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职责,就是要了解我为守护小马利亚所面对的一切邪恶,而你的存在,正是其中之首。”
回想着面前这位圣战士的话——在示意自己往前走后,现在他转过了身——让骨髓停顿了一下。这位年轻的死灵术士并不认为自己做过任何邪恶之事。他的特殊天赋是给予小马、狮鹫乃至钻石狗第二次生命的机会!这怎么可能邪恶了?
一想到自己最近在皇家卫队的蹄下经历过一次死亡,他便飞快地思索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他们认为所有对小马利亚的威胁都是邪恶的,而对邪恶最可能的惩罚,就是被变成石头,或被直接处死,甚至更糟,被投入大牢谁知关到何年何月。再加上,如果那圣战士的话可信,骨髓自己又据称是不死之身,这就带来了他可能会被永久监禁的可能性。
骨髓的脸便厌恶地皱成一团,双眼向左右两边飞快地瞥去。这些走廊里总有一条能让他从这个卫兵身边逃走。就在片刻之前,他还在里面迷了路,而他可是住在这个镇上的。这些卫兵似乎也不是原先驻扎在此的那些,看他们刚才毫不犹豫地一拥而上的架势就知道了。
“我可没一整天的时间,死灵术士。”皇家卫队队长咕哝道。不管怎么说,骨都很怀疑这家伙的真名到底是不是“神意欲此”。哪有小马会起这种名字?简直傻透了。“你到底在听我说话吗?”
“呃,在听!”骨髓脱口而出,“我马上就过去。”
卫兵的双眼因恼怒而眯成一条缝:“走到我前面来,死灵术士,否则我们就把你拖回坎特洛特。”
没错,这绝对不是骨髓想要与之同行的小马。这皇家卫兵的威胁和暴躁脾气让骨髓感到非常不安,更不用说之前发生的整件死亡事件了。他没有跟上去,而是决定,为了眼下的自保,最好的办法就是朝相反方向逃跑。他一跃跳过那个盛放着他亲友遗骸的灰坑,沿着一条由泥土和木质支撑梁构成的蜿蜒通道继续前进,一路上踢起阵阵尘土,撞翻了那些燃尽的灯笼。
“追他!”骨能从身后越来越远的距离听到那名皇家卫兵的呐喊,“别让他跑了!”
骨边跑边飞快转动脑筋,尽力想出一个计划。他必须找到离开这片洞穴的路,但据他所知,这里只有一个出入口。卫兵们只需守在入口,这场追逐就结束了。他不确定这里先前是否发生过塌方,或者有没有任何小马死在里面,所以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打消了。他倒也可以开始挖洞,但那根本快不了。
骨的蹄子载着他在矿渣镇的隧道中穿行,他对自己咕哝着,因费力而产生的喘息从他小小的口鼻中呼出。他向自己承认,这会儿他八成是迷路了。他本来就不认路,现在情况比之前更糟了。转念一想,他意识到自己应该等离开洞穴之后再从卫兵身边逃跑,因为那样的话他至少已经在外面了。
他找了根旧木柱靠着,喘了口气,这时,他发现了一件事。他在黑暗中能看得一清二楚,但他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他把蹄子凑到脸前,注意到上面泛着一层幽蓝色的微光。他把两只蹄子碰在一起想把灰尘拍掉,却随即想起自己正在躲藏,而躲藏时制造噪音是件极其糟糕的事,于是,骨停顿了好几分钟,聆听是否有任何小马可能在跟着他。在没有听到任何板甲的碰撞声或命令的喊叫声后,他又回去端详自己的蹄子了。
在为自己如今能在黑暗中视物的原因而目瞪口呆了整整七分钟后,他意识到,那幽蓝色的光并非什么在他蹄子上舞动的神秘力量,而实际上是来自他的眼睛。或许死亡也有它的好处?嗯,只有一个办法能测试那个理论是否为真,而骨髓对于“被卫兵的长矛自我刺穿”这件事会很有趣的可能性,可不怎么热衷。
骨髓认定避免反复死亡要明智得多,毕竟死亡一点也不好玩,于是他重新用他小小的蹄子站稳,并检查了他所在隧道的两端。他眨了眨眼,发现过马路的安全守则在隧道里或许并不适用,于是选择了右边的路继续前进。
骨想起了他的家人,想起了他们在短短几天内就如此突然地离他而去。他又提醒自己,他能够复活死者,至少是那些有骷髅的。深入思考这一事实后,骨髓得出一个结论:如果他能复活死者,而他复活的死者需要一副骷髅,那么或许他能找到某种方法,收集到足够的骷髅来让他的家人和朋友死而复生。
不,他在思索中摇了摇头,那根本行不通。他们不会是原来的样子了,就像他复活的那些强盗,重获生命后也并非十分爱好偷窃或卑鄙不堪。最好的情况,他们也只会在一副根本不属于自己的骷髅里感到恐惧和困惑。再说,他上哪儿去找一堆就那么闲置着、没有被……的骷髅呢?
墓地。那正是小马能找到一堆闲置骷髅的地方。当然了!骨髓为自己没能早点想到这个而感到目瞪口呆,但同时,他之前更关心的是找到家人,而不是找骷髅。他挠了挠毛茸茸的下巴,继续思索着他的特殊天赋和可爱标记所带来的新可能性。
“我能用一堆骷髅做什么呢?”骨髓自言自语道,声音在隧道中回荡。“我可以让它们去摘苹果……”他提议道,随即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行,那也太快就腻了。”这只幼驹深吸一口气,专注地眯眼看着前方的路,拐过一个弯角。“哦,我知道了,也许我可以开个施粥处!”骨髓思索了片刻,然后失望地叹了口气。“不,那也完全行不通……”
在矿渣镇的隧道里游荡,思考着他能想到的一切与骷髅有关的事情,骨髓在他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兜圈子之前,大概已经迷路又再次迷路了十几次。他环顾四周,然后看向地面,注意到地上有五条独立的、尺寸与他蹄子相同的蹄印,分别通往各个方向。墙上甚至还有一个他走路走烦了时随手刻下的涂鸦笑脸。
“好吧,”骨髓对自己咕哝道,“这可真‘顺利’。照这个速度,我还没找到那个灰坑在哪儿,就先饿死了。”
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鬃毛,然后发现牙签不见了。仔细一想,骨髓意识到,他可能在“非-死化”自己的时候,把那只鸟也分解了,不管那是怎么运作的。所有其他的骨头和尸体都化为了灰烬,那牙签又怎能幸免呢?
带着重新涌上的失望叹了口气,骨髓继续向前游荡。他的耳朵转来转去,搜寻着任何可能听到的声音,现在他开始主动寻找一个游荡的皇家卫兵,只为了能离开这些隧道。
“喂?”骨对着空荡荡的隧道喊道,“我迷路了!”
等了片刻,除了他自己的回声,没有任何回应。“可恶。”
骨髓感觉自己仿佛在矿渣镇矿井里游荡了永恒之久,似乎总是在重蹈覆辙,无休止地迷失。他曾试着唱歌来打发时间,希望有任何小马能发现并帮助他,但很快他就因为胡言乱语地唱了太久而喉咙痛,于是选择保持沉默。他转而试着找东西绑在蹄子上,好让走路时发出更大的声响,但当他发现这只是徒增劳累而结果相同时,也对此感到厌倦了。起初,他还有点担心自己很久没感到饥饿或口渴了,但他想,这大概只是他可爱标记在施展什么酷炫的能力吧。毕竟,有些小马在获得可爱标记后,就能做到各种以前做不到的事,为什么他不行呢?
最终,骨髓决定,既然他老是迷路,那待在一个地方不动会更容易些。也许没有小马找到他,是因为他们总是在检查他刚刚离开的地方?如果卫兵在找他,而他待在一个地方不动,那他们最终总会找到他的,对吧?毕竟,他只要躺下来打个盹,应该花不了太长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声响让骨髓的耳朵抽动了一下。终于!骨在内心欢呼,费力地抬起头,望向新来者。他们俩都满身泥土和泥浆,骨髓觉得这很奇怪。昨天并没有乌云,这两个家伙怎么会湿漉漉的?
“肯定就是这儿了?”一个声音一边环顾四周一边低语道。他们兜帽下探出的口鼻前端清晰可见,嘴唇因恼怒而撇起。“这是一堆可怕的灰烬,而不是一个邪恶死灵术士的巢穴。”
“哦,太好了,”骨髓心想,“又来了些觉得我邪恶的小马。”
“我能意识到他们的存在。空气比刚才更冷了,我们呼出的气息也带上了寒意。”另一个声调更低沉的声音回答道。
“你根本意识不到他们的存在。我一秒钟都不信。”第一个声音咕哝着,从第二个身影旁转过身去。“你那套关于死灵术士的胡言乱语,害我白激动一场。”
直到这时,骨髓才注意到,两人之间地上放着一盏灯笼,火焰在轻轻摇曳。他们还有几个塞满了各种东西的鞍囊,大部分对这只幼驹没什么吸引力。然而,有趣的是一个密封的梨子罐头,它正从第二个身影的鞍囊顶部探出头来。
骨髓咬着嘴唇,看着那两个正在悄声争吵的小马,心里盘算着自己的魔法是否强大到能把那罐装满美味食物的罐头弄到自己跟前来。这个念头刚在脑中盘算完,他就意识到那将是偷窃行为。骨髓决定,无论他多想吃东西,他都不能做个坏小马,尽管这个想法依然诱人。
“嘿……那边那些发着蓝光的亮点是什么?”第一个身影问道,径直指向骨髓。
骨的第一反应是惊慌失措,迅速从角落里移开,想与那两个身影拉开距离。他的第二个反应是,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了。一个黄色的能量场正笼罩着骨的身体!
“我看到你了,不管你是什么东西。”第一个身影继续说道,缓缓站起身,蹄子平举对准骨。“这下你可跑不掉了!”
“你在用超出你理解的力量赌博。”第二个身影斥责道,将第一个身影的蹄子撞向地面。“别动。”
随着那只蹄子指向地面,骨髓发现自己又能动了,他迅速地溜回更深的阴影里。
“那东西让我毛骨悚然。你确定这儿有死灵术士?”第一个身影问道,一边坐下一边盯着骨髓。“我可不想在这儿待得比我们必须待的时间更久。”
这时,第二个身影径直转向骨,露出了他那黑白条纹的口鼻前端。在骨髓与第二个身影长久对视之后,那个戴着兜帽的家伙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对漂浮的眼睛不是东西,而是某个小马。”他简单地陈述道,用蹄子站了起来。“我们所寻找的某个小马,尽管结果出乎意料。”
第一个身影的眼睛眯了起来。“你到底在说什么?你们这些斑马都一个样,说话怪里怪气的,又是比喻又是这的那的。”
随着那只“斑马”越走越近,骨髓愈发感到不安。他现在能看到第二个身影蹄子底部同样有条纹,一直向上延伸到腿部。他的鬃毛是奇特的莫霍克发型,连同他身上装饰的许多金属环一道,将兜帽顶部撑离了他的脸。
“离那东西远点,它可能会吃了你。”第一个身影警告道,站起身来,拿起灯笼,走到他的斑马盟友身边。
“灯火一明,谁对谁错自清”斑马反驳道,脸上挂着一丝得意的笑容,站在离骨几步远的地方。
“哦,是吗?”第一个身影发起了挑战,此刻他已清晰可见,原来是一只独角兽。“听起来像个赌约!”
骨髓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没跑掉,但不知为何,这只“斑马”让他感到安心。或许是他平静的语调,或许是他毫无威胁的动作?他无法确定,而当他意识到自己正被那只独角兽的黄色魔法托起时,再猜下去也毫无意义了。
“好吧,这可真是我见过最瘦骨嶙峋的幼驹了。”第一个身影吹了声低低的口哨,若有所思地说。片刻后,他转向斑马。“为什么他的眼睛里像是嵌着两个蓝色的小骷髅头?”
“那是死灵术士的标记。如此年幼,却已然逝去过一次……”斑马带着怜悯的叹息解释道。“好了,我们最好先喂饱这可怜的幼驹,免得它再死一次,否则我们也会随它一同死去。”
“什-什么!?”独角兽脱口而出,“那是什么意思?”
“呃……”骨髓喘息着。长时间不说话,他发现自己的嗓子需要热一热。“能把我放-”他刚开口问,就咳出了一团灰尘,“-放下来吗?”
独角兽看向他的斑马伙伴。“如果我放它下来,它不会跑掉,对吧?”
“我是个他,”骨用砂纸般的声音咕哝道,“我的名字是骨髓!”
独角兽的左眉惊讶地挑了起来。“骨髓?你就是那个死灵术士?单蹄覆灭了整个村庄的那个?嚯——!你头上的赏金可真让这一趟不虚此行了。”
“我没有杀任何小马!”骨喘着气说,随后被放在了那两位的鞍囊旁边。他费力地抬起头,注意到要么是他在游荡时身体缩小了,要么就是现在的鞍囊突然变得特别大。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骨髓?”斑马问道,“你在这隧道里游荡了多久?”
“呃……我不知道?”骨髓诚实地回答。“我试过大声呼救,看有没有任何小马能找到我,然后我又试着唱歌……”他停顿了一下,揉了揉因说话而疼痛的喉咙,继续道,“至少在你们俩来之前是这样。”
“你是什么时候迷路的?”独角兽问道,此刻他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罐豆子,打开盖子,任由那冰冷油腻的东西“噗”地一声滑进嘴里,突然对谈话产生了兴趣。他咀嚼着,腮帮子里还鼓鼓囊囊地塞着没嚼烂的豆子,补充道:“你肯定是逛了很久了,我们要是你见到的头两个。”
骨对独角兽的行为感到有些作呕,于是把头转向了斑马那边。“嗯,我进了洞穴后,皇家卫队就出现了。我发现我所有的朋友和我的……我的父母都在一个坑里。然后皇家卫队冲下来,开始攻击我自己和我的骷髅。我不想再有任何小马受伤,就让我的骷髅停下,然后他们就在那之后试图杀死我。”
骨仍能听到独角兽咀嚼的一片嘈杂,他索性把耳朵耷拉下来,希望能减弱噪音。片刻之后,他一直盯着的那罐梨子罐头被放在了他的口鼻前,这让骨兴奋地振作起来。他抬头看向递给他罐头的是谁,发现那只斑马正朝他会意地眨了眨眼。
“保存你的体力,年轻的骨髓。前方还有漫长的旅途。”斑马建议道,为他打开了盖子。“你将遇到的许多,都不会像我们这样慷慨,你必须永远记住这一点。”
“等等,”独角兽嘴里喷出一粒豆子,脱口而出,“我们不去领赏金了?”
斑马那柔和的微笑很快变得诡谲起来,他俯视着骨髓。“我从没说过那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