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可我还是相信,寻常生活中往往存在着许多偶然的小奇遇静待发现,而在一个个令我们应接不暇的奇遇中,却又有着这样的感叹:寻常生活本身同样也值得向往。”
阿央在文章的末尾这么写着,如今他已将全部的文稿整理好,联系了当地的邮递员上门取件,以将此次连载的内容寄给中心城的乔治先生。
但他还在反复咀嚼着那最后一句话——总感觉自己可以将它写得更好。
丰富自己的内心,积极地感受,再用文字将自己的内心完美呈现在纸上,这是每个作家都全力追求着的事,然而这并不容易,彼岸央央也只不过是挣扎于案台的一个渺小执笔者。
不知何来的微风吹过,撩得阿央耳朵痒痒的。
他坐在青年旅社的小床上,面向着窗外的阳光与小镇风景,反复咀嚼着……嗯,他确实是在咀嚼着什么东西的,他嘴里叼着一直颇为他所青睐的白色羽毛笔,轻轻咬着它纤细的笔杆,
空荡荡的脑海中只复现着那句话的意思,他尝试着各种各样的表达,却依然无法令自己满意。是的,他甚至都没有动笔写,也许这就是这个可怜的作者时常体验到瓶颈的原因之一吧。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放弃思考的,现在,他已陷入了单纯的神游——若不是有匹兰灰色天马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野里,还敲了敲他的窗户。
“是——彼岸央央先生吗?”
回过神来的阿央看到了,也听到了,大为震惊了。
那是位年龄似乎与他相仿的小姐,模样可质朴,鬃毛是浅亮偏灰的黄绿色,她就这么扑棱着翅膀悬停在阿央窗前。她刚刚很显然是叫了阿央的名字,还是喊的全名,可阿央看向她时却发现她并没有看自己。
嗯…
她的双眼不太正常地歪斜着,仿佛是在各看各的。她虽然面朝着阿央,还在很和善地微笑着,可阿央百分百的确定那两只各有想法的眼睛没有一只在看他。
她是,残障小马吗?可怜的小姐…
这想法只是短暂地闪过了,因为他更大的疑问是这位小姐因何知道他的名字,又唤他何事。
“是我,您是?”
“你在问——我的名字?大家都叫我——小呆。你是想和我——做朋友吗?”
她笑着歪歪脑袋,那两只眼睛甚至随着她头部的动作晃动了两下,而当它们停稳时……仍然没有看向阿央。
小呆,对应眼前的雌驹,是很简洁可爱,而且迷之贴切的名字。
“呃,我是想知道您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以及,您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我的同事说——青年旅社309的——彼岸央央先生……”
她并不是口吃,甚至口齿还算清晰,只是边说话边思考让她慢悠悠的,此外,她还会在自己说到想要强调的词汇时短暂的停顿一下……也许她是在回忆和确认即将出口的内容是否正确也说不定。总之,这幅天真又努力的模样引起了阿央的怜惜,原本有些性急的他愿意耐心地听对方一字一顿地把话说完。
“有一封信件,需要寄往——嗯,中心城的——时…时代”
见对方似乎遇上了困难,阿央才主动接过话道:“《小马时代》编辑部的乔治先生,是的,我的信在这儿,请您告诉我邮费吧,亲爱的邮递员小姐。”
“一枚铜板喔。你刚刚叫我——亲爱的?”小呆带着奇异的神色把脑袋歪向另一边,那对眼球又是随之一骨碌转了个弧,不用怀疑,没有看向阿央。
阿央已经不期望她的眼睛能对上自己了。
“博士说——亲密的朋友之间才叫对方——亲爱的~”
她那句“亲爱的”显然是在学着别的小马的腔调,不知是谁,总之不是阿央的。阿央口中所谓“亲爱的”,只是个习惯上表示友好的礼貌用语。哼嗯…至少在中心城大家是这么理解的。
阿央苦笑一下,掏出铜板,将它和信封一并交给了小呆:“好吧,请恕我冒昧,我没别的意思。”
“那——你想和我做朋友吗?博士说——我应该多交朋友。”
想来这个问题竟然已经是阿央第二次被她问到了,阿央也被乔治先生劝导过要多交朋友,不过他一直认为以交友为目的的交友是缺乏诚意的,说不定这正是他没朋友的原因了?
“荣幸之至,不过我马上要去上班了,而您正在工作……就不给您添乱了。”
“谢谢你愿意——和我做朋友。今晚镇上有——魔术表演,如果有你时间的话——一起看看吗。”
阿央当然是没有说过要和小呆做朋友的,他浑身的肌肉都在和他闹别扭,前几天的运动强度快比得上他以往一整年了,今日工作完就上床休息,这就是他想要的一切。然而拒绝这个看上去似乎有点先天障碍的天马小姐又是他所万万不忍心的,加之交朋友也不是什么坏事。
“好吧,我会来瞧瞧的。只要我当时没什么急事的话……”
“说不定你还可以——和博士交上朋友呢——再见。”
接下来阿央就只有一个疑惑了:为何这里的邮递员不走正门。
天青云白,在这样一个大晴天里,香甜苹果园果香四溢,不得不说是名副其实了……毕竟,现在果园正在开展着榨果汁的生产工作。
现在,阿央已经学会了如何榨取苹果汁:原来只需要他在那台装有传送滑带的装置上使劲跑步就行了。
为了方便劳动,他把自己的衣服帽子全脱了,连打底的衬衫和马甲也没留下……是的,脱了个精光,就像小马镇的绝大多数小马一样全裸了。
毕竟他昨天已经汗湿了一套衣服,更何况那身衣服在干活时只会碍事。
阿央跑得还算轻松,虽然他浑身都疼,但他强令自己的身体突破极限继续活动时,却发现那四只蹄子还是能动弹的。这种程度的跑动并没有他想象中累——他身上疼,但是不累。
“阿央,你真是颠覆了我对中心城小马的认知咯!”在机器旁边挑拣苹果的阿杰,看向努力奔跑至身上有些发红的独角兽说道。
“什么样的认知?”
“各种各样的认知,在遇到你之前,”阿杰衔着一筐挑好的苹果送到榨汁机边上,将它们小心地倒入,“我遇到的那些中心城小马,嗯…跟我想象中的一个样。”
“啥样?”
他正用着奔跑时的呼吸节奏,所以说话时尽可能地简短以免打乱自己的呼吸。
“嗯,怎么说呢…就是瑞瑞那个样。”阿杰将筐子搁下,走到另一筐苹果前开始挑拣。
“呵呵呵…我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同过。”
阿杰轻笑:“我也没说你是什么‘怪异的马’,总之,你明明是游客却自己打工挣旅费,明明是独角兽却来我这儿干体力活,明明是靠笔头吃饭的却跑到地头务农。不觉得很特别吗?你这样的家伙会比某些上流小马要讨喜呢,晓得不?”
她的工作强度不大,挑拣苹果这样的事放在果园已经属于“高端脑力劳动”范畴了,她也得以一边干活一边侃侃而谈。
“说到瑞瑞,其实我不觉得她和中心城小马有什么相像。”
适应了呼吸节奏以后,阿央也能正常地说话了。
阿杰点点头:“瑞瑞也讨喜,只不过她偶尔的做派还是跟我们这乡下有些违和——我也没说她不好哇,她以各种‘贵族礼仪’来规范自己的言行,但几乎从不苛责周围的伙伴,总是想着为大家献出什么……”
“嗯……”见她聊起朋友时那副欣赏且自豪的模样,阿央确信他的老板对瑞瑞能滔滔不绝地夸出一大溜话来。
“你知道的,那什么……慷慨元素。她想要受到小马们的敬爱和崇拜,而她所做的也就是全心全意地将自己的才能奉献出来,服务大家。这多好,就像我们通过劳动获得报酬,而她通过奉献获得喜爱,哪怕这正是她的目的,这也是她应得的呀。”
阿央从履带上跳下来,将灌满苹果汁的木桶封装好挪走,再取来空木桶接在出水口,他也可以趁此机会短暂休息。
“论迹不论心嘛,可谁又会说瑞瑞的心地不善良呢?”
“其实我以往干活没那么多话来着,”她取下帽子扇扇风——那大概不是因为觉得热,看上去更像是一个习惯性动作,“主要是因为咱大麦哥,不太说话,跟他聊不成。”
“您口才很好,比我要健谈得多。”
这句话是真的,苹果嘉儿的语速比阿央要快得多,加上她那带有苹果鲁萨风格的口音,于是,洒脱牛仔的既视感油然而生了。
“哈哈,我还是那句话!我可不会因为你恭维我就给你加工资!做多少拿多少喔。”
阿央又开始在传送带上跑了起来:“说真的,老板,我开始考虑弃笔从农了,您开的工资真让我舍不得离开吔……”
【二】
一天过得比想象中快,只要你足够投入,专注于劳动,或者学习,或者玩耍……总之,只要你有事可做,便会发现从清朗明亮的白昼到风清月明的黑夜不过是一眨眼。
今晚,小马镇中央搭起了一个舞台,台下坐着不少观众。看来是会有精彩的表演吧。
“神通广大的崔克茜……”披着羽饰蓝斗篷的白色独角兽慢慢地吟了一遍,“我很愿意相信我们的小马能够成为杰出的魔法师,而这样伟大的称号我还是头一次听见……可是,我并没有从她身上感受到相应的魔力涌动啊。”
“你呀,俗气!为什么事事都要和魔法挂钩?她能不依赖魔法做到这些,还不够神通广大吗?”回答他的正是星光熠熠。
白影今天没挨骂了,因为奥瑟蕾丝今早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了教室里,她恢复成了蜕变完全的模样,看上去再正常不过——虽然她绝口不谈昨天发生了什么。
星光对他的效率还算满意,但那副态度不管怎么说都难以让她喜欢起来。白影对小马之外的绝大多数种族都颇冷淡,讨不讨厌不好说,肯定是谈不上友善的。而他对小马的态度则完全不同,简直可以说是“双标”。
“看来魔法师和魔术师在这个时代并不代指同一个东西。”白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在得到了校长的启发后,他以一种欣赏的目光注视着台上的表演。那是友谊学园的辅导员崔克茜,白影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她。
星光熠熠确信,要是台上表演的不是小马,而是某头龙或者狮鹫,他肯定会认定所谓的魔术表演就是欺诈行为。
当台上的崔克茜借用星光熠熠的魔法以及她自己的障眼法表演了一个关于可爱标记的魔术,台下的观众无不惊叹起来,在崔克茜和她那巫师帽与法袍的演绎之下,仿佛“神通广大的崔克茜”有了自由改变和选择可爱标记的能力——多神奇!
“这是魔法。”白影同观众一齐鼓蹄。
“不全是。”星光熠熠有些满意地笑了笑,“关于可爱标记的魔法,其实我有过一些研究……”
“我看得出,你是优秀的魔法师。”
“嗯…一般般啦,说起来,我当初研究这魔法可不是为了做好事,我替换小马的可爱标记…呵呵呵……”
这回,她的笑容带了一点尴尬。
“至少站在魔法研究的角度,这很了不起。那么,可以请你帮我个忙吗?”
“你说吧!”
等等!
星光万万没想到,这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家伙居然会先出言恭维,再请求帮助这一套!
白影撩开斗篷,露出了臀上那个法阵状的标记:“我想请你试试看能不能移走我的可爱标记。”
“这个不行,我的魔法作用在天角兽身上会出岔子,不受我控制……我曾经误打误撞替换了二位公主的可爱标记,却没能力复原。那真是,噩梦般的回忆噢……”
回想起被两位公主当初那责问的脸色,以及她在噩梦中遇到的梦魇之月和破灭之阳,她连连摇头。
“如果只是浅浅的尝试呢?”白影似乎还想做做最后的争取,而星光则立刻白了他一眼。
她短暂地闭上双眼驱动魔法,过了片刻,便睁开眼睛道:“你那……不对劲吧,它没有任何的魔法能量。”
按理来说,可爱标记意味着小马天赋和能量的觉醒,既是自发产生的,同样也少不了各种机缘,但更重要的是:它应当是降临在小马身上的,这才使得用魔法移动和调换可爱标志成为可能。
而眼前的这个“可爱标记”,就像……一个烙印?
“我明白了,谢谢你的努力。”
白影对小马总是格外耐心,也很有礼貌,因此即使星光熠熠知道这家伙的本质不怎么好,却也很难对他展现出多大敌意来。
“对了,关于魔法,我也有问题要问你。”星光校长似乎有正事要谈,又严肃起来了,“你从哪里学的黑魔法?”
“什么黑魔法?”白影露出了少有的惊讶神色,“我不知道什么是黑魔法,也就更没有学过一说。”
“少装蒜,我还记着!当初你毁掉小蝶家的时候用的就是黑魔法——破灭死光。”
说着,殷红色的光芒在星光熠熠角尖汇集,关于黑魔法,她也尝试性地接触过一点,她蓄力时释放的光芒在色彩上显然没有当初尤里卡使用时那般浓重,而她心里有数,即使是这样,若将死光释放出去,也足以造成可怕的杀伤。
“破灭死光……这名字听上去像是露娜起的。”白影拉起斗篷盖住了自己的屁股,“我大概知道了,你们如今将‘战斗魔法’称为‘黑魔法’,是这样吧。”
“战斗魔法……”
“刚刚的魔法,我们当时叫做‘抹消’。”
星光熠熠微微抬起头说:“黑魔法之所以被称作黑魔法,是因为释放时会对施法者自身产生伤害或者侵蚀。”
“当你向外倾注杀意,杀意会首先由内而外流经你的身体。这是我关于战斗魔法的批注……哦对了,我写的东西都没了。”
“总之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的看法是,当你需要战斗的时候,这种魔法往往很能派上用场……不过,确实不建议小马们学习就是了,本就应由我来为他们战斗。”
“那么,那条锁链呢?”
“它啊…恐怕与魔法无关。”白影朝星光耸耸肩。
随着一声轻叹,星光看向舞台上志得意满鞠躬谢幕的崔克茜:“好吧,只要你能通过本次的月考,就算你过关了。考完还能顺便参加镇上的噩梦夜放松一下…”
“只要通过那个考试?我觉得考试的内容有些过于简单了……无非是教小马推诚接物,心怀仁善。”白影面色怪苦的,“我是来自旧时代的小马,不是来自史前时代的野生动物,就算我没去过学校,但也是读过书,上过思想课的……”
星光几乎被他气笑了:“哈?你还看不上了!我们的课本来就是上给不通友谊,尚未启智的孩子们听的,而且还不分种族!还想考多难?”
“啊…好想毕业…”
与此同时
由于并非多正式的表演,因此崔克茜并未给舞台搭建观众席,大家都只是席地而坐,与崔克茜关系较要好的,或是对魔术表演尤为感兴趣的小马们,都坐在了前排。
从下往上看,观众们围绕着舞台中央排列成了数段向外放射的圆弧。
阿央对魔术并不感冒,他只是默默地坐在观众的最后排。
他不想走,毕竟台上的独角兽小姐表演得尤为热情,要是中途离场说不定会打击到她的信心(我们都知道这显然是多虑了),而且,其他的小马们看上去都挺喜欢这场表演的,他要是中途跑了,那不就显得他很不合群了嘛……
总之,阿央坐在下面怔怔地望着天上的星星出神。
直到演出结束,他才躲着大家的目光独自回旅社。
“谢谢你愿意陪我来看魔术表演。”小呆笑着说道。
此番话并非对阿央说的。
一匹毛色灰黄的陆马整理了一下领结,对她回道:“如果说魔法与科学是对立统一的关系,那么魔术……就像用科学声明魔法。”
“是…是什么意思呢?”
小呆将头一偏。
“反正就是,感觉不如魔法秀或科技展……对了,你一直说忘了什么,现在想起来了么?”
“还没有呢……”
“好吧,那就回去以后再慢慢想吧。”陆马带着小呆向从散开的观众当中朝着与阿央不同的方向离开了。
阿央才不要当电灯泡,尤其是打了个招呼对方没反应还硬凑上去的那种!
“可我还是相信,寻常生活中往往存在着许多偶然的小奇遇静待发现,而在一个个令我们应接不暇的奇遇中,却又有着这样的感叹:塞拉斯蒂亚在上!你还不如不来!”
他终于有了想要的那句话,但自己的稿子早已踏上了回中心城的旅途……
(第二十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