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儿Lv.9
独角兽

幻痛

第?章

第 1 章
2 年前
暮色昏沉,细碎的雪花绕着林中干枯的树杈懒懒地飘,落在松针、枝干、地面上,积成又软又厚的一层。
她在雪中停住脚步,轻轻甩了甩头,抖掉她棕红色鬃毛上的积雪,短暂地昂首望向天空。
今日,残阳如血。
穿过这片广袤到泛黑的林海,便是格罗迦的地界了。
从这里继续向北,走到森林的尽头,她将会看到一个巨大的魔法屏障,以及被可怖怪兽胁迫着冬季仍需务农的可怜小马们。她会见到裂开的地面上种下的痛苦与绝望的种子,还有那同样裂开的,小马们皮肤上由鞭笞留下的伤痕中生长出的痛苦与绝望。
她将笔记本用魔法合上,收回翅膀下面夹好。接着,便踏着厚厚的雪,步入那深林。
这是她第一次探索这里,在她的印象里,这片森林有着某种不祥的气息,形态扭曲的树木在这里野蛮生长,更别提那些游荡着的对她来说完全陌生的各种奇异生物,以及格罗迦的那些面目可憎的怪兽了,她不害怕它们,只是如果有别的选择,她不会来这里。
但她终究是要来的,除了格罗迦帝国以及与之紧邻着的森林之外,她几乎已经踏遍了这颗星球的每一寸土地,甚至海面之下也不例外。
这里并不安静,可她依然尽力降低自己发出的声响。像是害怕自己的动静太大会惊扰什么,她一面仔细地观察周围,一面小心地前进着。她米白色的蹄子扎入洁白莹亮的雪地,只发出轻微的“嚓嚓”声。并非为了躲避危险,相反,她眼睛微闭,全神贯注地感受着周围的一切动静,生怕错过了什么。
冽风将林中的寒冷与嘈杂贯入她的耳朵,她在种种声音的漩涡中寻找着……
“女士!”
一个年轻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距离她极近的地方,她被吓了一跳,不自觉地用母语发出一声惊呼。
βαβαί!₁
她睁开眼,看见一头从没见过的四足生物,他周身雪白,几乎要和森林的雪景融在一起,个头小小的,看上去像是个孩子。她反复确认了一下,虽然都是小小的四足生物,但眼前的这个小生灵定然不是小马,他的四肢看上去纤细轻灵,脑袋更小些,以及……他的头上长着两只角呢!
可他怎么也会说小马语呢?莫非这星球上的生物都使用统一的语言……
虽然感觉到困惑,但见对方有些担心的样子,她还是用小马语回答道:“小家伙,你是在喊我吗?”
“是的,女士。”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她向小家伙露出一贯和蔼的微笑,“是我冒犯了你的领地吗?那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小家伙摇摇头:“不,女士,我是来保护您的。”
保护?
那生物的个头,不说比她,比成年的小马都要小不少呢!而魔法,在这颗星球,除了格罗迦,她还没有遇过魔力比她更强的生物。
“哦?”她愣了一下,“真是个善良的小家伙,不过,我还没有弄清楚情况,能拜托你回答我的一些疑惑吗?”
“您请问吧。”那双翠绿的眼睛闪着不寻常的坚定和责任感,让她对这小家伙生出喜欢来。
“你是谁?为什么要保护我?这里有什么非常危险的事吗?”
他这才想起要自我介绍——按照以往,大家遇到他的第一时间就会提出“你是谁?为什么?”这样的问题,所以他没有主动自我介绍的习惯。
“我叫白杨,是鹿族的一份子,也是森林的孩子。”
“原来你就是小马们说的鹿族!”
她有些兴奋地自言自语着,用魔法取出夹在翅膀下的笔记本和笔,写了些什么,很快又将它们收回去。
白杨点点头,继续说道:“不仅是您,我要保护所有进入森林的外来访客。我将它视作自己的责任,作为森林的孩子,我不愿大家在森林里受伤。”
“森林真的有那么危险吗?”
她的语气始终是那样的温柔和善,使白杨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这让白杨保护她的决心更加坚定了。
白杨神色复杂地回答:“我不想承认,但的确如此,现在的森林里潜藏着危机四伏……但那不是森林母亲的错!那些怪物……还有那个‘寂灭之环’,它们原本不属于森林!”
她看着那苦恼的小鹿,心中生出悲悯来。
白杨的脸上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和哀痛:“我知道,都是那个叫格罗迦的坏蛋!他的那些怪物狰狞又凶残,而且……它们还吃肉!您敢想吗!我的父母亲就是……”
毫无预兆地,小鹿流下了泪,主动承担着危险责任的孩子,他的泪水绝不会是软弱的泪。
她走上前,想将那孩子搂在怀里,对方突然却后退一步,擦干自己的眼泪,眼神再度坚定起来:“谢谢您……女士,但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天马上就要黑了,那些怪物要出来了!”
颗粒状的雪还在下,她又望了一眼天空,是的,太阳已经近乎不见了,傍晚的暗影笼罩下来,整个天穹都陷入了一种浑浑噩噩的可悲的暗红。
但她不愿走,前面小鹿提到的一件事令她尤为在意,并且产生了一种极为强烈的预感——直觉告诉她,那正是她数十年来一直在找寻的东西。
“我不怕那些怪物。”
“您别开玩笑了!您连这里有哪些危险都不知道,肯定也没见识过那些怪物的可怕!”白杨态度坚决,几乎不容否定,“您的家在哪个方向?我得护送您回去!”
“别担心,孩子,你看~”她施展屏障魔法,一个发着青蓝色亮光的透明半球裹住了他们,“这样就安全啦。”
白杨看着那匹高大小马散发着荧光的独角,将信将疑。
“可您为什么非得夜晚留在森林里?我觉得您还是早点回家的好……夜晚的森林母亲虽然很美,但是有那些怪物在啊。”
“孩子,听我说!”她说着,又一次拿出了那本笔记,反复扫视前面的几页,动作中甚至流露出兴奋,“你说的那个‘寂灭之环’,能拜托你带我去看看吗?或许我能够帮助森林解决掉这个问题!”
“您说真的吗!”小鹿的音量直接提高了好几度,他激动得几乎快要跳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把书收起,而是将它一直悬在眼前:“我们走吧,孩子,让我们祈祷一切能够遂愿……”
 
千万种情感在她的胸中涌动……
她感觉自己不全是被小白杨带过来的,这一路上,她感觉到了一种奇妙的连结,她几乎是被这种神秘的感受牵引过来的。
她和小鹿一起,在漫天飞雪中穿过最后几株常绿的、或是已枯槁的灌木和树丛,看到了一片空地——茂密的林中突然出现了一块平原,很反常,但那儿的诡异之处远不止于此。
 
那仿佛是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被扭曲的空间——那是一个柱状的“真空”地带,直向上延伸至漆黑的天幕,空中的雪花在飞入其中的瞬间无声无息地消失殆尽,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而下方的雪地更是留下了一个极突兀的圆。覆盖着一层松软积雪的大地像是被无情地切割出一个平整的圆形疤痕,暴露出已经干涸开裂的地面。恰如一个恐怖的猎兽陷阱,它因过于绝对的无形而显得有形。
 
哪怕是她的魔法屏障,也没有达成这种怪异的效果。
而最为诡诞的是那空间中唯一的东西——一匹看上去十分幼小的小马矮矮地飘浮在圆的正中央,身上燃烧着血色的火,那血色中还潜着一股深不见底的黑,在那样的火之中,任谁也看不清那匹幼驹的颜色。幼驹的四肢和身体蜷缩着,双眼紧闭。小家伙就这么被包裹在火焰里,一动不动。那发黑的血焰将林中的黑暗用一种更加诡异的颜色点亮。
事实上,林中的生物都知道,那血色的火焰才是这死寂空间的恐怖之处。即便没有进入其中,哪怕只是与边界轻轻地擦了一下,都会遭到血火的焚烧。而那可怕的血焰能在眨眼间将一切事物焚烧殆尽——不论有生命的,还是无生命的,都将如那雪花一般,快速且无声地泯没,连灰烬都不会留下。
这时,小鹿才注意到,那匹幼驹,还有身边的这位女士,他们都既有翅膀又有角,而他的印象里,这样的小马是很少的——实际上他在此前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小马。
白杨看见她那双美丽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半张着,她像是想哭,又像想笑,她的那份惊讶里又像有喜悦,又像有忧惧……他快要读不懂那女士复杂的表情背后究竟是怎样的情感了。
莫非……她是要拯救那匹被困在里面遭受焚烧的可怜的小小马?那太危险了!
“请您务必小心那个圈,千万别进去!”小鹿有些不安地提醒。
可她似乎没有听到,她踏着雪走近所谓的‘寂灭之环’,在久久的沉默与几度深呼吸之后,她高声喊道——
εὕρηκα!₂
这声突如其来的呼喊实在响亮,甚至震落了些周围树干上的积雪,白杨也被吓得哆嗦了一下。她长舒一口气,伸出蹄子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泪。她真的太激动了,以致又一次不经意地喊出了自己的母语。
白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觉得那位女士的精神状态似乎有些堪忧。他略显慌张地跑到女士身前拦住她轻声道:“您别再靠近了!”
女士将笔记中的内容与眼前的一切反复对照——这是她第不知多少次这么做了。
“小家伙。”她突然俯身抱住了白杨,“我真不知道应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小鹿不明就里,只知道那位女士现在很激动。
她用魔法翻开笔记的最新一页,在上面添上:
 
终于……找到祂了。
 
她松开小鹿,将书和笔一同放在雪地上,继续接近那个圆。
“别!”女士果然没有听进他的话,白杨三步并作两步,又一次挡在她面前。
“小家伙,别担心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温蔼如故,但是这次的态度多出了一份认真,“只是请你千万不要跟来,那对你来说的确过于危险。”
小鹿慌了神,他见过那些误入其中的生物是怎么在血焰焚烧的痛苦中快速消亡的,不论如何,他不希望这位善良的女士受害:“您要做什么?求您听我的吧!”
“我很难向你完全地解释,只是,请你相信我。”她展开那对无瑕的羽翼,角尖汇集的魔法让她的全身焕发出光芒,“我接下来要做的事的确是一次犯险,但请你万不要跟过来。你只要记住,我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了你我,或是这片森林……”
白杨本想继续阻止,但他看着那位高大的女士身上散发出的光芒,最终让步了。他心中信任她,在她的身上,白杨看到了神性。
 
她带着决绝的目光,绕那个大圆转了一周,仔细观察着那裸露的,带有裂纹的大地。
虽然与深褐色的土地融在了一起显得不明显,但她看见了——这正是一个“纯粹法阵”,那个传说中的法阵!
整个法阵呈现出纯灰,圆的中间包含着一个与之内切的九芒星,星星的九个角上各有符文,内容与记载中的完全一致,以天际星的文字分别铭刻着:
 
仁爱、喜乐、和平、忍耐、恩慈、善良、信实、温柔、节制
 
法阵中央的情况则大大出乎她的意料。那小幼驹绝不是天角兽的一员,而她本应在这里看到「灾」的灵魄。
难道说?
她的思绪在脑海中闪回,无数知识与记忆汇成的光点是指向真相的线索。
 


·我们选择宽恕与救赎,而「灾」忏悔着,拒绝被救赎。
·我们远不只是为了祂而拯救祂。
·不生不灭、不垢不净。祂是纯粹的灰,即便如此,真的不能给祂染上一点颜色吗?
·多洛伦斯曾将血的颜色涂满无数个宇宙。
·祂将不再是多洛伦斯。
·祂终将恢复全部的力量与记忆,届时,世界将迎来什么?
·非主观地汲取“疼痛”与“毁灭”的能量,失陷于癫狂是「灾」注定的结局。
·决不能重蹈覆辙。
·若祂能拥有躯体来承受那些能量,并且能够获得与之相抵的其它能量,“结局”或许能被无限延后。


 
对于那段黑暗史诗与充满痛苦的远古传说,研究神学的前辈们惜字如金,而九位先贤只是留下了这些只言片语,接着便献身于那撼动宇宙的伟大法阵中。
根据眼前的一切和已有的知识,她将理性与感性的思维发散到极致,得出了自己的结论:眼前的天角兽幼驹是九位先贤献出自己的灵魂创造出的躯体,这副躯体能够阻隔「灾」与外界的大多数连结,减缓祂的痛苦,同时也减慢祂恢复力量与记忆的进程。
可祂拒绝,认为自己不配被救赎。于是在归零前,祂留下了独属于祂的火焰惩罚自己。
「灾」重生在了这颗星球,而祂的一缕残怨与先贤们的祝福相抗争着,可祂无法摧毁自己的灵魂,祂的火焰只是在伤害先贤们创造给祂的躯体,而祂带给自己的痛苦只会加剧那“结局”的到来!
因祂留下的那一缕力量在对抗,九先贤的法阵无法施加于祂,而那法阵原不该这么大的,也就是说,法阵的力量在一点点地消散。
想到这,她的额角冒出冷汗,好在还不算晚……
如她事前设想过无数次的那样,接下来,她要完成九先贤的事业,战胜「灾」的怨念,实现那份祝福。
而实现的方式是——带着九位先贤的心愿,触碰祂的灵魄。
 
那带着细雪,有点湿润的左蹄踩上干枯大地的一瞬,血焰立刻在她的蹄上燃起。书上说,祂的火会带来强烈的痛感,并且对灵魂杀伤力极强,而诡异的是:她没觉得疼痛,一点都没有。
她继续向前,于是整个身体都被那扑来的火焰吞没。这次,她切实地感受到了“对灵魂的杀伤”,哪怕血焰没有带来任何痛感,她却明显觉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快速消散。这远比她想象的危险,只是几秒,她就已经身处死亡的边缘,再过一会,灵魂就会被烧成灰烬。
白杨在一旁紧张得反复踏步,他看见随着女士与那匹幼驹距离缩短,地上的圆环也在明显地收缩,就像是她在抵着圆环前进一般。他也看见她越发艰难的步子,以及脸上的虚弱。他本想试着帮忙,可接触到女士身上火焰的一瞬间,那强烈剧痛和晕眩让他原地倒了下去。
于是他不敢再靠近。
圆环已经很小了,她离那匹小幼驹已经只差几步,可她的步子也越来越小,身体不住摇晃,似乎马上就要倒下。
他完全地呆住,甚至忘记做些无用的祈祷。
 
严冬的寒气将空气凝成了冷重的冰,噎在鹿族少年的咽喉,他连自己是否在呼吸都感觉不到。忽然,身后传来的更加不祥的声音震破了这死寂。
仿佛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沉沉地扎穿积雪,刺入大地。扎入,再拔出,再扎入,再拔出。那声音一串串地朝这边爬来。
是怪物,一定是怪物!白杨向那怪物的脚步声奔去。
她马上就要成功了,不能让它发现她……
可他还没跑出几步,就已在黑暗中撞见了怪物中最为恐怖的捕食者:那对足够咬断大树的螯肢,八节巨大且锋利的步足,还有长着几十只红眼睛的大黑脑袋,以及嵌在其下,还在滴着受害者鲜血的毒牙……
那是一只怎样可怕的异形蜘蛛啊,想必任何生物看到它,都会本能地丧失理智不顾一切地逃跑,激发出的求生欲甚至能将恐惧感淹没。
快!转身就跑,不论是否能够逃脱,逃吧,不论是死是活,逃吧,怎样都好,只要别被它抓住就好。
白杨猛地颤抖了一下,他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怪物了,以鹿的轻盈敏捷,只要拼命地往树林里逃,这只怪物就抓不住他。可他转过头时,看见了那位女士,她仍在为了消除“寂灭之环”而赌上性命挣扎着前进。
它朝这边过来了,它好快……
小鹿咬住牙,咬住自己欲逃的惊魂,他不能逃。
他含着泪,看着那步步迫近的可怕怪兽。
“森林母亲啊,请保佑我吧……”
 
不知是因为灵魂受损过于严重,还是因为浑浊的血焰蒙住了她的眼,她现在视线一片模糊,只能勉强看到悬在法阵中央的幼驹。法阵已经即将收拢了,可这最后的几步竟是咫尺天涯,她的身体越发的沉重,越发的不听使唤。
她注意到,那幼驹本是安宁地闭着眼的,可她进入法阵之后,小家伙的眉毛便皱了起来,身体也开始不断颤抖,似乎正承受着极端的痛苦。
她还看见,那幼小的躯体正在开裂——幼驹的身上出现了裂缝,裂缝之下并非血肉,而是深邃的黑,黑色的裂隙遍布祂的脸和身体。
努力地维持神志之后,她想到:难道,祂和我建立了灵魂连接,正在从我身上掠夺痛苦的能量?祂正替我承受痛苦吗?恐怕不止,祂的灵魂连接可是种族性的!
祂那身体要撑不住了,一定要尽快,一定要成功。
她将自己快要融化的意识再度凝起,奋力前进了两步。
祂近在眼前,可她已达到极限,只能抬起蹄子向前够,最后的距离只有一寸,即将燃尽的她再也无力往前更多……
 
突然,某个沉重、冰冷、湿漉漉的东西撞在她身后,在这冲击之下,终于,她触碰到了那匹幼驹——
 
这一瞬,法阵收缩为一个光点,散放出耀眼的赤红色光芒。红光注入血焰中的幼驹,而她也因为与幼驹相接触,感受到了法阵中跃动着的那股炽热的能量。
血焰熄灭,一切都暗了下来,这里终于有了夜晚该有的样子。而她的灵魂得到治愈,元气逐渐失而复得。
那股冲击力道很大,她不仅是触碰到了祂,她被冲撞得扑向了幼驹,二者一同失衡,摔在了地上。
她慌张看向祂:那是一匹赤红色的小天角兽,祂身上的裂痕多数已不见踪影,唯有双眼下方各留下了一条深黑色缝隙。深红的瞳孔焕着微妙的暗色光彩,而他的臀部多了一个印记——那正是九贤者的法阵。
看上去就和普通小天角兽一样!
小家伙面无表情地看着将自己唤醒的她,歪了一下脑袋。她兀地看清幼驹的眼球上扎着几粒碎石,可祂对此毫无反应……看来还是不能将祂完全视同天角兽。她凑近了一些,很小心地用魔法把碎石从祂眼睛里取出,祂那些小伤口则以极快的速度自动恢复了。
可是,刚刚到底是什么撞了她一下?是小白杨吗?她回过头。
是他。是他的身体……
他倒在地上,双目紧闭,胸膛被扎出了一个深深的洞,鲜血从中沥沥淌出。
如同一桶冰水淋在了她的头顶,她颤抖地接近白杨。这样严重的伤势……他还没死,但仅限接下来的几秒钟。她不接受这样的事,于是全力使用魔法为他疗伤。幼驹也跟到她身边看着小鹿,祂的态度冷漠但好奇。眼下,她还顾不上祂。
这时更加可怕的东西映入她的眼帘——格罗迦的异形蜘蛛。
它来这里寻找自己刚刚甩过来的猎物及玩物。事实上,那么小的一头鹿,对它来说更像是玩物,所以,它将那头在自己面前乱蹦的鹿刺穿之后,并不急于塞进嘴里,只是把他甩了出去,看看他能不能继续蹦跶。但现在,它看到了非常值得一吃的东西。
而她正在使用魔法强留住白杨的灵魂,这期间她做不了任何事。
于是,怪物和他们的距离一点点拉近。那一根根锋利的步足插入大地的声音如锥子直刺她的心。
那匹幼驹,依然冷漠且好奇。祂走向怪物,歪了歪脑袋。
不……
她不知道如果祂受伤将会发生什么,但她心中的母性让她绝不忍看见孩子受到伤害,哪怕祂只是表面上像她同族的幼体。
螯肢举起。砸下。小小的身体被从上至下贯穿。
她的心也是。
而接下来,她看到了更震撼的事:幼驹被刺穿的同时,一道不见来源的深红色光芒从空中甩下,形似刀光,又像是挞下的鞭子。光芒掠过蜘蛛的身体,那巨大的异形立时停下了动作——它的胸骨部分向四周喷散绿色的血,它被切开了,从胸部分成了两截,然后坠下。
幼驹努力把自己从螯牙中拔出来,伤口照旧没有流血,并且快速复原。
祂,仍冷漠、且好奇地,注视死去蜘蛛那喷溅着剧毒绿血的,被切开的横截面。
她不寒而栗。
 
终于留住了白杨的灵魂,也治好了他的伤,现在她可以短暂地休息一下了。她第一时间用悬浮魔法将那幼驹从可怕的蜘蛛遗骸边上拉了回来。她发现祂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一团漆黑,直到回到她身边后,过了会儿才转变回原来的模样。
是「灾」的力量……
她发现祂的注意力又被躺着的白杨所吸引,她也顺着看去。
黑夜,密林深处伸来一根根藤蔓,透着柔和的翠绿色光芒,伸向小鹿。她感觉到了温润的、充满生机的魔力,那是森林的魔法。小鹿的身体被层层包裹住,而那碧绿的“茧”发出些光亮,随后又一层层的打开,里面的小鹿却消失了。
看来,白杨将森林视作自己的母亲,而森林也将白杨视作自己的孩子了吧……森林将自己的孩子带回了家,而她身边这个孩子,她又该如何处置呢?
她尝试性地摸了摸幼驹的脑袋,对方安静地扭过头看她。
祂看上去完完全全是个孩子,是天真无邪的,可爱的孩子……是的,祂不理解善与恶,怪物伤害了祂,所以祂杀死了怪物……祂并不是可怕的……对呀,先贤们的祝福已经实现了,我应该照料祂,教育祂。
说服自己不再害怕后,她尽可能温柔地抚摸祂的脸颊,祂像一个布偶,没有躲闪或者抵抗。
祂很乖顺……
这么想着,她大胆了些,用蹄子辅以魔法,将祂轻轻抱起,生怕弄疼了祂。
是个男孩儿呀。这是她见过最乖的孩子了……
她将孩子搂在怀里拥抱了一下。
“εὕρηκα。”
肩上响起了稚嫩的童音。
嗯?那孩子发现了什么?她向周围张望了一下。什么也没有呀。她又把小幼驹浮起来,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袒露着如白纸一般纯洁的心。
她忘记了他根本不会说话。或许是她当初叫得太大声,“εὕρηκα”这个词被他第一个记住了,现在的他正在学舌吧。
他说话了,说明他有沟通的欲望。他想表达什么呢?
“愿意和我一起生活吗?小家伙?”这一次,她选择用魔法将自己的思想传递给他。
从未与任何生物相处过的他尚且不具备思想,但他仍做出了反应:
“εὕρηκα!”
 
 
⒈.Βαβαί(vavaí):感叹词,表惊讶。
⒉.Εὕρηκα(Eureka):感叹词,意为“我发现了”、“我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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