文明’，但是往往地位越是高贵的小马，穿得就越少，细说起来有些复杂，呵呵呵。这也算是当代中心城的一大文化了。像我这种没什么地位的小马，都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尤里卡低头看了眼自己一丝不挂的身体：“啧，中心城好像以前也是这样。”
阿央苦笑着说道：“的确如此，文化只是一方面。中心城虽然有过一些小小的翻新和改建，但是整体上的变化可以说非常小。做城市规划的那批小马的意见是：‘千年古都就要有千年古都的样子’。所以关于您的旅途，我建议将中心城设为最后一站。”
“谢谢，可以请你再向我介绍一些城市吗？”
“当然。”
阿央再次拉了拉自己的衣领，解开最上面的纽扣。接着站到了尤里卡身侧，领他看着地图。
“您瞧，小马国的中心地带，中心城的南方，这里有个新兴小镇，名叫小马镇。”
尤里卡自言自语道：“我回来以后到过的第一个地方。”
“没错，友谊公主和她的朋友们居住在这里。”阿央在脑海里搜刮关于小马镇的知识：“大概在一百年前，塞拉斯蒂亚公主将那片土地赐给了苹果家族，苹果家族的陆马们非常勤恳能干，他们开垦土地，在那里建设起了相当规模的果园。”
他停顿了一会，继续道：“由于陆马是这里最早的开拓者，所以这座城镇的主要特色是农业。不过，这里更值得一提的是紧邻着小马镇的无尽之森。”
“无尽之森……”
“没错，您曾经就住在无尽之森的姐妹城堡里，对吧？”
尤里卡“嗯”了一声。
“上古栋梁们在无尽之森的一处深谷里种下了象征着各种谐律元素的种子，而种子长大成为的谐律之树可以说无数次拯救小马国于水火。”
“栋梁们？”
“您曾经的老师星璇也在其列，嗯……以后有机会我可以向您具体解释，您暂时就把他们理解成杰出的小马们吧。”
“好。”
“我们继续，而友谊公主暮光闪闪和她的朋友们更是将谐律的力量发挥到极致，她们的友谊创造了一个又一个的奇迹。所以这座城镇的主旋律就是‘友谊’。那里的小马都非常友好热情。”
“的确如此，回来才一天，我就认识了几匹小马镇的小马。”
小蝶、星光熠熠、暮光闪闪。昨晚尤里卡去过她们的梦境。只看她们梦的内容，尤里卡就能够确信她们都有着闪耀着高尚光芒的心灵。
尤里卡继续道：“不过我总担心这里的小马友好过头了，他们对那些异族表现得也……如果那些异族背叛了他们该怎么办？”
“我没有去过小马镇，不过我想，既然友谊的力量那么强大，也不会有异族选择与小马为敌了吧。而且事实上，现在我们小马国和其他国家的关系都还挺不错。”
尤里卡没有再说些什么。
阿央继续着他关于各个城市的介绍……尤里卡只是一直在保持缄默，吸收着对他而言的全新知识。
“最后是温蹄华，一座现代化程度较高的港口城市，我的父母从探险生涯中退休以后，选在那里享受生活。”阿央微笑着说，“那里虽然十分现代，但是生活节奏却比中心城惬意不少。”
“你的父母亲是探险家？”
“嗯，差不多。他们独自探索过各种古代遗迹和陵墓，也有不少考古团队雇佣他们作为保镖和向导。”
尤里卡略加思索：“我觉得我也需要一个向导。我可不想再像当初一样，在这个不属于我的世界横冲直撞了。阿央，我可以请你作我的向导吗？嗯……而我会一些魔法，就来当你的保镖。”
说着，尤里卡笑了一下。
他的这个笑让阿央不是很敢确定对方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呃，那当然是荣幸之至啦。”阿央也陪笑道。
总之首先，客套话一定要第一时间说好。
然后再来考虑实际情况——对于脱离惯有的常规生活这件事，阿央其实心存些许不安，但是同时他也怀着一丝期待：周游小马国？这是他平时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并非不喜欢出门，只是现有的生活缠住了他。究竟是缠住了他的身体，还是缠住了他的心？似乎说不清。出去以后不管做什么都得花钱，可他自己的那点收入哪里够旅行的支出呢？虽然乔治先生也鼓励他多出去转转，而文章交稿也可以通过邮寄，但他就这么离开？
就这么离开自己的小屋，就这么离开自己熟悉的生活……
可这也是绝无仅有的机会啊，做尤里卡的向导，不仅能帮助他这个救命恩马，也能给自己带来无尽的收获。阿央只是和尤里卡聊了一个上午，就揭开了无数的历史谜团，并且自己的历史研究也取得了不得了的进展。
看来他也有着无数迈出这一步的动机，只差一点勇气。
尤里卡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那太好了，我真的很开心。阿央，相信接下来的日子，我们会相处得很愉快的。”
结果是阿央大错特错，尤里卡根本就没把他的话当成客套话。阿央也完全没脸面反悔，他只得顺水推舟地回应：“是，是啊……”
阿央根本就不需要勇气，这匹天角兽用他那单纯思维的霸道力量直接把阿央从舒适区里拽了出来。
这下不想去也得去了……
阿央收拾着自己的行李，把换洗的几套衣服以及必须的书和纸笔装进了行李箱，除此以外，没了？！这么一收拾，阿央才发现自己是真的有点家徒四壁的味道。
尤里卡使用魔法改变了自己的外形，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匹霜白色的独角兽，体型和阿央一般高，原先飞扬的鬃毛也在魔法的控制下自然地垂下。现在的他看上去就是一匹普通的独角兽，可是他脸上的面纹和可爱标记并没有变化。同时他也保持着原先眼睛和鬃毛的颜色。
这……如果熟悉尤里卡的话，应该不难认出是他。
“殿下，我不是很懂魔法这方面的事，但是如果您不想被认出来的话，我觉得您最好把脸上的条纹和可爱标记也变一变。”
白色独角兽扭过头看着自己的可爱标记，说道：“这是幻形灵的魔法，一般小马是掌握不了的。所以我猜普通小马也不会去揣测眼前的小马是不是另一匹小马变的。”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面纹和可爱标记，它们都没有变化……唉，意外又不意外。看来幻形灵的魔法也改变不了它们。”
幻形灵之外的其他生物使用幻形魔法只能把自己变成不同形态的同种生物，要不然尤里卡很想看看若自己变成一块石头，面纹和可爱标记将会如何。
“好吧，好在这世上没有多少小马熟悉您原本的样子。”阿央仔细看了看尤里卡，“殿下，您现在有了新的形象，也该有个新名字，您说大家该如何称呼您呢？”
“首先排除‘殿下’这个名字。”
“呃呃，好的！抱歉！”阿央有些惭愧，这件事尤里卡向他提过好几遍，但是他有时就是忍不住对自己尊敬的小马以可用的最高级称谓称呼。
看着有些尴尬的阿央，尤里卡浅浅笑了一下：“我并不会起名字，而且我也不太懂现在小马起名的方式。可以请你帮我起一个么？”
“小马们的起名方式，其实是很灵活随性的。”阿央也不擅长起名字，他小说中的角色名字都是脑袋里随机闪现出来的。要他来给尤里卡起名的话……
「影子公主」
这时，阿央的脑袋里蹦出了这么一个词。“影子公主”虽然指的就是尤里卡，但是阿央却因为经验主义搞错了他的性别。
嗯哼。至少“影子”是对的，而且还是关键词。
而现在尤里卡变成了一匹纯白色的独角兽，阿央注视着他白色的脸庞和脸上那两道黑黑的条纹。尤里卡改变了外表，却没有改变他坦率单纯的内心。所以……
完成了，阿央按照自己给小说角色起名的逻辑，替变身后的尤里卡起了个名字。
“殿下。”
尤里卡闻声很快看了阿央一眼，他那副表情可以说是无奈中的无奈，甚至到了难过的地步。
“呃，我是说，尤里卡阁下。”阿央在心里扇了自己一蹄子，继续道，“您如果喜欢的话，我想叫您‘白影（Shadow Pure）’，怎么样。”
尤里卡看上去又在想些什么：“白影？”
“是的，白影阁下。”阿央露出期待的神色。
“我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谢谢你，那我就叫‘白影’吧。”
阿央使劲地点头，尤里卡的认可让他开心极了：“耳熟是很正常的，全国上下毕竟有那么多小马，名字相似或者重复都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您可以不必太在意。”
“那么阿央，我们接下来要去的第一个城市是哪？”
“第一站很重要，尤里卡殿，阁下。”阿央拿出自己刚写好的旅行计划单，“您消失了一千年，而有这么一个地方，它同样也消失了一千年，从某种角度来看，这个城市可以说与您正好相互契合。”
“又是一千年？”尤里卡，或者说白影问道。
“没错，在1010年前，那座城市和城中的居民在黑晶王的诅咒下消失，彻底与世隔绝。而一千年后，也就是十年前，黑晶王的诅咒失效，城市才得以重现。”
“所以是哪？”其实他还有些在意，阿央所说的黑晶王又是谁。
“我们的第一站——水晶帝国。”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