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儿Lv.9
独角兽

幻痛

第五章 破碎之夜【一】

第 13 章
3 年前
夜深了,深到让尚且醒着的生灵们内心发凉。
水晶窗上的小马图案,被来自夜空的光芒投映在觐见室白中带紫的大理石地板上,星月的冷光将这些图案的色泽濡染得惨淡了些许。
塞拉斯蒂亚决定暂时不计较尤里卡擅闯皇宫的行为,以对待外宾的礼节和态度对待他。事实上,对方除了一直叫她的小名“塞莉”这一点让她有点儿苦恼以外,尤里卡的态度完全可以说得上亲切。
“今天下午,我抓住了一千多年来唯一一次逃脱的机会。”
一千多年……可真是个格外寻常的数字,似乎小马国发生的一些大事,不是发生在大约一千年前,就是发生在现代。
“那么,您是什么时候被困的?”
“马历六十”尤里卡的耳朵抽动了一下,他知道自己记性差,但没想到被囚禁的具体年份竟然也能忘记,“六十多年,我不太记得了。”
塞拉斯蒂亚开始试着努力回忆小马利亚建国后第一世纪中叶和后半的大事……她能回想起的关于那个时间段的大事仅有……从遥远国度来到小马国的斯科潘向她和露娜报告他的兄弟提雷克意图窃取小马国魔法的预谋,然后她们将图谋不轨并且已经开始实施计划的提雷克投入了地狱——塔他洛斯监牢。
接着是星璇和上古栋梁的集结……那已是稍晚一些的事了。
“您确定吗?”塞拉斯蒂亚把能想起来的事情全都回忆了个遍,她甚至能够记起那些年露娜和她曾因关于改编创新梦境魔法的事频频争吵——当时星璇还少有地站在了露娜那一边。
“塞莉,你不记得我了?”
尤里卡和塞拉斯蒂亚面对面坐在正殿觐见室中央的玫红色地毯上,当对方看上去有点谨慎地问出这一句话后,塞拉斯蒂亚一头雾水的同时,富有同理心的她也察觉到对方其实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不愿意面对。
“请允许我纠正,”塞拉斯蒂亚明白,这么说有点残酷,但是她必须将事实告诉对方
她尽量用平和知性的语气说道:“并不是不记得,而是——我对您连一丝一毫的印象也没有,因此我认为我完全不认识您,既然历来从无交集,又何来‘忘记’的说法呢?”
“不可能……”
“我想,您是不是从别的平行宇宙…嗯,或者其他空间、维度之类的别处,误入了我们这里?或许在另一个世界,有着认识你的‘塞莉’在等着您?”
尤里卡微皱的双眉像是铁做的,自塞拉斯蒂亚见到他以来,就未曾见过这对眉毛有任何舒展的迹象。而塞拉斯蒂亚虽然已经一改原先威严端庄的神态,尽可能表现得和善有耐心,但是在事情完全理清楚之前,她的内心和思绪也必然如对方的眉毛一样纠结成一团。
“除非你的鬃毛原本不是粉色的。”尤里卡自顾自地开口道。
塞拉斯蒂亚有点惊讶,自己的鬃毛变成彩虹色,已经是非常早之前的事了。那时她初次与谐律精华的元素共鸣,并且吸收了谐律精华的力量才变成现在这样子,这在当时甚至引起了小马的染发潮流……
她在心中暗自记下:对方知道自己鬃毛的原本颜色。
“如您所说,我的鬃毛原先确实是粉红色。但是……也不能完全否认这只是巧合。”塞拉斯蒂亚不会妄下定论,但是当下她倒是十分笃定自己的记忆无误,自己的的确确不认识尤里卡。
“拜托,塞莉,难道需要我来证明我们认识吗?”对方脸看上去又添了一份苦恼。
“非常抱歉,目前的情况而言,恐怕的确如此。请您与我合作找到明确的结论,我才能够更好地帮助您。”塞拉斯蒂亚对眼前这个温顺又悲伤的天角兽产生了一些同情。她全然理解对方跨越千年身处全新的环境中无所适从的艰涩迷茫——正如当年露娜刚从月亮上回到她身边时一样。
尤里卡对追风和翻羽的宽容原本已经让塞拉斯蒂亚放下了戒心,此时她真心希望自己能帮到对方,不过塞拉斯蒂亚此时还有着一重顾虑:如果对方只是看中了皇室身份来攀亲戚的?不过他在小马镇的所作所为也就无法解释了。另外,就在刚才,尤里卡在君主威仪面前不为震慑,受到卫兵欺侮也不觉恼怒,那宠辱不惊的气魄让她相信,尤里卡应该是一匹好小马。
“这样如何?您可以尝试回忆一些记忆中与我有关的事,稀碎的琐事,或者不为马知的事或许更好。”
又要回忆…尤里卡揉了揉自己的脑袋,他的记性向来不好,回忆事情更是费力费神,但是,既然是塞莉的要求,那就尽可能满足吧。但是关于过去他有那么多的记忆,究竟哪些能够证明自己曾经存在?他不只是需要回忆,他还需要从回忆中筛选。
他闭上双眼沉思了许久,像是想到了什么以后再睁开眼,看着塞拉斯蒂亚带有柔和洋红色瞳仁的左眸(塞拉斯蒂亚飘逸的鬃毛总是盖住她的右眼):“曾有两位出色的皇家守卫,名叫‘飞影’‘绝尘’,对吧…”
飞影和绝尘,没错,塞拉斯蒂亚清楚的记得,一千多年前,这一对搭档,通过他们的努力和协作。从最基层的天马卫兵一步步分别攀升至皇家守卫军团团长和总教官,他们是所有守卫的楷模,不仅坎特洛特,连水晶帝国的守卫们都听闻过他们的事迹,他们作为传奇守卫,故事早已被编入守卫培训教科书并且使用至今。
如果要说飞影和绝尘的事,任何一匹爱好传奇故事或者致力于成为皇家守卫的小马都可以说上整整一晚上,这样的记忆并不能证明什么。
“他们曾当过你的近卫,就像刚刚那两个卫兵。”
塞拉斯蒂亚回应道:“没错,他们的故事至今仍广为流传。”她的言外之意,便是暗示对方回忆一些其它具有特殊意义的轶事。
“的确……但是我想他们给你写情书的故事除外。”
塞拉斯蒂亚不自觉地发出一声惊呼,猛然深吸了一口气。
没错,那是一千多年前的事了,似乎距她和露娜从无尽之森迁都到坎特洛特还没多久。但是,这件事不应该有除当事马之外的任何其他小马知道!当时的塞拉斯蒂亚还非常纯稚,与普通小马体型相仿,看上去与年轻的妙龄雌驹几乎没有任何区别(即便当时的她已经一千多岁了),她的贴身侍卫飞影和绝尘因她的美貌和气质同时迷上了她,并且一齐分别为她写了告白情诗,那还是她第一次收到告白信!还是一下收到两封!她坦诚地回信向两个不明真相的年轻卫兵解释了天角兽的生命周期和普通小马的差异让她们与任何小马都不存在可能,并且叮嘱他们,为了维护他们作为近卫的前途和名誉,这件事千万不要告诉别的小马。
这件事露娜也知道,但她是偷看了塞拉斯蒂亚留在桌上尚未装封的回信才得知的,塞拉斯蒂亚当时要求露娜发誓不对任何东西,甚至是日记泄露此事,那时的露娜还是个乖孩子呢……
塞拉斯蒂亚深信着他们的忠诚,直到他们成家生子、乃至最终去世,这件事都尘封在她们和两个传奇守卫之间,即便现在回想起来,这件事其实也已经没什么大不了的了。可若不是尤里卡今日提起,塞拉斯蒂亚或许根本就不会主动回想起有这回事。没错……这才是“忘记”只需稍加引导就能立刻重拾的记忆,塞拉斯蒂亚几乎更加确信:自己并没有忘记尤里卡,尤里卡本不属于这里。
但是,仍然存在问题,这件本不该被别的小马知道的事,为什么会从尤里卡的口中说出来?即便他真的是来自那个年代……
“那件事,是我与他们之间的秘密,您没有理由知道。”塞拉斯蒂亚甚至有点怀疑对方是否读取了自己的记忆。
“唉……塞莉,那你能记得起信是怎么送到你那儿的吗?”
“当然了,当时是——”塞拉斯蒂亚本以为答案不需要思索,就能顺理成章地脱口而出,但是当她打算开口时,却发现脑海里关于“送信”的事一片空白!
“是——”
那个年代早就有了魔法传信,也有了早期邮递员的雏形,还有的小马用自己养的鸽子和猫头鹰送信,托信也十分寻常。答案本就不多,似乎只要简单排除就能找到。但是为什么自己什么都记不起来?
“是我,那天我在你看完书准备睡觉之前把他俩的信一同交给你的。”尤里卡轻叹一口气。回忆对他而言真是格外辛苦。
塞拉斯蒂亚低下头:“我的确有睡前看书的习惯,而您关于送信的解释,我也无法反驳。”
“亲爱的塞莉,我确信你的记忆被改动过了。”
塞拉斯蒂亚明白,尤里卡说的可能是真的。原本认为理所当然的确凿记忆,细想之下却出现了无从回忆的空白,这的确是记忆受到篡改的迹象。
“好吧,我相信您,不过,尤里卡先生,我希望您……”对方一口一个“塞莉”,塞拉斯蒂亚听多了之后其实并不觉得反感,不知是否是因为对方那低沉平和,又有点慵懒的声音带有一种令马卸下心防的安心感。但是她认为“作为君主被外宾以小名称呼”这件事本身还是非常不合适的。估算时间,露娜接下来马上就要到了,如果露娜知道了这种事,那绝对会被她笑话很久。
正当塞拉斯蒂亚准备提出希望对方改口的要求时,眼前的尤里卡却突然发生了令她意想不到的变化——
深不见底、空洞而虚无的黑,从尤里卡面部那两条深黑的泪线涌入他的双眼,快速覆盖他的整个眼眶,他的眼球似乎就此消失了一般。紧接着,他眼窝那两团可怖的黑暗中闪起了一对猩红色的可怕光点。
这震撼的转变只在一瞬间便完成。
“您……怎么了?”
尤里卡凛然看向侧门,低声说道:
“当心,塞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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