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非乘风Lv.16
天马

闪烁的挣扎(Shimmer Struggle)(润色进度:15/37)

第一章 双面

第 7 章
3 年前
(本章于2025.4.23日完成重置)
“晚上好,坎特拉!我是你们最亲爱的播音员韵律——是的,今天又是我。如你们所见,今晚的坎特拉仍然是一片祥和,没有人糊里糊涂地开车撞人,也没有醉汉躺在大路中间,我老公都抱怨没活干了。(没有的事!)——哦,但意外还是有的,我们来看:今天中午,有个八岁的孩子卡在了自家阳台的栅栏缝里,消防员们折腾半天才把他从里面救出来。耽误救援工作的原因是因为他们家有个老太太直嚷嚷,说那是他们家的老宅,动不得……”
余晖烁烁站在盥洗室的镜子面前,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广播,一边捏着几根分叉了的发丝,拿不准该怎么处理它们。头顶的白炽灯光摇曳且昏暗,让她的整张脸在阴暗和明亮之间飘忽不定,就仿佛她今天的心情。六人间的病房里有且只有她一人,那空出来的五张床有一张被她胡乱堆满了衣服,最上面还横七竖八地搁着好几卷绷带。
她看着自己脑袋上那几根造反的发丝,转过头去,从一旁的架子上抓了柄梳子,啪一下捅了进去,死命地梳那红黄相间的秀发,试图一口气将里面的脏乱全都梳下来。——但即使梳子的齿都折了好些,那几根发丝也没能服软,还是那样咋咋呼呼地冒尖。她怒视着自己的眼睛,似乎在告诉自己,“连几根头发都要搞不定了吗,余晖?”
她便这样怒视了几秒钟,把梳子一扔,叹了口气,伸出右手,贴着脑门拽住那几根发丝,金属冰冷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随后,她猛地一拽。
嘣!
“……操。”
她换了左手捂着自己的脑门,挤出一只眼睛盯着自己的右手。那精密的机械造物正像她的手一样攥着包含那些反抗者们在内的一小缕头发,分叉的发丝在里面煞是显眼。
“你应该捏着它们,一根一根拔的。”
有人不知何时走进了病房,但余晖并未对这不速之客的出现感到惊讶。她没转头,从镜子里看着那护士装束的女人,又叹了一口气。
“不,红心。你应该劝我用剪刀。”
她攥着那一缕头发从盥洗室里走出来,走到了那堆满杂物的病床前,一股脑地将上面的绷带推到一边,将自己的那件带钉黑夹克抽出来,甩到另一张空床上。夹克有些破旧,但好歹没坏。
“需要给你买件新的吗?”红心走进来,瞟了一眼那夹克衫,“看着很旧了。”
“用不上。”她将那些发丝在手中攒成一团,噼啪两声,一小团火焰在她的手中燃起。
“又不是第一次买新衣服了,那些布料的下场你还不清楚吗?不是扯坏了就是被砍得稀碎。还是拉倒吧,不花那冤枉钱。”
“哈。随你。”
红心走到一张空床边,坐了下来。
余晖手里的火几秒钟就消失了。随之出现的,是一小撮细腻的黑灰。她把那堆灰倒进垃圾桶里,然后捡起那件旧夹克,并举起来反复捡视。
“……与警察局长的访谈结束了。各位民众们,我们很庆幸近年来坎特拉市的犯罪率达到了全国最低——连5%都不到!我们应当庆幸,我们生活在一个和平安详的城市!”
“……去你妈的。”余晖骂了一句,红心看着她。
“感谢各位警察的辛苦付出!感谢公正的法庭为我们作——”
啪。
余晖走到收音机前,粗暴地将开关摁了进去。
“嘿,放轻松。”红心提醒道,“韵律只是在工作,他们坐在办公室里喝着咖啡,并不知道暗地里发生了啥。你没必要跟她过不去。”
“这就是你讨厌咖啡的原因?”
“嗯,有一部分吧。”
“……切。我也不是跟她过不去。”余晖将那件夹克抖了抖,“我只是说,坎特拉市真他妈是个破地方。”
“对咱们来说,是的。”
“……天。还犯罪率最低?这一个月我光碰见的来找我朋友麻烦的佣兵就他妈的不下十组,还有几个带着几对连他妈人都不是的逼东西来。我杀的恶棍尸体都堆成小山了,血都快把我这铁手泡锈了,你告诉我‘犯罪率最低’?嗯?”
“余晖……”
“那狗屎法庭我就更不用说了,我之前那事你也是不知道,就壁花那破事儿!出国了,我操,把尸体运国外埋了是么?要是这帮挂着警徽的家伙们能他妈干一点儿实事儿,我就他妈的烧了高香了。你也看见了,我第五次去法院的时候那死贱逼的表情?她就差骂我‘你个傻逼’,然后招呼保安把我撵出去了!”
“余晖。”
“这些还不算完,那些佣兵也是个个都有他妈的绝活,大的小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白的黑的,还有他妈不是人的。——还有这两堆结伴儿来的!而且还来的越来越他妈勤了,坎高快特么成打卡地了,有一次甚至带着两箱子雷管钻男厕所里去了,要把那两箱子玩意儿扔化粪池里!我要是当时不在,他他妈的绝逼能把整个学校炸飞!——然后呢?每当我碰着活人了想留活口,结果反手就把自己的脑瓜子崩开花!我是多了条铁胳膊——”
“会放火的。”
“……是,会他妈喷火的。——那我也不是神仙,我总不能把家伙稀碎的脑组织搅和搅和重新灌回去,让他跟我说你好吗?追查、追查、追查,警方指不上,我自己去;结果呢?到现在了,屁都没有!”
“得了,余晖。少骂些吧。我知道你不好受,你需要发泄,但你今天出院。”红心语重心长地说,“你还要见你的小伙伴们。”
“对,对。也是我一直以来暗中保护的对象。”余晖走向窗台,向外头看了看。一片漆黑。“呵,我靠。我不白跟你说,云宝踢的那球的保质期我都快倒背如流了。”
“你要是真难受想发泄,下次遇上那些家伙来袭击,你也别管活不活口了,直接给他烧干净就成。”红心说,“但绝对不能是现在。就比如,你要是当着小蝶的面对着空气大骂一通,你会把她吓哭的。”
“不,她会一边哭一边问我什么情况。然后其他朋友们也会过来,云宝会问我骂的谁然后准备打架,AJ会劝她冷静然后安慰我,瑞瑞会坐在旁边安慰我甚至请我吃冰淇淋,暮光会……操。”
“怎么?”
“不是,红心——就非得是今天吗?今天上午我刚刚干掉三个去精品屋找瑞瑞麻烦的家伙,甚至里面还有两个他妈的人都不是!”余晖对着红心怒吼起来,“推个一天两天,好歹然后缓冲一下呢?这要是见面,我露馅了,然后兴高采烈地告诉大伙,‘嘿,姑娘们,我今天上午在精品屋那条街上杀了三个人——哦,还有两个不是人!哈哈哈哈!好笑不?’好笑吗?这不扯犊子呢!”
“还真就非得是今天,余晖。”红心站立起来,与余晖对视,“咱不能再用‘烧伤’作掩盖了,快瞒不住了。再严重的烧伤,几个月过去也该能出来了,况且你还只是‘烧’了一条胳膊。你需要回到她们视线里去了。”
“……不是,红心。我在那些家伙的暗杀榜榜首上,用的还是全彩4K的高清大头贴,”余晖满脸悲痛地看着红心,“我之前跟你说过,那家伙的藏身处的电脑里发现的。”
“所以呢?你觉得你暴露在她们眼皮底下,也算变相将她们拉下水吗?”
余晖没有回答,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唉。听着,我很能理解你的感受,但咱现在还不能戳破这层泡泡膜,绝对不行。无论是她们发现你屡次撒谎还是她们被那些家伙袭击致死,结果都不是咱想要的。咱现在的目的是要确保你和她们的安全,然后等到问题解决。公主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派我这个特工来的,明白吗?”
“公主,公主。……暮光告诉过你这傻逼问题啥时候能解决吗?”
“……很抱歉,余晖。没有。”
“好极了。”
余晖从床上拾起一卷绷带,熟练地将其拆开并绑在右胳膊上。
“她怎么不把我招成特工呢?这样还方便些,咱俩也算同事了。”
红心挑了挑眉。
“或许吧。——好了,余晖。时间差不多了。”
话音未落,那堆衣服就开始振动起来,细若游丝的“Better Than Ever”歌声从衣物的缝隙里渗透出来。她将绷带缠好,伸手去勾她的那部手机。
接通了。
“余晖!!!”
突如起来的大吼让余晖的耳朵嗡的一下。
“唉。我早该料到的。”
“萍琪!你小点声!”一个音色有些豪迈的女音将萍琪牌怒吼的就业空间给挤兑掉,“余晖!你怎么样?”
“我……嗨,云宝。”余晖的声音一瞬间软了下来,“我……挺好的。”
“嘿,你听起来可不太精神啊。”云宝说着,“打起精神来!你是出院了,不是奔丧去了!”
“咳、咳!”背景音,听着像瑞瑞。
“呃……好吧。总之,我们在外面等你呢!”
“好。我马上到。”
余晖挂断了电话,下意识地将视线放在了红心身上。后者只是耸了耸肩。
“看我干嘛?你还不走,等她们冲进来吗?”
“你说得对。”余晖轻叹一口气,抓起夹克披在身上,然后走进盥洗室,进行最后的一次检视。她试着笑了笑,可那看起来像哭。
“走了。”临门,她回头喊了一句。
“放开些。你又不是去上战场。”
“哼。快了。”
她缓缓向门口走去。昏暗的灯光下,夹克衫的拖影被无限拉长,以至于看不清背上的红黄太阳图案,只能看到大致的一个轮廓。——就他妈跟活在雾里似的,根本看不清。
“哦,先等一下。”
余晖转过头来。
“怎?”
“办完派对后,记得来医院。就说你换最后一次药。”红心有些严肃地说,“刚刚下来的命令。”
“好。”
于是她转身向门外走去。
“好了,余晖,亲爱的。大伙都在甜苹果园等你呢。上车先。”
有些出乎她意料的是,这三个姑娘是坐着车来接她的。瑞瑞租了一辆较为高档的商务轿车,那白色的喷漆明晃晃的,比月亮扎眼得多。司机是个白人,穿着黑西服,很有素养。
“好。”
余晖简短地回答,坐上了后排,软塌塌的皮椅要比医院的那硬板床舒服多了;萍琪坐了当间,云宝则坐在了最右边。她半只胳膊靠着窗户,望着窗外,数着天上的星星。
“余晖,你看起来蔫巴得很。”萍琪歪着头问,“怎么了嘛?出院了应该开心些啊。”
“啊?……我没事。”她这句话是假的。
“那……”
“我快受够医院了。”她这句话倒算是真的,不考虑她身份的问题,医院她确实待够了,“你不知道,萍琪。医院那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比石头都硬的木头床……”
“好啦,余晖。你现在这不是出来了吗。”瑞瑞坐在副驾上安慰道,“开心一点儿。萍琪还给你准备了一个大派对呢。”
“我猜到了。”余晖由衷地笑了笑,“谢谢你们。——不过,办完派对我还要回去一趟。”
“还要回去?干嘛?”
“换最后一次药。——放心,明天就彻底不用回去了。”
“哈,明白,没事的。谁让我们是朋友呢。”
余晖的笑容有一瞬间变得僵硬。在平复了几秒后,她深吸一口气。
“瑞瑞?可以开窗户么?我想透透风。我搁医院快倦成刺猬了。”
“为什么是刺猬?”萍琪忽然问。
余晖的手摆了摆,但嘴没接上手的茬。
“就……整个人都要炸了。”余晖有些尴尬地解释,“嘛,你能明白就行。”
“哦,当然!”萍琪的棉花糖头发弹了两下。余晖可以发萍琪毒誓,这傻姑娘肯定没明白。
司机帮余晖拉下了她那边的车窗。余晖把手肘放在窗口上,侧头望着窗外。霓虹闪烁的城市在她眼中流水一般地闪过,像被无限拉长的绷带,一条一条的拉着她的心。可绷带总会断,这座城市不会……今晚的夜空很美,但却压的她喘不过气。坎特拉市是一头无定形的怪物,且开始择人而食了。
“黛西,她……怎么了?不太开心啊。”
“刚出院的事,大病初愈没那么多精力。你看,她手上还缠着绷带呢。”
“哦,天,真可怜。我感冒刚好就能带着嘎米去散步……”
“那是你。——等会,你说你带什么玩意去散步?”
“嘎米啊。”
“嘎米?可——嘎米不是个短吻鳄吗?!”
“它还小,而且又没有牙。我现在就带着它,你看……”
萍琪开始在自己的粉头发里掏啊掏,难免惹得云宝对她侧目而视。余晖问到了萍琪身上散出来的糖霜味道,心情稍好了些。她将视线从外面收回来,第一眼便看到萍琪举着她那只绿绿的小短吻鳄。
“你把它带出来了!——别让司机看见,万一你吓着她呢!”
“放心,嘎米不会咬人。而且,它比你想象地要聪明。”萍琪把鳄鱼收进怀里。前排的瑞瑞无奈地摇了摇头,司机则没有太大反应,或许瑞瑞跟他解释过了。
“真的吗?”余晖忽然对鳄鱼起了兴趣,试着捋捋它的背鳞。那鳄鱼呆呆的,只是眨了眨眼睛。
“必须的!你抱抱看!”萍琪把嘎米往余晖怀里一推。不知从哪里蹦出来一些彩屑,沾到了余晖的头发上。她把鳄鱼接过来,摘下了自己刘海上的纸屑。
“好吧,试试也不坏。”
她戳了戳嘎米的脑袋。
“我还是喜欢乌龟。”云宝在一旁嘀咕着。
车停了在了香甜苹果园门口,人类暮光和小蝶早就站在了那里,看样子等了有一小会了。小蝶抱着安吉尔,一只白色的兔子;暮光则看起来有些着急。
“你们怎么才来?”几人刚把腿从车上放下来,暮光就跑过来问。她的视线一直放在余晖身上,有有一种莫名的热忱。后者自然感受并选择忽略掉这份热忱,选择在最后下了车。她目睹着瑞瑞用手机给司机付了钱,然后又盯着司机,看着他开着车远离。夜似乎更加深了,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未等那车淡出视线,她就看不清司机的人影了。
“你看什么呢?”
余晖猛地一惊,将视线收回来,发现是暮光敲了一下她的后背。她眨眨眼睛,随后很平常地撒了一个谎:
“刚才那车上好像有只乌鸦。”
“乌鸦?”
“嗯哼。也可能是我看错了。”
“……好吧。不过,欢迎回来,余晖。”
暮光伸出了一只手。
“看到你很开心。——好吧,虽然还没好利索。”
她指了指余晖的绷带。
余晖笑了笑。不管怎讲,托那个世界的暮光的福,和朋友在一起确实让她的心情好了很多。
“握手?”余晖打趣道,“你难道不应该拥抱我么?”
“诶?拥抱?”暮光眨了好几下眼睛,脸色微红,“这……好吗?”
未等暮光反应过来,余晖便走上前去,双臂绕过了她的脖颈,轻轻地抱了暮光一下。
“谢谢你们。”她说道,“有时候,没你们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余晖还有一句话没说,是“你们安全就好”。
“呃,诶?……没、没事。你没事就好。”暮光变得有些无所适从。她把手背在后面,似乎是在绞着手指。
“嘿,拥抱怎么不带我一个!”
萍琪伴随着“砰”的声音从一旁冒了出来,突然搂住了余晖的脖颈。——哦,还有纷飞的纸屑。
“你们在干什么?嗯?嗯?”
“行了,行了,萍琪。”余晖赶忙把她放下来,“我们走吧。暮光?”
“……嗯?哦。呃……行。好的。”
萍琪一蹦一跳地走在最前面,暮光则有些扭捏地在她后面快步走。余晖特意放慢脚步走在最后,她四周观察,看看今晚的苹果园究竟是和以前一样,还是有脏东西。
她走到了果园门口,左看右看,忽的瞥到了她左侧不远处的沙地上有一串脚印,距她有七八米,大概有四五个。远远看去,那脚印显得很大,而且在沙地上留下了很深且很多的沟槽,无论是体重和鞋子都不能与在场的几个姑娘吻合。
“余晖!快点!婆婆的派已经烤好啦!”
苹果杰克招呼她,让她快些。
“来了。”
余晖加快了脚步。她希望是她多想了。
“你们几个,快找地方坐。阿杰,帮我端下派!——小心墙上的那些气球!”
阿杰被史密斯婆婆叫出去了。余晖有些坐立不安地矗在床的角落里,旁边是暮光,再往左是摸着兔子的小蝶,以及正在聊着天的云宝和瑞瑞。面前是一张临时支起来的大桌子,上面铺了一个红的且镶了黄边的桌布,缝了两个大大的“S”字母,想必是指余晖了。这桌布十有八九是瑞瑞亲自缝的。桌子上摆了几瓶苹果汽水,还有张国际象棋的棋盘,地上还摆了飞行棋的地毯,毯子上面除了棋子外还有两个连着小电视的手柄。余晖她们进来的时候,电视机还是打开的。
“这玩的什么?”余晖问,俯身捡起手柄打量了一下。上面仍有余温。
“当然是——魂斗罗!”云宝得意地拍了拍胸脯,“为了弄来这老古董,我可是费老鼻子劲了!”
“然后我俩打的时候,她却菜的不能再菜了。”阿杰端着超大份的苹果派,耸了耸肩,“打不到怪不说,完了还不捡胶囊。”
“嘿,我那是还在熟悉,还在熟悉好嘛!我第一次碰这玩意。”
“随你咯。”阿杰笑笑,“还不搭把手。”
云宝吐吐舌头,将桌子空了出来,阿杰随后便把派放到桌子上。萍琪不知何时出现在她们中间,手里拿着一个迷你版的派对大炮。
砰!
“余晖‘庆祝出院’派对,现在开始!大伙切记,这次行动要快,余晖晚上还要去换药哦!”
“啊……”阿杰有些失望,“我还想着留你一晚呢。”
“以后有的是机会,阿杰。”余晖微笑着说,“但今晚真不行。最后一次了。”
“那,你是不是也不能明天陪我去水疗馆了?”瑞瑞探出头来问道,手里拿着一块苹果派,“我记得你那烧伤是不能碰水的来着?”
“你没记错,瑞。是不能碰水。”余晖尴尬地用右手挠了挠脑袋。
“天。生病真糟。”小蝶感叹道,但声音很小。这粉头发的腼腆女孩向来这样。
“生病的不是你们就好。”余晖故作轻松地说。忽然,她瞥到了那小兔子和她一样坐立不安。
余晖眯了眯眼睛。
“那明天,足球赛,你能去吗?”云宝很期待地问,“明天!”
“明天的……足球赛?”
“对!和水晶预科的决赛!”她学着武打明星的样子往空气中挥拳,“我们这次所向披靡!那些水晶王八蛋输定了!”
“我还能开一个派对,耶!”萍琪在她后面喊道。
“咳,咳。”暮光咳嗽两声,“提醒一下:两所学校已经和解了,黛西。”
“哦,对……不好意思,习惯了。”她尴尬地笑了几声,抓起一块派塞进嘴里。
“不过,我还是希望足球赛能正常结束。”小蝶抱着兔子小声说,“我可不想再来一次友谊大赛了。——或者友谊足球赛,随便吧。”
未等其他姑娘们作出回应,余晖便看着小蝶,抢先开口道:
“我保证不会了。”
“嗯。”小蝶点点头。余晖下意识地往她怀里看,忽然发现那兔子竟在微微发抖。
“小蝶?”瑞瑞疑惑地看着那兔子,“安吉尔怎么了?”
小蝶诧异,把兔子抱起来,惊讶地发现它正夹着尾巴,很是害怕。姑娘们也都围了过来。
“安吉尔,你这是怎么了?”小蝶摸了摸自己的吊坠。余晖记得,她的吊坠能让她跟动物们说话。
那小兔子看着并未说什么,只是还往小蝶怀里缩。
“它看起来害怕极了。”余晖试探性地问,“有说什么吗?”
小蝶摇了摇头。“没。”
余晖转了转眼珠,朝窗外看了一眼。那儿除了黑色便只有黑色,并无他物。
“好吧,这算个小插曲。”阿杰试着摸了摸兔子的头,不过没多大用,“但好歹派做成了。我可是第一次做这么大的派!”
“的确!这派真的很好吃!”暮光附和,嘴角还有渣滓。
“最好吃的一次。”瑞瑞赞同。
姑娘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这个派,然后话题转到阿杰、转到《魂斗罗》,又在余晖身上聊一会儿。朋友就是这样,只要在一起,无论干什么都能找着共同话题。但令余晖有些悲哀的是,她发现她有点儿跟不上她们的思路了。她不再主动跟她们说话,只是时不时地插上一句;似乎只要看着她们还活的好好的,她就心满意足了。
几个月来的袭击让她的精神时刻紧绷,尤其是在她指不上警察、指不上政府,和目前只有一个特工护士队友和一镜之隔的公主殿下能帮她的时候。
她抬头看了看屋里的时钟。时间还早,但那兔子的怪异神态让余晖的心里直发毛。
她看着朋友们欢天喜地的样子,心里有了一个打算。尽管她并不想错过这样的欢快时光,但为了她们的安全,她必须要一把火给它烧成灰烬。这是她现在的首要任务。
她正想着,悄悄地将绷带松了一些,然后动了动手腕。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淡蓝色光幕丝绸一般在屋内飘荡,并像微风一样依次掠过众人的鼻尖。
“我好像……有些……困……呵欠。”
几声大大的哈欠过后,派对上除余晖之外的姑娘们便都进入梦乡了。她本想悄悄地站起来,忽然发现肩重重的。——原来暮光竟迷迷糊糊地靠着她的肩膀睡着了,睡的很沉。
“唉。”
她慢慢站起来,用手轻轻托着暮光的头,然后从一旁找了个枕头垫着她的脑袋。所幸她没有醒来,只是翻了个身。余晖贴心地把她的眼睛摘下来,叠好放在桌子上。
桌子上巨大的“SS”又让余晖驻足。
直到时钟转过十点一刻。
“我马上回来,朋友们。”她说。
她走出屋外,花了一些时间确认屋内其他人是否入睡,并顺手关掉了炉灶和水龙头。随后,她裹紧夹克,轻轻地拉开门,悄无声息地从门缝滑了出去。
夜半时分的风很冷。一杆凉风飕飕地顺着她的脖颈往衣服里面钻,这让她后悔没多穿几件衣服。空气中弥漫着果树的清香,她这才记起已入深秋。她左顾右盼,虽说除了树还是树,但她自打踏出屋门的那一刻起心里便毛毛的,就像是有很多双看不见的眼睛顺着树隙盯着她一样。
她思索片刻后,决定先从屋子周边开始搜索。那兔子一直坐在小蝶怀里,而小蝶一直坐在窗户旁。她迅速找到小蝶背靠的那扇窗户,躲在墙后半蹲着,探出一点点脑袋往那里看。乍一看,那里除去发黄的秋草外似乎空无一物,但余晖很快便发现了异样:窗户没有外檐,可屋内的光却照不亮墙底。
她撇了撇嘴。她已经知道吓着兔子的家伙是什么了,她见得多了。
她从墙后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向窗边,右手攥紧拳头,朝着空气便是一拳。那铁拳并非如照常般打空,反而是一声闷响,像打沙袋似的带着某个咕隆圆的东西挥过,并让那个东西翻了个跟头落了地。
“我他妈就知道。”
那玩意在余晖打掉它的脑袋后显了形,外表漆黑,通体细长,没有五官,没有指头,在地上像死掉的腔肠动物一样抽成一团。她认得这怪物,红心称它们为「魅影」,她们少说也和这怪物打过五六次交道了。这家伙不耐打、跑不快,但能隐身,隐身会会在原地留下个黑影,白天尚能辨认一下,到了晚上就一点儿都看不清了。那些袭击她朋友的家伙们就好派佣兵带一堆这个来,红心说它“便宜实惠,量大管饱”。
它把那怪物的头踢到一边。倒不必担心它们的尸体,这家伙死了之后一会儿就自动消失了;她现在想知道的是其他「魅影」,以及那个带队的佣兵的位置。这些怪物没有脑子,肯定需要人带着的。
她转了转眼珠,将手臂的绷带解下,露出里面的钢筋铁骨来。这手臂很是精密,肘部的球关后有几根联动的细管,胳膊上有一个显示剩余能量的长条显示屏,手心处有个瓶盖大小的蓝色圆点。她朝前摊开手掌,那圆点忽的变白,然后像手电一样将她面前照的透亮。
“哈,找着你们了。”
那灯光所照之处,有十几个较深的圆形黑影粘在地面上。当光足够耀眼的时候,黑暗也将无处遁形。
她收起照明,那些怪物也识趣地显了形。
“比估计的要多了些……不碍事。”
她活动活动手腕。
“来热个身。”
苹果园一棵老苹果树的阴影里,一个戴着头套的雇佣兵正焦急地摇着手里的遥控器。这是上面发下来的小玩意,能带最多二十个叫「魅影」的黑色面筋人,说是能帮到他偷东西。尽管他对自己的实力很是自信,但还是受了下来。毕竟,按照合同,这票干完他完全能金盆洗手,而上面的要求也只是偷几个价值连城的吊坠,且这些吊坠都挂在几个小姑娘的脖子上。
但他现在却专注于摇晃遥控器。
“该死的,这破玩意怎么回事?”他停下来,在上面戳戳摁摁,可仍然跟石头一样毫无反应。
他脑门渗出一滴汗水。他是干这行的老手了,深知这玩意没反应只能有两种原因——一是它坏了,二是死绝了。现在,他宁愿相信是坏了。
“……操了,这玩意怎么坏了?”
“或许不是坏了,伙计。”
他猛地一惊,忽觉得自己背后凉飕飕的。
“谁——”
背后的凉飕飕转移到了他的下体上。
“嗷!……”他下意识要去捂自己的档。那婊子肯定穿了个带钉的鞋。
“你问我是谁?是一个很生气的姑娘。”
一阵风突然从他脑后吹来,一种强烈的危机感顿时油然而生。他忍着痛,尽全力向前跳去,在几棵果树之间滚了几个前滚翻,然后在一颗较粗的果树前停下,手里也攥好了手枪和一把细剑。而他刚才待着的那个地方,则出现一个相当深的拳印。余晖站在那里,夹克披在身上,随风而动。
佣兵注意到了她的右手。
“我认得你。”他说,声音有些颤抖,“你是余晖烁烁。”
“正是。”
“你干掉了我们好些同事。”
“并不。多半是自杀的。”
“你骗不了我。你甚至有一次把我一个哥们剁碎扔化粪池里了。”
“剁碎扔化粪池?得了吧。我没那么猎奇的爱好。”
“你说是那便是吧。”他逐渐往后退,“现在你要干什么?做同样的事吗?”
“‘做同样的事’?不是,哥们。”余晖被气笑了,“是你们先来找我朋友们的麻烦的。现在成了我的错了?”
“我只是要钱。而且,我也只是要吊坠。”
“我也只是想保护她们,懂?”
他没有回应,看着刚刚被他甩地上的遥控器,转了转眼珠。
“这样吧,余晖小姐。”
“嗯?”
“我刚才在窗口看见了,你将整个屋子的人都催眠了。”
“对。然后呢?”
“你去屋子里将姑娘们的吊坠取下,我将它们拿走;拿到吊坠之后,我立刻就走。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而且你的朋友也没事。怎么样?”
“哦?我去。”余晖笑着说道,“你跟我讲条件呢?你一个佣兵?”
“这是双赢。”
“呵,双赢。行,好他妈一个双赢。”余晖将脚底的一根枯枝碾碎。
“行。成交。”
“那太好了。”他很显然松了一口气,“您先请?”
“我先请?呵,行。”
余晖耸耸肩,走到了那人的前面,他在她走了几步之后才跟在身后。两人紧一步慢一步地往屋子走去,他则站在余晖的影子里,将手中的细剑攥得更紧了。
在他看来,余晖仍然是个小姑娘,二得很。
别忘了她身上也有吊坠!上面是按吊坠数量计钱的,一个吊坠十万美金。他准备趁现在发动偷袭,就用手中的细剑。这剑是从上面那里盘下来的,出剑无声。他只需要往前刺,刺穿余晖的背部,然后进屋拿走所有人(包括余晖)的吊坠,便能万事大吉。
走了几步,他见余晖似乎没有防备,便下定了决心。
刺!
她一剑向余晖的后背刺去,仅是一瞬间便碰到了她的夹克;可忽然她的右臂以一种人类绝不可能做到的角度弯折过来,恰好攥住了剑刃,然后猛地往上一甩。
他心中大叫不好,及时将剑脱手;可他仍然被余晖的怪力甩飞几米远。等他再站起来时,余晖正在她那机械手里转着那把剑,一脸鄙夷地看着他。
“我搁脚趾头想都能知道你没安好心。”余晖将那剑别进腰带里,“你们这些二比的嘴都没有猪皮炎干净。”
“……操!”他猛地举起手枪,朝着余晖连开数枪。
砰!砰!砰!砰!砰!砰!
枪口被打得冒了烟,余晖也脸上带着惊恐地站在那里,夹克衫被打出了几个洞。
他笑了笑。枪,又快又准。
可未等他站起来,他忽觉得自己的脚离了地,有冰冷的东西钳住了他的脖子。他低头看去,发现的是余晖那冰冷的中青色瞳孔。
“你他妈敢在果园里开枪,嗯?”余晖恶狠狠地说,“还把老娘的夹克打坏了。”
余晖伸出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吊坠。
“我倒要看看你脑子里有什么。”
她伸手向他的脑门按去,霎时间眼中有白光闪过。可这白光仅仅闪了一瞬,余晖就刷一下把手收了回来。
“烫烫烫!……我操!”
余晖满脸惊讶地看着那家伙,他现在正痛苦地抱着脑袋,而他的脑袋则开始变得和烧红的铁一样红。
“我的脑袋!我的脑袋!”
余晖看着他痛苦的样子,有些不知所措。她试着用左手去碰他的手,可一样被烫了个跟头;而她的右手并不能触发吊坠的能力。
也就是说,还是和以前一样——
又他妈的啥也没拿到。
那人仅是挣扎了片刻便不再动了。他的脑袋近乎完全融化,颜色就像铁水,连血也看不到,只有升腾的血蒸汽知道他先前还是个活人。随后,在余晖的注视下,这家伙的浑身都流出高温铁水来,没用几秒便将他熔了个干净,连骨头都没剩下。那些“铁水”则自动流进泥土的缝隙里,眨眼间不见了。
“……真他妈见鬼了。”
余晖捡起他的手枪。随后,她再也按耐不住自己的情绪,用右手将枪捏成了铁屑。
那家伙只是个牺牲品。他们到死都未必能知道自己是为谁做事……以前来的家伙也一样。只不过,这一次差点让余晖得手了;但她也因而喜提了这一惊悚的画面,以及同样惊悚的这一事实。
她大叹一口气,用脚翻动着泥土,将那些铁屑埋进树下。
“真倒了八辈子血霉……诶?”
她注意到地上有个闪闪发光的东西。
她的把它捡了起来。
“这……”
那是一个徽章,摸着像是铁,上面有着三个烫金的大写字母:H、I和C。三个字母下面,则是一个由12个不同颜色的长方体重叠拼成的类圆,像刚刚转起来的涡轮发动机的叶片。
她反复打量那个徽章。可打量了好一会儿后,她还是没能看出来什么端倪。于是,她索性将它收进衣兜里。——然后她便注意到了自己夹克衫上的几个枪眼。
“靠,我的衣服!……”
“抱歉,各位,我真得去医院换药了。现在可能都有些晚了。”
余晖将夹克团在手里,避免让她们看着夹克上的枪眼,同时还让那把细剑能包在里面。
朋友们已经醒了,但一醒来就看着余晖要走。所以,她们便拦着要最后嘱咐几句。
瑞瑞和萍琪有些沮丧,尤其是萍琪。
“派对还没开完呢!”她叫道,“我们刚刚还不小心睡了一觉!”
“我知道,萍琪。明天,明天补给你,好不好?”余晖安慰道。萍琪虽然还是很沮丧,但好歹安静下来了。
“那,今天看样子只能到这里了。”阿杰无奈的说,“需要我送你吗?”
“我自己就好。”余晖淡淡道。随后,她问小蝶:
“蝶,安吉尔还好吗?”
那兔子还在睡呢,看样子余晖先前释放的催眠魔法对动物的效力更大。
“不抖了。”小蝶微笑道,“谢谢你惦记它,余晖。”
“没什么。”余晖摇摇头。
余晖将视线放在暮光上,后者睡眼惺忪,脸色微红。余晖忽然有些莫名希望她不知道刚才她把她脑袋靠在了自己肩膀上。
“嘿,你先别急着走,余晖!”云宝赶忙拦着,“明天的事你还没回我呢?”
“明天?”余晖想了想,“你说……足球赛?”
云宝啄米似的点头。
“好吧。我想明天的比赛……”
期待的眼神。
“我能去捧个场。”
她们都爆出了热烈的欢呼——尤其是云宝,她甚至一把将余晖抱了起来。
“好了,好了!——停,黛西!我胳膊不行!”
众人与余晖道别。阿杰在征得各位家长的同意后将所有人都留下来住宿。按萍琪的话讲,“好歹要替余晖把派吃完!”
余晖往医院的方向走着。她确实是去换药既是换药,也是接头。她全程保持警惕,可别冷不丁又有什么歹徒突然窜出来要她的命。
「和谐之元」,只要这个东西她还在戴着,就一定会有人盯上她们。因此,她便通过红心护士与马国联系,听从指示,服从命令。红心在她走之前说刚下的命令要她来医院,于是她便来了。
至于为什么不去学校……学校的传送门过于暴露了,站在那儿就是活靶子。这事有过先例,那家伙差点把刚修好的雕像打碎。
她感叹自己不得不成为一个“双面人”,在这个世界生活——一面是无害的高中学生,另一面是冷酷无情的恶人杀手,数月如此。可她经历了这么多的考验,依然未能从佣兵们身上获得有效的信息,而且还得知“他们是被利用的”这一残忍的事实。
她有些心力交瘁。
如果不是上上周的那个事件发生,她多么希望自己就像原先那样平静地生活下去。
多么希望。
冷风吹散了她的思绪。面前便是医院,所幸一路平安无事。她推开门进去,瞥见红心正站在门口喝着咖啡。
喝着咖啡?
不。不对——红心护士从来不喝咖啡。
她眼神一凛,将夹克丢下,举起那把短剑。
“你是谁?报上名来!”
“红心护士”只是浅浅微笑,并未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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