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我早已无法回头……”
 
 
虫鸣。
 
33号避难厩中一片死寂，只有虫鸣此起彼伏，令马生烦。
 
避难厩内光照微弱，在我和老谢的照明魔法帮助下才得以看清四周，与外面的黄沙满天不同，这座斑马生活的钢铁地下造物竟然长满了茂密的植株。藤蔓虬枝盘曲，像依附在地面与墙壁的毒蛇。枝条与细叶像瀑布一样从天花板高垂下来，半身高的草本植物从锈迹斑斑的钢板间隙钻出，淡黄色的小花缀在其中，送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
 
“这儿简直是丛林，”老谢压低声音说道，“我说老头，你们斑马睡觉不怕虫子乱咬吗？”
 
老谢和我打头阵，负责医疗和药剂的泽老和身抗重武器的黄玉跟在我们身后。
 
“这些可不是简单的野草，每种植物在斑马部族中都有口耳相传的药用价值。”泽老解释道，“比如那边的夜来香——长小黄花的那种就可以驱蚊。”
 
“除了药用，这些植物还是天然的掩体啊。”我压低身子，一边前进一边说。
 
“滴滴滴！”哔哔小马传来警报声的同时，我敏锐地捕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朝我飞来！
 
闪身躲开，几支短箭与我擦肩而过。这是斑马一族特有的武器——吹箭。往细长箭筒内吹气发射短箭，百步之内，精准度和隐蔽性极佳，短箭本身杀伤力不强，但如果箭头上涂满毒药就另当别论了。幸好泽老早就将这些斑马知识告知我们，并且……
 
“有埋伏！黄玉哥往后退，我和金毛来对付他们！”老谢纵身一跃，火焰魔法从他的独角处迸发出来，一处角落瞬间被燃烧殆尽，斑马的惨叫伴随着火光消失在角落，“好了，有请下一位老熟马~”
 
“喝啊！”草丛中突然窜出一道黑影朝我扑将过来，后撤躲开，我瞥见那来袭的斑马蹄子上分明有寒光——泽老说斑马会将变异巨蟒的鳞片打磨成利刃，做成爪状安装在蹄子上。那斑马怪叫着又是一蹄刺来，好险！身后的钢铁墙壁瞬间留下三道清晰可见的划痕。我回身下潜，以斑马利爪不好发挥的姿势，抽出匕首，自下而上，一刀封喉！
 
甩开斑马断了线的身体，又有许多短箭朝我袭来。
 
“啊！”我感到一阵刺痛，躲闪不及，一支短箭正中我的后臀。顾不上受伤，哔哔小马已捕捉到他们的位置，我抽出短冲锋枪和10mm蹄枪，一边躲闪后续的偷袭，一边朝着草丛和拐角处的隐藏斑马扣动扳机。
 
很快，在我和老谢的协作下，暂时解决了周围潜伏的斑马。
 
“泽老，我好像有点头晕恶心……”我甩了甩脑袋，试图把糟糕的感受甩出去，可根本无济于事。
 
“是你伤口的毒素在扩散，”泽老查看完我的伤口，立马在自己的鞍包中翻找起来，然后将一管淡棕色液体递给了我，“把这个喝下去，如果还不舒服再跟我讲。”
 
没错，泽老连夜准备了很多药剂，作为33号避难厩的巫药天才，解毒剂完全是小意思。喝下苦涩的解毒剂，我们一行再次向避难厩的更深处前进。
 
“可恶，和这些斑马周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揪出斯奈克。”我心中的焦急在不断膨胀，“不知道新月是不是也在找斑马的首领，希望她没有领先。”
 
“前面是避难厩的中央大厅，是个贯通地下三层的开放空间，肯定会有很多埋伏，”泽老熟练地指引着我们，33号避难厩毕竟是泽老生活过的地方，“所以我们要快速通过，到达对面，然后小希骇入大门——那是避难厩里为数不多保持运转的门，来隔断追兵。”
 
“收到。金毛你举着护盾掩护老头他们，”老谢周身燃起血红色魔力，歪嘴一笑，“我负责把氛围炒热~”
 
……
 
“轰！”
 
膨胀的巨大火球在大厅中央爆开，明亮的火光映照着上下联通的十几米高空间，仿佛一轮红日。
 
“快走！”我和泽老压低身躯，沿着最右侧的小道摸黑前进，火光既吸引了潜伏斑马的注意力也能掩护我们偷偷前往目的地。
 
空中爆开的火球逐渐消散，化作一团团火苗，然而数不清的火苗再次激燃并高速旋转起来，密密麻麻的小团火焰狂舞着，场面诡谲又震撼，像是悬在半空之中蓄势待发的炮弹群。
 
“啊！”被我突袭的斑马惨叫一声咽了气，我将刺入他咽喉的匕首拔出，继续奔赴下一个目标。我必须加快速度。
 
忽然，地上的一根“藤蔓”忽然窜向了我的蹄子，那是一条潜伏在地面的毒蛇！“嗖”地一声，泽老掷出的菱形飞镖斩去了蛇头。
 
“好厉害！”抹去冷汗，我不禁赞叹道。
 
“这种小暗器也只能对付它们了，不要停下，我们快到了。”泽老低声道，我点点头迈开蹄子继续冲锋，我俩交替着清除道路上的阻碍，无论是毒蛇还是斑马通通无法阻止我们，大门近在咫尺，只要过了前面这个左转弯。
 
“就现在，黄玉！”泽老和我急停，翻滚躲向两侧。这处拐角在泽老奶奶那时候的暴乱中被炸塌，是33号避难厩绝佳的重兵把守点位，哔哔小马上密集的红点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们后方早已预热好重型机枪的黄玉立即开火，疯狂的子弹将这处火力点的斑马压制得死死的。我拔出拉环，将一枚蹄雷送入其中，然后继续往大门跑去。
 
“轰！”蹄雷的爆炸声正是老谢释放魔法的信号！
 
“可算等到这一刻了！”我脑袋里仿佛响起了老谢的声音。悬空的火球全数飞散开来，与小马脑袋一般大的火球完全没方向地乱撞，撞在走廊、墙壁、地面、栏杆、通道深处——火光乍起！
 
抽出数据线，拨开大门控制面板上生长的青苔，我插入接口立马开始破解控制程序。老谢制造的混乱还有黄玉的压制撑不了太久，但好消息是骇入这样的设备对我来说简直像吃胡萝卜一样简单。
 
“滴——”音质超差的提示音与机械运转声一同响起。我转身升起魔法护盾防御吹箭，抽出蹄枪开始为老谢和黄玉提供掩护。
 
“快进来，里面没看到斑马，只有些烦人的毒蛇！”率先进门的泽老报告道。
 
黄玉虽然块头大，但移动起来速度一点不慢。老谢左眼浮现着血色魔法阵，在“恶魔之眼”的帮助下不断射击，也在快速向这边靠近。
 
我们迅速进了门。有惊无险，战斗暂告一段落。
 
“怎么样，我准备的烟花不赖吧？”老谢随意开枪打烂了地上的几条小蛇，“维持那些东西飘在空中可花了我不少魔力。”
 
我一边清理着地上的毒蛇一边说：“接下来是避难厩深处，斯奈克很可能躲在总督室——33号避难厩最低层。我们得快点，不能让新月先抓到他。”
 
“那我不得不告诉你一个坏消息，刚才我可看到了一具无头尸体，血迹很新鲜，”老谢说着，点亮了自己的独角，“那种切口，绝对是教会小妞干的。”
 
在不熟悉33号避难厩，且有重重埋伏的情况下，新月她单刀匹马就就能略微领先我们，启明教的重要角色，恐怖如斯。
 
“黄玉，注意警戒。斯奈克这小子估计早就设下陷阱等着我们上门了……”泽老阴郁的独眼一转，瞥向通道深处——他曾经的家园，如今的魔窟。
 
老谢眯起双眼，将墙面上的一处标牌擦得干干静净，标牌上有示意地图还有一行大字；“斑马实验部B区”。这里就是两百年前关押斑马俘虏并且进行活体实验的区域了，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我不会让事情走向不可挽回的结局。”我下定决心，继续向前冲去，“必须赶在新月之前找到斯奈克！”
 
“嘀——嘀——嘀——”
 
红色闪光灯和刺耳的警报声同时出现，这是避难厩紧急状态的提示。忽然，我注意到一些淡紫色的烟雾正在从两边房间的天花板喷出。
 
“露娜奶奶的，是之前在白泉村用过的烟雾。老头儿，你不是说斑马对小马科技不感兴趣吗？”老谢急忙遮住口鼻说道。
 
“斯奈克他……难道一直在私下研究马国的科技吗？”泽老微微吃惊，“不过33号避难厩年久失修，这种剂量只要我们散开就不会被控制，他的狂暴药剂不足以覆盖整个实验部。”
 
听闻此言，我们赶紧四散开来。
 
“简直就是在拖延时间。”我捂住口鼻，屏气的同时左转进了另一条走廊。老谢他们和我分头行动，很快消失在我的视野中。
 
跑出一段距离，烟雾基本消失不见，我这才停下大口大口呼吸空气，喉咙传来一阵阵腥甜，奇怪，难道是刚才跑得太狠了吗？
 
仔细一品，空气中除了花草的奇异香味就是一丝丝铁锈味。等下，那个房间里好像还有悉悉索索的声响。
 
“是谁？！”
 
“砰！”一蹄踹开铁门，点亮独角，几十双惊恐的眼睛瞬间聚焦于我。离我最近的一只成年雌斑马张开双蹄想要护住背后的小斑马，小斑马们纷纷捂住嘴巴浑身颤抖。他们藏身的狭小房间此刻被我完全照亮。
 
墙边的书桌堆成两排——说是桌子其实更像是拼凑的铁板。墙上挂着些简笔画，粗糙的线条勾勒出小小斑马们的世界：有骑在爸爸背上欢笑的斑马一家、有比山还巨大的超级斑马、有张牙舞爪的红眼独角兽、还有避难厩中的花花草草。简陋的文具和一块黑色木板堆在角落，这一切让我熟悉又陌生。
 
这里是斑马的小学教室？
 
我心头一颤，但立马回过神将10mm蹄枪举起对准了成年雌斑马，她也许是这群小斑马的老师，但也有可能她在背后藏着一把蹄枪，随时准备在我头上开个洞。
 
“不许动，举起你们的蹄子！”我在心里默默祈祷，只要你们乖乖地举起蹄子，只要能证明你们没有威胁，我立马就离开这里去找斯奈克，拜托了，千万不要有多余的动作，拜托！
 
为首的雌斑马难以掩饰眼中的恐惧，但仍然死死盯着我的枪口，缓缓举起了双蹄。她身后的小斑马们也纷纷效仿老师举起蹄子。
 
我深深松了口气，现在只要我拿着枪后退，关上门就好……
 
“哧——”
 
一道寒光闪过，门后隐藏着的身影持刀朝我刺来。侧头躲过，调转枪口，扣下扳机，极度紧张的瞬间，我一连串的动作根本没法经过思考。
 
“砰！”门后斑马的尸体应声倒下，孩子们失声尖叫，粘稠温热的血液在地面逐渐扩散，我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我都做了些什么？在一群孩子面前我竟然……我竟然杀死了他们的老师？
 
仅一怔的时间，我感知到又一股浓烈的杀意朝我逼来：护在孩子身前的雌斑马衔起落地的刀刃，朝我冲来。可她毕竟不是专业的战士，刚才偷袭的那位也不是，他们的速度不算快。我举起枪，魔力流逐渐朝扳机凝聚……
 
“原来老师上课说的都是真的。”
 
什么？
 
“独角兽恶魔！”“还我老师！”“去死吧，怪物！”“小马都是杀马狂！”
 
“呜，为什么要杀我们的老师？为什么？”隐没在骂声中的是无边无际的哽咽和抽泣。
 
不、不是这样的！我的头好痛，这些声音为什么全都在涌进来，停下来……停下来！恍惚之中，冰冷的刀刃与雌斑马喷吐着怒火的双眸已近在咫尺。
 
“你在犹豫什么？”
 
新月的声音如幽灵般浮现，黑色斗篷扫过我的鬃毛，雌斑马被锁住脖子反摔在地。新月灰蓝色的蹄子上绑着可伸缩的刀刃，毫不犹豫一刀划开斑马咽喉，鲜血四溅。
 
“唔！噜……”口吐血沫的雌斑马伸蹄指向自己的学生，似乎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安慰他们。幼小的斑马们盯着恶鬼般的新月，和倒在血泊中的老师，被吓到鸦雀无声，紧接着是呕吐、大哭、失禁、丢了魂般呆在原地。
 
我四蹄瘫软，径直跪倒在地，完全没法处理眼前的场景：新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我该怎么做？这些孩子怎么办？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染血的黑斗篷没有靠近我，反而继续朝着孩子们走去，在无数哭嚎的环绕中，蓝灰色雌驹再次亮出了刀刃。她为什么没有停下？最坏的猜想浮现在我混沌不堪的脑海。
 
“新月，你要干什么！”
 
新月侧过头：“做我应该做的。”
 
我挣扎着踉跄前冲，挡在新月身前：“孩子是无辜的，快停下，你难道是没有马性的恶魔吗！”
 
新月漆黑的眸子冷若冰霜：“你告诉我，今天放走他们，你能保证他们长大后不会割开你的喉咙吗？”
 
“我、我不能保证，但是我不会让你伤害他们。”我举起枪对准新月，汗如雨下，“不许再靠近，不然……”
 
“你要开枪杀死刚刚救了自己的恩马？”启明教的新月嗤笑一声，“让开，弱者不配向我提任何条件。”
 
我到底该怎么做？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女神在上，如果你真的存在，请你降下奇迹宽恕我的罪孽吧。
 
“啊啊啊啊啊！”我紧闭双眼，疯也似的扣动扳机。枪声不断，直到弹匣全空。短暂的耳鸣过后，我缓缓睁开一只眼。
 
地上有只六七岁的小斑马，细长的柳叶状黑色条纹对称分布，碧绿的双眼似乎在看向很远的地方，微张的嘴不时抽搐，可以看到他的门牙缺了一颗。
 
然后是血，好多血。
 
小斑马的头回看着我，他小小的身子则被丢在另一边。
 
我回头，垒成的尸堆中，黑色的斗篷仍在起舞，断肢和血浆像残破的玩具和颜料，随意散在这间孩童的教室中。一只扎着辫子的小斑马倒在我的蹄边，她被砍断的后蹄血流不止。
 
她好像抱住了我的蹄子，她在求救吗？可我，完全动弹不得。
 
灰蓝色后蹄凌厉一击，从太阳穴直接击中小女孩的头颅，她整个倒飞出去，砸在墙壁上。力道彻底粉碎了她的侧脑，头骨以不可能的角度镶嵌进了她自己的左肩，浊白眼球和一部分脑浆从破碎的眼眶滑落，乌黑的血从她小小的五窍中流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激烈的眩晕和呕吐感终于袭来，我脸朝地倒下，将自己埋在呕吐物和鲜血的混合物中。凄厉的惨叫和血肉被切割破坏的声音一刻不停，我狠狠堵住双耳，但根本无济于事。
 
“求求你，快停下，求求你停下，快停下，求你了！”
 
回应我的只有无尽的杀戮。我好冷，冷入骨髓，我将自己缩成一团，恨不得自己现在就从世界上消失。
 
“求求你，快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