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中心城皇宫的觐见室门前,两个身穿金甲的皇家卫兵满脸困惑地看着门口正在执勤的两位同僚。明明已经站岗了一整天,结果他们看上去还是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
“该交班了老兄。”天蓝色雄性天马卫兵对着那两个看上去十分亢奋的守卫低声说道。
“还没到时间呢!”其中一匹守卫回答。
来接班的卫兵诧异地互视了一眼,另一匹灰色的雌驹伸蹄指向映在水晶窗上的明亮的峨眉月:“月亮升起后两小时,早就到了!你们就去歇着吧。”
“不,公主还没休息呢!”
他们指的是塞拉斯蒂亚公主,这也是两个卫兵兴冲冲地主动要求来接班的原因。
塞拉斯蒂亚公主所拥有的那种令小马憧憬的优雅气质,以及与她高贵地位形成强烈反差的亲和力,还有无与伦比的凝聚力,使得整个皇宫上下都对她由衷地敬爱。
过去她宣布隐退时,整个皇宫下至佣人管家,上至大臣议长,都感到甚是不舍乃至悲伤,不仅如此,新任的暮光闪闪公主操持政务的表现得不够成熟导致最初大家忙上忙下,混乱不堪还效率极低,此外她对皇宫原本运行机制的不了解也让小马们有点苦恼。而公主陛下回归后,不止是卫兵们,大家都想在公主面前好好表现一番,不图升职,只是希望陛下能对皇宫和大家满意,别再惦记什么“隐退”了。
“呵,你前些天可没这么积极。”
守门的卫兵将蹄子抵在接班的卫兵嘴上:“嘘——公主殿前不得喧哗!”此言一出,大家被迫安静下来。
饰金点缀的淡紫色大理石殿门前,他们就这样对峙着,局面一下子僵住了,像是正参加类似瞪眼大赛之类的什么东西,四名卫兵全都一言不发,死死地瞪着对面的小马。
来吧!要是被瞪得受不了了,就乖乖把岗位让出来!
突然,附近似乎有亮光闪过,即使是极短暂的一瞬,敏锐的卫兵们还是捕捉到了异常。
“你的脸刚刚好像被什么东西照亮了一下。”
“哼,你也是。”
“哼。”
“哼。”
可惜现在他们正忙着保持安静参加“瞪眼大赛”……
塞拉斯蒂亚坐在新搬回的属于她的王座之上,今天一天她原本极其满意。她们归来时受到了意外规模的欢迎招待,大家还为她们送上了极漂亮的新王冠,她能看出来小马们是真心想让她回来——这也是她终究不舍得彻底离开的原因之一。今天的事务繁多,同时还要处理暮光闪闪执政时未能完全办妥的政事,但是在与自己留下的政务班子的紧密而默契的配合之下,竟然将一切有条不紊,顺利流畅地只用了半天就搞定了。
一切如此轻松美好,若不是暮光闪闪寄来的这一封急件。
满是谜团的陌生天角兽……塞拉斯蒂亚早已读完了信的内容,此刻她正对着信纸思考。如果信中的“尤里卡”属于这个世界,那么她不可能毫无印象;但是若他不属于这个世界,而是意外泊来……同样也有无法解释的地方:据说那匹天角兽拥有能够压制无序的力量,这样强大的法力初次出现在这个世界就会立刻引发极其明显的魔法异动,如果尤里卡是来自别的世界,那么她和露娜一定会第一时间感知。
无法明确立场的强大力量则可以视作威胁,但暮暮的信中认为尤里卡对小马没有敌意,但是敌视其他种族。万一异邦的国民在小马国遭遇危险,问题则会立刻上升到外交层面……
当下应该立刻颁布一道暂时性的入境禁令,但是也要对应调整跨国贸易税务,以及一些补助措施,以免友邦对禁令感到不满,可是调整税务并且设立补助则会导致小马国本国的经济受到影响,政府的财政收入在短时间内也会不太好看。
国家律法能够保障底层的小马们生活不受影响,但那些利益受损的独角兽贵族们肯定又要借此找些麻烦,最终只能由她亲自去斡旋于贵族之间。绕了一圈压力最终还是落到了她的头上,不过她已经习惯了,并且她也早有这样的觉悟。身为一国之君,能够把国家的压力集中到自己身上来承受,把安全和幸福留给民众,其实是一大好事,自己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她运用魔法亲自执笔飞速写下一纸禁令,放在“明日事务”的文件夹首页。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找到那匹能够隐藏自己魔法踪迹的强大天角兽……精通各种魔法的星璇或许能想到办法,自己还要去中心城图书馆的禁书区还有档案馆查阅书籍,或许翻书翻到天亮都找不到答案,但她必须去做。不用想也知道,最终她得亲自面对那匹“危险”的天角兽,或许还有一场惊险的战斗在等着她?
如此看来,后面的麻烦事情一箩筐。但她可比一般小马想象中的那个优雅和善的塞拉斯蒂亚公主更喜欢刺激冒险以及探索未知之类的事。在她的整个计划中,除了关于与贵族们争辩的环节费事又讨厌,其他的地方其实反而让她有点兴奋!陌生的天角兽,他长什么样子?关于外貌,暮暮信中只提到了“红”……他还会破坏力极强的黑魔法,届时与他的战斗要格外认真,难道这次终于要唤起烈阳的力量认真战斗了吗?尤里卡被谐律精华的魔法打败,可自己再怎么也不曾强过谐律精华,没错,想要战胜他还需要露娜,以及其他小马的帮助。
塞拉斯蒂亚又取出一张信纸用悬浮术固定在空中,开始挥笔给星璇写信。但是此刻,宫殿的门外好像有点不太安静。她感觉到了异样的魔法气息,王座阶下的卫兵也突然有所行动,他们面朝着殿门迅速摆出戒备的姿势,而塞拉斯蒂亚将信纸从眼前放下,她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速速自报姓名来意!”卫兵对着门口高声警告。
塞拉斯蒂亚迅速起身并抬起一只前蹄,威严地昂起头,最大幅度地张开她洁白的双翼,正殿台阶上的她以严肃矜重的表情与姿态垂眼俯视门前的那只——暮光闪闪信中的赤红色天角兽。
“塞莉……我回来了。”来马看着高高的台阶上,那尽显君主威仪的小马国公主塞拉斯蒂亚。用平静深沉、又有点疲倦的声音呢喃着。
【二】
“夜闯皇宫,意欲何为!”塞拉斯蒂亚以自己改进过的皇家口吻质问道。
她一步步缓慢走下台阶,保持着撑开的双翼,将阶下的那两个忠实的天马卫兵庇护在自己的翅膀后方。他能够越过无数卫兵,甚至无视皇宫周边的禁魔石屏障直接到达宫殿正厅,这一点就已经引起了塞拉斯蒂亚十足地警惕。对方如果此刻怀有敌意,应当由她这个公主来保护这些卫兵。
她的视线始终锁定着对方的眼睛——那是一双瞳色深红的眼睛,其中似乎深埋着什么东西。与暮光闪闪报告中“吸收一切光亮的纯黑中亮着红色光点”不符,但吻合“净化后呈深红色”的描述。
他有点困惑地歪了一下脑袋:“别恶作剧了塞莉,是我,尤里卡,我回家了。”
“塞莉”是塞拉斯蒂亚的小名,她只接受露娜和星璇,还有薄雾青鬃这么称呼她。这家伙,擅闯皇宫也罢了,竟然还如此无礼!可是…眼前的这只天角兽,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名字?她在本能地动怒之前,仔细看了看这匹天角兽的脸,这晦黑的面纹、深红的双眼、还有猛烈跳动的火焰色鬃毛……
这让塞拉斯蒂亚分了神,她感觉到自己的脑海里,在这数千年如海的漫漫记忆之中,她不知为何会笃定自己对他毫无印象,而细细追忆,似乎又能感受到类似浮尘游丝一般细弱的线索,可是每每想要努力抓住它时,却又立刻消散去。
两个天马卫兵原本被公主保护就已经深感惭愧,如今见公主被叫了两次小名,对方的态度不见一点尊敬,更是愤慨不已。而他们崇敬深爱的公主此时却被那个入侵者说得一言不发,这对于身为贴身侍卫的他们而言怎么能忍?!不论如何,必须教训他!
他们默契地相视点头,放低身位,一左一右从公主翅膀下方敏捷地冲出,运用巧劲快速绊开那匹红色天角兽的前蹄使他失去重心,再合力将他的脑袋按在皇宫的红地毯之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那匹看上去高大精壮的天角兽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压倒在地。
“回答公主陛下的问题!”纯白色卫兵吼道。
“胆敢对公主陛下不敬!”另一名淡灰色天马在呵斥的同时,还加大了蹄上的力度。
连公主都被他们突然的冒进惊得收起了翅膀,他们的确英勇,但是如果此时激怒了对方,塞拉斯蒂亚并无把握能否保护好他们,另外,现在是晚上,自己无法召唤完整的烈阳之力,究竟能否与他一战都尚且无法确定……
“追风、翻羽,快退下!”
塞拉斯蒂亚已经感应到对方在使用魔法了,半透的红色光芒同时浮现在他的独角与卫兵身躯之上,塞拉斯蒂亚果断施展魔法,抵抗对方的法术行动。可是她惊讶的发现自己在与对方的魔法角力之中完完全全地被压制了。
自己的力量像是通往水晶帝国列车轨道上那试图阻挡火车行进的飞雪。她的确在魔法对决中落入过下风,可是从未感到过这样如蜉蝣撼树一般的悬殊差距——自己的抵抗完全没能影响到对方。
两个卫兵的身体被尤里卡的魔法凝滞住,向空中缓慢地漂悬着后退,接着被轻轻放下,之后重获活动身体的自由。虽然安然无恙地脱离了对方魔法的控制,可是刚才被魔法死死定住的无力感却深深地震撼了他们。
公主是对的,作为不会魔法的天马,他们此时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好。他们能够安全地逃脱对方的魔法免于对方加害,想必是因为公主陛下魔法的保护。
塞拉斯蒂亚小跑几步,重新站到尤里卡和卫兵中间,此刻她离尤里卡只有两步之遥——这样他的魔法便不容易第一时间瞄准卫兵为目标。
摆脱两个卫兵控制的尤里卡重新站起来,他的表情始终没有变,似乎永远只是一脸疑惑和疲倦。他看上去没有生气,实际上他也并没有使用魔法攻击追风和翻羽——即便他们刚刚用蹄子把他的头使劲地按在地上……
天角兽的力气可比强壮的陆马还要大得多,更别提以迅捷轻盈著称的天马了。理论上,只要他愿意,不需要魔法就可以轻松把天马卫兵们掀翻,或许……他使用魔法只是为了自己能站起的同时不伤害卫兵?
塞拉斯蒂亚此刻有些相信,眼前的尤里卡,对小马并无敌意,甚至可以说极有耐心。从地上重新站起来的他,似乎并没有因为被卫兵们猛然绊倒显得狼狈,反而有了一种难言的气质。塞拉斯蒂亚很难认为拥有这种不凡胸襟气度的小马会是坏小马。
那么……眼下也许就没必要动武了?好极了。塞拉斯蒂亚在心中长舒一口气。但是身为一国之君,此时既不能表露出松懈,也不能丢了威严——对方毕竟是擅闯者。
“请原谅我的守卫们唐突的行为,身为他们的领袖,由我为他们负责。”塞拉斯蒂亚再次张开翅膀,遮挡住尤里卡视线里的卫兵,接着扭过头对卫兵们悄声传令:“快走!去叫露娜过来,另外,所有其他小马一律不许进入正殿的觐见室。”
追风和翻羽点了点头,飞翔着快速从觐见室的侧门离开。
尤里卡望着侧门方向,默默说道:“他们不认识我,不怪他们。其实,我甚至有点喜欢他们。”
“……请到殿中央来谈谈吧。”塞拉斯蒂亚回过头,用相对缓和的语气对尤里卡说道。
(第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