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曰血亲二曰友,举天星辰岂可休?
倘若欲寻谐真意,本心不昧方可求。
“妈,月舞她……怎么样?”
崔克西家的客厅内,赛琳娜戴着近视镜,紧盯着手中的平板电脑,手指不停地在上面滑动,时不时地还会点上几下。月舞此刻半卧在一张躺椅上,双目紧闭,脸色稍有些发黑,额头渗出些密密麻麻的汗水。她双手和太阳穴都被赛琳娜摁上了白色的垫片,并用数条电线连接在一台半人那么高的仪器上。阿特米斯则直接坐在桌子上,帮赛琳娜盯着那仪器,时不时还担忧地看着月舞。
“……状态基本上稳定下来了。”赛琳娜松了一口气,把平板放在一边,拧了拧仪器上的几个旋扭,“但……”
“但什么?”崔克西噌一下站起来。
“别着急。”赛琳娜把她摁了回去,“但我还是没有查出来是什么原因让月舞变成这样。咱家这破玩意还是有点儿太旧了。”
说着,她轻拍了一下那仪器,只听得啪一声,一个长条形零件不知道从哪里飞了出来,上面写着“实体分析仪,P.R.O.魔法科技部有限公司匠心独造”。
“呃,好吧。……所以,咱下一步要怎么做?”崔克西边说边捡起那零件递给赛琳娜,后者接过来并将它安了回去,“我们要去分部找人问问吗?”
“现在不行。分部那边忙的很,最近总有人在医院那边扰乱治安。”赛琳娜叹了一口气,“那帮患者的病还是没好利索,总是疯疯癫癫的。”
“那我们——”
“等下等下,都等下,”阿特米斯插了一嘴,“要不,咱去问问那谁呢?”
他摆弄着他的巫师帽。
“谁?”赛琳娜反问。
“就是,那个装了机械臂的姑娘。她……叫啥来着?什么晖?”
“……余晖?余晖烁烁?”
“诶对,就是她,余晖烁烁。我记着她和小崔一个学校,我看俩人关系还不错。”
“所以呢?”赛琳娜挑了挑眉。
“所以——我看她对这些玩意儿应该也有点讲究,而且总记着她旁边有个很博学的哥们——至少看着很博学的哥们儿。”阿特米斯从桌子上跳下来,将巫师帽猛地扣在自己头上。有五彩斑斓的火花从帽子底下嘭一下炸出来。
“不行。”赛琳娜皱着眉头说。
“怎么不行?”崔克西问。
“首先,她那机械臂来路不明;其次,她似乎在刻意隐藏什么信息。我们这边派过人去跟她接触了,但并没有获取到太多有用的信息。”
她回手调整了一下月舞的座位。
“而且,灾难发生的时候,她是少数几个活着从死人堆里面走出来还没抑郁的。你看那个叫柠趣的姑娘,出来之后跟疯了似的打游戏。”她拄着胳膊说,“但余晖依然和没事人一样,我昨天还瞥见她在大街上和那个塞壬谈笑风生。——囡囡,你之前也在蚁丘出事时看见了她在场,对么?”
“呃,是的。”崔可西用手将头发卷了几卷。她有时真受不了母亲的这个爱称。
“那我没辙了。如果她也不行,那我就没人选了。”阿特米斯无奈地耸了耸肩,“长夜那小子跑去找狼人了,维尼尔也有活干。”
“嘶……”
赛琳娜咬着嘴唇思考了一会儿。崔克西和阿特米斯交换了一下眼神,等着赛琳娜的吩咐。
“那就这样吧——我在这儿看着月舞,你俩过去余晖那边,把她找来问问。”赛琳娜摘下眼镜叠在一起,“记住,要让她本人过来,并且要来咱们这儿。”
“这么看,你有打算了?”阿特米斯问,嘴角稍稍上扬。
“当然有。”赛琳娜微微点头,目光放在了角落里陈列柜中悬挂着的一把剑上,“当然,你俩也别弄得跟追杀令似的。我们只是要她过来帮个忙——帮个小忙,仅此而已。”
“妈,这样贸然,真的……合适吗?”崔克西迟疑道。
“有何不妥?”赛琳娜注视着崔克西。后者似乎缩小了几分。
“就是……无论怎么说,余晖毕竟是我的朋友。之前壁花用那个石头闹事,还是她和我一起解决的。”
“……唉。”
赛琳娜无奈地叹了一大口气。
“我明白你和她的关系,小囡。但是,她身上的谜团比原先她变成恶魔那会儿还要多得多。不说别的,光是局里‘她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这一传言都传烂了——”
“呃,妈?这个……好像是真的。”崔克西挠挠头。
“……记住,崔克西。在我们的人成功跑到传送门那一边前,无论是谁下定的结论一贯视为假说。”赛琳娜苦口婆心地解释道,“而且我们几个同事的信息不互通,我必须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就这样。”
崔克西眨眨眼睛,没再说什么。阿特米斯则是跳到崔克西面前,兴致勃勃地说:
“那我们俩是不是可以出发了?时间不算太早了。”阿特米斯抬头看了看时钟,“快中午了。要不咱留她一顿中饭?”
“去吧。中饭什么的无所谓。”赛琳娜摆了摆手,“这两天我把假请好了,没什么问题就一直待在家了。一路小心。”
崔克西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那我俩出发喽。崔克西,戴好帽子,我们走!”
阿特米斯把崔克西的巫师帽扣在她脑袋上,拉着她跳向空中。随着一连串的噗噗声和大量的彩虹色气体,这俩人便瞬间消失在客厅里了。赛琳娜能透过玻璃看见他们在外面一路小跑。
她看着月舞,忽的眼神似乎有些迷离。她揉了揉眼睛,有眼泪顺着眼角流下。
“这眼睛又开始犯病了。”她在客厅的圆桌上摸索着,摸着一个透明的小瓶,里面装着淡蓝色的药水。她找了张靠椅坐下,仰着头,拧开瓶盖,左右眼各滴了几滴药水。她闭了一小会儿眼睛,随后从靠椅上站起来,瞥了一下月舞,把近视镜戴了回去。她举起小瓶,看着里面剩下的一点点底儿陷入了沉思。
“再去找狂风暗影要点吧。”她咕哝着。
……
阿特米斯和崔克西二人从家里闪现出来,沿着冷清的街道笔直地走着。他们这边的阳光很害怕地躲了起来,四周刮来不可名状的凛风,一点点挠着两人的脖颈。阿特米斯倒是未在意环境的恶劣,哼着自己编的小曲,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很是逍遥得意;而崔克西则像个鼓起腮帮子的青蛙,气鼓鼓地跟在后面,目光朝着一个方向不放,似乎有什么心事。
阿特米斯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了女儿的状态不对。他回过头在原地站定,伸出胳膊拦住了崔克西的去路。
“嗷!”崔克西一头撞在了阿特米斯的手臂上,“嘿!老爸,干什么?”
“该是我先问你的。”阿特米斯说道,俯下身子,摸了摸崔克西的头,“小崔,你怎么了?自打从家里出来你就跟那青蛙似的鼓着气。”
“……没什么,老爸。”
“真的没什么吗?”
“……真的。”
阿特米斯眨了眨眼睛。
“是因为你老妈么?”
崔克西怔了一下,看着阿特米斯,然后尴尬的挠了挠头。
“那这意思就是喽。”
崔克西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听我说吧。”阿特米斯温柔地说,“你老妈的做事风格就是这样霸道。”
“……”
“怎么说呢,是她长期的工作环境决定了她的这一特点。我们做一个假设,假设她不这样雷厉风行——”
“她总是用她那命令的口气!”崔克西大声抱怨道,“对谁都是,对谁都是!”
阿特米斯呆了一下,随后轻轻拍了拍崔克西的肩膀。
“她是在为我们好。因为只是目前为止,有些事情、有些责任,只有她能担得起。”
“可是……”
“我能明白你的感受,小崔。不过,我只能告诉你——试着互相理解吧。不过,等回家之后你倒是跟你妈好好沟通一下,说说她的问题。”阿特米斯把崔克西往前推了推,“她还不至于成为那种那种油盐不进的人。但现在,我们该走了。”
“……嗯。”
两人裹紧衣物,继续在冷风中向着那不知名的未来前行。
“你来了,迅青。”
坎特拉市郊区一酒吧名曰盐块,历史悠久,约百余载。据贴在店里作为宣传的海报上所言,过去的这里是全市最大的矿盐产地,日进斗金,因此得名,欲图个好兆头。不过考虑着那些写在劣质羊皮纸上的文字真实性有待商榷,大部分人并不把这一名字太当回事,在加上地处偏僻,但凡提起,总是习惯以“那个酒吧”代之。长此以往,也就成为了习惯。
这酒吧的在历年中顾客走了一批又一批,连老板也换了一茬又一茬。生意虽不红火,但也不冷清,总有些图个安静去处的酒搭子走进来,点一咸酒,寻一偏僻处一坐,咕咚咕咚的喝起酒来。盐块儿不提供下酒菜,但倒是不拦着顾客带饭来吃。上一任老板是个鳏夫,灾难发生那天实在按耐不住要去找曾经的白月光,结果和白月光一起死在了街上。鳏夫无子,于是酒吧便让一名为雅各布的红发男子买下,后者也是现在的老板兼酒保。
迅青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了进来。她身后的阳光打在她身上,让雅各布丝毫看不清她的脸。
“这两天没看你来啊。”雅各布见迅青默然,索性便接着问道,“发生什么了?”
迅青从旁边拉了张椅子过来,坐在吧台前面,其上新增了几盏擦的明镜似的玻璃杯,周遭还有些未干的水渍。她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来这里的了,她只能确定大概是灾难发生之后的……某一天的下午。
“我朋友出院了。”迅青终于回答道,“陪了她几天,没来。”
“那不是好事么?”雅各布快速晃晃手里的摇摇杯,“干嘛愁眉苦脸的?”
“诶?我……有吗?”迅青眨着眼睛。
“你的整张脸就是中文的‘愁’字,迅青。”
雅各布淡淡地说,从吧台底下翻出面小镜子滑到她跟前。那镜子上有数条裂缝,迅青的脸分成了好几块儿照在上面,像是被雷劈了似的。
“自己看咯。”雅各布从身后的杯架上摘下一高脚杯,“反正我觉得你状态挺差的。鸡蛋哪里去了……”
迅青端详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雅各布的话不假,镜子里的这位确实看起来愁眉苦脸的;可迅青却觉着心情尚可。那么,这镜子里的这个姑娘是谁?青色蓝色相间的头发,琥珀灰色的皮肤,橙黄色的眼睛,稍有破旧的护目镜——嗯,是迅青没错;但这个迅青为什么愁眉苦脸的呢?镜子里的是迅青,她感觉自己也是迅青。所以这是有两个顶着一张脸的人——所以两个究竟是不是一个人?
“喂,喂喂。姑娘?”
迅青回过神来。雅各布用勺子柄戳了一下她的肩膀。
“发什么呆呢?你的酒好了。——不过按我说的,你喝的这玩意更像是果汁儿。”
雅各布把一盏高脚杯推到迅青胳膊前。那酒的颜色是淡黄色,里面有些许球状的白色沉淀,杯壁上还夹着一片柠檬。有密密麻麻的气泡从杯底浮至表面,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
“谢谢。我有点走神,可能真像你说的似的,我最近状态不怎么样。”迅青接过酒杯,饮了一大口,杯底的沉淀滚珠似的晃动,“谈点别的吧。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算不错。晚上人多,这个时间基本只有你一个人来。”雅各布边擦着杯子边回答。
“晚上人多?现在晚上还有人出来么?”
“有啊。总有那些放不下这放不下那、想东想西、惦记这个惦记那个的人,挑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出来喝闷酒。”雅各布把杯子放回杯架,“再加上那灾难,这种人便尤其多了。”
“这样啊?我还以为晚上没人会出来遛弯。”
“‘夜深人静’注重的是那‘人静’。只要人少,甭管他黑天白天。”
迅青将那杯酒一饮而尽。她的脸色稍有些红润。
“酒量太差了。”雅各布碎嘴道,“这才多少度。”
迅青没有回答,只是耸了耸肩。
“这是酒钱。”迅青从衣兜里翻出来几张零钱卷子,“应该是够了。我就带正好的。”
“随便咯。”雅各布接过钞票,看也不看便丢进一旁的钱盒子里,“慢走,今天不送你了。”
迅青腿脚不太利索地向门口走去。似乎是酒喝多了?她的酒量看来是异常的差。雅各布哼着小曲收拾着桌面,在拿抹布擦桌子的时候,恰好摸到了个意外的东西。
一个嵌着黄色宝石的手镯。
“嗯?”雅各布拿起那手镯,细细看了。宝石上面有淡淡的黄色裂缝。
“这便是那最后两环的其中一环了。”他咕哝着,朝门口看了一眼。迅青一只脚刚跨过门槛。
“嘿,迅青!”雅各布招呼一声。
迅青回头,疑惑地看着雅各布。在阳光的阴影下,迅青那本就忧愁的脸显得愈发阴沉。
“你镯子落这儿了。”
“啊?哦哦,谢谢。估计是刚才拿钱的时候顺手带出来了。”迅青点着头道谢,走过来接过手镯,但没有戴上,而是揣进了衣兜里。
“为什么不戴着?万一再丢了呢。”
“嗯……单纯是不想戴。”她耸了耸肩。
“好吧。那,回见了。”
“回见。”
迅青慢慢悠悠地向着门口走去。可就在她再次走到门口要迈出那一步时,一个高大的男人影忽然从门边出现,啪一下挡住了迅青。后者躲避不及,径直撞在了他身上;迅青的重心因这一撞变得不稳,身体愈发不受控制,眼看着要摔倒在地,千钧一发时被那个男人拎住了手臂。
“……呃,谢……?”迅青定睛看着那个男人,“等下。……皮尔斯?”
“是我没错。”
皮尔斯回答,他的声音很是疲惫。迅青这才注意到他的衣物破烂不堪,头发也成了个乱蓬蓬的鸡毛掸子,原先洁净的脸更是长满了黑黢黢的胡子,整个人脏乱得似乎是刚从土坑里爬出来一般。
“你上哪儿去了?”迅青问道。
“稍后再谈。”皮尔斯转头看向走过来的雅各布。
“欢迎。看来你们认识?”雅各布走过来,朝着皮尔斯上下打量了一番,才迎着笑脸问候道。
“当然。我是她老师。”皮尔斯淡淡地回答。他也在上下打量着雅各布。
“啊,对对。是这样……喝点什么?”
“随便来瓶啤酒。”
“好嘞,您稍等。”
雅各布一路小跑地奔向后厨去了。皮尔斯给迅青找了把椅子坐下,也给自己找了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他翘起了二郎腿。
趁着雅各布翻啤酒的功夫,皮尔斯问起话来。
“你……来这儿破地方喝酒?”
“呃,是这样。之前心情不太好,就找了个地方解乏,然后时间一长就习惯了。”
皮尔斯挠了挠胡子拉碴的下巴。
“啧。先搁一边。你每次都点同一种酒吗?”
“问这个……?”
“回答便是。”
“没。雅各布很会调酒,天天不重样。”
“嗯……你每次喝完他那酒都像刚才这样吗?”
迅青眨了眨眼睛。她似乎刚从酒劲里缓过来。
“呃,似乎……是的?”
雅各布用托盘托了一个大啤酒杯,里面盛满了橘黄色的啤酒。
“先生,您的啤酒好了。”
“临时有事,不喝了。”皮尔斯摆摆手,“你自己留着吧。迅青,咱该走了。”
皮尔斯忽略了雅各布的皮笑肉不笑和迅青的疑惑,拉着她起身便要离开。刚从酒劲里缓过来的迅青哪反应得过来,整个人直接被皮尔斯拽了出去。雅各布看着托盘里那满满的啤酒,眨巴眨巴眼睛,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四下里张望张望。见二人已离去,他便无奈地笑笑,竟折回来坐在皮尔斯坐过的那张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你还真盛了一杯货真价实的啤酒?”
后厨里,道格拉斯走了出来,挑着右眉看着雅各布。
“怎样?”
“我以为你会下毒之类的。”
“没那臭毛病。有下毒那功夫不如直接上。”雅各布淡淡地说,“而且,我也喜欢喝酒。”
“那个叫皮尔斯的家伙活着回来了。”
“我不也活着回来了?”
“……操。亨特,你可多注意些,别再把玩脱了。”道格拉斯指着“雅各布”的鼻子说道,“而且,刚刚明明是大好的机会,为何不直接将那手镯顺走?”
“会吸血的蠢猪。”亨特骂道,猛喝了一大口啤酒,“这他妈叫放长线钓大鱼。”
“那你就放你那他妈的长线吧。”道格拉斯撇撇嘴,“反正,事成就行。你照量着弄,亨特。”
“用不着你来吩咐。还有,‘亨特’这个罪犯已经随着那新闻一起死在监狱里了。“”
“你想说什么?”
“我现在是雅各布。”
“哦。随你便,亨特。”
“……真是够了。”
“家中有事,暂不营业,外面的请回吧。”
萍琪派夹着嗓子高声说道,尽力地让外面在敲门的人听见。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屋子里倦惯了,她的嗓子忽然就犯了毛病,声音哑得比那沙嗓歌手还要粗糙。生意不善,蛋糕夫妇忙于照看孩子,昨天余晖的突然拜访更是让她的心情如雨后污泥般一塌糊涂。唯一的好事,可能只有政府的物资补助还比较到位吧。
“萍卡美娜小姐,我是P.R.O.那边派过来的。麻烦开下门,有要事要找您。”
外面那是个男声,很是洪亮。
“那个破吊坠没了,我脸上缝了好几针,留了丑爆了的疤,再就没了。”萍琪不耐烦地回答,“还有什么我没说的吗?还是说,连我把头发盘成一个髻子都要报一下备么?”
萍琪派一连串的连珠炮透着门打了过去,直打得那边的人哼唧半天不出声来。约莫片刻过后,就在萍琪以为外面那人走了的时候,又有絮絮叨叨的声音传了进来。
“姐,她也不开门啊……”
“啧。夏洛老弟,你问的不对吧?”
“不见得……”
“真是碍事。我来吧。”
随后便是重的如鼓点似的砸门声。
“楼上有孩子,轻点敲门不行?”萍琪烦躁地吼道。
“开门。你不开我就开了。”
这声音豪爽、直白、富有锐气,萍琪听起来似乎很像是她的一位旧识。她顿时不由得一怔,正思考着这声音是属于哪位大人的时候,忽然只听得扑通一声——门被一脚踹开了。
“不是,姐,这不好吧?”
那个男人穿着很正式的蓝黑色西服,打着红色领结,双眼炯炯,鼻梁高挺,脸型方正,颇有刚直不阿之感。他一看见萍琪,便站稳立正要行军礼,却忽然被一只蓝灰色的手狠狠拍了后脑勺。
“不是,姐?”
“犯什么傻?让开。”
“是。……哎呀。”
那男人揉着后脑勺,无奈地让到一边,让那个女人走上前来。由于反光的缘故,萍琪乍一看只有个大概的轮廓,于是便定睛看去;看后可又吃惊地瞪大眼睛,但迟迟疑疑地不敢确定,眯着眼又盯了一会儿;等她把那站在门口的女人打量了个遍后,她才差不多定下来那究竟是谁。此时,那名叫夏洛的男人刚刚把房门关上,站到一边。
“几年不见,就不认识我了,老妹?”
“等下,石青……?”萍琪喃喃地说着,“你怎么……?”
今天突然拜访萍琪寒舍的,其一是那对「意义」特殊行动的指挥夏洛,和她的亲姐姐——石青派。
……
“行了,我人也来了,事情也都发生了。”石青坐在萍琪面前淡淡地说,“我可能只是来得突然点,但你要是还没适应这种突发情况——”
“你先停停。——老姐,”萍琪推了推手,“我脑子疼,让我一点点来。你先解释一下,你这是怎么回事?”
她指了指石青的装束——相当特别的短袖短裤短衣,反正不是当季该穿的东西——以及别在背后的有一整条胳膊那么长的砍刀。
“还要怎么回事?我是P.R.O.的维和人员。就这么简单。”她耸了耸肩。
“就这么简单?”
“包简单的。”
“不是,等会儿。”
“嗯?”
“你前两年不是去外地发展了么?那时候就——”
“那时候没有。‘那时候’再往后两三个月应该差不多。”石青回答道,“这样算的话,和我一个位次的应该有……5个人。”
“……这下好了。”
“哪里好了?”
“哪里不好?原来我从一开始就在和这该死的魔法打交道。”
“这话不对,老妹。”石青摇了摇头,“魔法一直都有。本来世界就荒诞离奇,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魔法的存在只是让这个世界的荒诞再荒一点儿,离奇再离一点儿罢了。”
石青搓了搓手指,挑起眉看着自己的妹妹。萍琪这才注意到,她姐姐的那双翠绿如洗的眼睛——
不,不对。
那是淡蓝色的——
等,等一下,还是不对!
她眨眨眼睛,又看了过去。
淡青、米白、鼠尾草绿、赤红、麻棕、芝....浅红!血红!猩红!紫罗兰!板岩蓝!幽白!道奇蓝!火药青!……
覆盆子亮藤黄浅灰色深紫红琥珀灰酞蓝色淡天蓝偏淡金浅绿灰橘紫红番茄红灰金色——
黑,完美的纯黑,五彩斑斓的黑。
白,破碎的纯白,黯然失色的白。
萍琪尽量避开石青的视线,试图把这些颜色全都赶出脑海。她似乎对姐姐的那一套说辞很是不服气——当然也可能是那让她浑身有点发毛的眼睛的缘故——愤愤的吸着鼻子,半天也不看石青一眼。
“说真的,”过了片刻,萍琪先说,“当我看到你站在门口时,我脑袋一下子宕机了。没啥铺垫突然来一下子,跟那些破烂话剧里的机械降神一个吊样。”
“习惯就好。我就是喜欢跟猴子似的突然从石头里冒出来,并且没闲心搞什么前情提要。突然出场最有节目效果,老妹。”石青翘起了二郎腿,“我要是天天只顾着打打杀杀,我就快成狂风暗影那种榆木脑袋了。整点让人喜闻乐见的东西还是很能调节心情的。”
“随你便吧,老姐。”萍琪摆了摆手。
“不过,老妹。有一说一,当我收到你忽然性子大变把自己关在甜品屋的时候,我脑子比你瓦特得还狠。”
她用食指轻戳了一下萍琪的脑门。这一戳看似平常,但出手的速度却格外快,几乎是一个眨眼的时间手指就点到萍琪额头了。后者被吓了一跳,捂着自己的脑袋。她现在感觉被戳的那个地方有点火辣辣的痛感。
“嘿!”
“没什么大不了的。”石青单手托腮,“说说你的问题吧。”
“我有什么问题?”
“你有什么问题?你那头发都跟直尺似的了。”石青指了指萍琪的头发,“我知道你,你一心情不好头发就会跟着不好,对不?”
萍琪沉默不语,用食指把一缕头发卷成了团儿。
“……有什么顾虑,什么想法,或者什么想抱怨的,现在尽情说出来。”石青相对比较温柔地说,“不过丑话说在前面: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萍琪抬头看了看石青,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她用手指卷起了越来越多的头发。
“想好了么?”
“……好吧。”
“那便开口吧。时间有的是。”
萍琪清清嗓子,开口道:
“我没什么想说的。”
石青疑惑地眨眨眼睛,萍琪则是吃惊地把她的那双大眼睛瞪的更大了些。刚才那句话根本不是她说的——或者,根本不是她想要说的。是的,这些日子她有一肚子苦水想要找个地方宣泄,“为什么只有我们有吊坠”“为什么我们要承受这无妄之灾”等等此类,可绝对不会在自己的姐姐面前还有不敞开心扉的理由。一定又是有他妈的什么东西在搞鬼!
“所以,你这是……”石青眯起了眼睛。
“不是,老姐,”萍琪连忙拽住石青,“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石青皱着眉头。
“我的意思是,我很好,我确实不需要你的帮助。——不对!”
萍琪慌张地捂住自己的嘴,使劲捏了捏自己的脸蛋,甚至都要把舌头伸出来捋捋;刚才那话完全不符合她的心思。经验丰富的石青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在萍琪真要伸舌头捋捋前伸手把住她的手腕,制止了她。
“你先停停。”石青说道,“要不这样。你今晚再好好想想,明天我再来找你,咱姐俩再好好谈谈。行不?”
萍琪害怕自己的舌头再说出一些反话来,便重重地点了点头。
石青站起身来刚要带着夏洛走,忽然想到了什么。
“蛋糕夫妇他俩在楼上呢?”她问。
“呃,是。她们,呃,一般都在二楼里面的卧室看孩子。现在除了吃饭外,很少往楼下走。”萍琪还对自己舌头心有余悸,话都快说不全了。
“你一会儿上楼问问她们,还有空房间没。”
“嗯?”萍琪歪着头,“姐,你这是……?”
“我俩在这儿住一晚。——也有可能很多晚,不一定。”石青找个椅子坐了下来,“只要一张床即可,我可以打地铺。”
此刻,站在一旁默默观察的夏洛终于走了出来。
“甚至连床都不用。我也不是那矫情的人。”他说。
萍琪的视线在这俩人上来回扫动。
“……算了,我去问问吧。”
说罢,萍琪摇了摇头,一步一顿地往楼上走去。
“记得找个皮筋先把头发绑上!”石青在萍琪后面喊道。
“石青姐。”
夏洛凑到石青的耳边。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不完全是。”夏洛摇了摇头,“我感觉萍卡美娜小姐的身体里似乎有点东西在里面。”
“我是觉着有狗东西缠上了她。”石青咂咂嘴,“得亏你找我了。你也看见她最开始那态度,换别人来真不一定能这样。”
“别谢谢我,先谢谢余晖。”夏洛说道,“这姑娘很有心。她挨个走访了她那些打退堂鼓的朋友们,然后便先来找我了。”
“……等下,”石青眨眨眼睛,“余晖是谁来着?”
“……哎哟我的姐啊。”
“所以,你俩就来这里了?”
坎高原址,余晖和阿特米斯对坐在一张由几块废石所堆砌而成的石桌上,略微倾斜的平台上摆着余晖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没有标签的汽水饮料。两人坐下各是一块柱形的大理石,看样子是之前坎高大厅中的立柱。崔克西战战兢兢地立在阿特米斯身边,绞着手指,看看余晖,又看看他爸,只是不说话。
“是这样的,姑娘。”阿特米斯点了点头,“月舞的情况比较糟糕。我们几个想了一圈,还是崔克西提醒我们还有你这么一个同学。”
余晖撅起嘴来。考虑到崔克西和月舞的关系,她那生病的情况应该不能是假;但她总觉着阿特米斯的“邀请”里面还另有玄机。
“也就是说,你们想让我去看看月舞的情况么?”余晖接着提问道。她需要足够多的信息。
阿特米斯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不先去医院?”余晖追问,“那里也不是不能给月舞看病。”
“情况特殊。”阿特米斯简短地回答。
“有多特殊?”
“和罐子里的那个小姐差不多。”
余晖眨了眨眼睛,偏头瞟了眼身后的半边废墟。那下面便是那个地下实验室,暮光正如他所说的那样,泡在一个一人高的红紫色罐子里面。较之前那惨不忍睹的模样相比,暮光现在的状况可算是稳定多了,至少没有明显的开放性伤口了。——不过鉴于眼前的这个男人能够感应到下面暮光的存在,用了什么方法暂且不去想,先前的一个猜想倒是在心中愈发坚定了。
至于崔克西……她一到这儿来就畏畏缩缩像个耗子,如此的一反常态也很难不让人留意。于是乎,她很自然的就把崔克西身上的异常和眼前的陌生人联系了起来:有可能是她爸——或者别的什么人——给了她相当多的压力,导致她和之前那唯我独尊的样子判若两人。
“所以,余晖……小姐。”阿特米斯加上了“小姐”一词,“你的意见是……?”
抛开他那很明显的另有所图不谈,崔克西是她的朋友之一,对于小崔的窘态她很难视而不见;而且,就算放下朋友关系,再怎么说,崔克西也是让之前记忆失窃事件得以解决的大功臣。——不管怎讲,这个忙她是要帮定了。但不能白帮就是了。
“……看在崔克西的面子上,我可以去。”余晖回答,“但我有一个条件。”
“请讲,姑娘。”
“我要带两个朋友去。以及,如果月舞的情况还是没有好转,那么我就会立刻把她送到医院。”
“这是两个条件。”
“两个按一个算。”
“不能再商量了么?”
“这条件很难接受吗?”
阿特米斯似乎有点晕眩。他深吸一口气,微微仰头,眼睛直直地盯着余晖;后者则是忽视了阿特米斯那灼灼的眼神,把胳膊抱起来,翘着二郎腿,顺手挽了个大石块过来立在身后,悠哉悠哉地靠在上面假装打起瞌睡来。这让阿特米斯又吸了一口气。崔克西紧张地看着二人,忽然瞥到余晖悄悄地对着她眨了眨眼睛。她们之间确实有作为朋友的默契——崔克西立刻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凑到她爸爸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阿特米斯转了转眼珠。不消片刻,他微笑着拍了拍手。
“可以。”
“那我去叫她们俩过来。”
阿特米斯作了一个请的姿势。
……
“问完情况了?我们终于可以进去了?”
崔克西家门口,星光一脸不耐烦地问刚从屋里出来的余晖。站在她旁边的是须臾闪电,她在她那银发系了一条马尾出来,还多绑了一枚蓝色的蝴蝶结。星光未带多余的装备,须臾闪电则将她的匕首别在了腰间。
“差不多吧。”余晖回答,“月舞的情况确实不假,可能真需要我们帮忙。”
“要是小崔她母亲不待见我们呢?”星光在门外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也说了,很大概率是她母亲压着崔克西让她来找我们。而且——”
“‘而且对于这位母亲,我们一无所知’。巴拉巴拉巴拉~”须臾学着星光的口吻说道。
“嘿。”星光白了一眼须臾。后者则是无所谓地耸耸肩,“我有时候真不喜欢你这吊儿郎当的性格。”
“我这性格未必是坏事。”须臾笑嘻嘻地反驳道,“而且,我不也没耽误任何事么?”
“你——”
“打住,打住。”余晖赶忙摊手阻止二女的拌嘴,“现在我们需要做的是,进去看看月舞怎么回事,然后再留意下她母亲是什么目的。明白?”
“我没意见。”星光点了点头,须臾则是比了一个“OK”的手势。忽然,余晖察觉到身后的门被轻轻推开,一只蔚蓝色的手先伸出来捏住了门边。随后,在余晖等人的注视下,一张让人印象深刻的脸探了出来——
那是既长着东方人样子又带着西方人面部特征的脸庞,通体蔚蓝色,眉毛与崔克西的几乎完全相同,但眼睛却是醇厚的棕黑色。她鼻梁微挺笔直,嘴唇饱满自然,且因其形状的原因让她的脸自带笑意,从而更加难以分辨出她这张脸下所遮掩的真实情感。她的头发是令人醉迷的酒红色,有着靓丽的光泽。她带了一副圆框眼镜。
“你们几个姑娘聊了有段儿时间了吧。”她淡淡地问,语气很是温柔,但却不显其羸弱。
“嗯哼。”余晖刚要开口,被星光抢了话。“你是?”
“塞琳娜,崔克西的母亲。”
“你好!”须臾走上前来伸出一只手,“你就是阿崔的母亲么?”
赛琳娜完全忽视了须臾的奇怪提问,也忽视了她伸出的手,直接对余晖下达通牒。
“总之,”她说道,“我侄女月舞的情况确实很差。麻烦你们了,帮我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情况。”
赛琳娜敞开门扉,自己静静地走进屋内,一瞬间看不清人影,似乎自动站了在暗处。屋内灯光昏暗得很,至少从外面丝毫看不清室内的陈设,不知道是房屋布局如此还是这家人有意为之。
余晖下意识抓了一把脖颈。如果那颗宝石还在的话,事情就要好解决得多了。
须臾轻轻戳了戳另外两人,向屋内歪了歪头。几个姑娘悄悄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后便陆续走进屋内。
……
“请坐吧。今日未备茶水,失礼了。”
赛琳娜领着三女走进客厅内,崔克西和阿特米斯早早等在一旁,见几人进来后迅速地拉开了几把椅子。阿特米斯对着赛琳娜点点头后转身从右侧小门寻路离开,崔克西则绞着双手站在她妈妈身旁。余晖几人各自找了凳子坐了下来,余晖坐在中间,星光和须臾分坐于其两侧。赛琳娜坐在她们对面,她们中间是一张赭石色的大圆桌。
“阿特米斯去照看月舞了。”赛琳娜淡淡道,“稍后我会让你们去看看她。”
“为什么不是现在呢?”星光挑眉问道。
“无可奉告。”赛琳娜的神色未变。那眼镜的反光遮住了她的眼神。
“……您这可不像是请人来帮忙的态度啊。”须臾闪电眯起眼睛,轻飘飘地说道。
“那你想要我什么态度呢?”
“妈!”
崔克西悄悄地喊了一声。赛琳娜偏头瞟了她一眼,接着说道:
“我总不能拜大佛似的把你们请过来,对吧?”
星光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把什么话给憋了下去。须臾则是微笑着看着赛琳娜。
余晖趁着几人“交涉”的时候打量的周遭的环境。客厅按余晖的习惯来讲有些过于狭窄了,椅子拉开后剩余的空间只能勉勉强强让一个女孩儿通过,完全不符常理;屋内的灯光更是诡异的宝蓝色,墙壁由下往上开始倾斜,到最后聚集于一点,成象牙塔状,那宝蓝灯便是挂在那塔顶上的。室内陈设除去常见的家具外,那墙壁之内还镶嵌着一排排的陈列柜,里面是……剑。长剑,短剑,细剑,重剑,西洋剑,各种各样、形态各异的剑被悬挂在那陈列柜里,将整个客厅的墙壁填满。再往上似乎还有其他种类的冷兵器,但余晖往那里看去时眼睛就像蒙了一层雾似的,一点儿都看不清楚。
几人的争论尚未休止。大体来看,赛琳娜在语言的艺术上似乎占了上风,星光提问的数个关键或者次关键问题都被赛琳娜巧妙的回避;须臾闪电的旁敲侧击也对赛琳娜不起作用,她要么完全忽视,要么有一句没一句的回一句。几番下来,星光的耐心已经逐渐耗尽,她在桌子下面攥紧了拳头,似乎随时就要出手。
“且慢。”余晖及时在桌子底下摁住了星光,“我来。”
余晖清清嗓子,直视着赛琳娜的眼睛。后者则把手盘在胸前,静静地看着余晖。崔克西要比之前更加慌张了,额头上有明显的冷汗。
“既然您不着急带我们去照看月舞,也不好好回答她俩问的问题,”余晖提议道,“那不如这样。让我们走,等月舞情况更差的时候再来找我们或者别人,如何?”
赛琳娜眨了眨眼睛。能够注意到她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
“是个好提议。门就在身后,直接离开便是。”赛琳娜指了指她们背后的一道黑色的门。
“那我先回去了。没意思。”须臾闪电耸了耸肩,径直推开那门向里走去。但不出几分钟,须臾闪电就从那黑门又走了回来,吃惊地看着屋内的几人。
“怎么不走?”赛琳娜问她,“还是说迷路了?”
“你压根没想让我们走吧。”星光面带愠色。
“这话不对。”赛琳娜摆摆手,“房子又不是活的。她迷路了,又能怪我么?”
“你……!”
余晖抬起一只手挡在星光面前,皱着眉头摇了摇头。星光看了一眼余晖,又狠狠瞪了赛琳娜一眼,随后便闭上了嘴巴。
“我们暂且不考虑您整这一出是出于什么目的,赛琳娜小姐,”余晖微笑着说道,“但小崔和月舞都是您的孩子,不对么?”
“‘但’?”赛琳娜疑惑地笑笑,“恕我没能理解你的用词,这个‘但’又是从何而来?”
“您似乎很会把自己当做一头新鲜的大蒜。”余晖拄着腮帮子说,“生病不起的又不是我们仨,也不是小崔,更不是您。”
“……我在跟你们说话,老是讨论我的孩子干什么?”
“我是来给崔克西帮忙的,不是来这里听你扯犊子的。”余晖平静地说道,“而且,恕我直言,倘若崔克西真的是您的孩子,那么今天这一系列的对话就不应该出现。”
“……怎么?”
“你把崔克西放到了我们中间当成泥球去搓。”余晖摆摆手,“你拿我和崔克西的关系把我们拉到这儿来,我不得已去拿你和崔克西的关系逼你进入正题。哦对,你还拿月舞的病来让你的行为有更加恰当的理由——”
余晖顿了顿,站了起来,一只手拍在赛琳娜面前。
“你——或者你们——要是这样的信不过我,大可直接派人来调查,把我关进大牢也无所谓。”余晖的声音明显带着怒气,“大可不必搞这一出,弄得大家都不欢喜。我的吊坠昨天刚被抢走,现在我很火大,请您不要再给我拐弯抹角,有事说事,没事——走开。”
余晖估计是想说“滚蛋”,但考虑到崔克西在场,还是稍稍留了一点情面。
赛琳娜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她也站了起来,和余晖四目相对。
“你是在号令我么?”赛琳娜的镜片闪着寒光。
“或许是。”余晖毫不退缩的盯着赛琳娜,“说句题外话,我认识的崔克西从来不会向今天这样畏畏缩缩的像一只耗子。现在没有学校,没有舞台,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社交活动,能够直接影响到她的除了我只有你们家。”
余晖从桌子后面走了出来,沿着客厅边缘绕了几圈,接连扫视着那镶嵌在墙壁里的一排排的剑。
“我不知道是不是长期的打打杀杀让你的思维方式变得和这些剑一样冰冷,但我明确的告诉你,无论是拖延时间、东扯西蛋,还是真的有事相求,别把你家里人掺和进来。尤其是——”
余晖走到赛琳娜面前,低声说道:
“我的朋友。”
余晖双手插兜向后退去,赛琳娜眼神中的那种不屑和轻视已经消失殆尽了,但即便是余晖也很难再从那双棕黑色的眼睛下面看出更多有用的东西来。赛琳娜的视线在余晖的脖颈处停留数秒,随后又把包括崔克西在内的其他人挨个扫了一遍,最后似乎给了崔克西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便从阿特米斯出去的那个门离开了。
赛琳娜一走,余晖便立刻凑到崔克西面前,找了张椅子让她坐下。后者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还好吧?”余晖轻声问道。星光也跟了上来,担忧地看着崔克西。
“……糟透了。”崔克西感觉到自己的脑袋无时不刻都在发昏,“给你们添麻烦了。我那老妈有点多疑,不过我表妹确实是需要帮助……”
“忙我是肯定帮的。你表妹我也有印象,之前在坎高走廊里打过照面。”余晖想起了那个与她相撞的那个红发女孩儿。
“呃,冒昧问一下。”星光问道,“你的母亲……她是?”
“她是P.R.O.的维和人员,和维尼尔是同事。”崔克西直截了当地回答道,“准确说是维尼尔的前辈。她是现任这些维和人员里资历最老的那一批。”
“那就不奇怪了。”须臾在后面笑着说道,“不要多想,阿崔。纵使你母亲这样那样,我相信她是爱你的。”
须臾起身把一个相框放回原处。上面是崔克西一家人的照片,能够认出来的是崔克西一家和月舞,后面的三个人应该是月舞那边的亲戚,比如月舞父母之类的。
“嘿,不要乱动人家东西。”星光向须臾那边走去,同时对着余晖微微点头。余晖则眨了一下左眼作为回应。
“好了,须臾。把她放回去。”星光轻声对须臾说道,“先让余晖安慰下小崔。”
“好好。——给你,你放回去。”须臾啪一下把相片甩给星光,“这边的每个人都比咱那边要单纯好多。”
“是啊。什么时候能见到这边的我们仨?”星光把那相片放回原处,“我还蛮期待的。”
“我也一样。”须臾直接坐在了桌子上,搞得星光有点无奈,“这种见了陌生的熟人的感觉很是奇妙。就像那张相片一样。”
星光眨眨眼睛,定睛看向那相片。有一个浑身伤疤的高挑女性很快吸引了她的注意。
“……好像是狂风暗影。”星光嘀咕道。不过倘若只是一个狂风暗影,那倒也没什么稀奇。平行世界嘛。不过既然须臾特意提醒了,那只好再多留意一下。
星光再向那张照片上看去,却发现狂风暗影的脖子上似乎带着什么东西……
“哇偶。”星光很明显认出来了。“这下真有点东西在了。”
狂风暗影的脖子上戴着个有风暴大王符号的吊坠。那吊坠具体形状实在看不太清楚,但那两道闪电似的图案却是格外分明。
“这还是好几年前拍的。”
不知何时,阿特米斯已经站在了星光身旁。
“挺羡慕你们的。”星光对阿特米斯的出现有所察觉,索性接过话匣,“我已经好久没和我老爸老妈见过面了。”
“常回家看看是好的。”阿特米斯略带忧愁的说道,“我还记得我爷爷老卢拉穆恩。当时我还小,光顾着玩,没见着他最后一面。”
星光侧头看着阿特米斯。
“当我再回家的时候,他人已经走了。浑身上下伤的不成样子。”阿特米斯似乎并不是在回忆他的爷爷,而是客观地叙述着一个人一生的故事,“我那爷爷闲不住,总要干点什么大事。虽然自己有一身本事,但还是把自己搭了进去,最后咋死的也是个未知数。”
“卢拉穆恩……不是你们的姓氏么?”
“我爷爷的那些朋友都那么叫他。”阿特米斯耸了耸肩,“尤其是有个火焰头发的老头儿,总是好这么叫。最后背着他尸体回来的那人也是他。”
星光看着阿特米斯的眼神有些五味杂陈。她刚想说些安慰的话,忽然想起来自己也认识个火焰头发的人。
“呃,叔?”
“怎么?”
“你说的那个……背您爷爷的那个男人……”星光迟疑地问道,“是不是姓烈——”
“烈光凯歌。”阿特米斯摆了摆手,“哈,这边有那个外貌特征的只有烈光一家,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出来。可惜他们家代代独生,越弄人越少,我爷爷之后也逐渐和他们断了联系,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星光悄悄眯起了眼睛。或许那根本不是什么代代独生,叔叔。
“好了,不谈往事了,再谈就成老头子了。”阿特米斯笑着说道,“说实在的,你们做得挺好的。”
“什么做得挺好?”
“和赛琳娜交涉啊。”阿特米斯淡淡道,“赛琳娜这是为了月舞才请了几天假从前面回来。”
“所以……”
她一天到晚跟我们见不了几次面,弄得话都不太会说了。——你看,都把小崔弄哭了。”
阿特米斯往余晖那边一指,果然崔克西在流着眼泪。余晖正搂着她的肩膀安慰她。
“这下我倒是省事了。不然我还要花一晚上时间调解她俩之间的关系。哈。”
星光尴尬地笑笑。这老爹似乎也不是对女儿特别上心的样子……
“好了,闲话少说。”阿特米斯清了清嗓子,“我领你们去月舞那边吧,赛琳娜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还有,不管怎讲,月舞是真的需要帮助,真的。”
……
“嗯……月舞这情况确实是很特殊。”
须臾闪电在盯了月舞好一会儿后,终于憋出了这样一句话。几人现在正身处月舞的卧室,赛琳娜将月舞转移到了这里,方法未知。
“然后呢?没了?”崔克西吃惊地问道。
“别急。”须臾闪电打断她,“我有点头绪了。”
作为塔塔洛斯的管理人,须臾闪电自然是黑暗实体这方面的专家。她将插在月舞身上的各类电线尽数拔了下来,然后伸出食指,指尖电光汇聚,在月舞额头上轻点一下。
伴随着一道刺眼的白光,月舞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这情况是被某种概念型黑暗实体上身了。”须臾闪电得意地说道,“驱散一下就差不多了。”
赛琳娜疑惑地眨眨眼睛。看起来这边还没有这个型那个型这一说。
“不过由于这种黑暗实体很难处理,所以我的建议还是走一步看一……”
须臾闪电的声音被崔克西的欢呼声盖过去了。
“妹妹!你没事!”
崔克西一把扑过来抱住月舞,后者直接被下了一大跳。
“……呃,我这是……?”月舞看着围了她一圈的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你们这是……?”
“没事就好。”阿特米斯说。
“好了。”余晖摊了摊手,“接下来该讨论是否要去医院看看了。”
忽然,余晖的手机响了起来。
——随后便是红心护士震耳欲聋的吼声。
“快他妈来,医院出大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