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儿Lv.9
独角兽

幻痛

第六章 小马是可以一直倒霉的

第 19 章
3 年前
中心城的夜生活不似天马维加斯和马哈顿那样绚烂精彩,没有那么多林立的高楼大厦,也没有明亮到让小马难分昼夜的七彩霓虹灯和广告牌。
在这里,静夜的街头,有的只是映照夜空的月亮和群星,以及路边那几盏用于指明夜路的微黄路灯,以及一些流落街边无家可归的拾荒者……他们是外来的小马,希望能融入首都的所谓“上流社会”,可惜他们有才华却不出众,抑或是没有得到赏识,中心城的原驻独角兽们不接纳他们,不愿意给他们提供岗位,他们又不甘心离开便只能依靠政府的救济填饱肚子,可是政府也无法给他们分配住所,只能任由他们露宿街头。
不过今夜他们的心情似乎要比平时更好一些。他们围着一盏路灯欢畅地交谈,甚至边聊边品味着雅米斋(中心城某知名快餐店)的水果派。颇有感恩节欢聚的氛围,只不过时间点实在是晚了些——这个点大家都睡了。
 
一柄黄铜色的钥匙由灰蓝色魔法牵动着,插入带有斑驳锈迹的门锁,钥匙和锁芯的摩擦声有些刺耳,反复尝试着转动钥匙后,伴随着不算清脆的“咔嚓”一声,这把旧门锁终于算是停止了抵抗。褪了色的浅褐色木门发出嘎吱的响声,将外界的星光月光和灯光一齐放入原本黑暗的房间。
方才的我大概是中心城深夜街头上最后一匹有家可归的小马,如今,我也回家了。
十月下旬本就是降温的季节,没有暖阳照耀的夜晚,寒冷的滋味自然更加突出。有的小马甚至固执地认为夜晚较冷,是因为月亮在释放寒冷的光芒。
而当我反对他们时,他们还会理直气壮地表示:“你自己的文章里就是这么写的。”
问题是他们平时根本就不看书。
真叫我哭笑不得,我竟然还要和那些压根不看我的文章的小马解释,我文中写的“皎月寒光”只是一种文学性的表达方式。而当我试图解释时,他们则会继续转移话题,这才让我意识到自己根本就没有与他们争辩的必要。
不过,今天晚上确实够冷的,或许是我少见多怪了。毕竟平时极少在深夜外出。
在门口的地毯上踏上几脚,蹭掉自己蹄上的尘土,接着走进门摘下帽子,斗篷,以及围脖,将它们挂在屋里那紧挨着门的衣帽架上。而当我习惯性地关上门,并拨动门口的电灯开关,昏暗的房间并没有随着开关的响声亮起。
对了,电费还欠着……我把电灯的开关又拨了回去。
那么,问题就来了。
寒冷又黑暗的房间里,有一根蜡烛,一盏油灯,以及壁炉里的一堆柴火,你该先点什么?
答案是先点火柴。
但我是一匹独角兽,所以我选择先用魔法点亮自己的角。
用火柴点燃壁炉让房间暖些,再点亮自己书桌上的那盏油灯来提供仅能照亮桌面的小范围的光源。
我无精打采地斜靠在书桌前的木椅上,我确信自己的体重很轻,但是那把老椅子还是摇晃着发出“吱吱”的呻吟。这不大的木质书桌桌面显得格外的空,就跟我的脑子一样。布满划痕的老旧木桌上摆着一封未拆的信,一叠空白的稿纸,一支插在墨水瓶里的羽毛笔,几本书,以及一面蒙了少许灰尘的镜子,而镜中依稀映出我的影子。
我从上身马夹的口袋里抽出手帕,将镜子上的灰尘擦去,在油灯昏黄的灯光下,镜面浮现出憔悴的面容。
镜中的独角兽灰白的色皮毛光泽黯淡,将烦恼与疲乏写在了脸上。似乎是因为长时间没有休息,面部的眼袋格外明显。乌黑的鬃毛中,一小挫凄黯的灰白显得尤其扎眼。原本相当年轻的小马如今看上去竟然是一副中年危机的模样。所幸我的脸上没什么皱纹,面部轮廓看着说得上明朗,胡子刮得也算干净。这大概让我看上去三四十岁的样子。
可实际上我才二十出头。
把镜子放回原位,再度颓然瘫倒在椅子上。像是出于不甘而试图挣扎,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没能吸入充满活力的清新空气。那是被壁炉的炉火炙烤过的,夹杂着烟熏味与陈旧木料的熏香的,波浪式的燥热气体。
二十出头,却已经到了面临命运低谷的时候了?
前天,为了救一个差点被侧翻的货箱压扁的孩子,我不小心把自己的两只前蹄扭伤了。虽然没让我疼很久,但是我的蹄关节到现在都使不上劲,在医院工作的伊丽丝为我的蹄子涂上了药,结果却引发了我的皮肤过敏,搞得我两只前蹄周边的皮肤红肿并且十分地痒。伊丽丝当时吓坏了,我只能强作没事安慰她,再去看皮肤科治疗过敏。我以蹄子扭伤过敏为由向我的责任编辑乔治先生申请暂缓交稿,他给我的答复是:
“我们都知道独角兽是不用蹄子写字的,就算是陆马,也是用嘴来叼着笔写字。祝你早日康复,但是稿子不能缓。另外,房租的事,你拖得太久了,再这样我得直接从你的稿费里扣了。”
必须承认,他说的没错。
今天是提交稿子的最后时限,而现在,没错,今天几乎已经要过去了,所以也就意味着我的文章自刊登《小马时代》连载以来第一次没能按时交稿。而我目前为止所面临的危机却不止这些,原来世上真的会有这么倒霉的小马,遭遇的坏事一个接一个。
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今天晚上,月亮刚出来的时候,小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一只怪物似的未知生物,那是长得像蜘蛛的小马?或者长得像小马的蜘蛛?似乎是被我撞见了“小马国都市传说”中的“蜘蛛小马”。我尤其害怕密密麻麻的东西,以及巨大的节肢动物,那东西可谓是要素齐全。被吓呆在原地的我还没反应过来逃跑,后腿就已经被一团类似蛛丝的东西黏住了。慌乱中我回忆起都市传说中的内容:试图逃跑才会成为猎物,用食物填饱怪兽的饥肠才能存活。
于是我立刻用魔法传信给她点了一份足够20匹小马吃的外卖——雅米斋的水果派。或许是对我的态度很满意,派还没有送到,她就已经离开了。
过了没多久,外卖员敲响了我家的门。
“一经送出概不退款。”外卖员很懂我的心思。
于是我只能看着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20盒水果派,以及一张比那只蜘蛛小马更可怕的外卖账单乖乖掏钱。
还没拿到这周的稿费,就已经把下周的生活费透支了,太棒了。
 
那时的我的确没吃晚餐,但我不是什么大胃王,这派我就只吃得下一份。余下的呢?又不能存放在家里,直接扔掉那可实在太浪费。我决定干脆干点好事,于是把派带着,上街去送给那些街头的流浪者,给他们当做宵夜。分发完之后,我留了一个自己吃。结果却发现我给自己留的那个是自己最讨厌的榴莲味水果派。
我饿的不行,兜里一分钱没有,用来充饥的是自己最讨厌的食物,太棒了。
 
那股发腥的榴莲味现在还能从我的肚子里涌到鼻腔,不管怎么漱口都无济于事。我无法想象自己的生活还能变再怎么糟糕些,这样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
还是暂时把所有烦心的事先忘掉,完成眼下的事吧。墙壁上挂钟的时针正慢慢向12点挪动,又得熬夜了,好像我的白头发就是熬夜做事熬出来的。
先看看这封未读的信件,它来自乔治先生。我从书桌抽屉里取出纸刀,拆开信封,除了两张信纸,里面还附有一张支票。
 


亲爱的彼岸央央:
你近来可好?
我很意外今天没有收到你的稿子,在这方面你一向守时,我在想你是否遇到了什么困难。如果你需要帮助,尽可以向我提出。
我知道前些天你的蹄子受伤了,我深表同情,关于我的女儿伊丽丝,她似乎好心办了坏事,希望你能原谅她,信中附上了你的医药费和一些补偿。
阿央,你是个有潜力的好孩子,正直善良,也很有天赋,但有些时候你太倔强,并且不善于面对挫折,你拖欠我的房租我并不急于追讨,但是我听说近些日子你连电费都交不起了,只是因为你把自己本就不高的收入抽出了一大部分,去买历史研究资料。追逐梦想是好事,我能理解,我也曾像你一样年轻过。但是你也应该清楚,梦想是梦想,现实是现实,我们生活在现实中而非梦中,你也应该好好正视自己的生活。
你不要把我当成催稿子的编辑,或者是讨房租的房东,你就把我当做一个年龄稍大的长者,你的朋友,来听听你的这位老朋友的一些建议吧。
第一个建议你拒绝过很多次了,但是我还是想再提:你目前只有签约作者这一份工作,因为你没什么知名度,也没有出版什么作品,我们能开给你的稿费和版税很有限,你的收入在中心城可以算得上相当的低,是足够资格去申请低收入补助的,我觉得这没什么,在小马国接受小马或者政府的帮助没有什么丢脸的,起码你得交得起电费吧。
第二个建议是关于你的兴趣与工作的。你对写作感兴趣,我看得出来,但是你真正向往的东西,怎么说来着,“历史的真相”对吧?我觉得你有必要在这二者之间找寻平衡,如今写作可以养活你,但是你对历史的研究却至今得不到中心城历史学会的认可,不是吗?如果你喜欢读书,我强烈建议你买一些文学作品阅读,这样可以进一步提高你作品的质量。等到你在写作方面有所成就,不再有生活上的困难,再去用余裕的时间来追求理想,或许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最后的建议,我强烈建议你多出去走走,总是闷在那旧小屋里不论是对写作灵感还是对健康都不利。你的文笔不错,但是比起其他的专业作家就差了些,显然你更擅长故事的设计而不是描写。或许这与你专攻的是历史而不是文学有一定的关系,但广见世面总是好的。你的身体总是不太好,而且也没什么朋友,这一点也让我很担心。哪怕是出门闲逛也好,多去看看世界对你会有很大帮助。
祝你早日康复,我期待着你的新文稿。
你诚挚的朋友,乔治
10月19日


乔治先生的信让我有些感慨,在油灯的微弱光芒下,我几乎能听到他深沉而亲切的苦心劝勉。他对我总是很严格,但如果不是他对我的赏识,给我工作,还用极低的价格租给我一间小屋,我或许也只能跟那些可怜的流浪者一样,漂泊于寒夜的街头。
那张支票上所写的金额可比我的医药费高多了,比我一周的稿费还要多,有医保报销,我去治蹄子几乎没花什么钱。我感觉到自己受到了施舍,心灵被那廉价的自尊所刺痛,却又迅速地转而自卑起来——我根本没脸接受,那么难道就有脸拒绝乔治先生的好意了么……
我将信和支票一齐收起,决心不辜负来自乔治先生的期许。
来吧,今晚我就是死也得死在桌上,我要一晚上完成一周的文稿。这么想着,我用魔法操纵起羽毛笔准备开始写作。
 
咚咚咚——
这么晚了,还有小马来敲我家门?肯定是我听错了。可是外面静得可怕,怎么可能会听错?
“请问有小马在家吗?我看到你刚刚在分发食物。”门外传来低沉有力的雄驹的嗓音。听上去年龄跟我差不多,可能比我稍大点。
是流浪者么?
我没有起身,只是对着门口说道:“很抱歉,派已经发完了。请回吧。”
“可以请你开门吗?我并不是来要派的,我想请你帮帮我。”
如今我自身难保,还能怎么帮他呢?不过,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已经足够可怜了,说不定对方只是想来烤烤火暖暖身子。
“好吧,你稍等一下。”我从椅子上跃下,去给他开门。
打开门的一刹那,我差点吓晕过去。
“塞拉斯蒂亚在上——”我说不出话,只能颤抖着在心里祈祷。
午夜时分,恶鬼敲门!这又是哪个都市传说?
在这一片死寂的夜里,我家门口站着一匹十分高大的血红小马,他长着一张只需要看一眼就足够唤起生物恐惧感的脸,那里没有眼睛,漆黑的眼眶中闪着凶恶的红光,两道诡谲的黑条纹看上去就像两道裂痕。他没有任何表情,从他身上也感觉不到一丝生命的气息。
看来我短暂而不精彩的一生就此到头了。若是问我有什么遗言,或者说这辈子学到了什么道理,那就是:
小马是真的可以一直倒霉的。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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