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小马Lv.6
独角兽

幼驹的死灵术(Necromancy For Foals)

绝不相信陌生人

第 7 章
6 个月前
参天巨木阴森耸立,枝条在风中狂舞,脚下是嘎吱作响的落叶和窸窣不断的灌木丛。远方传来猫头鹰的咕咕叫声,而每走一步,都伴随着一种被人窥伺、挥之不去的感觉。
“我讨厌森林。”骨髓哼唧道,他把头埋得低低的,生怕被哪根树枝削掉脑袋,或是被树顶上什么东西用它那恶心的爪子朝他挥来。“我当初怎么会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骨髓成功地从皓月的营地逃了出来,在筋疲力尽之前,他尽可能地远离了那群蝙蝠小马。如今,这只幼驹发现自己孤身一人,置身于一片他毫无概念的森林里。他路过时,那些明亮的植物闪着光,随之摇曳,仿佛在乞求他的触摸与嗅闻。而树木本身则在毫无规律地移动;它们变换扭动着,像一只只怪物,等待着最佳时机,将尖叫的他拖入荒野深处,从此无影无踪。
年轻的死灵术士一想到自己会从这般命运中醒来,却又极有可能在他穿越这片由灌木与恐怖构成的可怕无垠时一次又一次地重蹈覆辙,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再度孑然一身,他感觉自己是如此渺小,如此脆弱。他在矿渣镇矿井里的经历造访了他的思绪,提醒着他上一次迷失了有多久。
“真不该跑出来的……”骨对自己低语道,“傻乎乎地跑到森林里来……”
身后灌木丛的又一阵窸窣声,让幼驹猛地转过身来,直面那看不见的敌人。只是一阵风吹动的摇曳树叶。他几乎快要习惯了,但那种被人跟踪的诡异感觉,却从未长时间地放过骨髓。
幼驹再次转过身,面对前方的路,嘴里嘟囔着:“我讨厌森林,我讨厌森林,我讨厌森林!”
把兜帽紧紧地拉到头上,骨髓决定,如果他看不见那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吃掉他的东西,或许就不会那么痛苦和害怕了。再说,就算死了,他也会复活,对吧?他以前就做到过,没费什么劲,一切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他露出一抹病态的微笑,意识到就算森林里的什么东西真的吃了他,笑到最后的也永远是他。他会复活,吃掉他的东西会化为灰烬,然后他可以继续前行,直到下一个东西来吃他。
但他随即又意识到,牙齿是尖的,而且当它们属于某个吃肉的东西时,看起来可不怎么令人愉快。想象着被一口一口慢慢吞噬的痛苦,恐惧感立刻重新攫住了这只孤独的幼驹。他掀开兜帽,好更清楚地听到周围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他那双发光的眼睛搜寻着任何动静的迹象,以便随时朝相反的方向夺路而逃。
“我不好嚼,我又小又硌牙,”骨髓对着周围的虚空大声喊道,“我身上一点肉都没有,所以不值得费劲来嚼,好吧?你们听见了吗,森林怪物?”
 
 
 
幼驹在这片看似无尽的森林里胆怯地跋涉着,眼下他只想找到任何文明的迹象。哪怕找到的唯一一条路会把他直接带回铁砧的营地,他也会乐意地跟上去。只要能确保不会有东西突然扑向他,不会有东西在他头顶突然尖叫,也不会有东西在远处威胁性地咆哮。没有熊,没有鳄鱼,没有森林狼,任何东西都没有。
他想起别人读给他听的那些英雄故事,他们是如何的无畏,英勇且无人能及。看看自己的处境,骨髓很快就意识到,他听到的那些故事恐怕都不是事实。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将来由他来讲述自己拯救小马利亚的故事,他也不会希望任何小马认为他曾害怕过独自待在森林里。骨还决定,他将是无比强大和勇敢的,而且没有东西能击败他。
然而,骨髓身后的灌木丛似乎有不同的想法。伴随着一阵窸窣声,幼驹及时转过身,正好看见一支钢制弩箭擦过他的脖颈侧面,深深地嵌入了旁边一棵树的树干里。
骨髓用一只沾满泥污的蹄子捂住伤口,眼中满是惊愕与震动。一个身影一直以来都在跟踪他;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一直以来就是这匹小马!那新来者的蹄中握着一把十字弩,一支新的弩箭已经上弦,直指他的胸膛。
“下一箭会射进你的心脏,”那匹挥舞着十字弩的小马用沙哑的声音平淡地陈述。
骨髓的脑海因恐慌而尖叫。他该怎么办?他该跑吗?
“趴到地上去,幼驹。”
骨髓依言照做,放低身体,软塌塌地倒向一侧。也许,如果他对这匹小马言听计从,就不会受伤了?
那匹武装小马走得更近了,十字弩在他的魔法光环中稳稳地对准他的胸膛。他是一匹独角兽,骨意识到。深色的衣服,几个用来装更多弩箭的袋子,一顶遮住他脸的兜帽……这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这匹独角兽看起来就像他在矿渣镇见过的那些争斗的强盗。也许他是那场战斗的幸存者?
“白痴。”那匹独角兽咕哝着,摇了摇头。“我告诉过你下一箭会射进你的心脏。”
当那强盗走得足够近时,骨髓看见十字弩下方的小杠杆向上卡入了弩身。弩箭已经离弦;他根本来不及动。他绝不可能快到躲开这一箭。距离已经近得令人不安;骨脸部扭曲,因那冰冷的钢制箭头切入他的胸膛,撞碎了一根肋骨,洞穿而过,猛地撞入他的心脏。他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撞飞,脖子上的伤口也全然被遗忘,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掀翻到另一侧。骨髓想尖叫求救,想大喊让强盗住手,但一切都太晚了。他的心脏被撕碎了,他能感觉到血液在体内汇集成潭,他急促的喘息很快只换来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
强盗俯视着这位年轻的死灵术士,他的脸正是无动于衷这个词的完美诠释。“连个钱袋都没有?”
骨试图爬开,而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他知道自己又要死了。这次他的错误是什么?穿越森林?相信一匹小马不会伤害他?他无法确定自己的第一个错误是什么,但他知道他最后一个错误是相信了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随机小马。太迟了,他回想起母亲曾告诫过他的话:不要相信陌生人,不要在晚上进入森林。
当血液缓缓注满了他身体里本不该有血的地方时,他沉思着,尝试当一个英雄,自己究竟要被杀死多少次。他缓缓眨着眼,意识到这次他只是在森林里闲逛,没做任何错事,就被杀了。上一次被杀是因为他的眼睛,而这一次,则是因为他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他真的应该为自己的死亡如此激动吗?他毕竟是个死灵术士。死亡本该是他的天赋才对!
在他的意识渐渐沉入虚无、那强盗则在骨身上翻来覆去地寻找着什么隐藏财宝的同时,他决定,如果他每次死后都会不断复活,那歇斯底里地大惊小怪也没什么意义。这对他而言,正从一种威胁,变成一种痛苦的麻烦事,而这一点也让他对死亡这整件事的心情明朗了起来。他很可能会死。很多很多次。
然后,他确实死了。他的身体瘫软下来,眼睛发出一种骇人的亮蓝色光芒,附近强盗的尖叫声被一道能量冲击波戛然打断,这道冲击波将周围的森林化为一片灰色的泥浆。
 
 
 
 
很显然,这一次他比以往死得更久,因为太阳正明亮地照耀在头顶。骨疲惫而倦怠的双眼迎着刺眼的阳光睁开,他的第一口呼吸让他想起了胸口内部剧烈的疼痛。
哦,,骨髓想,那支弩箭还嵌在他身体里。他还没把它拔出来。
环顾这片空地,骨髓注意到,不仅那个强盗化为了灰烬,空地上的每一片草叶和每一棵树木也都枯萎成了黑色的泥浆。他的身体再次被鲜血覆盖,周围这场毁灭中唯一幸存下来的,只有从铁砧那里偷来的斗篷,以及那支傲然插在他胸口的弩箭。他把自己从地上推起来,顶着即将到来的疼痛稳住身子,骨髓开始回忆先前杀死他的那些东西,以此来分散对他眼下正在对自己做的事情的注意力。
“好吧——”骨髓试图对自己说,但嵌在他胸口的十字弩箭引发的剧痛让他的内脏被切割开来。他绷紧胸膛,试图压制疼痛,并固执地决定要说完自己的话。“至少我可以说,我被捅过——”他咕哝了一声,笨拙地用嘴咬住弩箭,“我的肠子被人切出来过——”他一边用牙齿猛拽弩箭的木杆,一边发出一声被压抑的痛苦尖叫补充道,“我的脑袋被剑劈成两半过,而我也被十字弩一箭穿心过!”
最后奋力一拽,使得弩箭从这只幼驹的胸口滑出更多,一股鲜血从骨髓刚刚复活的身体上正在被制造出的新伤口里喷涌而出。“啊——,为什么非得这么疼啊!?”当他嘴里松开了挂在胸前的弩箭时,骨大喊道。“我的意思是,我知道我被十字弩射中了,而且这很疼,”这只幼驹补充道,“难道我就没有什么可以做的减痛之类的法子吗!?”
他再次用嘴咬住弩箭,尽可能地把嘴凑近自己的身体,同时努力避免让更多的血沾到口鼻部。“我才活过来几分钟,现在就为了把这玩意儿从胸口拔出来,又快把自己给弄死了!”
树叶的窸窣声吸引了骨髓的注意,他把嘴从他胸部残骸那片血肉模糊中移开,扭头朝肩后看是什么造成了这声响。令他惊讶的是,一匹小马正毫无遮挡地站在这片如今毫无生机的空地里,带着极度的惊恐,凝视着他们正在目睹的景象。骨注意到那匹小马穿着一条漂亮的太阳裙,似乎是一匹飞马,从他疲惫的眼睛能辨认的来看。
“公主们在上,这里发生了什么!?”那匹小马大声地倒吸一口气说道;从其声音判断,是一位雌马。“你浑身是血!那……那是不是一支箭插在你胸口!?”
骨的嘴里现在被他尝试拉拽时产生的黏稠血块给粘住了,他没有回答那位可怜的雌马,而是决定此刻他能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完成把弩箭从胸口拔出。他真心希望那位雌马能跑开。他不想让她也像那个强盗大概已经变成的那样,化为一抹黑色的污迹。
用牙齿紧紧咬住弩箭,骨髓对插在胸口的东西做了最后一次绝望的拉扯。一阵可怕的撕裂声从他身体里传来,伴随着皮肤的剥离和肌肉的撕扯。鲜血从他的伤口自由地喷涌而出,骨髓发誓他听到了蹄子匆忙跑远的疾驰声。
在他陷入昏迷前,另一句含糊不清的话被那年轻独角兽嘴里涌出的血液打断,他咳嗽一声,将血喷洒在焦黑的林地上,然后,骨髓在这一天里,第二次死去了。
 
 
 
骨髓现在几乎是硬把自己的眼睛拖开的。眼皮像两扇沉重的花岗岩大门一样滑开,他发现自己正仰面躺着,从蹄子到口鼻都缠满了绷带。尝试着询问发生了什么的举动被一个事实阻止了:他的嘴巴被绷带封住,而他的声音不过是一阵嘶哑的摩擦声。
“他醒啦!”一个尖锐的声音宣布道,紧接着是蹄子的奔跑声和在瓷砖地板上滑动的刮擦噪音。“妈——!那只血淋淋的幼驹醒啦!”
年轻的死灵术士花了点时间测试自己的肺,并为这样一个事实而狂喜:他深深吸入的一口气,没有被钢刃切割血肉的剧痛所打断。
新规则,骨髓想,绝对不要相信陌生人。陌生人是坏的。
一匹看起来非常担忧、充满母性的飞马从角落里探出头来看了看骨髓。她的头迅速缩了回去,片刻之后,她端着一盘各式各样的食物回来了,并很快将盘子放在床边的柜台上。骨深吸一口气,他闻到了曲奇饼的香味。
其实,补充下规则,骨想,只当陌生人有曲奇饼时才相信他们。不,等等,妈妈也警告过我这个。他为这个事实大声呻吟起来。为什么小马就不能是值得信任的呢?她有曲奇饼啊!
“你还好吗?”那匹飞马问道,把蹄子放在被绷带包裹的幼驹头上。“我看到你的时候,你胸口插着个东西,浑身是血,处在我见过的最可怕那片森林的中央!到处都是黏糊糊的泥浆、灰烬,还有很可能是沥青的东西。你怎么会跑到那种地方去?你父母知道你在哪儿吗?”
骨髓本想回答,但他再次意识到自己的嘴被绷带封住了,很像他那几乎被这位飞马所用纱布的量给包成了木乃伊的身体的其他部分的。
“哦亲爱的,我来帮你弄掉。”飞马不满地咂了咂嘴,解开了像胶带一样封住骨嘴巴的绷带。
骨张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测试了一下下颌关节。“真糟透了。”他直截了当地说。
那位母亲般的飞马眼睛睁大了一些。“你不该说这么淘气的话,年轻小马。”
骨决定澄清一下。“我被一支十字弩箭射中了胸口。”
飞马僵住了。她正在为骨处理其余的绷带,这时她的大脑才反应过来这只幼驹刚才说了什么。“你在……你在开玩笑,对吧?”
骨髓开始琢磨这位女士到底有多聪明,毕竟他的眼睛相当难以隐藏,而且自从他有了可爱标记后,遇到的几乎每个小马都知道什么是死灵术士以及如何辨认他们。也许他们都受过什么特殊教育?不,那说不通。据他所知,到处都张贴着悬赏令。
“我姑且认为你有一种非常黑暗的幽默感。”飞马根据骨的沉默得出了结论。她继续着手解开年轻独角兽身上的绷带,把染血的纱布扔在床脚边的木地板上,堆成一堆。“我们要把你洗干净,给你弄顿饭,然后你可以告诉我们森林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好吗?”
现在,一个可能有些尴尬的回忆涌上心头。骨髓需要肉,而直到昨天,他还和所有其他小马一样,相信吃肉是一件可怕且不必要的事情。他应该告诉这匹飞马他更喜欢肉,还是说他需要肉?或许问问他们有没有……鸡蛋?那能作为肉的替代品吗,还是必须得是特定的、又红又带血的肉才行?
“你话不多,是吧?”
一匹小飞马雌驹从通往骨髓所占房间的拐角处探出头来。她有着色彩鲜艳的鬃毛和浅蓝色的皮毛,眼睛是明亮的品红色。对于那堆积如山的浸血绷带,她似乎是感兴趣多于担心。“你跟熊打了一架还是怎么了?”
骨嘶哑地回答道:“我想如果我跟熊打架了,熊赢了。”
她耸了耸肩,走进房间。“好吧,如果你还活着,那我会说是你赢了。”
回想起从自己胸口拔出十字弩箭的剧痛,骨髓比较了一下被熊吃掉和再次被十字弩射中的痛苦程度。如果有的选,他大概会选熊。
“你能走路吗?”小雌驹好奇地歪着头问道。
骨咕哝出一个声音,接近于“嘛。”
母亲飞马又啧了一声,处理完最后一批绷带,并检查着骨髓身上是否还有其他伤口。“既然这样,那我就只好抱着你了。在此期间,也许来点苹果酱能让你用蹄子站起来?”她继续搜寻,发现骨的肚子和脸上有几道疤痕。“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可怜东西?”
骨忍俊不禁地哼了一声。“一只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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