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夜的审讯过后,风景和骨髓被单独留了下来。那年轻的死灵术士在骑士们离开数小时后,依旧疼得浑身发抖,终因筋疲力尽才沉沉睡去。
清晨,风景把床上的毯子拉过来盖在朋友身上,并注意到他眼睛里那缓慢的渗血已经停止了。血渍在雄驹的眼睛结成了痂,这只雌驹犹豫着,要不要为了给他换上干净的绷带而叫醒他。她也在琢磨,有没有可能为骨找些肉来,心想如果能让他的眼睛哪怕愈合一点点,或许就能减轻他的痛苦。
她尽可能轻地打开房门,以蹄子所能达到的极限悄无声息地移动着,她祝愿朋友康复顺利,然后关上了身后的门。在风景看来,骨对肉的需求,与其说是某种可憎或恶心的事,不如说是一种奇怪的癖好,尽管一想到要把肉放进自己嘴里,她就感到一阵反胃。
小小的飞马用蹄子在硬木地板上轻轻一跺,以此踩碎她心中那些无形的顾虑后,便动身前往了那个她和骨昨天因试图偷饼干而被厨师赶出来的厨房。骨尤其爱吃燕麦葡萄干饼干,这让风景觉得很奇怪,明明有那么多比它好吃得多的饼干。
为了避免发出声响,雌驹展开翅膀,滑翔着飞下楼梯,轻柔地降落在底楼的地毯上。主走廊有富得的两个卫兵在看守,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对这只雌驹的出现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风景带着天真的微笑朝卫兵们点了点头,他们也友好地回应了她。她注意到厨房储藏室的门敞开着,一只小老鼠正在啃食庄园里储备的干草。带着一丝暗藏杀机的微笑,雌驹飞上一张桌面,寻找着她嘴里能叼住的、最好的杀鼠工具。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一把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切肉刀上,她咯咯地笑了起来。她的朋友总算能吃到他需要的肉了,毕竟,从他们一行离开飞驰林地的废墟到富得的庄园,这几天里他严格来说什么都没吃过。
她用嘴叼起切肉刀,猛地将头转向那只浑然不觉的老鼠,尽可能地稳住准头,以确保几乎没有失手的可能。她心想,只要把刀刃对准老鼠的脊椎就足够了。
“你又来这里做什么?”
老鼠和风景都因这声响吓了一跳,老鼠飞快地溜进储藏室,躲在食物储备中,而雌驹则因被打扰而大失所望。她嘴里还烦躁地叼着切肉刀,循着声源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位疲惫的厨师小马。
“你知道你不该进厨房的,”厨师小马一边放下一个袋子一边咕哝道,“话说回来,你拿着那把切肉刀干什么?”
叼着切肉刀的雌驹把她的临时武器搁在一旁的台面上,以便开口说话。“在你打断我之前,我正准备杀一只老鼠。”
这让那匹小马大吃一惊。“你说老鼠?在我的厨房里?”
厨师从桌上拿起切肉刀,用精准的魔法握住了它。“你最后在哪儿看到它的,小雌驹?”
风景用蹄子懒洋洋地指向储藏室。“我想,它跑到后面去了。”想了想,她又带着一丝怀疑问道,“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有一把切肉刀?”
厨师用魔法将门推得更开,一边朝储藏室的黑暗空间里窥探,一边回答:“我们偶尔会接待来自其他王国的客人。狮鹫是最常见的;一群粗鲁的鸟。”
雌驹惊讶地皱起了脸。狮鹫?那是不是意味着这里存着肉?
“啊哈!你在这儿,你这害虫!”厨师得意地喊道,他的魔法之握伸了出去,从储藏室里揪出了一只正抱着番茄、满脸罪恶感的老鼠。“有什么遗言吗?”
老鼠可怜兮兮地吱吱叫着,把番茄举在脸前,像一面盾牌似的蜷缩在后面。
厨师叹了口气,把切肉刀放在旁边的台面上。“可惜的是它们有时候能这么可爱,你知道吗?这让杀了它们变得如此困难。”
厨师用魔法押送着老鼠离开了房间,厨房里又只剩下风景一个。
“如果我是厨师,”风景环顾四周,挠着下巴思索着,“我会把肉放在哪里呢?”
稍后,在一番紧张却徒劳无功的搜寻之后,那位厨师最终带着几分好奇,告诉了这只好事的雌驹肉类储藏室的位置。风景解释说她以前从未见过肉,只是想看一看,于是厨师狐疑地同意了。
“听着,我得赶紧去看看其他厨师是不是都准时起床了,好吗?”厨师警告风景,“你可以随便看,但别拿任何肉;我们弄到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
风景带着属于天真雌驹的微笑点了点头,厨师很快便离开了厨房。不出五秒,她就设法进入了食品储藏室,抓起一块和她胸膛差不多大的大块肉。她的舌头尽可能地缩在嘴里,远离那块肉,肉的味道对她来说相当可怕,但这都是为了一个正当的理由。毕竟,骨髓也需要吃饭。
她从厨房探出头,望向有卫兵的走廊,发现厨师刚刚从前门离开。趁着卫兵们分神,她展开翅膀,在嘴里叼着那块肉的情况下,尽可能悄无声息地再次飞上楼梯。
然而就在这时,让她惊恐万分的是,一名骑士恰好从拐角处转过来,正好看见这只雌驹在走廊中央叼着一块肉。两人忧心忡忡地对视着:骑士担心的是,尽管他们搜查过,这里可能还是有死灵术士;而雌驹则害怕自己会不小心把朋友给出卖了。
风景把肉放在地毯上,徒劳地舔着牙齿,试图冲掉那股味道,然后尝试解释道:“呃,你好!我只是……正要把这块肉拿到,嗯,食品储藏室去!对。发现它就扔在这儿,嘿嘿,再见!”
“等一下,”骑士喊道,让风景在重新咬住肉的半途僵在原地。“你带着一大块肉跑到这么高的地方来做什么?”
她的嘴还张着,因不知是该回答还是该逃跑而犹豫不决,惊慌失措的眼睛左右扫视着。“呃……”
“把它拿过来!你有些问题要回答,小雌驹。”
时近中午,骨髓在一间空荡荡的房间里醒来。他的蹄子伸向风景之前睡的地方,并注意到朋友的缺席,这让他感到担忧。
“风景?”骨呼唤道,“你在吗?”
没有回答。他环顾房间,小心翼翼地不转动眼球,但随即意识到这终归是徒劳的。不过,他可以动动耳朵,听听房间里有没有呼吸声。然而,他发现的只有空寂。
雄驹对自己咕哝了一声,从身上拉开床单,尽力用看不见的蹄子在床边挥探,直到它们找到了木地板的着力点。他为自己的成功笑了笑,小心翼翼地从床垫滑到硬木地板上;一只蹄子始终搭在床垫上,以免在已然盲目的情况下跌跌撞撞得更厉害。他扶着一根根床柱移动,此刻他推断自己应该在房间中央。通往走廊的门应该在他现在抓着的这根床柱的对面,于是他伸出一只蹄子,离开床柱向前走,这样肢体或许会先于他的口鼻撞上什么东西。
谢天谢地,门开了,传来的是风景友善的声音。“嘿,风暴……”
骨的左眼因反应性的怀疑而抽动了一下,一阵矛刺般的剧痛刺穿了他的脸,让他用蹄子捂住眼睛,疼得嘶嘶抽气。“嘿,风景。”
“我们……嗯,”他的朋友开口道,“我们可能有些事需要解释一下。”
骨全身都僵住了,一动也不敢动。“你什么意思?”
“你好,风暴。”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用温和的语调说道。“我相信我们还没见过面吧。”
哦,我想我们见过了,骨在心里回应道,那是神意欲此;至少是那个自称如此的小马。
“介意我进来吗?我有些问题需要得到解答。”
他现在不那么友善了,而且那个问题也绝不是一个礼貌的请求。
“嗯……当然!”骨带着一丝紧张的微笑回答,小心翼翼地确保笑容不会咧得太大而牵动眼睛的伤口。“你在哪里?”
风景的蹄子引导着她的朋友再次回到床垫上,催促骨上去坐好。骨能听到一把木椅的四条腿碰到附近地毯上的声音,以及一匹小马坐下时板甲摩擦的声音。
“我的几名卫兵对富得爵士关于飞驰林地突袭的说法提出了一些有趣的矛盾之处;而你,是其中大部分矛盾的中心。告诉我:你为什么需要肉?”
骨朝着他推测是风景的方向看去,他的脸僵硬得像一张空白的面具,掩盖着他不断加剧的焦虑。
“还有,你的眼睛背后的真实故事是什么?富得爵士陈述说死灵术士夺走了它们,幸存者陈述说土匪是罪魁祸首,而你自己却陈述说是你的父母干的。这信息出入很大,而我旨在用真相来纠正它。”
骨听到板甲的声音越来越近,猜想那匹无名的小马正凑上前来。“我希望你不会对一位太阳队长撒谎,对吧?”
神意欲此的真名是纯粹意图?
“那么,”纯粹意图用官方的口吻说道,“你的雌驹朋友从庄园储藏室偷肉的原因是什么?你的眼睛又是如何被摘除的?不要对我撒谎,风暴。我迟早会知道真相。从长远来看,谎言永远行不通。”
这位受伤的年轻死灵术士再拖延下去,回答就会显得可疑地迟缓了,于是他决定讲述一个经过审慎修改的“真相”。他不能用其他小马为他辩护时编造的借口,也不能重复他已经用过的谎言。他必须想出一个尽可能接近真相的故事……
“好-好吧……呃……”骨结结巴巴地说,拖延着时间,“如果死灵术士知道你的名字,他能听到你在说什么吗?”
“据我所知,不能,风暴……”纯粹意图回答道,语气中充满了极大的怀疑。
“呃……”骨抱歉地看了看风景,“好吧,我……当他来到镇上时,我是那个死灵术士的朋友……”
“他的朋友?”队长对这个答案感到惊讶。“在小马利亚,你是怎么做到的?”
骨不确定自己是该为计谋得逞而高兴地微笑,还是该为这个计谋是以他的朋友为原型而皱眉。他选择了一副空白的表情,尽力扮演一个处于震惊中的小马的角色。
“嗯,我妈妈在永恒自由森林里发现他时,他心脏上插着一支弩箭。她回家告诉我,等我们俩再回去找他时,箭已经不见了。他周围的森林变得很可怕,到处都是灰烬,我们当时并不知道他是个坏小马。”
死灵术士在复述这段被篡改的经历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天真。“我们把他带回家,给他清洗,还给了他些吃的。我带他逛了逛镇子,他看起来玩得很开心。直到他问镇上有没有肉时,我才开始担心。小马通常不吃肉,对吧?”
板甲又是一阵摩擦声,骨猜想对方是在点头。“没错。继续说。”
“嗯,”骨吸了口气,继续说道,“后来他自己跑到森林里去找吃的了。他走后,土匪袭击了镇子,开始屠杀所有小马……”
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一部分是因为眼睛的疼痛,另一部分则是因为他跑遍燃烧的城镇寻找风景的记忆。
“土匪正在我面前杀害我的父母,这时死灵术士回来了,然后他只是……他们的身体就一点一点地化为了灰烬。我从没见过任何其他独角兽有那样的本事,我当时之所以能把两者联系起来,是因为他的眼睛开始发出非常明亮的光,里面还有两个大大的蓝色骷髅头。”
纯粹意图同情地哼了一声。“那你的眼睛呢?它们怎么了?”
“嗯,死灵术士和其他幸存者一起离开了镇子。他唤起了几个死去的土匪,用他们干掉了其他幸存的,然后护送我们离开了镇子。当富得需要法子送信到他的豪宅时,死灵术士派了一只他吃掉的鸟去送信。我猜他没想到像你这样的小马会在这里,因为当富得把信的内容读给他听时,他就带着他的军队逃进森林了。”
意图深吸了一口气,他的盔甲再次作响。“那么你的眼睛为什么被挖掉了,风暴?是谁对你下的手?”
骨紧紧地咬住嘴唇,再次望向风景。为了保全自己,他真的要把他的一个朋友推下那比喻意义上的悬崖吗?
“你现在安全了,风暴,”纯粹意图温和地回答,一只冰冷的、覆着甲胄的蹄子搭在骨的腿上。“我们在这里,没有小马会伤害你,明白吗?”
骨一时语塞,然后脱口而出:“是我自己干的;是我自己挖掉了我的眼睛!”
意图的蹄子因震惊而立刻缩了回去。“你什么?!”
“他能通过我的眼睛看东西,对吧?”骨慌乱地回答,希望自己为了转移队长注意力的孤注一掷,以及侥幸避免将朋友置于险境的举动能够奏效,“我不想让死灵术士发现我们在哪里,所以我挖掉了自己的眼睛!他知道我的名字,而且所有小马都把我当成随时可能变成间谍的家伙,所以我做了我认为正确的事,好让其他小马都安全。”
纯粹意图紧抿的嘴唇中泄出一声同情的叹息,他向后靠回椅子里。“太可怕了。简直太可怕了……”
房间里陷入了紧张的沉默,只听得见呼吸声。
“那么,”纯粹意图用一种冷漠疏离的语调说道,“这只雌驹又为什么要把肉带到你的房间?”
“我……呃,我想看看那能不能对他的眼睛有帮助!”风景慌乱地脱口而出。“我记得在什么地方读到过,把肉敷在伤口上对肌肉酸痛有好处,所以我想我可以在风暴身上试试!”
队长的声音里充满了纯粹的怀疑。“那你为什么那么心虚?你的举止就像是掉进了陷阱里一样,小雌驹。”
骨想不出一个好的回答。他能说什么才能让风景脱身呢?他不能说自己饿了;正常的小马不吃肉。把它说成一个无心的错误?那也行不通,尤其是在骑士们正在追猎一个吃肉的死灵术士的时候。
他嘴唇颤抖着,望着他唯一的朋友。“风……风景?”
床垫动了一下,伴随着盔甲的摩擦声,他猜想两匹小马现在都在看着他。
“对不起,”骨麻木地道歉,“我必须告诉他真——”
“你什么都别说,风暴!”风景惊慌地回应,捂住骨的嘴,把他撞得仰面躺倒。“一个字也别说!”
骨发出一声被捂住的痛呼,因为口鼻被压迫,加上被撞倒时眼睛的突然震动,伤口再次疼痛起来。
“你们俩立刻给我解释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纯粹意图大声命令道,“你刚才想告诉我什么?”
两只幼驹面对着纯粹意图,吓得僵住了,再也找不出好的借口。空气中的紧张气氛愈发浓厚,随即被一阵缓缓拔剑的声音划破。
“你立刻告诉我死灵术士藏在哪里,听明白了吗?”
剑刃对准了风景的口鼻,队长锋利的剑尖划破了她柔软的皮肤。这场对峙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分散了纯粹意图的注意力。
“现在不行!”队长吼道,他的剑刃从风景的头边移开,转向门口。
“队长,我想和你说几句话,”富得流油那丝滑的声音要求道,“立刻开门!”
纯粹意图低吼一声,随着一声金属的咔哒声收剑入鞘,然后猛地拉开了门。“你想干什么,富得?”
那匹金色的马大步流星地穿过门口,一把将队长撞到一边。“我,”他为了戏剧效果停顿了一下,“刚刚得知了一件最令人不安的事情。”
“那会是什么事?”纯粹意图质问道。
富得流油的反驳中带着令人愉悦的傲慢。“你,亲爱的队长,没有针对这座庄园的搜查令。你未经我本人以及坎特洛特宫廷的明确许可,就擅自住进了我的家。实际上,你正在非法侵入我的财产。”
队长和贵族互相瞪视着,纯粹意图的目光尖刻而充满恨意。面对富得平静而优越的举止,他因抑制愤怒而嘴角抽搐。
“你要妨碍我对死灵术的调查?”队长再次质问,他的头低得像一座愤怒的、有知觉的攻城槌。“你要阻碍法律和秩序?”
“是你,亲爱的队长,在违法。我仅仅是在我坚固的围墙内,为那些来自飞驰林地的可怜不幸的灵魂提供庇护。而你和你的骑士们,除了骚扰、审讯和折磨那些本可以在你们的监护下轻易避免的暴行受害者之外,什么都没做!我应该举报你们整个团体严重疏忽。我会说,这简直就是犯罪,算上那些在袭击中没能活下来的小马。”
富得的笑容灿烂如金,他的眼中闪烁着对自己论点的绝对自信。“你是想自愿离开我的庄园,还是想被护送出去?”
纯粹意图只能压抑住自己挫败的尖叫,他撞开那位贵族,怒气冲冲地离开了房间。片刻之后,剩下三匹小马能听到一位怒不可遏的太阳队长愤怒的咆哮声。
骨和风景如释重负,几乎要瘫软在彼此身上。“哦,感谢塞拉斯蒂娅……”
富得短促地笑了一声,纠正了这两只幼驹,“啊哈,你们不该感谢她,你们该感谢我。刚才救了我们小命的,不正是我这匹小马吗?”
“富得,”年轻的死灵术士带着释然的笑容说道,“我想我爱上你了。”
三匹小马停顿了片刻,随后在骑士们离开贵族庄园时,一同分享了释放压力的大笑,只听吊桥放下的金属摩擦声传来,很快,板甲的咔嗒声也渐渐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