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师:腐骨
在这一片死寂的夜里,我家门口站着一匹十分高大的血红小马,他长着一张只需要看一眼就足够唤起生物恐惧感的脸,那里没有眼睛,漆黑的眼眶中闪着凶恶的红光,两道诡谲的黑条纹看上去就像两道裂痕。他没有任何表情,从他身上也感觉不到一丝生命的气息。
我已经接近三天没好好睡觉了,此时的我原本眼皮沉重不堪,思维迟钝混乱,全靠焦虑心理以及没能完稿的不安勉强维持精神。但是此刻贯彻骨髓的寒意与危机感,似乎唤醒了体内那来自奋力求生于远古黑暗时代的先祖们的血统,我一下子清醒过来,感官瞬间变得格外敏锐。但是正是因为这敏锐,让我深陷绝望与恐惧。
此刻,一切静得像荒野墓园。
这该死的安静!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安静,静到我能够听见墙上挂钟那嘀嗒作响的指针在为我的生命倒计时!
为什么会这样安静,静到我能够听出,门口的这头红色恶鬼既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
他就没有一丝半缕是活物的迹象么?
我彻底意识到,在我经历了一系列灾祸之后,命运依旧不打算对我施与怜恤,而是彻底将魔爪伸来逼我“解脱”。脑袋里绷着的某根本就岌岌可危的弦蓦地彻底断了。我一下子感觉全身心都放松了起来,像是被木偶剧演员所掌控着的提线木偶突然有灵,主动暴起割断了操纵自己的牵绳。
我有点累了,不只是因为这几天没好好休息导致的身体的疲倦——自从我在中心城独自生活以来,一直都在遭罪,长时间做着“生活”的奴隶与猎物,一面无可奈何任由它宰割,一面拼命挣扎供它享乐。现在一切到此为止了,不能活得自由,那我就争取死得自由,如何?
我一下子把“逃跑”与“反抗”的念头全部甩到一边。直接扭头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用最舒适的姿势坐下。要是我会抽烟,此刻肯定会找一根雪茄点燃了叼在嘴里,死前争取潇洒硬派一把。可我不会抽也没烟抽,那就继续写我的稿子吧,姑且算是应了我之前所想的“死也得死在桌上”。
“我可以进来吗?”恶鬼对我低语。
“自便,难道我拦得住你么?”
他脚步很轻,但逃不过我的耳朵。
在这昏暗的小屋内,坐在书桌前的我操纵着羽毛笔,笔尖悬在稿纸之上迟迟未落。
一个字都写不出,甚至有点想要发笑,但是究竟有什么可笑的地方?难道我在笑自己的可悲命运?不对,好像是我的精神状态出问题了。那挺好的,出问题就出问题吧,反正我也快死了呀。呵呵呵呵……
但是,但是!可恶啊……
那可恨又不中用的破门又发出“吱吱”的响声,随后是门关好上锁的声音。
呵,他还真是讲究啊?
或许是恐惧过了头,又或者是我彻底发了疯,此刻心中的恐惧和绝望慢慢被一种不可思议的狂气所吞噬,我没好气地对他说道:“我这里没什么好拿来招待你的,只有一具独角兽的身躯和一条贱命。要取就别磨叽。”
“你说什么?”那家伙低沉的语调自始至终都没变过。冰冷的语气似乎进一步印证着他不是活的小马,而是某种绝对无法被理解的可怕存在。
但是我决不会再被什么东西所吓到了。于我而言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
“我说…”不对,我凭什么要为他重复一遍自己刚说的话?
“你听不明白就算了,总之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想不到我居然有一天会变得这样气势汹汹,不过对象是鬼又不是小马,也谈不上礼貌与否,再说了,我都是一匹快要死的马了,野一点又能怎样。
他在我背后的走动我听得一清二楚,他似乎直接走到了餐桌的椅子旁边:“那,我坐在这可以吗。”
“随便。”
我如今感觉不到丝毫的恐惧感,心里只有一种极其凌乱错杂的恼怒。我用羽毛笔在空白的稿纸上使劲地乱划籍以发泄。
“小马,你需要冷静一下。”
他听上去倒是足够冷静,但是,这种情况下要我冷静,未免有点太过苛刻了。真不知道那家伙是怎么说得出这种话的,我也不想回过头去瞅他,他惊悚的模样早就刻在我的脑海里——那只恶鬼通身血红,头顶燃着地狱之火,面目狰狞,躯干修长,形态如一只长着翅膀的独角兽。
等等,长着翅膀的独角兽?那不就是天角兽么?
我在突然的惊诧之下不自禁地朝他的方向扭过头。
他正用小马的坐姿,面对着我坐在餐桌边的椅子上,对他的尺寸而言那把椅子显然是小了点,或者说他的尺寸对于普通小马来说稍大了点,我没有看错,他确实有着一支长长的独角和一对羽翼,显眼到想忽略都难。还真是……不过,那也已经不重要了,是的,什么都不重要。我又看向稿纸准备继续乱划。
可不知为何,我一下子有点头晕目眩,呼吸开始变得异常的紊乱,还伴随着窒息感与胸口遭到压迫似的疼痛,心跳也变得奇快,浑身麻木,我想在桌上趴着歇息会,身体却不受控制。
视野正一点一点地变黑,桌面上那盏油灯中渺渺的悲哀火光摇曳着,颤抖着……是在与我道别吧。目力能及的所有光芒都在逐渐黯淡。可怖的黑仿佛一步步从我的眼睛入侵到意识。
痛苦中,我感觉到了魔力的涌动,看来是他在施法。终于要来了吗……
那就安然闭上双眼,等待自己的结局吧。
黑暗,宁静,温暖,释然。
这是死亡的感觉吗,似乎比活着更好。我心如止水,没有恐惧和愤怒,没有悲伤和喜悦,这份恬静的自由大概是我一生中最后的幸福。
“感觉好些了吗?”
是那只鬼的声音,他能和灵魂对话吗?不对,这轻缓平稳的呼吸和心跳……我好像,我好像还活着。
睁开眼睛,发现我还在自己的小屋内,眼前是刚刚被我画得乱七八糟的稿纸。
“刚刚很危险,小马,你差点猝死。”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些许担忧。
猝死?哦……刚刚的确很像是濒临猝死的症状。而我现在还活着,甚至感觉很不错。
是他帮了我?他不是鬼吗?不对,他为什么是鬼?他根本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因为相貌可怕就被我固执地认为是鬼,这明明是我自己在以貌取马。
我又看了他一眼,他依旧是没有眼睛,没有表情的一副惊悚的模样。但是很明显,他刚刚在关照我。
我明白了,是自己之前在过度疲惫下受到了惊吓,在恐惧中很难冷静下来思考,惴恐所导致的误会还让自己精神陷入崩溃,差点猝死啊……可我感觉到现在的自己不论身心都十分平静,这让我得以沉心静气反思刚才的事。这是他魔法的功效吗?
我还是一时难以放下戒备,但是至少不是刚刚那样咄咄逼马的态度:“你……做了什么?”
“我向你注入了一些活力。”他平和地解释道。
“注入……”
“也就是说,我用魔法为你输送了少许能量。”
这似乎是可以利用魔法办到的事,不过我不精通魔法,具体是什么原理我也不清楚,总之,魔法的世界只看结果不看过程,有效即是正确。
容我理一下思路。
刚才的我对他毫不客气,但他没有生气,甚至在我步入绝境时帮我。他不是鬼,是他救了我的命。说起来我差点没命是不是因为被他吓到了?嗯……那似乎是因为我太胆小了,也怪不得他。总不能说他长成这样天生就有错吧。
如果还有什么东西能够说服我,让我相信之前的自己是对的,他是坏东西,是不祥的存在,可能只有我固执的天性还有愚蠢的自尊心了?那就给我听好了:去你的固执和自尊心。
所以,他是一匹深沉内敛,友善敦厚的雄性天角兽。可是,到底是哪来的天角兽?我可不记得小马国什么时候多了匹天角兽,还是雄性的……这有些颠覆我的认知,不过,已经完全冷静下来的我知道自己现在最应该做什么。
我从书桌边的椅子上跃下,走到他的对面,向他倾身,鞠躬致意。
随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露出了我愧疚但诚恳的微笑:“非常感谢您救了我的命,我羞愧难当,请您原谅我先前的失礼。”
与他正面对视之后,感觉那双眼睛也没那么可怕了。他让我想到了乔治先生,表面上暴躁又难以相处的乔治先生,实际上是位不折不扣的可敬可爱的长者。而眼前的这位,相貌虽然极端了些,却有一种别样的气质。
“没关系。”他摇摇头,“我一般会避免用这副面孔与小马见面,但是现在情况有点特殊。是我吓到你了。”
他似乎知道了我的心思,这让我有些难堪,我一向认为以貌取马是十分庸俗的思想,如今自己却也落套了。
“您说过,来找我是需要我的帮助,请您尽管开口吧,我一定尽我所能。”
“是这样没错,但是刚刚的你看起来更需要帮助。”
我有点羞愧,不久前的自己在这样值得尊敬的好小马面前表现得如此失态。
“您的魔法让我感觉好多了,请容我再次向您表示由衷的感谢。”我挠了挠自己的鬃毛,从口袋里掏出火柴点燃餐桌上的蜡烛,“请您不论如何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为您做些什么以报答您的救命之恩吧。”
蜡烛的光让小屋更亮了一些,也照亮了他的脸,喔!他的头上并非燃着什么“地狱之火”,那是他的鬃毛,就像火焰一样,正同餐桌上这小小烛焰一同跳动,他一定是一匹法力高强的天角兽。这时我想起自己感受不到他的呼吸和心跳这回事,那似乎是因为我对自己的感官的敏锐程度过于自信了吧。虽然说我现在也感受不到——总之会有合理的解释的。
说不定是天角兽都不呼吸呢?毕竟我之前也没有近距离接触过天角兽。
“那个,我叫彼岸央央,大家都叫我阿央,您希望我如何称呼您呢?”
“尤里卡。”
他的回答很简短,如果“尤里卡”是他的名字,那可真是个足以说得上是冷僻的名字,至少这样的读音在小马国很少见。
“好的,尤里卡阁下,请问您需要什么?”
那满身谜团的赤红色天角兽像是对我浅笑了一下(我猜测那是笑):“你果然是匹好小马,我没有看错。”
接着指了指墙边摆着的床说道:“与你的身体健康相比,我的求助不算什么,你的身体和精神已经达到极限了,如果你问我眼下希望你做什么,我的回答是我希望你现在尽快去休息。我为你注入的活力也是会被消耗的。”
休息,我确实是真的很需要休息,但是前些天,我在经济困难与灵感枯竭的焦虑之下根本就睡不好。而今晚这样的奇遇或许我这辈子只会有一次!我想做的事太多了,我想执笔完成自己的文稿;我想为这匹慷慨的天角兽提供帮助;我想要了解他身上那些匪夷所思的谜;我还想……其实我还想休息啊。
外面夜静更阑,寂然无声。
而我的小屋里,壁炉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油灯和蜡烛发出温和的黄光将屋内不多的物件的影子投向地面。火焰,火焰。上古的小马们发现了火焰能够带来光与热,将它作为最初始的照明与取暖之物。屋里那一点一点小小的原始光源所带来的,明亮却不炫目的光芒为我驱散黑暗,浅浅的暖意则沿着流动的血液在我体内扩散,这间小木屋竟然能在这寒冷的夜里变得这样温馨,平时我怎么会没有注意到呢?
啊,若要细说的话可能是因为交得起电费的时候还是开电灯居多……
说实在的,这样的温暖惬意竟让我越来越困,不过,我不能因为自己犯困,就给自己的马生留下遗憾。知恩报德是我的信条,万一我睡过去以后,他突然已经解决了困难,不再需要我的帮助,直接离开了呢?另外,我还有好多事情想问他,不是想问,是一定要问他!
“您说的有道理,但是请给我个机会让我为您做些什么,以弥补我对您的愧疚吧,我是那种欠下了什么东西没能归还就会觉得活不下去的小马。”
他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阿央,你如此热心,我是不会拂了你的好意的,你放心睡吧,我刚刚的魔法也有安神的作用,我想它能够助你入眠。”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但也能感受到温和可靠,似乎具有一种给小马以安心的力量。在这种安心之下,我的睡意变得越发地沉。我愿意相信他,另外,我是真的困得不行了。
“那,如果您今夜无处可去,我竭诚邀请您呵——啊——”我出于困倦打了个呵欠,“邀请您在我家过夜,您可以睡我的床,我常打扫,您放心。至于我,趴在桌上就可以。”
“谢谢你,我会留在你这里,不过我不需要睡觉,你就在床上好好休息吧。”他像是意识到些什么,闭上了他的双眼。
不需要呼吸和心跳的小马不需要睡觉也很正常对吧,虽然这些事单拎出来一个就已经跟“正常”两个字毫无关系,但组合全部在一起,不合理到极点那就是合理了。我猜他也不需要吃饭,话说当初我还认为他是来要食物的来着。
我盖灭了书桌上的油灯,留下壁炉和餐桌蜡烛的火。用魔法脱下自己的马夹和衬衫随意地将它们丢在床边的小篮子里。
呃,他闭上眼睛是为了不看我脱衣服睡觉吗?
“您没必要太拘谨,原本裸着才是小马的常态,就和您现在一样。所以我根本就不在意这些,现在的我只要躺下就能睡着。”
听完我说的话,他睁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最后还是闭上了眼睛。
我爬上床盖好被子,床头的亮度正好,微微暗,又有着既能给予安全感又不至于影响睡眠的光亮。对疲倦的小马而言,能无忧无虑地躺在自家床上的温暖被窝中,就是无上的幸福了吧。这份幸福像小时候的母亲一般,温柔地拥我入怀,携我入梦。
“晚安,尤里卡阁下。”
“做个好梦,阿央。”
(第七章 完)
大家好久不见!期末考试已经结束了,而腐骨酱也高考回来了,所以本章更新了插图,并且后续的一些更新也会有附有插图啦~不过,在7月1日N1考试结束前,我还是无法以满状态投入创作。但是至少会比上周好很多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