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泣,卷起深黑的风。
她躲藏在荆丛中无助地战栗着,任漆黑天空落下的泪水将她的麻布斗篷浸透。
而那可怕的呼鸣声还在附近游荡,那声音的主人正搜寻着她们的踪迹——她,和她那不省心的孩子。
灌木里,她将自己四岁大的小女儿藏在身下,用斗篷牢牢罩住。自己则用一只蹄子捂住口鼻……冰冷与恐惧无情地压迫着她的神经,泪腺就此绝望地决堤,但她至少不能让它听到自己的啜泣。
瑟缩在雨和荆棘之中悲哭,瑟缩在雨和荆棘之中祈祷,别无他法。
女儿尚且不明所以,只是在她身下听话地保持着安静。女儿没有看清那怪物的模样,她也没有。虽然在怪物从她们周遭游荡过去时她有过很多次机会,但她出于恐惧每当面对怪物便慌忙闭眼:看清它的模样只会让她被更大的恐惧操纵。
母亲身后便是家的方向,虽然要在这林中绕上一阵…她已经想好了,它若靠近过来,她就立刻朝着前方狂奔,她的女儿虽然淘气,却也一向聪明,只要女儿活下去…她要女儿活下去。
泪水仍然止不住,她恨自己脆弱的精神。她当然不勇敢,她只是一匹温顺到甚至有些软弱的母马,作为独角兽,她从没有学过任何用于自卫的魔法——当然了,在它面前独角兽的魔法是不足以自保的。那设想只是最坏的打算,她始终没有放弃着祈祷能够安然活过今夜,即便淋在身上的雨很冷,刺进肉里的荆棘很疼。
黑暗中,怪物又一次游荡到她面前,她也又一次闭上了眼,用那颗狂颤的心脏祈祷。
突然,她听见怪兽的呼鸣变得短促。
它发现了?她的心像是受到了沉沉的一击。
接着,是一声凄厉的尖啸。声音残酷地撕碎寂静,将一切的祈祷和希望转作破灭的妄想。
它发现了!她的心突然不再给予她回应,仿佛世上的一切就此静止。
母亲忘记了一切,甚至连眼睛都忘记睁开,疯了似一般从荆棘里窜出来,使出浑身力气高喊一声“兰兰快跑”,接着向前猛冲过去。
她当然不勇敢,她只是温顺到甚至有些软弱的,深爱着自己孩子的母亲。她没有勇气睁开眼睛,但她赴死。
直到她被某个半腿高的异物绊倒,她才睁开眼睛,可当她紧张地回过头朝女儿的方向看去,却发现女儿只是呆呆地杵在原地。
母亲赶忙重新站起,又回过头去看怪物,借着一抹不知道何来的光亮,那是她第一次正视到那头怪物——
的尸体。
那怪物的模样丑陋到惨不忍睹,死状也同样惨不忍睹。那是一头长着四只锋利巨爪的怪物,浑身无毛,背覆鳞甲,体型有两头熊蜂那么大。此时它已趴倒在地上,从背部到脑袋纵向裂开,伤口却齐整得格外明显,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将它从腰部贯穿,再纵向切开……
如同裂谷一般的可怖创口中流涌出黏稠腥臭的脓血与脏器,眼前可怖的画面使得母亲即便性命得救也依然难以从恐惧和歇斯底里中解脱。
善良的母亲为了避开这血腥的一幕而第三次扭头,这一次,她看到自己身边竟有了一匹少年小马,刚刚那谜之光源竟来自他如火焰般跳动的鬃毛与尾巴,这时母亲才终于回想起自己刚刚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复现当时的场景,也许是她在胡乱冲锋的过程中,自这匹红色小马的身后撞上了他的屁股罢。
她知道这孩子,她从小就听过他的传说。
同时生着独角和翅膀,眼孔中只有虚无的黑…是他没错,就是那个“狩猎异鬼的少年”。
母亲终于确认下:她们安全了。
少年脸上没有表情,他看着那对劫后余生的母女相拥而泣,安静地走了过去。
小女孩儿被母亲保护得很好,直到自己母亲抱住她放声大哭起来,她才像是受感染似的跟着哭了。
“你们的家在哪里。”
少年的声音不带有任何情绪波动。
母亲对少年惊悚的面容感觉到有些害怕,她迟疑了片刻,答道:“就在日落山谷,谢谢您救了我们。”
“尽早回家,这片区域应该已经安全了,而我也马上要回部落了。”
少年抬头望向欲斜的月亮,暗黑的天空雨散云收,减淡的惨白色星辰宣告破晓将至。
“谢谢您,”母亲学着独角兽国都贵族们的礼仪,向着这个外表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欠身致意,“我该怎么称呼您呢?我知道,您是传说里的那匹小马,可您一直没有留下名字,只有许多故事和名号……我的意思是,哪怕没法报答您的恩情,我也想——”
“滚开!恶魔!”
她被打断了,那是令母女感到十分熟悉的声音,可这熟悉的声音却爆发着不熟悉的嘶吼,小女儿被那吼声吓得一震。
深黑的丛林里,淡黄色的萤火亮光伴随着穿过层层灌木的小马身影,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朝这边过来。
母亲又惊又喜,她认得那个影子——丈夫终于找到她们了。
他来了,他在这阴森恐怖的荆棘丛林里探寻了几乎一整夜,几度迷失方向,是妻女的哭声在黑暗中为他指明了方向。
独角兽雄驹的角上挂着一盏萤石提灯,另一只蹄子紧攥住了一柄草叉,他将迎上来的女儿和妻子深情地拥入怀中,眼睛却和草叉的尖端一道,死死地盯着那个形似小马的少年。
“离她们远点。”他克制自己声音的颤抖,强做出凶悍的模样,“我知道你是什么,放过她们,那头怪物已经足够你果腹了……”
少年的脑袋歪了歪,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眼睛都不曾眨过。
丈夫继续道:“那东西…叫爪魔对吧,我知道…我们不会干扰你,我们什么都不会说的,只要你放我们回家……”
“我没听懂。”
那匹生有翼角,鬃毛发光的少年这么答道。
而妻子现在才反应过来,自己丈夫刚才的那声呵斥,那出自保卫家人的凶悍斗志,竟矛头直指那个拯救她们母女生命的少年。
“不,亲爱的…你听我说…”
“你才要听我说!这家伙跟那些怪物没什么两样!他只是比那些从诡森来的异鬼更强大的掠食者而已!他吃肉,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他杀死这些怪物,然后把它们吃掉!如果没有怪物,我们就会成为他的食物!”
妻子怔住了,女儿也被吓到了。丈夫向来最是通情达理,是全镇最温文尔雅的小马,可现在的他眼睛瞪得快要裂开,焦躁不安的冷汗从额角滑落,从未参与过任何争吵更别说斗殴的他,现在竟拿起武器对准挽救她们性命的那个传说中的少年了。
她伸出蹄子抚了抚丈夫的脸颊,为他擦去脸上的汗,她愿起誓自己永远且无条件地爱与信任着丈夫,但她还是有些犹豫地说:“亲爱的,一定是你太紧张了……”
“你没有见过他吃肉,更没有见过他吃小马,亲爱的,你得相信我。”
而他见过,当时他才5岁,但他永远也不会忘记。
丈夫心急如焚,妻子全然意识不到他们处在怎样可怕的威胁之下。这位年轻的父亲,日落山谷的青年才俊当然知道蹄子里的那柄草叉根本就不足以防身,但他还是鬼使神差地带出来了。至于现在他还没有带着妻女逃跑,更是因为心里清楚,异鬼尚且不能逃离这恶魔,何况他们?不过传闻恶魔言而有信,遵守契约,如果能得到恶魔的应允,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少年终于说话了:“我不吃小马。”
“那就放我们走吧。我只想让我的妻子和孩子活着回家。”他知道恶魔在撒谎,但他无暇与恶魔争辩真相。
“我已说过让她们尽早回家。”
冰冷的语气,冰冷的脸,还有那双可怕的眼睛,让妻子不由得对少年也产生了一些畏惧。也许丈夫说的是真的。她又看了眼丈夫,却见他面如死灰。
“那么…我明白了,亲爱的…”他转头看向妻子,拼凑出一个温柔的笑脸,“带兰兰回家吧,我一会儿就来。兰兰…好孩子,以后要听妈妈的话啊。”
恶魔只让她们走,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他将那无用的草叉扔在一旁,将提灯取下交给妻子,安静地坐下。
“兰兰想要爸爸一起…”不安的女儿勉强以撒娇的语气说。
“乖宝宝,听话,爸爸回去给你买好吃的,给你带菜菜婶家的饼干,好吗?”
似乎饼干的诱惑对小女孩来说足够的大,她脑海中温热香甜的饼干气息盖过了心中的不安,她便听话地“嗯”了一声。
母亲难以厘清究竟会发生什么,她又瞥了一眼少年,见他完全不在乎他们一家似的,转身走向那还在不住淌血的怪兽遗骸。
接下来将发生的可怕画面在她的脑海里预演,他真的要吃了?远胜过冰雨的刺骨寒意爬满全身,她将女儿拉倒身前,遮住女儿的视线,又最后不舍地看了丈夫一眼,丈夫只把脑袋仰得高高的,安然地闭着眼。
走吧……快走啊。
直到妻女的蹄声远去,已经放弃求生的他又睁开双眼。他突然想看看那恶魔进食的样子。
黑暗中,恶魔背对着他——果然,异鬼的死尸对恶魔来说更加可口。他看见恶魔的脑袋里似乎释放出了什么东西,在黑暗中他辨不明那究竟是黑色还是红色,只能看出是难以计数的一根根状如触须或是棘刺的物体,它们将怪物的残躯切裂,分割,随后卷入恶魔“小马”身躯的头部。
可他总感觉自己看到的并非真实,因为从他睁眼的一瞬间就感受到了强烈的眩晕感,周遭的环境不断地扭曲,视野里布满了暗色重影……他莫名地对自己的眼睛产生了不信任。可他犹记得自己5岁时,看到一匹小马被这恶魔分尸和吞噬,那时也有类似的感受。小时候的他立刻陷入了昏迷,一如此时此刻,他也感受到了眼睛与大脑对他的背叛。
短暂地回忆幼时,令他脑海中涌现了更多的记忆。他记得那时,昏迷的自己被小马唤醒,眼前是一匹穿着标志性黑大衣的“狩骊”,狩骊们正在处理惨案的现场,留下一个队员负责照料幸存者。
那时的他吓坏了,将恶魔的事说给他们听。可那些在暗夜里勇敢且狂妄地试图猎杀异鬼,被大家嘲笑是“疯子”的狩骊们,却反过来认为他疯了。
“这孩子说‘赤色英雄’是恶魔。简直搞笑!”
“他受到的刺激太大,对他宽容点吧。”
“孩子,你可以相信自己确实看到过,但不要轻信自己看到的都是事实…”那匹狩骊指着残留在沙土地上的血液说道,“这些,就是最惨痛的教训。你刚刚说的那些,千万别再宣扬。要知道,流言如风,积毁销骨……”
等到思想终于逐渐回到现实,那恶魔竟然就在他跟前。不论是恶魔的样子,还是进食的方式,都和他记忆中一致。
“你看了么。”
恶魔在说什么?指的是看他进食么?
“我全都看到了,而且我一直都知道——”
“对不起,我应该躲着你的。”
这突然的道歉将他的话连同思绪一并掐断。
“我处理那些怪物时使用的能量会让看到的小马感觉到不舒服,甚至对精神有害。我没有留意到你还在…我有些赶时间,我要趁天亮之前回部落才好……”说着,少年摸了一下自己脸颊上的黑色纹路,露出了今晚他的第一个表情——恍然大悟。
少年眼睛里的极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正常的深红眼眸:“你一直很害怕,是这双眼睛吓到你了?”
“不…”
“你还能走吗?”
“可…可以。”
“那就回家吧,附近已经没有怪物了。”
他的恐惧在少年冷静到有些诡异的话语里离奇地消退了,别说恶魔的凶残,这个少年甚至连回敬以与他刚才同等的敌意的想法都没有。
“你…不吃我?”
“不。”
“为什么?我小时候明明看见你把一匹小马撕碎,再像刚刚那样…‘处理’掉。”
少年眨了眨眼睛,像在努力地回想,过了片刻才答道:“我能记住的东西不多,但我不会让小马受伤,这与记忆无关,这是规则。”
只有活的小马会受伤,是这个意思么?
“你是想说,小马的尸体不算小马,所以你只是在,呃,处理现场?”
“我也不吃小马的尸体。”
“那你吃什么?只吃怪物?……我无法想象食肉的感觉,也无法理解你们这些肉食生物。”他陷入了完全的困惑,他姑且相信眼前的少年不是什么“恶魔”,是当初自己的记忆错乱了。而不再为自己的生存担忧的他不由自主地刨根问底起来。
“我把死的怪物吞掉,是因为狩骊协会的小马们告诉我,这些怪物是外来物种,即使死掉了也会造成污染,”少年突然扶着脑袋,微微皱眉,过了半晌才继续说,“而且,妈妈曾经教过我:如果能从别处获取能量,就可以节省下部落的粮食让更多的小马不挨饿。”
雨已经停了,破晓时分的鸟儿开始鸣叫,天空中的黑暗也渐渐褪去,这是独角兽王国的法师们即将升起太阳的信号。
“你的部落还有小马?他们是不是跟你一样…”
“部落里有很多小马。但跟我不一样。我是天角兽,妈妈说,我们虽然长得很像,但天角兽不完全是小马。”
“所以,只有天角兽们吃肉。”他还是不明白。他这一生就没有离开过独角兽王国,对王国之外的世界认知为零。
“部落里只有三匹天角兽了,只有我是吃肉的…不,”少年又停顿了一下,这次比上次更久,“其实天角兽可以不吃东西,我也是。”
他还想继续问,可尚未开口,少年便朝他摇头。
只见少年以一只蹄子捂住了脸颊上的黑色纹路,轻轻喘息了两声,说道:“请…早些回家去吧,我…”
他沉沉地吐纳了一口气,才显得稍微轻松了些,放下了捂着脸的蹄子,指向那个年轻莽撞的父亲家的方向,以比起先前略轻快的语气说道:“你妻子和女儿,还在不远处等你一起回家,还有好多小马也在等你。”
“噢…”
是的,他得抓紧回家了,之所以向这少年打听那么多,是因为他想要在回去之后终结掉关于“血色恶魔”的谣传。
要知道,关于这天角兽少年的传说,在独角兽王国有无数个版本,既然他不是恶魔,那么某些不实的负面传闻对他而言是不公平的,哪怕这孩子并不在乎,可他在乎——这孩子救了他妻女的命。
“也有小马在家里等我,我有个姐姐,还有个妹妹。妹妹若早晨醒来时看不到我,会哭鼻子的。她会一边哭,一边闹着要满世界找我,等真的赶我回去见到她了,她却要拉着姐姐一起数落我的。”
提起家庭,少年居然也不知不觉地话多了。不知这是否是天角兽们的特点,他始终不变的表情和语调总是那样怪异——假如他在说这些话时能够适时地露出微笑,或者是幸福的神色,那就正常多了。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对我们一家有大恩,我想要记住你的名字…”他看了一眼天角兽少年所指的方向,确实能看到少许光亮——那里有他的提灯,还有他的妻子和女儿。
“尤里卡。”
独角兽满意地站起身,用魔法清理着身上已经干掉的泥:“好吧,那就再会了。也许这对你来说毫无意义,但我们一家会永远记住你,感谢你的,尤里卡。”
“多数小马只会在生命危险的时候看到我,希望我们不会再见。”
“呵呵呵……那就保重!”他活动活动筋骨,转身向着家的方向走去。同时回味着少年的最后一句话。
说起来,有的小马称那少年为“灾厄之兆”,是否也因为他只在小马危难时出现呢?
目送那位年轻的父亲离开后,有一件事,对现在的尤里卡而言刻不容缓。
不是回家,而是催动母亲教过的冥想魔法来抑制那痛楚。
虽然他原本希望在黎明前先回部落,回到自己温暖的小窝中舒适地卧下,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即刻就要裂开,那股诡异而野蛮的能量即将从中破出,他一刻也不能等了。
他就地坐下,在心中追寻着一切的平静,祥和,温暖,还有爱……
尤里卡在冥想时,往往会失去对时间的感知,不过这次他能格外的确定,自己才刚进入冥想没多久,便有什么东西从不远处传过来——
充满痛苦,绝望,悲伤的哭喊,以及来自外界的极端伤痛。
于是他受这扰动睁开双眼,向着他感知到的方向找过去。
他直接从灌木和荆丛中穿过,没有在意插进自己身体里的那些被折断的树枝和荆棘。等到他拨开层层障碍,终于找到了那号哭声的源头:
他们终究还是再见了,是刚才的那匹独角兽母亲。
和倒在地上,血流一地的,年轻父亲和女儿的尸首。
尤里卡陷入了迷茫,他不理解眼前的事。那一大一小的两具尸身,脖颈和身体上的伤口尚在流涌着同尤里卡皮毛一样颜色鲜红的血液,那是只有可憎的怪物才会做出的残忍行径。
可是他的眼睛,不论是观测物质、精神、还是灵魂,他更换了各种视野,却没有看到任何被狩骊协会定义为“怪物”的东西。
更让他感到不解的事,环顾四周,旁边明明有那么多的小马,甚至还有不少小马还像狩骊们那样带着武器,可怜的父女是怎么遇害的呢?
周围的小马们像是一个团体,围绕着那匹哀哭不止的母亲,还有她丈夫与女儿的遗体。
他们看到尤里卡从林中窜出来,也稍微有些意外。
似乎是头领的独角兽,身上和脸上有着几道疤痕,他用魔法持着一柄散发着血腥味的短剑迈步到尤里卡跟前。
“哟…这不是我们亲爱的小‘食尸鬼’嘛?来得有些太快了吧,肚子饿了吗?”他像部落里那些喜欢开玩笑的小马一样,用轻松戏谑的语气一边说着,一边朝地上的尸体努嘴。
“可别把小家伙饿坏了,去吧~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嘛!”
周围的小马听了,都快活地笑了起来。只有那母亲竭命地哭着,叫着,直到嗓子彻底哭哑,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哀鸣。
尤里卡不太能理解他的话,只好不作回答,抬头问道:“他们怎么了?”
“怎么了?当然是死了呗!”头领嘻了一声,“你不是不吃活的吗?”
尤里卡当然知道那两匹小马已经死去,能让他感受到那种极端痛苦的,只有小马的死亡,可他还是不明白。
“他们为什么死了?”
“废话多了!”
嗙啷——
毫无预兆地,头领用剑脊猛地拍在了尤里卡的头上。这让原本赶路时扎在他眼球里的荆棘插得更深了。
“你好像不吃小马来着?罢了,别耽误你爷爷们就行。”头领哼了一声,转身回到那个啼哭不止的雌驹面前。
这早就不是尤里卡第一次被小马们无视了,他只是扭头去问另一匹小马:“他们为什么死了?”
“打劫,你没见过?”
回话的小马笑了一声,而他身边的同伴有些不安地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他凶横的脸上便显现出十足的不屑来。
“怕什么!还反抗?他连生气都不会!你看着。”
说罢,他掏出匕首,狠狠地扎在那个看上去还很幼小的少年脖子上,用力划开,再将匕首粗暴地拽出。
再看那少年,身体并未变得血肉模糊,匕首在他身上留下的伤口之下只有一片完全的黑,那种黑色似乎从他的身体里不断向外扩散着,可再回过神来时,黑不见了,他身上的伤也不见了。
“不过他也死不掉,而且你刚刚也感觉到了吧,他不是什么正常的东西,里头装着的那玩意看一眼就头晕犯恶心…反正他不伤马就是了。”
“老二!”那头领喊了一声,说话的小马立刻回应:“头儿!”
“带弟兄们上他家搜,等会再来找我。”
在黎明时分最后的阴暗中,那一团小马的影子离开了此地,向远处走去。
没有怪物存在,虽然有小马伤亡但一切似乎已经结束了。虽然始终困惑不解,觉得一切似乎不应该是这样,但尤里卡感到不再有自己能做的事,便展开翅膀准备离开。
在离开之前,他还是多说了一句:“这匹小马很可怜,请照顾好她吧。”
头领头也不回,难掩笑意:“好好好,我肯定好好地照~顾~她。”
芸青,自结婚以来一直与丈夫生活在独角兽帝国的日落山谷,她和丈夫是镇子的年轻一代,从来诚信而慷慨,故而镇上的居民们都对他们一家很是照顾。未曾想这和谐美满的一家竟在今晚遭了大灾难,先是撞上了异鬼,又被山贼所劫,丈夫和女儿都被杀害,原本平静的生活被厄运砸个粉碎。
镇民们很同情她,实在是天不怜也,曾经的那个好姑娘深受打击,一夜之间成了寡妇。虽然大家很想去她家探望一下她,但那一队及时赶到歼灭山贼的狩骊当下正在善后,他们当中的一匹陆马和一匹天马才刚清理完血迹,掩埋好山贼的尸体。对于那些身穿黑衣的疯狂小马,多数独角兽国民们都是敬而远之的。
天空已然放晴,下了一夜的雨水到了近晌午的时候也已经干得差不多了。在芸青以前和丈夫一同搭建的小屋里,小队的队长耐心地坐在桌前,静待唯一的女队员星荧安抚好受害者的情绪。
由干草铺就的床上,独角兽少女拥抱着这个比自己要年长一些的少妇,一面抚着她的脊背,一面用轻柔温和的话语细声细气地应诺着受害者的哭诉。
她也没有忘记,适当地使用安神魔法来帮助对方稳定情绪。
“您说您…有个弟弟。”芸青嗫嚅着,“他就跟我的小心肝儿一样岁数…”
“嗳呀,是的,他叫星璇,是个爱玩闹的小家伙。”
“对啊,这哪里能怪她贪玩呢…这个年纪的小驹子不都是这样的吗…老天怎么会让这样可怕的命运降临在我的宝贝身上……”
少女有些无奈地看了看桌边的队长。她抱着芸青已不知多久,那可怜的母马,先是哭,哭到昏厥过去,等到醒来了,再开始诉苦:世道、丈夫、女儿……每个话题都兜兜转转说了三回,她对那母马深感同情,可也明白他们小队已经在这件事上消耗太多时间了。而队长只一耸肩,然后略忧愁地昂起脑袋,看着天花板上那怎么也清理不掉的肮脏血迹。
虽然有些不忍,但星荧还是将嘴巴凑到对方耳边,极力温柔地问:“芸青姐姐,您…是否愿意回答我们的一些问题呢,这对协会将来的工作会很有帮助。”
芸青沉默了一下,从少女的怀抱中退出,擦去脸上的泪痕说道:“好吧,但我有些东西已经记不大清了…”
“您别有压力,尽可能回忆就好。”说罢,她向桌边的队长点了点头。
队长终于开口了,他用那因长期高声发令而变得低沉沙哑的嗓音问道:“您根据现场的勘察情况和您的陈述来看,您遭遇的怪物名叫爪魔,算是诡森里最常见的异鬼。而有个孩子出现杀死并吞食了它,是这样对么?”
“是的。”
队长闻言便提笔在小册上写了几笔。
“您还说,在我们与您家中的劫匪作战时,您还在森林里被匪首劫持着,但我们赶到的时候,那里只剩下昏倒的您,还有您丈夫女儿以及被确认为山贼首领的尸首。我想了解一下,您是怎么脱困的,那个对您欲行不轨的匪头子又是怎么死的。”
队长从册子中抬起眼,看到了沉思的芸青和好奇地朝这边看过来的星荧。
“是那孩子,他本来想走的…我当时不太清醒,直到我被那个恶棍拽住头发按倒在地上,马上要被霸占的时候,才想起来喊救命。”
星荧跟着问:“所以他来救你了么?”
“是…他挡在了我和恶棍中间,可他什么都没有做。”
“什么也没有做…您再回忆一下,那歹徒确是死于超自然的力量,您确定他什么也没做?”
“也,也许他做了,我……抱歉,我不懂什么超自然的力量。那个恶棍一遍又一遍地用剑刺他,用蹄子蹬他,可他就是不走。然后…恶棍气急了,说反正只要自己活着,就一定会继续劫掠其他小马。他好像想激那个孩子攻击他。”
“因为他确定那孩子不会伤害小马。协会关于尤里卡的情报也是如此。一旦他误伤了小马……”
“尤里卡?”
“是那孩子的名字。您继续吧。”
“那个恶棍一边打他,一边骂他,打得可凶,骂得可难听,那孩子好可怜,可我当时身子都吓软了,不说帮他,连逃跑的力气也没有。”
“是想要让尤里卡委屈或者愤怒?那坏蛋还懂战术…物理攻击不奏效就用精神攻击…”星荧又没忍住插话,可她说着说着,却看见队长挑起眉毛,稍显严肃地朝她投来了一个“拿你没辙”的眼神,赶忙悻悻地捂住嘴收声。
“他因为被激怒,所以杀死了歹徒?”
“我觉得不是…那个恶棍骂完,突然避开那孩子,拿剑朝我劈过来。可剑还没落到我脖子上,我就看到恶棍的动作停住了……数不清的尖刺从他身体里刺出,就好像是他身体里有一颗海胆突然变大一样……他被他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刺扎穿了!”
“那孩子的眼睛变黑了对么?”
“是的。”
队长在册子上写得飞快,现在芸青所说的一切都是极其珍贵的情报。
“那孩子呢?在杀死歹徒之后就离开了吗?”
“不…他当时……他几乎是同时倒在了地上,原以为他不惧任何攻击,但当时,他的状况看起来糟透了。”
队长闻言身子立刻前倾,刚打算开口却又听到星荧插话。
“您试着具体描述一下?”
原本有些不满意的队长听到星荧所说的也是他想说的话,又看到她表现歉意似的再一次捂住自己的嘴。他便没有发作,只是向她微微摇头。
“他的头…裂开了,破出一个黑黑的大窟窿,就像个被敲碎的空心雕像,裂纹从脸颊一直向脖子延伸,他倒在地上抽搐着,看上去真的很痛苦……他求我帮他,可我不知道怎么办。”
“他…死了?”
那久经沙场的独角兽队长,声音里少见地出现了惊恐和震撼。
芸青扶着脑袋,最终还是摆头否定了。
“我感觉到他既痛苦又害怕,当时,我真的把他当做了一个需要安抚的,受了伤又恐惧的孩子,而且,我真的很感激他。所以我就像星荧妹妹刚才那样,我抱着他。再然后……我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之后才被你们叫醒,而他已经不见了。”
至少她没有被吓得逃走,还能对尤里卡心怀感激,在那样的恐惧和创伤之下还能保持心中的善良,星荧顿时感觉眼前的芸青也有着不输狩骊的勇敢。现在星荧能够理解为何镇上的小马普遍对芸青格外关爱了。也许……不用担心她了,星荧相信,眼前这位看似柔弱的雌驹,实则有着在遭受命运的残酷毁弃后依然热爱生活的伟大勇气。
队长又是一番记录,随后站起身来快速地合上了册子:“感谢配合,我们的工作已经完成,关于异鬼造成的损失可以随时去协会申请救济,至于劫匪的事,这原本不归我们管的,所以只能去找你们镇长了。不过…救济表上的内容你可以填得‘灵活’一些,毕竟规则是死的,但我们是活的。”
星荧再次拥抱芸青,随后从床上轻盈跃下:“希望您能从这次阴影中走出来,一切会好的。保重呀…”
这时,一匹身穿羽饰斗篷和礼帽的天马推开房门,那是狩骊协会的斥候。
斥候当即严肃地说道:“白影,你们和山贼干起来的事闹大了,副会长很生气,而且你还延误了派给你们的任务。”
“他找我是吧,什么事?”
“估计是骂你一顿,他在协会就开骂了,说你是狗拿耗子,自己的任务不优先完成,去搞什么剿匪,现在各地的土匪路霸要开始跟协会对着干了。”
“让他去死。我是路见不平,又不是专门剿匪!那破任务比得上一条活生生的命么?”
“会长也生气了,说大宛马做事就是容易冲动。”
“让他们一起去死。我现在不就正准备带队去搞他那什么任务么?”
斥候不是不知道对方的脾气,他轻叹一口气,说道:“行了,白影队长,你们的任务已经移交给别的小队啦!现在协会召你的小队回去开会,都在等你们呢。”
“哼!我还有些东西要告诉他们呢。”队长转身将那本小册子扔给星荧,“荧,我刚写的东西,等会用魔法复制出来给他们瞧。”
星荧点点头,将册子放入腰包,又从腰包里掏出一张救济申报表留在桌上,随后快步跟着他们离开了小屋。而芸青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尚未来得及感觉到被撇下的落寞,便看见镇上的其他小马们带着沉痛怜惜的脸涌了进来。
她终于又想起了自己的悲惨和伤痛,她愿意接受大家的同情和帮助,也愿意继续生活下去,愿意相信大家的爱,以及时间,能够抚平自己心中的伤。
(第二十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