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小误会,就把阿央抬进了抢救室。医生们驱散了慌乱的小马,却见那个“血淋淋”的伤者意识清醒。
他表情甚是尴尬,苦笑着说:“这些真的是汗。”
的确,那些“血”没有凝结,也没有血腥味,颜色反而在一点一点地淡去。
原来是汗血马,医生们知道“汗血”是什么情况,这种病例在全国都十分稀少,但是的确有过。所以,这匹小马看起来也就是体力消耗大了些,甚至不能说力量透支,他貌似只是有点累。
医生把阿央送到了观察室,给他喝了点口服补液盐(盐糖水),向担心的小马们解释清楚情况。
好了好了,都没事了。
小马们倒是不为自己白忙活一趟而烦恼,阿央平安无事对他们而言就是好消息。
那么,他们要赶着回去看角斗场的决赛了。
这场决赛没有石蹄,实际上是另外半区的半决赛因为石蹄临场退出,直接变成了决赛。
恢复过来后,阿央和石蹄回到赛场观战,而白影自阿央被担架抬走之后,早就撇下了无序一直跟着他们。
他们没赶上比赛,但是赶上了颁奖礼。
这场比武的冠军是水晶帝国皇家卫队的一匹水晶小马,亚军来自闪电天马,季军石蹄。
阿央搞不明白,为什么颁奖台只有三个位置但是偏偏要把第四名也喊上,站在颁奖台下面。他将自己的衣帽穿戴整齐,第四名的他没有奖牌,但是收获了一个名为“黑马奖”的小徽章,以及额外的500水晶币作为奖金。另外,还赢得了一点点的鲜花和小马的崇拜,受到采访时应该给《小马时代》的周刊打打广告什么的……说不定乔治先生会发奖金呢!
加上第四名的300,这次他共计收获了800水晶币。有钱了!接下来可以再去那家书店一趟了!呃不,应该是玩偶店。
正准备出发去买玩偶,石蹄却跑来邀约他和白影去喝茶。
貌似这个大块头有心结交自己。他一介书生居然和传说中的石蹄来了个“以武会友”,这倒不失为一段佳话。而且,印象里尤里卡似乎是喜欢喝茶的。
他们在集市的一家露天茶馆坐下,这里氛围很好,茶香四溢,晚秋的木芙蓉正独自绽放,从这里可以一览集市下午的热闹街景。
“你居然是大宛族呀,我还以为他们现在已经灭绝了呢……”石蹄对阿央说着,眼睛里闪着感慨和惊讶的光。
大宛这地名一般小马可不知道,但石蹄来自近千年前。
看来,他也知道些什么。
“您说灭绝?可以请您……”
阿央看了一眼白影,白影没说什么,只是喝了口茶,看来他并不介意阿央追问石蹄这方面的事。
石蹄见白影似乎特别认可这家店的茶,于是在说话前,他清了清嗓子,也跟着小饮一口茶水,结果马上就被烫到了。
天!那孩子不怕烫么!
阿央知道,大块头现在的身份是“小马国故事传承者”——石蹄教授,他肯定了解不少以前的事,而且,他肯定很擅长讲故事!
那匹独角兽脸上的期待,石蹄在不少年幼的小马那里都见过,那副表情就是满怀憧憬的无声催促:“请您快告诉我!”
于是,石蹄干起了自己的“老本行”,应该说,新的“老本行”。向那位渴望知识的青年作家讲述千年前的传说。
在我很小的时候,曾听长辈们谈起过。
很久很久以前,这片大陆的西北部,有个名为大宛的地方,那里生活着一群特别的小马,他们外表和常马无异。然而在那里,不论陆马、天马还是独角兽,都有着极其刚猛的体魄。可是,他们中的天马不擅飞翔,独角兽不擅施法,陆马亦不擅耕种。
此外,大宛的小马都普遍有着桀骜不驯的脾气,民风彪悍用来形容那里真的再合适不过。
他们没有身为小马的天赋和特色,只有凶暴的蛮力和乖戾性情……但是,那并不意味着他们是坏小马,甚至,恰恰相反。
格罗迦统治小马国的时代,除了有「圣母」庇护的南方和极地风雪掩盖的水晶帝国以外,还有一个地方从未臣服于格罗迦……没错,大宛。
大宛族的眼里,没有妥协和退让,更容不得一丝的欺侮和压迫。
他们自发组建军队,誓与格罗迦的异鬼军团战斗到底,即使灭族也不愿被奴役。格罗迦掌控的异鬼军团有多可怕,几乎难以用言语形容,你们都是成年小马,我就这么和你们说吧。
它们身形状貌各不相同,但都巨大且危险,它们的尖牙利爪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一匹小马变成……很多块小马。小马们与怪物们的战斗一旦失败,战场上就不会留下任何遗骸,连怪物的尸体都不会有。因为活着的怪兽要填饱肚子,继续它们的屠戮……
即使这样,大宛族没有后退半步,他们抱着决死的信念、同胞血仇的狂怒、以及对格罗迦深入骨髓的憎恨,在战场上登锋履刃,裹血力战。大宛马,他们是真正的战马。
在那一场场浩大的血雨腥风中,没有一匹大宛马的身上未曾沾染过鲜血,袍泽之血、怪兽之血、至亲之血、仇敌之血……血的腥红侵蚀了这个民族,他们身上出的汗被历年的血战染红。在战场上,大宛战士流着的究竟是血还是汗?谁都无法辨认。
格罗迦的异鬼军团死伤大半,却仍未能攻陷大宛。但是,大宛同样死伤惨重。格罗迦知道,自己没有继续打下去的资本了。他需要异鬼军团来震慑那些他统治之下的小马,而兵力过度被大宛马削弱,就极有可能被推翻。
格罗迦部下的怪兽来自于他的召唤,他是通过魔法召唤怪兽来到这个世界的,但是召唤的速度和数量都有限,他必须养精蓄锐。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同样受到惨痛打击的大宛马们根本没有休整的想法,他们立刻发起了反攻——那几乎是自杀式的决策。
若他们还活着,那就要格罗迦死。
而格罗迦想出了更加恶毒的对策:他强行将自己统治下的小马编入军队,要他们和大宛马自相残杀。他的那群怪物们只负责督战,杀死那些不服从的小马。
小马族生性温顺和善,本就不擅战斗,更不愿意同族相残,他们不可能胜过大宛军队。大宛族们无意于小马为敌,但如果小马们挡在了他们面前?
他们不会允许自己被阻挠。
那悲惨战争一触即发,但在这时,出现了一位英雄,孩子们,你们一定听说过他的名字:
古怪风。
那匹英雄独角兽,精通魔法,有勇有谋,为了解放被统治的小马,为了拯救即将自我毁灭的大宛,为了阻止这一场对于所有马来说只有失败的战争,他窃走了格罗迦的力量之源“蛊惑之铃”,联合其他的独角兽法师们将格罗迦放逐去了世界之外。失去了格罗迦的领导,异鬼军团顿时溃散,属于小马们的反击终于打响……
可是,在格罗迦遭到放逐之前,他怨恨那些宁死不屈导致他最终被推翻的大宛族,于是对他们以及他们生活的地方降下了诅咒。
诅咒所有的大宛族都将永世厄运缠身,至死方休。
诅咒大宛族的故乡将成为怪物降临的入口,异鬼对小马的猎杀永不终止。
故事并没有就此结束,石蹄也有些意犹未尽,他轻舒一口气,再一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次不烫了,不太烫的茶方可品出茶香。
关于大宛族的过往,阿央曾经有读到一些相关的片段传说,但那些都不如石蹄讲述的这般细致具体。这慷慨悲壮的史诗令阿央深有感触,同时心里也生出些许不安。
“诅咒……”他的神情稍显苦涩。那所谓的“厄运缠身”该不会是真的吧,毕竟阿央自我感觉运气实在不怎么好。
石蹄看出阿央有些忧虑:“小兄弟,你也别太担心,传说终究是传说,虽然小马国的传说都是真的,但是有些细节或许稍加夸张或者进行过一些艺术加工。这故事从北边传到南边,从先祖一代代传到我那辈,我那个时候,第二个诅咒里说的那些怪物早就被消灭完了。”
“好吧……大宛族是因为和格罗迦的战争变得濒临灭绝的吗?”
“传闻战争开始时,大宛族有千余户小马,可战争结束后,就只剩下不到百户。战争,让大宛城(City)成了大宛镇(Town)。”石蹄摇了摇头,“但是,在那个年代,百户仍然不算是稀少。大宛族,是在一场又一场的劫难之中被硬生生摧残成少数民族,最终消失的。”
这样看来,格罗迦的诅咒其实应验了,对吧……
石蹄又说道:“小兄弟,我再跟你讲一讲大宛族是怎么消失的吧。”
阿央点了点头。
这件事并非传闻,它是与我同一个时代的事。马历40到50年间,那时的我和你们差不多大。
当时惊现了一种名为幻形灵的可怖生物,他们能……你们都知道幻形灵的特性,就不多废话了。
邪茧女王带着她的幻形灵大军入侵了一个又一个的城邦,夺取小马心中的爱意,知道么,那所谓的爱意也就是情感、精神或者灵魂中的一部分,失去了这份能量,小马将会身心衰竭,并且难以复原。
不少城邦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甚至有小马因为没能得到及时的帮助,就此丧命!
你说为什么会丧命?阿央,爱意被彻底抽尽的小马几乎没有任何的行动能力,幻形灵是不会饲养“厨余垃圾”的。身心衰竭的小马,不吃不喝,能撑下去几天?
继续。
我们英明神武的塞拉斯蒂亚公主终于在特骡伊城逮住了这群行踪诡秘的残忍怪物,公主陛下战胜了邪茧和她的军队,把他们关在了巨龙之地的火山里!
可后来,邪茧他们成功出逃。这次,幻形灵们变得更加阴险狡诈,他们不再直接入侵,因为那样会留下犯罪的痕迹。他们在王国之外一个偏僻的角落建立巢穴,也就是大陆最西边的那个虫巢。
他们抓捕小马回到巢穴,吸干爱意之后,直接扔到巢穴下那满是腐蚀液体的毒池子里,受害者将尸骨无存!一匹小马就这么没了,却有一只幻形灵伪装成他的样子顶替他生活,继续诱捕其他的小马。
首先遭到入侵的是离虫巢最近的地区,也就是诡森(Wandering Woods)旁的小镇——大宛镇。
大宛族虽然勇猛善战,可是幻形灵的魔法却能欺骗他们的眼睛,吸走他们的意志。
力量,在阴谋与魔法面前无处施展。大宛镇所有的小马全都被掳走了。他们还不知道自己身处于战争之中,就已成为了幻形灵的食物。
但小马国也并非毫无察觉,在发现异常后,小马国第一时间展开了营救以及反击性的制裁行动。
具体内容,我不太记得了,虽然听上去很奇怪,但是很抱歉——我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只记得那次事件最终的结果是:幻形族从此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进行过入侵,大宛镇仅有十四匹小马幸存,并且其中两匹精神失常,他们没能见到来年的春天。小马们将受难的大宛马吸纳入中心城,而大宛们的故乡则彻底荒弃。大宛族自此不复存在。
可以认为他们残存的火种与普通小马相融,他们成为了小马大民族的一部分,也可以认为,这个民族不再被传承,就此湮灭。
“原来如此……”
阿央咽了口唾沫,他一直都更愿意相信“民族融合”的说法,但是,事实摆在眼前——先祖们历经磨难,命途多舛,最终在历史中消逝。
他看了眼白影,却见小白深埋着头,闭上眼睛,那身形如同雕塑,只有鬃毛轻曳于风中。他绝不是睡着了,阿央确信,尤里卡和石蹄所说的那场“不被记得的行动”有关。
一个小镇,最终只剩下十四匹小马幸存,身为小马国的守护者,见证过这沉痛惨剧的他,会是什么想法……
阿央完全能理解尤里卡为什么会那样痛恨幻形灵,为什么提及过往总是一副愁容。
他决定分散一下白影的注意力。
“对了,小白。”
“是。”他重新睁开了眼睛。
“你和石蹄比一比扳蹄子吧!”
石蹄微笑了一下,他对阿央那个名叫白影的朋友很感兴趣,感觉对方的性格在某些地方和自己十分相像,阿央是大宛族,那他的这个朋友呢?
“小兄弟,想不想试一下?”石蹄爽朗地咧开嘴露出他整洁的牙齿。
只凭表情,看不出白影有何心情:“不必了,输赢没什么意义。”
“有意义呀!小白!我很好奇结果呢!”阿央努力地调动气氛,“扳蹄子而已,又不是战斗,比比力气不会有小马受伤的!”
“我知道了。”说罢,白影伸出蹄子,和茶桌对面的石蹄搭在一起。
毫无悬念的比拼,至少对阿央来说是这样。
不知是为了避免伤到石蹄,还是为了保护这张脆弱的茶桌。白影周身纹丝不动,他的蹄子用极为缓慢,但毫无退让的速度,一点一点平稳地将石蹄按倒。
重点不在胜利,在于他又慢又稳的动作所体现出来的力量。石蹄发力时身体一直在猛烈颤抖,但是蹄子却全然相反,他的蹄子被白影牢牢控扼,只能慢慢向后倒,连颤抖的余地都没有。
虽然结果并不意外,但也满足了阿央的一点好奇心——小白的力气绝对比公主陛下要大得多。
“亲爱的顾客,今天的集市马上就要收摊了,还请见谅。”茶馆的摊主有点不好意思地对他们说。
噢,收摊了,那得走了,明天再来集市玩吧。
等等,集市收摊?那玩偶怎么办!
“和您相处很愉快!”阿央向石蹄飞速行了一个脱帽礼,随后拉上小白朝着玩偶店狂奔。
留下了还没从扳蹄子被碾压的震惊里缓过来的石蹄,以及那位面带漂亮假笑的摊主小姐。
【二】
中心城的皇宫里,塞拉斯蒂亚正等着妹妹来餐桌共进下午茶。不过在这个时间点对露娜来说,应该叫“早茶”。晚秋时节,昼短夜长,露娜公主的工作时间也就因此逐渐延长。
从清晨一觉睡到下午,这对露娜来说不是什么稀罕事。
她看上去精神不错,但似乎心情一般。
塞拉斯蒂亚为妹妹倒好一盏白茶,微笑以示欢迎。
露娜在她对面坐下。
“谢谢。”
“亲爱的,你怎么了?”塞拉斯蒂亚语气温柔,问得很谨慎。毕竟前不久大吵一架之后,她们相处得有点僵。
对于和塞莉之前的争吵,露娜其实并没有看得多重。在她眼里,自己和姐姐的关系并不会因为争吵而疏远。只是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那么喜欢找小马说话,也不太爱闹腾了。
和小时候正相反,这是所谓的“成长”吗?成长就是否定幼稚的自己,变成过往的反面?
露娜心里没有答案,她甚至没有“成长”的经历。梦魇之月的形态下,露娜被囚禁于月球一千年,她就是在这千年中由少女步入成年的。
“他的记忆又跑到我梦里来了,不过昙特巴斯好像没法干涉那些记忆片段。”
那个“他”是谁无需多问。
妹妹说话时沉郁苦闷的表情渐渐舒缓,塞拉斯蒂亚相信这是和解的信号。
塞拉斯蒂亚微微眯眼,用魔法举起茶杯,将腾着热气的茶水缓慢送入口中。“那么你就不会做噩梦了,是值得开心的事吧。”
“不见得。”露娜把那小杯茶一饮而尽,“他的记忆,有些比噩梦更可怕……不是么。”
难道妹妹也梦到了那些糟糕的记忆?塞拉斯蒂亚眉头微皱,想着怎么出言安慰。
“但是嘛,呵,”露娜突然地轻轻笑了一下,“我今天的确梦到了一些有趣的过往。”
“噢?愿意说说吗?”
“也没什么,就是我们当初获得可爱标记的事。”露娜懒散地用蹄子托住脑袋,抬起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悬挂的吊灯。
塞拉斯蒂亚努力回忆了一下,尤里卡的记忆片段促使她填补了原先记忆中的空白,她也想起了那段往事。
她再次满上妹妹的茶杯:“那时你还只有那么点小呢,小时候的你可爱死了!我们三个和星璇一起,见证自己新的命运。真想和过去一样再次和他们相聚呀……”
塞拉斯蒂亚心生感慨,可她突然想到,现在星璇和尤里卡明明都在小马国,她的这个愿望原本不难实现,若不是妹妹把尤里卡劝走……于是她又有些不痛快起来,不过她不愿表现。她展现给妹妹笑脸,将烦恼留在心里。
露娜又是一口喝光了那杯茶。
“我也想和他们……”露娜突然看向姐姐,埋怨似地板着脸说,“说起来,都要怪你!”
她怎么能这样倒打一耙!
“怪我?!”塞拉斯蒂亚差点就生气了,但她可不像妹妹那样不懂得情绪管理。
露娜点点头:“就怪你,我还记得那天晚上,你对他说过。”
她模仿着塞拉斯蒂亚优雅与威严并存的神态和语调:
“一千多年足够发生很多事,结束之后,我觉得您有必要去主动学习和了解一些相关的新知识。”
塞拉斯蒂亚顿时哑然,她的确说过这句话,可她自觉说得并没有错,况且当时的她们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可话又说回来,尤里卡对她们姐妹向来只有服从,而按照他的性子,他很容易把句中的“有必要”理解成命令语态。说他是遵从塞拉斯蒂亚的命令才决定离开的,似乎也不无道理。
“唉——”她只得轻声叹气。
露娜突然对塞拉斯蒂亚吐出舌头扮了个鬼脸,随后起身说道:“不过,这也给了我们一点准备的时间,不是么?他回来之前,我还得去把隔壁的游戏室收拾出来给他住,我!的!游!戏!室!”
“谁叫你当初非要霸占他的房间呢?”塞拉斯蒂亚眼角露出笑意,她明白,妹妹的鬼脸就相当于示好。
“哼。当时那是空房间!我哪知道!”
露娜高傲地昂起脑袋转身就走。 塞拉斯蒂亚则笑着摆摆头,用魔法收拾起茶具。
(第十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