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黄昏刚刚离去，夜初登场的时候。
街头的小马为都市夜晚的喧闹贡献交谈声与蹄声，小贩的叫卖与烧烤摊上烤串“滋滋”的叫声，还有远处那阵仗不小的夜场演出……不知道在热闹些什么，只知道处处都热闹。
这动静，给它起名为繁华吧。
繁华，以及烧烤摊飘来的带热气的香料味，从旅店的窗户进入，造访了那两匹独角兽。它们有自信凭借自己的“魅力”，让任何闲着的小马忍不住冲向街头加入那都市之夜。
它们轻轻搔挠着两匹独角兽的鼻子和耳朵。
可惜，他们并非闲着的小马。
“你是说，这样小巧精致的玩具，在‘流水线’上眨眼功夫就能做出来很多个？”
白影坐在窗边，借着月光和星光端详阿央买给他的玩偶。
那“月亮公主”玩偶，整个只比小马的脑袋大一些，色泽鲜明、面料柔软、触感细腻，几乎不见接缝和裁剪的痕迹，看上去浑然一体。白影辨别出，玩偶的可爱标记与他记忆中的露娜有所不同，阿央解释商家是为了避免某些麻烦有意为之。
在角斗场上赚了一把的阿央原打算给小白来个“买公主姐妹送星璇”，可他们回到那即将打烊的玩偶店时，卖得火爆的“太阳公主”玩偶早已售罄了，同样是限量款的“月亮公主”也所剩无几，好在至少能买到。原想着再多买一些以弥补没能买到“太阳公主”的遗憾吧。
不过，耿直的小白因阿央当初承诺的是帮他买一个玩偶，便不愿接受更多。
结果就是，他们在初临的月光下，带着“月亮公主”回到了旅店。
“是的，那没什么技术含量，大概任何小马学习一段时间之后，都能在流水线上操作。”阿央一面回答白影的话，一面在书桌前思忖。
这房间，洁净又宽敞，少了阿央家里那种尘埃和淡淡木香混合的味道。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其荧光管通电后发出的纯洁白光经过一块块水晶的折射，将光芒洒满整个屋子。这里和阿央家的小屋实在是太不一样了，话说他有多少个夜晚没在这样的灯光之下写作了？
不过，总感觉家里的蜡烛和油灯能带来一些独特的文思呢……
他现在正为下一次的文章连载进行构思。
“真厉害，哪怕用上最神奇的魔法，我也无法凭针和线做出这么精美的物件。”这个小小的玩偶之下却包含了历经千年发展的科学技术和生产工艺，白影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震撼。
“嗐……你又不是裁缝，”阿央用蹄子把脑袋支在桌上，“而且，你的魔法好像能凭空变东西出来？那可比工厂流水线神奇多了。”
“那种魔法只能变出我可以想象到的东西。阿央，那可不是什么好魔法。任何事情都有代价，实际上‘造物魔法’并非造物，而是……”白影看着阿央，他知道阿央没怎么修习过魔法，因此不打算讲得太细。
“总之，我平时尽量不用它。这魔法对普通小马来说过于困难，你如果感兴趣，我可以教你一些实用的法术。”他对阿央耸了耸肩。
阿央放弃了构思文章的事，他想起自己有不少事情要问小白，而他不是那种擅长一心二用的小马。
“还是算了吧，不过，我看无序用起来就毫无顾忌。”
阿央用两只蹄子在空中比划着无序变魔术的模样。
“所以我不喜欢他——做事不计后果，肆意妄为，然后让全世界替他买单。”
虽然白影说的是无序滥用造物魔法的事，但是他的话让阿央联想到了无序当初擅自释放三个反派，差点让整个小马国完蛋的“光辉战绩”。
确实，这样看无序算是个讨厌的家伙！那时候黑晶王跑到中心城来，几乎奴役了全城，连阿央都中招了！
阿央把身体斜靠在椅子上，对白影扭过头：“我在角斗场上看到，你和他相处得好像还不错。”
“没办法，他认出我了，我需要他保守秘密。”白影把小玩偶放在一边，自窗户眺望城市夜景，“而且，他请我吃爆米花。”
吃爆米花？总感觉他有点好哄啊。他回想起小白在集市上那离奇的进食速度和食量。
“对了，我本以为你是不用吃东西的。”
白影点头：“是不用，不过食物可以补充能量。你知道的吧，吃进去，然后分解同化成身体的一部分。虽然能量也能用魔法补充，但我不想事事依靠魔法。”
阿央猜测这个“吃进去然后分解”大概率不会是他认知中的消化吸收。总之，阿央大学进修的既不是奥术学也不是生物学，他没有兴趣也没有信心能把这种玄妙的事搞清楚，便干脆不追问。
“是这么个理，话说大家好像都达成了共识，每当孩子们问起‘力气’，就劝他们健康饮食，勤加锻炼。你也是，石蹄也是。”
“星璇以前教我这么说。”
阿央像是想到了些什么，突然傻笑了一下：“结果你的力气比石蹄要大多了，你和公主陛下们比过力气吗？”
“没有……”小白的眉毛皱了一下，随后一扬。
那表情好像在嫌弃这个问题。
说来也是，守护者为什么要和被他守护的公主比力气。阿央笑着问出这话，就是明知这问题太傻了，却又忍不住发问。
“我其实是好奇应该如何类比你的力气。”
白影默然思考片刻后，才回答：“一千多年前，我和一头名叫‘炬焰’的龙进行过角斗。当时也禁用了魔法，他的力气比我大一些，好在那角斗不是单纯比力气。”
小白没说那次角斗的结果，但他话里最后的转折也暗示了结局。
“你是说龙王炬焰？”阿央在想象那据说体型比山还要庞大的巨龙之王炬焰的形象。
“他当上龙王了？”
“呃，应该说，是前任龙王。”
看来尤里卡被囚禁前，龙族的首领另有其龙。
“炬焰当龙王不算坏事，一千多年，算起来确实也到了龙王退位的时间。”白影一下子认真起来，“知道么阿央，龙和幻形灵，曾经是不被允许出现在小马国领土上的。”
结合下午听到的那些故事，阿央确信旧时小马国的排外不是没有来由的。不过，他说炬焰当龙王不算坏事又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
“现在却完全不一样了。”
白影望着窗外灯火通明的街道，霓虹灯与广告牌闪烁着绚烂的光彩，近乎要使天空中的璀璨群星自觉黯淡。夜还未深，小马们穿行于各种商店、酒吧等娱乐场所，这样的场景，在他那个时代是从未有过的。
突然间，他感觉到有些不对劲，是……幻痛？
熟悉的痛感来了，但是比起常态的幻痛，当下的要明显微弱得多。这种浅浅的疼痛似乎暗示着什么，反而令他心生不安。
它来了，只来了一点，但它不走了……
阿央拿出一张清单，上面写着他们此行第二天的计划：
第二天！水晶城堡开放日！
参观水晶城堡〇
让小白看看凝心雪儿〇
看一眼水晶之心中自己的未来〇
他在那上面又加了一笔：再去书摊买点书！
不知是不是写了几个字突然让阿央有了点创意，他可不敢错过这闪现的思绪。他飞快地坐好，奋笔疾书，定要把灵感逮捕在自己的草稿纸上……
【二】
官员财产年度公示……为什么会和第四季度①公示的时间几乎并在一起啊！傻帽姐姐！
今晚，露娜公主的心情可以说前所未有的烦躁。
在这小马尚未入睡的时候，她本可以一如既往地在塔楼露台欣赏夜景，或是在游戏室惬意地继续游玩那款未能通关的新游戏。闲适又自由的夜，对露娜而言就是发生在现实世界中的美梦——她在梦世界守护小马，睡觉的时候还要被昙特巴斯折磨，因此她总期望在醒着的时候日子可以过得轻松快活些。
结果今天下午和姐姐喝完茶以后，监察委员会的下属用小推车推来的两大摞文件直接让她的心情扭了个180°的大弯。
说真的，一摞还好，能接受，但是两大摞！？
每次的官员财产公示前，她要在一周内对收集上来的所有资料进行查验审核，这事务属于她升降月亮以及守护梦境之外的“其他职责”范畴。并且，露娜公主的“兼职”可一点不少。
因此每个季度的最后一周，都可说是露娜发生在现实世界中的噩梦。
她会收到一摞该死的材料，按照流程，特意前来把她一整周的绝大部分空闲时间占满。
然而10月底这个特殊的节点，年度公示和季度公示勾肩搭背，乐呵呵地跑来摧残她的自由时光了。
哪怕她肚子里满是勾兑了深深怨念的苦水，此时也只得认命。不管这些事对她而言有多么枯燥，它象征了姐姐和民众们寄予她的信任。
露娜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拿出十二分的精力跟这堆文件死磕。她要追求速度，可更重要的是不能有疏漏。
听说暮光闪闪执政的时候，在这件事上找了三个助理帮她的忙，到最后却还是出问题了。
露娜的办公室大门关得紧紧的，留夜骐守卫“回声”和“夜曲”守在门外——陛下办公中，禁止任何闲杂小马进入，另外，还要特别提防公主陛下的宠物提比略。
那小家伙怪灵巧的，还格外的顽皮！工作中露娜陛下可是非常非常厌恶被打扰的。
所谓心流，便是专注于某一项行为时，精神力完全投注其中，并且能够产生高度的兴奋感和充实感。露娜作为心理学专家，早已完全掌握了如何迅速又顺利地进入心流状态的技巧，以此高效利用时间。
这就是为什么暮暮带上三个助理都做不好的麻烦事，她却独自能搞定。
只是，心流是抵触中断的。
今晚一切应该都很顺利才对，外面不闹，里边也整洁。上方悬垂下的夜灯亮度并不高，就像外面那自愿温婉的月亮。这预示着宁静的亮度也是露娜所喜欢的。可是，若她能在工作的同时注意到周围的环境有多适意，那就恰恰证明她没能保持住心流。
她心里有事，所以“流”不动了。
那她凝滞住的心想到了什么？
朋友
她自己都无法解释，为什么此时此刻“朋友”一词会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它就这么蹦出来，既没有预兆，又找不出缘由。莫非艺术家们的灵感就是这样？那浑然是个不速之客，用不请自来的老套把戏，创造出有潜力成为某领域瑰宝的新东西。
但是对现在的露娜来说，这“灵感”可以说是帮了大大的倒忙。脑中突然蹦出来的一词让她的思维不自禁地四处发散，她一下子想到了很多事。
她本想将这一切迅速搁下，把思维四散开的游丝斩断，让自己重返心流之中。可是，她却感觉到不舍了。
朋友，朋友……
要抛下自己对朋友的念么？
那不行……
她是能够享受孤独的，却又是害怕寂寞的。真不知是该自嘲于自己的矛盾，还是要惭愧于自己的矫情。与亲爱的朋友们在一起肯定是幸福的吧，能够拥有自己的时间和空间，能够不在乎任何外界凝视，去做自己喜欢的事，这同样也很是美好啊！
说到底，露娜，你想要同时享有两种快乐，这就意味着你觉得朋友是调节你情绪的工具，你期待着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朋友，那怎么可以，陪伴与独处竟想两全？世上没有这样的事。
露娜，你太贪婪太自私了，这就是你曾经变成梦魇之月，背叛姐姐的原因吗？
工作中，是她最需要自信的时候，可她自责了起来。所幸她懂得调整心态。
爱你的朋友们不希望你自怨自艾，想想他们。
落雪，冬天快要来了呢……
白金，我有成为你所期待的那个好公主吗，我一直在努力着……
无序，不，无序不再是朋友了，永远。即便不追究过往，我也无法再接受与你成为朋友这件事。
尤里卡……你说命运是否在诅咒我们？一千多年，我们一个在混沌虚空中自我毁灭，一个在遥远月球上受制于心魔，一个在碌碌尘嚣里辛苦操劳，经历着无数生离死别。不知失去记忆对你来说有多大影响，然而，我和姐姐也变了，变得不像你记忆中的我们了。
如果我们都已不像从前，那到底应该如何再见？
我和姐姐都想念你，可我没有颜面见你了，你肯定已经知道了梦魇之月的事……你不在时，我辜负了你的期望，输给了心魔。我不仅没能和姐姐互相照料好彼此，还深深伤害了对方。都是我的错，怪我太贪婪，又太懦弱……
等到泪水落在桌面的文件上，露娜才回过神来。
她的朋友有那么多都变成了“曾经”，而对于现在仅剩的一个她自认为的“知己”，她却又只是单方面因愧痛而心生逃避之意。
这样不对。
她再次整顿心情。肩抗半个国家的君主可以多愁善感，可以当“爱哭鬼”，但这些都必须独立于公事之外，而现在正是公事时间。
办公室里那个看上去很沉的落地座钟动弹了，它甩了甩自己的钟摆发出点声响，向那个刚用手帕擦净眼泪的公主做出通牒：“到小马们睡觉的点啦！”
完蛋了，露娜，到了守梦的时间了，这批文件才核了这么点，看来明早的觉是没得睡了，等着白天“熬日”加班吧。
（第十九章 完）
①.在本作中，小马国季度、年度的划分方式如下：
前一年的11月、12月、加上本年的1月为第一季度，也就是说，每年度的四个季度依次分别为冬、春、夏、秋。但年份上仍然以1月-12月计为经过一年。
啊，亲爱的读者们好，我是回归的失踪人口央儿（不），我回来啦。这次居然鸽了三周啊！真是不鸽则已一鸽惊人了
是这样的，在这咕咕的三周里，前两周我一直在忙于夏季征文最后的修改和发表，征文发表后也到了开学时间，有那么一点忙（这不是理由）原本上周不论如何都会更新的，但是很不幸作者感染了新冠，央儿变成了阳儿，发烧烧到39.2度，在这种“热血沸腾”的状态下又休息了一周，如今虽然没有完全康复，也好歹是能更新了。哦对了，向读者们自荐一波我的新作啊，也就是夏季征文《生如夏花》https://fimtale.com/t/56793，大家去看看吧呜呜呜不是连载直接就沉了。
小预告：接下来的《记忆碎片》将会更新《生如夏花》中被删减的部分情节（当初删情节还是有点意难平），但是语言风格将与夏征中的童话风格有所不同，毕竟这里可是《幻痛》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