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心所向，日月同辉。”
神。
神是个奇妙的概念，据说两百年前这片土地上曾存在名副其实的女神——塞拉斯蒂娅公主，高贵优雅的天角兽，回眸间升起骄阳，挥蹄可揽下残月，堪称神迹，以至于两百年过去，仍有许多小马还信仰着她还有她的妹妹。
不过，在废土支离破碎的文明聚落之间，就算是都信仰公主，可他们心目中的公主可谓是天差地别。
我做过一段时间的商队护卫，见证着商马每路过一个村落就更换一套对公主的说辞，见识过有利用露娜公主之名处决黑毛小马的村长，也听过塞拉斯蒂娅公主曾主张肉食的胡说八道。他们口中的神简直有百张面孔，有三千种马生，九千九百九十九种戒律和教条。
更别说那些信仰战前科技的、信仰辐射的、信仰六大部长的、信仰北方山脉或者无尽之森的……而我只信仰一种东西——瓶盖。
没错，商队护卫这差事油水太少，于是去年我就跳槽到了万灵帮，组织松散，行动自在，我本应该远离那些神神鬼鬼专心搞瓶盖，可好巧不巧，头儿给的新任务是帮一匹邪教头头镇场子。
好像是叫纯火教。统治着这个不大不小的渔村。在湖边的教堂里，昏暗的室内只有几支火把在摇曳照明，小马们在台下聚成一大团黑影。
台上那位秃顶独角兽教主的理念是：战前科技都是毒瘤，就是因为太依赖高科技才导致小马国的毁灭，所以教徒们必须严格遵守古训，用火把照明，砸碎战前留下的所有机械，甚至是收音机！说实话，我讨厌这个道貌岸然的秃驴，没有收音机里DJ Pon3的声音和笑话相伴，我准会在一周之内疯掉。
可谁叫我们拿瓶盖办事呢？等明早回去我指定要整瓶闪闪可乐，磕点“糖豆”，舒舒服服地躺在墙边听废土晚间新闻。
“亲爱的兄弟姐妹，愿纯火庇佑我们所有小马！”台上的秃驴眯着爬满皱纹的双眼，操着苍老的声音对屋内的小马说，“今日，我们聚集在此，是因为有两只可憎的小马犯下了不可被纯火饶恕的罪孽！”
“……”被我用枪指着的年轻雌驹静静地跪在地上，墨绿的长鬃下是一双饱含疲惫的双眼。
“兄弟姐妹，她竟然在私底下使用收音机！”屋内一片哗然，台下的男女老少脸上无一不添了几分怒意。
看到这荒唐的景象，我简直想笑出声，可作为雇佣兵的职业素养让我勉强压住了笑意。
“说，为什么要违背纯火的教诲，去摆弄那些蛊惑马心的可怕机器？”教主俯身，火光将他的脸分割成半亮半暗，“你这个外来者，我们村好心收留当时无家可归的你们母子俩，为什么要寒了大家的心？”
“那台收音机明明是你自己藏在卧室的！”一旁的青色幼驹叫唤着，毫无惧色，“明明是你总是把妈妈叫到你的卧室欺负！我偷偷跟过去才发现……”
我一蹄将那个小崽子踹翻，打断了他的话。然后我恶狠狠地瞟了一眼理应及时出蹄的菜鸟，后者有些局促地飘起枪，压在那个小崽子的脊背。切，干我们这行唯一的信仰就该是瓶盖，新来的家伙总是考虑些有的没的。
“阿金！”年轻雌驹呼唤着自己骨肉的名字，维持着跪姿朝着教主重重磕头，“教主，孩子不懂事，我们知错了，我向伟大的纯火忏悔，请原谅我们吧！”
“哼。”秃驴冷哼一声，转身继续步道，“瞧瞧，她的孩子已经完全被万恶的科技毒害了，竟然说出我私藏孽物的混账话！我作为一教之主，纯火的代言之马，就算将那机器放在卧室也是为了隔绝恶魔能量的扩散！”
我自然知道他说的是屁话，其实他藏的是台无线电，他就是靠那个联系的我们万灵帮。想必是这对年轻母子想要通过无线电呼救被发现，所以这秃驴才急着要当众立威。
“愿纯火庇佑我们所有小马！教主英明！”信众们木然地呼喊着。秃驴摆摆蹄子，信众立即安静下来。
“好了，就算是世间最仁慈的纯火，也不能容忍这般恶毒的指控和深重的罪孽，他们必将受到纯火的审判！”
“教主，求求你放过孩子吧！我愿意受罚！”年轻的母亲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声。身旁的幼驹仍没有从我那沉重的一蹄缓过来，在剧烈咳嗽。
秃驴只是冷冷低声道：“你要记住，若不是你心存妄念不乖乖听话，你的孩子就不必从这个世界消失，他是因你而死。”
“不————”母亲几近崩溃，我用枪压住她的同时用眼神向新来的示意——开枪。
新来的雌驹缓缓举起枪，我能看到她在发抖，冷汗直流。
“妈的……”我调转枪口，果断扣动扳机。
“砰！”没有惨叫，没有反抗，那具小小的青色身躯与不断扩大的血色交融在一起。
“阿金！”年轻的母亲挣扎起身，但被我一枪托砸在后脑，瞬间倒下，晕倒的母亲用身躯护住自己孩子余温尚存的尸体，可这一切已无济于事。
菜鸟的下唇不住颤抖，表情难看的像是要哭似的。我走过去往她后脑狠狠敲了一下，这家伙办事太磨叽。
我们是拿瓶盖办事的，杀不杀就当是照顾客户需求，又不是个马恩怨，搞得跟有多大负罪感似的，在废土那玩意儿没任何屁用。血腥味不久就会填满屋子，希望那个秃驴别再他妈说废话了，赶紧收工。
“愿纯火庇佑我们所有小马！”教主合蹄，“亲爱的兄弟姐妹们，希望我们都引以为戒，千万不要触犯纯火的禁忌。”
“愿纯火庇佑我们所有小马。”
“呼——”
一阵怪异的风忽然席卷整个教堂，火把尽数熄灭。教堂瞬间被黑暗吞没。
操，门外的马在吃干饭吗！我心中暗叫不好，恐怕是外面的十几号小马没察觉到敌马就被抹了脖子！难道又是她们……
来不及细想，我打开杠杆步枪的前灯，扫过混乱的信众，扫过同样端起枪的同事们，扫过秃驴和菜鸟惊恐的脸，扫过房梁——
两道竖瞳赫然被照亮！
“在上面，开火！”扣下扳机，枪火闪乱，那双竖瞳瞬间消失在混乱的马群当中。黑暗与枪火相互撕咬，恐惧在此刻无限膨胀。
“操！什么都看不到啊！”“村子里的马都给我趴下！”“这是什么！唔……！”“不要！不要啊啊啊啊！”
枪火照亮的瞬间，我看到数道黑影伴随着寒光游走在马群之间，在万灵帮小马的要害留下致命的伤痕。枪声逐渐稀疏，光亮与黑暗的间隙不断拉长。
我回头去看新来的，忽然，一些液体溅到了我的左脸上，有些温热。一具没有头颅，切口整齐的小马尸体倒在我的蹄边，昏暗中我依稀辨认出惨死的正是那菜鸟雌驹。我明白，一切都完了，是那群恐怖的婊子！
我赶紧扔掉武器，倒在菜鸟的尸体上，尽力让身上沾上更多血浆，然后躺倒在地，紧闭双眼。枪声和火光伴随着我狂飙的心跳逐渐回归平静。
仅仅三分钟左右，骚乱停止。
幸存小马发出痛苦的哼哼声，还有些窃窃私语的声音，我还听到了一些蹄步声。
“给我安静！”如利刃般的陌生女声扫除了教堂里所有其他声响，“很好，这个秃驴就是你们的教主吧。”
踹在小马身上的声音，然后是小马倒地的声响。
“做了什么都交代清楚吧。”
“我……你、您想让我说些什么？”
骨骼断裂的脆响，惨叫声。
“所有。”
“我说！我说！我就是个老骗子，纯火教是我为了统治村子铲除异己创立的，十重教义是我从战前绘本上抄的，前村长是我拿草叉叉死的，他老婆和女儿也是被我和手下玩死的！”
“很好，你们这些‘蠢货’听懂没有？没听懂也没关系，我不在乎。”
村民们交头接耳的声音，教主粗重的呼吸声。
“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们，只要留我一命……”教主没了方才的气派，语气活像只断了腿的老鼠。
“哦~那把你的每一根骨头都掰断也无所谓吧。”
再次响起骨头断裂声和凄厉的惨叫。
“姐，别玩了。”幽冷的雌驹声音从我头顶响起，可我根本没有听到她靠近的任何声响！她是幽灵吗？！
“好吧，既然我最爱的妹妹都这么说了。”传来一声格外清脆的响声，这是小马脖子被硬生生扭断的声音，被称作姐姐的那位有些意犹未尽地说，“不过还有小马在卖力表演呢。”
冰冷的刺痛闪过我的躯体，下个瞬间，我四肢上支撑站立的肌肉已经被全部切断。
“操！”我猛地睁眼，可已经根本没法起身！
“演够了吗？”
我循着声音抬头看，戴着兜帽的雌驹正优雅地将滴血不沾的刀刃收回漆黑斗篷，我看不清她藏在阴影中的样貌。
四周被独角兽们的光照魔法照亮，为所有东西蒙上了一层淡蓝的魔法荧光，环顾四周，只见十几只戴着漆黑兜帽的小马队列整齐静立在教堂的墙边。这就是刚才偷袭的主力军吗？和传说一摸一样，简直就是深夜的幽灵。
“你倒是挺机灵的，”通体雪白的独角兽小跳着，一蹄踩在我的头顶，俯下脑袋盯着我的双眼，她的眸子正是奇异如蛇般的竖瞳，“呦，认识我吗？”
“万灵帮的大敌——启明教的‘左膀’，天生竖瞳的【白蛇】。”操操操，这种级别的怪物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偏远的鬼地方！这婊子曾靠一己之力把头儿养的三条成年翠蟒蛇撕成了碎片，并且把蛇牙、鳞片全部捅进了俘虏的身体！
“哦，那这位你肯定不认识的就是我们启明教的‘右臂’——【新月】。你真是大饱眼福，能活着见到我妹妹的小马可是少之又少啊。”白色雌驹加重了蹄下的力气，享受玩弄猎物的快感，压得我脑袋生疼。
“姐，够了。”兜帽雌驹转身，吩咐手下救治伤员，并把那位晕倒的母亲抬出教堂。
新月跪下，对死去的孩子默念着祷词，合上了那孩子无神的双眼。
“愿塞拉斯蒂娅公主指引你的魂灵，我将铭记你的坚韧与不幸。吾心所向，日月同辉。”
“好了，剩下的‘蠢货’们！你们有两个选项，一是继续过你们傻逼的日子，等着下一个傻逼来折磨你们这些傻逼。二是加入我们启明教！我……”白蛇大声叫嚷着。
“姐。”新月打断了传教方式过于简单粗暴的姐姐，缓步朝我走来，“传教的事交给随行牧师。现在，该从这只畜生嘴里翘出更多情报了。”她的话语没有起伏，但蕴含的杀意让我心底泛起一阵恶寒。
“啊，可算能找点乐子了~”白蛇的纯白眸子闪烁着，我顿时心如死灰。
之后，我终于意识到小马们为什么要信仰神明。当活着比死去还要恐怖，你需要给自己打剂量充足的麻药。你会发了疯地祈求出现神迹，拯救你于水火，哪怕仅仅是妄想。
神啊，求您宽恕我的罪吧，我需要甜美的死亡。